第三三四章 更替!死亡与新生轮回
在伊莉丝寝宫的整整一夜,克雷恩都在注视着温暖水槽中那个已经被洗净,泡到有点发白的柔软肉球。
如果那是个健康正常的精灵宝宝,剖开柔软但坚韧的保护膜后,那小小的身躯就该从富含养分的液体中展露出来,手舞足蹈,随着第一口呼吸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甚至,如果这个宝宝还活着,在卵膜中醒来,总是该伸伸懒腰,舒展一下小小的胳膊腿,就像他还在妈妈肚子的时候一样,隔着肚皮让克雷恩的手掌感受到弹动的惊喜。
可是没有。
他特意用一盏小小晶石灯照亮的水槽中,那个肉球只是平静地漂浮在当中,纹丝不动。
即使之前就已经在做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在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命运的安排……可克雷恩还是觉得从心底刺痛到难以忍耐。
伊莉丝的情况直到凌晨两点才算是稳定下来,苍白的脸上多少恢复了一些血色,被抬走的和拖着沉重双腿离开的治疗师们都不见后,床边只留下了四个军用治疗结界台,持续温暖着床上遭受重创的母亲虚弱的身躯。
克雷恩不仅担心伊莉丝的心理打击,还要担心那个足足牺牲了三十四个咒术师才发动成功的血魂之咒。
米海拉在请示神谕,想要了解咒术大致的目标,估计明天就会有初步报告送来。
血魂之咒的效力至少也会持续受咒者一生,所以克雷恩一定要知道伊莉丝到底被施加了怎样的恶毒诅咒。
第二天,圣临日的清晨,胆小的米海拉没有敢亲自来女王陛下的寝宫,而是叫了个年轻的火精灵学徒,来请克雷恩往祭礼厅那边去一趟。
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消沉颓废的资格,克雷恩点点头,先强打精神去了一趟会议厅,把今早的战报汇总查阅了一下,简单做了个批复,交由情报部门尽快送达。
弗雷姆王朝大势已去,苍穹骑士团在攻占了费尔伯格周边所有属城和几个关键节点后,就调集主力挥师东进,按照普拉薇娅的建议准备从土精灵王国的旧有领土给水精灵王国制造压力,同时保障火精灵王国旧领土东边界线的稳定安全。
堕石林地的压力在达妮艾露和德曼的配合下大大缓解,那支精灵精锐部队尖刀一样直插高纯土晶石矿场,两天内连续打了七场遭遇战,达妮艾露手刃水精灵大小指挥官十三名,攻占矿场后,大肆破坏一番,南下抢夺了一批补给,看样子是准备在水精灵那过长的防线后尽情肆虐一番。
克雷恩给予了自己的老师足够的自由,而德曼似乎也给了达妮艾露她最想要的环境,这一对儿搭档,恐怕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土精灵原领土新驻军的恐怖梦魇。
尽管压力得到了缓解,堕石林地的战况却依旧不够乐观,异族联军和水精灵精锐的实力差距客观存在,而塔薇暂时抛开风精灵阵线南下指挥堕石林地内的战斗后,稳扎稳打的水精灵军团也少了很多可以用计谋占到的小便宜。
在一座关键城市的争夺上,负责防务的卡巴尼·苔角死守到了最后一刻,阵亡于克劳蒂雅·圣林湖所率的分团之手。
幸好,空天卫队已经急速飞行赶去,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得到了大家信任的王妃法芙娜·玛·穆托亲自担任代团长,目前正在堕石林地西南的补给据点休整,今天就能与异族联军合流,协同作战。
此前一直担任后勤管理的风精灵女将其实还没有真正的实战经历。所以,这时包括克雷恩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略有些腼腆的王妃会在驰骋天际之后,爆发出隐藏的无穷潜力。
在不远的未来,她将成为苍穹骑士团历史上就任时间最长的军团长,一手奠定了整个军团在炎之王麾下不可动摇的地位,民间甚至有不少人称她为“苍穹的法芙娜”。
当然,克雷恩并不知道命运之线会把他牵扯到什么方向去,回复完所有紧急事务后,他把不那么要紧的部分全部暂时交给弥幽萨和桑雅,疲倦地返回了后宫。
当血液中流淌的贪婪欲望被他自己击败后,他对手中的权力,渐渐又开始感到厌倦。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就背负上了十几万臣民乃至将来几十万臣民的荣耀和信心,成为了大量信徒的信仰支柱。
正如伊莉丝此前所说,这个禁锢,已经彻底摆脱不掉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想,弥幽萨一直心心念念的精灵议会,是否,可以在经过改良之后,带来一个精灵王国的新局面呢?
这个小小的种子从这时就埋在了他的胸中,生根发芽。
不过此刻克雷恩还仅仅认为这是他脑中无聊的胡思乱想,进入祭礼厅后,就暂时抛到了脑后。
“米海拉,我知道结果不会是什么好事,你不用顾忌什么,告诉我吧。”一坐到桌边,克雷就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
米海拉吞了口唾沫,拿过几张纸,上面划满了复杂的法阵和各种各样的注释、连接线,小声说:“陛下,血魂之咒最清晰的目标,是咒术师下咒那一刻宣读的内容。那并不是随意决定的,一般而言,要看咒术师的祭品献上后,神愿意给予的诅咒中有什么选项。可以说,风险其实也很大。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偷偷使用了血魂之咒,但最后只能选择让对方子孙后代中所有女性‘胸部都不会发育’这种无聊东西的先例。”
“我明白。”克雷恩知道那种命运的玩笑,现在还有不少女孩子会被男人嘲弄胸部是不是被诅咒过,就是因为这个有名的典故,“所以如果神谕给出的指示比较模糊,我也不会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大概的方向,起码,让我有能力帮助伊莉丝预防。”
“后代。”米海拉用很干涩的声音说,“我……其实不太相信此次占卜的结果,因为,那似乎有点太可怕了。就算……就算水精灵王系的血脉中一直流淌着血魂之咒的印记,那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一个两个……乃至七个八个咒术师合力,恐怕也凑不出那种等级的祭品。”
克雷恩的心脏顿时紧缩在一起,他知道,这次的血魂之咒,足足耗费了三十四个咒术师的一切,“你……说吧。”
“如果我没有解读错的话,神谕说,血魂之咒会让艾普萨拉王室的直系血脉从此以后都不能再拥有后代。换句话说,不解除或者换取破解方式的话,艾普萨拉王室,就会在这一代结束。”米海拉挤出一个微笑,“这太荒谬了,我看……我还是重新占卜几次吧。”
“不,不需要了。”克雷恩叹了口气,柔声说道,“米海拉,你最近太忙了,我给你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吧。养养精神,搞搞创作。这个结果……就足够了。”
“可……陛下,这……事关整个艾普萨拉王系的未来。”米海拉还是很不安,“女王陛下,也很在意后代的问题啊。”
“我会和她慢慢谈的。”克雷恩用沉重地语调缓缓说,“大不了,当年英雄王罗特做过的事,我也可以……做一遍。”
米海拉双手捧住了脖颈,连忙摇了摇头:“陛下,那可不行,那绝对不行。您……您……”
她结巴了两下,突然灵光一现,说:“您要是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去换取解法,就算咒术破解了,女王陛下也没有可一起生养后代的伴侣了啊。这样……这样不是便宜了格蕾希亚。”
“你说得对,所以……去休息吧。”克雷恩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有点乱的脑子,“伊莉丝恐怕已经醒了,我要去看她了。”
话音未落,一个精灵侍女已经匆匆忙忙跑了进来,“陛下,女王陛下醒了,她……她看起来情绪不太好,奥妮娅大人叫我们赶快来找您过去。”
克雷恩深吸口气,咽下满嘴的苦涩,微笑着点点头,“好,我这就过去。”
在奥妮娅快要哭出来的目光注视下,他大步走进了伊莉丝的寝宫。
伊莉丝已经醒了,正面色苍白地坐在床头,靠着两个松软的鹅毛垫子,注视着不远处桌子上那个泡着她生下的胎球的巨大水槽。
克雷恩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昨晚夜不能寐的自己。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挥退侍女,迈步走了过去,坐到床边,拉过她仿佛一夜之间瘦削了很多的身躯,押进自己怀里,柔声道:“感谢神,你……没事。”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伊莉丝的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衣服,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让他很不安。
“还有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叫治疗师来。”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这里面,好像被谁挖掉了一块,好疼。”
克雷恩知道她指的并不是具体的痛楚,只有抱紧她,温柔地说:“伊莉丝,咱们还在一起,只要咱们还在一起,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伊莉丝喃喃说道,“梦里我被绑在了一个巨大的木架子上,我的姐姐……就在不远处,我们的下面是血一样红的火,三十多个狰狞的影子围绕着我们,不停地泼油,丢木柴,拿着大腿骨敲击出刺耳的音乐,唱着我听不懂的冥府歌谣,天上有两个红月,就像是达曼复活了,正在盯着我。”
她闭上眼,苍白的面颊上滚落一颗晶莹的泪滴,“那是血魂之咒的预兆吧,他们……成功了,对吗?克雷恩,告诉我吧,我知道米海拉找过你,她也有那个能力知道,告诉我,我……失去了什么?”
“不止是你。”克雷恩观察着她的表情,轻声道,“还有你姐姐,艾普萨拉王室的直系血脉,都被这次的血魂之咒断绝。你们姐妹俩……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攥着他衣服的手陡然握得更紧,甚至捏住了他的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可他忍耐住,没有作声。
因为他知道,伊莉丝只会更痛,恐怕,痛不欲生。
“看来,这倒不会是个跟随血脉延续下去的诅咒……”好半天后,伊莉丝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克雷恩压抑着心底的痛苦,柔声帮她鼓劲:“伊莉丝,你不是……从来不相信命运安排的吗,我也不信,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证明,血魂之咒并不能决定你我的未来。”
伊莉丝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是啊,我曾经心心念念的,就是对抗那个纠缠了我们家族近千年的诅咒,莫名其妙就赢了之后,我还有点失落,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对抗成功,现在……倒是给了我又一次机会呢。”
“我陪你一起,我不信咱们赢不了。”克雷恩努力做出振奋的语气,握着她的手,很坚定地说,“伊莉丝,神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是神的转世,咱们不会输。”
“嗯。”伊莉丝轻轻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休息了很久之后,她轻声说:“克雷恩,帮我个忙,好吗?”
“你说。”
“我的……我们的……孩子,你带去治疗师那边,然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颤声说,“剖开吧。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希望……由你来亲口告诉我。我等你。”
“好。”他吻了她一下,站起来,走到桌边,亲手端起了那个沉重的水槽,卸掉了一直在白白浪费魔力的火晶石,大步走出了寝宫。
“克雷恩,别……这样太危险了。”芙伊担心地提醒说,“我能感觉到芙拉玛在蠢蠢欲动,显然她觉得这是个反攻的好机会。”
“躲不过的。”他平静地说,“芙伊,你我都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他踏入候命的治疗师所在的房间,在心里缓缓说道:“一切,该有个了断了。”
水槽被打开,已经散发出淡淡腥味的营养液倾倒一空,两个临时找来的人类医师胆怯地看了一眼神情紧绷的精灵王,没敢动手里的银质小刀。
“动手吧,这是我的命令。”克雷恩用有些苦涩的声音说道,对他们点了点头。
一番紧张的讨论后,锋利的刀刃终于在治疗魔法待命的情况下灵巧地切入了韧性十足的卵膜。
一腔发黑的血喷涌而出,散发出让所有在场者都皱紧了眉头的恶臭。
浓郁的邪恶波动逸散而出,让治疗师法杖顶端柔和的白光都霎时间暗淡了片刻。
医师小心翼翼地剥开了破裂的卵膜,从中捧出了一个小小的身躯。
并没有什么奇迹降临,随便谁一眼就能看出,那个有着小小长耳,长着淡红色柔软胎毛的精灵婴儿,早已经彻彻底底死透。
“陛下……”屋里跪下了一片,只剩下抱着那个小尸体的医师颤抖着不知所措。
“让……让菲娃过来,按照火精灵的传统,为……为他……为小王子……举办一场葬礼。”克雷恩抚着左胸,用沙哑的嗓音下令,然后,他转身出门,大步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伊莉丝那里。
他去了一个能让他安静独处的小密室。
凄厉的悲痛撕扯着他的胸膛,汹涌的力量撞击着意识之海。
他知道,属于他的最后决战,就要来了。
※※※
根本都没来得及坐在软软的垫子上主动进入冥想状态,克雷恩刚锁好门,痛苦的巨浪就让头疼把他拽入到昏迷的深渊。
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他强撑着站起,脚下是正在沸腾般翻涌的意识之海,海底一个透着刺眼红光的裂隙正在张开,仿佛一张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芙拉玛吸收了那些力量,她……她已经疯了。”芙伊飞快地降落在克雷恩身边,有些惊慌地说,“神谕之印无法禁锢她的意识,但她的意识也支配不了那些力量,克雷恩,你不该在这时和她决战的,咱们应该先设法削弱她,再把她从你的灵魂深处释放出来。她现在……根本就是个暴走的怪物!”
芙伊没有说错,意识之海的波浪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向上飞起,仿佛变成了逆行的暴雨,向着不知何处的黑暗天空飞远。
而干涸的海底,那个赤红色的裂缝中,缓缓爬上了一个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确切形容的怪物。
它庞大的身躯就像糅合了几十种罕见的魔兽,扭曲到违背逻辑地绞缠成小山一样的形状,利爪、触手、羽翼、皮翅、尾巴疯狂地舞动,一些眼睛被挤压成奇怪的形状,喷射出红到发白的火焰。
而在那样的可怖身躯后侧,却展开了两小四大足足六只燃烧的羽翼,羽翼的中央,是隐约还能看出一点芙拉玛模样的面孔,面孔镶嵌在躯干上,周围环绕着华丽的发光法阵。
而其余的部分,就都是些没有辞藻可以描述的,只要一望就能浮现出深沉恐惧的无形之物。
仅仅是看着这个怪物在自己的视野中逐渐变大,克雷恩就觉得双腿都在颤抖。
他突然想起了还只有一把破木弓的时候。
那时他身边也有芙伊,面对的,则是一头暴怒的野猪。
而这次,不会再有琳迪出现。
能拯救他和芙伊的,就只有他自己。
“克雷恩!把身体还给我!”芙拉玛面孔上的嘴巴张开,发出了根本听不出是男还是女的层叠声音,“你这个懦夫,根本不配拥有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属于我!属于弗拉米尔大人的!”
“芙伊,来吧。”克雷恩伸出手,握住了芙伊纤细的腕。
下一秒,心领神会的伴侣化作灵魂内的炎魔弓,落在他的掌心。
“消失吧……你这……不,我这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拉紧的光弦发出细微的颤动,暴雨一样消失在漆黑苍穹的海水,仿佛被那震颤召唤,淅淅沥沥落了回来。
炎魔弓的红光亮起,柔和却耀眼,仿佛饱满的红月,在克雷恩的胸前浮现。
“你敌不过我的!我是天使!我是神!”怪物咆哮着拍打六只羽翼向上飞起,迅速拉近距离,“我的力量你根本无法比拟,我才是要统治一切的意志!”
过于庞大的阴影让克雷恩没能进行准确的距离判断,当那个怪物飞起开始接近之后,他才惊讶地发现,这怪物的体型远比他预料的还要庞大,甚至超过了上次决战面对的“狂妄”。
根本没有再沟通的必要,克雷恩咬紧牙关,向上飞起,意识之海的清凉雨水浇在头顶,让他的信心如被滋润的笋牙一样生长。
这是他的灵魂,属于他的领域。
这是个意志的价值远超过力量的世界。
我不会输的!他对自己说道,放开了拉弦的手。
光矢响应了他的坚毅,拖曳着流星般华丽尾部的箭在旋转中迅速变大,飞向已经如山一样压迫来的怪物身躯。
整个漆黑的灵魂世界都爆发出一阵可怖的震动,怪物身周的无形之物集中到被射中的地方,用灰黑色的波纹挡下了这一击。
芙拉玛的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就像是激起了什么绝望而恐怖的回忆,“啊啊啊!熔炉!好热!好热啊啊——!我的……我的灵魂……灵魂都要被融化了!弗拉米尔大人!救我……救救我——!”
“芙伦娜尔!”同一张嘴里马上又爆发出另一个声音,嘶哑而沉重,“冷静!那是你的噩梦!那已经过去了!你已经……已经自愿牺牲了一切!你现在是芙拉玛,炎魔弓芙拉玛!”
克雷恩深吸口气,拉满弓,向着那怪物射出第二箭。
那些聚集的无形之物再次减弱,芙拉玛的理智显然被侵蚀得非常厉害,可没想到,她哀鸣着竟然说出了让克雷恩都惊讶无比的话。
“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是主神……是奥森克尔……”
可混乱的意识更替让另一个声音取代了她,“芙拉玛!别说蠢话了!你那么努力和我融合,不就是为了带我一起去接替克雷恩吗?”
炎魔弓中传出了芙伊有些难过的声音:“那不是弗拉米尔,弗拉米尔的意志已经消散了……”
“那是谁?”克雷恩拉满弓弦,疑惑地问。
“那恐怕……恐怕是芙拉玛无法接受弗拉米尔彻底消失的事实,被狂暴的力量侵入后,自己构造的一个意识。”芙伊的声音更加伤感,“她……真的已经疯了。继续……进攻吧。”
克雷恩哀伤地望着这个等待了数千年却不得挚爱的身影,又一次放开了弓弦。
光矢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难过,这次变化而成的,是一道细长的利锥,狠狠贯穿了那些无形之物的一半。
“啊啊啊啊——!”芙拉玛凄厉地惨嚎出来,“我不是!如果……如果我不牺牲自己,你就会死啊!奥森克尔不允许你有温柔的感情!他不允许!是他把我……把我丢进灵魂熔炉的!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
克雷恩瞪圆了眼睛,深沉的悲痛登时撕裂了他的胸膛,尽管还有无数记忆的碎片遗失不知何方,可最重要的一块,也是他前世根本不曾了解到的一块,就在这时落进了他的心房。
“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可不是以这种样子!我爱你!我爱你啊!弗拉米尔大人!为什么我们不能真正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怪物的身躯开始崩坏,那些无形之物却变得更加狰狞,更加厚实。
克雷恩望着因无法形容的悲痛而扭曲的芙拉玛,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炎魔弓。
“克雷恩,不能停手,你没看到那些扭曲的外层气息吗,被那些东西侵蚀,你也会陷入疯狂的!”芙伊的声音从炎魔弓中传出,“那里面的怨恨积累的太久太深,你好想想吧,为什么连弗拉米尔那么强的天使长最后都选择了用神谕之印来封存它们。”
克雷恩沉默着漂浮在空中,意识之海的水滴越来越密,已经从小雨变成了大雨,但所有的水珠在靠近那些无形之物的时候,都像是碰到了炽烈的火焰,转眼就蒸发不见。
怪物实质的躯体正在随着芙拉玛歇斯底里的号哭而迅速分崩离析,但那些无法形容的没有实质的浓稠阴影却在飞速增长,很快就弥补上了被之前攻击削弱的那一小部分。
“芙伊,我不是停手。”克雷恩抚摸着弓身,将炎魔弓缓缓送入自己胸膛,“我是发现,这样的攻击没有用。”
他缓缓让身体向下坠落,冷静地说:“既然你说,这些力量已经只剩下了芙拉玛自己的意志,而没有意志驱使的力量毫无意义,那么,咱们就该选择最关键的核心去进攻。不是吗。”
“可那……那也太危险了!”
“但只有我能做到。因为……这是我亲手封印起来养大的怪物。”他抚着自己的胸口,“我既然得到了前世那么多的好处,就理应负起相应的责任。”
说着,他的双脚已经落进到那些无形之物的包裹之中。
彻骨的寒冷和仿佛能把身躯焚尽的炽热不合常理地混合而来,让克雷恩刹那间出现了短暂的眩晕,觉得每一部分身躯都在被冷热交错撕扯。
而比痛楚更难以忍耐的,是海啸一样不可抵挡压制而来的恐怖情绪,绝望、沮丧、不安、嫉妒、迷茫和仿佛无穷无尽的,令脑海瞬间充斥着戾气的暴怒与疯狂。
神谕之印的另一侧,原来就充满了这样可怕的东西吗?
克雷恩闭上眼,依旧坚定地向着芙拉玛所在的地方落下。
位置并不难判断,因为芙拉玛的惨叫和哭号没有片刻停歇。
终于,在炙烤与冰冻的折磨中,克雷恩站在了芙拉玛面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曾经温柔美丽而如今却无比扭曲狰狞的面孔,望着那曾经充满情意而如今却涣散失焦的动人眸子,大声说:“芙拉玛,我拿到了很多弗拉米尔的记忆,我是他的轮回者,我有资格替他来对你说一些他始终不愿意告诉你的话。”
芙拉玛的尖声哀鸣依旧在持续,怪物的身躯几步崩落殆尽,露出了脆弱如婴儿的小小天使身躯,周围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无形之物,不断地侵蚀着克雷恩的意志。
但他依旧紧紧抓着芙拉玛已经出现无数裂纹的脸,沉声说道:“相信我,这是弗拉米尔的真心话。芙拉玛,芙伦娜尔,你,听着,作为了不起的天使长,这话令我羞耻,让我从不愿开口告诉你,这是我在冥府的数千年岁月中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的事,我绞尽脑汁想要留下一些自己的意志,就是为了在与你重逢之后让你知道,你并不是我在火神殿最宠溺的玩具,你并没有因为不能战斗就被我嫌弃,事实上……事实上我很高兴你不能上战场,你不需要去承受危险,我愿意看见你在安全的地方,听着圣歌等我凯旋,我愿意你能永远完好无损,盖着柔软的毯子在我怀中安睡。”
盘旋的记忆潮水一样涌出到脑海,根本不需要控制自己的意志,他就噙着眼泪一声声一句句说了下去。
“听着,我爱你,从你到火神殿为我唱出第一支歌的时候起,我为你得罪格蕾希尔不是因为我讨厌她,而是因为我爱你,我在艾斯威尔面前嘲弄你不是因为我瞧不起你的软弱,而是因为我不想你被他找借口带走,因为我爱你。我拒绝神御之园的几个任务不是因为我被你惹的生气,我只是在找理由不去战场,因为我怕会回不来再见你……我不能承认这些,我总觉得一旦承认了,弗拉米尔就完了,信仰我的那些战士就完了,所以我才什么都没有让你知道。芙伦娜尔,对不起,让你带着遗憾等待了我几千年,真的对不起,我爱你。”
所有嘈杂都在这一刻消失。
令人窒息的静谧持续了不知多久,接着,芙拉玛昂起头,突然爆出一串刺耳的,既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哀鸣……
“克雷恩,克雷恩,你……没事吧?”悬浮的虚像几乎融入到窗口射进的暮光,芙伊紧张地望着坐在地上靠着门的克雷恩,一连声呼唤着。
这状况已经持续了很久,她在那串哀鸣声中被突然挤出了克雷恩的灵魂空间,虽然炎魔弓还属于她,她和克雷恩也能感应到强烈的同契,可她就是回不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把她挡在了外面。
她只有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克雷恩的名字,就像两人小的时候,他生病而她没钱买药不得不抱着高热的他努力祈祷那一刻。
如果还能哭泣,她这会儿恐怕已经一样掉下泪来。
就在最后一线阳光也将要隐去的时候,克雷恩的眼睛在眼皮中突然动了一下。
“克雷恩!克雷恩!”芙伊欣喜地大喊道,她不用顾忌音量,因为能听到她声音的人实在不多。
克雷恩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与正常的火精灵有不小区别,不再是仅仅闪动着隐约的红光,而是有一层莹润的红色,均匀地铺在他的眼球上,就像两颗赤色的宝石。
芙伊担心地试探道:“克雷恩……真的……是你吗?”
克雷恩点了点头,出现在他脸上的,是平和而镇定的神情,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芙伊的头发,将只是虚像的她拉回怀中,“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做了什么?”
“也许,我唤醒了真正的弗拉米尔,”他笑了笑,不太确信地说,“或者,我扮演的太好以至于真正地成为了弗拉米尔,总之,芙拉玛已经……真正彻底地消失了,她……是带着微笑离去的。再也没有其他意识想要支配我了,芙伊,现在的我,应该是最真实,最纯粹的克雷恩,对吧?”
芙伊点了点头,“一定是,一定是。”
“芙伊。”
“嗯?”
“我爱你。从咱们,还很小的时候起……”
终章 不停向前的未来
打开密室的门,克雷恩第一时间被吓了一跳。
外面竟然静静等待着至少十几个侍女,和面色苍白靠侍女搀扶站着的伊莉丝。
“你没事了吗?”伊莉丝疲倦地柔声说道,“她们说你在里面,反锁了门。怕你有事,就通知了我。不过,我好像感觉到芙伊在里面,你怎么样?没事吧?”
克雷恩望着妻子拼命掩埋了丧子悲痛的眼神,大步走过去,紧紧搂住了她,“我没事,我很好,伊莉丝,以后……我也不会有事了。走,我扶你回去。”
“我本来还在等你亲口告诉我结果,可最后,我还是忍不住自己去看了。”伊莉丝靠在他怀里,纤细的双腿埋起来透着一股沉重,“菲娃不敢主持葬礼,她被吓得一直哭,克雷恩,你当时急着要去做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是的,很重很重要的事。”克雷恩侧头吻了她一下,轻声道,“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未来的,答案。”
“今晚告诉我吧,我好像有很久,没有和你躺在一起休息了。”她揽住他的腰,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
“嗯,今晚我就都讲给你听。”
不管怎样的伤痛,也不能阻止时间的车轮向前滚滚转动。
普通的民众如此,高高在上的王与女王,也一样如此。
内战并没有因为弗雷姆王朝的覆灭而结束,战火依旧在圣佑林海燃烧。
但如果站到未来的某一刻回头望去,可能会有不少学者认为,这场旷日持久的内战其实并不是没有好的一面。
持续数年,最后终结于哈斯密尔大平原新生的六大人类王国压力的精灵内战,彻底改变了精灵们的生活方式,推动了无数技术革新的同时,也让精灵王国的构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格蕾希亚最终也没能如愿成为精灵史上第一位女皇,但她在妹妹与妹夫的让步下,还是成为了新艾尔法斯联邦的第一任领袖。新联邦不再有精灵王国的界限,林地成为联邦构成的基本单元,以新结构统治全境的精灵议会成为了真正的实权代表,格蕾希亚、克雷恩与父亲病危后接任风精灵王的温达夫所拥有的大部分王权被让渡,三位精灵王的王冠,从此成为一种荣耀的象征。
异族在圣佑林海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高,内战结束前就已经由异族掌管的林地,在“大谈判”后依旧保留了当地长官的权力,新精灵议会中的合议厅,异族代表占到了大半。
巨龙之翼最终还是成为了圣佑林海唯一的合法教派,作为“大谈判”的代价之一,克雷恩与伊莉丝让出了教派之外的所有实权,仅保留了炎龙使者与烈焰之母的部分。
但在“大谈判”之前已经占据了三家之中绝对优势的新炎王朝,实际上成为了最大的赢家,那些彪悍的将领、能干的大臣早已在新结构下适应良好,在新议会主导的各项任命中,挤掉了另外两家的大部分旧贵族,占据了彻底的主导。
当然,那些,都是之后的故事,在那之前,克雷恩自己的战争已经宣告了结束,这意味着,这个关于他的故事,也已经走向了尾声。
在轮回之纪被称为列王之战的可怕灾难中,作为其中之一的炎之王,克雷恩依然要肩负起属于他的使命,以并不情愿但无法推诿的身份,重新面对一场艰苦卓绝的漫长战争。
但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完全属于克雷恩的故事已经结束,克雷恩·阿列库托这名字作为群星之一闪耀的历史,则要在较远的未来开始。
时间,正在以那为目标不停地前进。
所有人的人生,也在不停的继续变化。
伊莉丝平静地接受了此后不会再有后代的命运,比起姐姐,她在这个方面反而显得更加坚强。她对克雷恩其他的孩子亲切如母,只不过,在教导剑术的时候会显得过于严厉。在得到青澜剑圣的称号后,伊莉丝成为了精灵历史上第一个剑圣女王,据说她与达妮艾露曾在后花园有一场用木剑的私下较量,只是胜负的结果没有传出,成为了不公开的秘密。
也许是生命的轨迹与克雷恩有着神秘的契合,琳德莱拉成为克雷恩身边唯一一个生下两名孩子的母亲,第一个公主在她的坚持下,被命名为莱雅·乌吉诺拉·阿列库托,以此纪念她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的姐姐和幽冥地穴中为她而死的女兽灵。这位公主从一出生,就被称为炎之王的奇迹,她不仅违背了血脉遗传的规律成为了一个纯血的精灵,还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呈现出任何元素精灵的特征,也无法与任何一种现有元素契约。根据古老的传说,莱雅公主,很可能成为了圣佑林海数千年来第一个真正被大家见到的圣精灵。
可长女的出生耗尽了琳迪几乎所有的生命之源,当她怀上第二个宝宝后,所有的预兆都指向了恐怖的结果。但是,这位固执的王妃拒绝了所有关于胎儿的要求,以生命做出了一次赌博。那是一场哀伤与喜悦交织的平局。克雷恩的膝下拥有了第一个王子,纯正的火精灵,但克雷恩的身边,也从此失去了一位挚爱的王妃。
苏米雅对宗教的控制在此后的工作中越发得心应手,许多当年大圣堂的手段被她改良应用到新炎王朝,这个始终没有再加入任何教派的宫廷祭司长,与大神官米海拉·锐瞳一起奠定了巨龙之翼得以推广到新联邦的制度基础。
对这种变革感到不满,莎兰塔·血影曾尝试发起抗议,失败后转而试图组织一场教派内部的逆流,可惜的是,辛迪莉·闪耀之灵恰好在那时归来到克雷恩身边,托米·月之额等主要参与信徒都被辛迪莉的计谋一网打尽,其中大部分处以死刑。此次事件之后,龙神教的南北两部半公开地宣告了分裂,莎兰塔负罪请辞,王妃之位由辛迪莉接替,但因为克雷恩的念旧,莎兰塔最后还是留在了王廷中,与玛吉娜·夜牙一同掌管以兽灵为主的三大刺杀部队之一,兽牙。后因表现出色,被封为血灵之眼。
和莎兰塔的坎坷起伏相比,被列为炽焰四狐的其余三只则要顺遂得多。
琴·丁香酒过上了雷狐们梦想中的生活,有喜欢的男伴,有喝不完的酒,后来,她又迷上了率领法师部队打仗的滋味,在炎之王未来的历次大战中成为后宫里战功仅次于伊莉丝的军团长,她名字前的神雷丁香,也是炽焰四狐中最早被册封的一位。
桑雅·魅王者的活跃舞台则依旧主要放在宫廷政务上,她与克雷恩保持着地下的亲密关系,却始终没有成为后宫的一份子。她与归来的辛迪莉一内一外,顺利架空了在新炎王朝任职的弥幽萨,并策划了一系列行动导致这位光精灵长老没能如愿掌控之后的新精灵议会。虽说她的光芒在整个圣域的范围内因另一位耀眼到不可思议的魅王者同胞而相对暗淡了许多,但至少在此后数百年的圣佑林海,没有哪本关于历史的典籍能绕过这位众生之魅。
辛迪莉·闪耀之灵携克雷恩亲自承认的小公主归来,并带来了巨龙之翼北部教派愿意追随炎龙使者的大量精英,毫无争议地取代莎兰塔成为王妃,并在琳迪逝世后高居第一顺位数年之久。但那个位子似乎也遭受了什么诅咒,身体因为生产而一直孱弱不堪的辛迪莉在列王之战中殚精竭虑,终于耗尽了自己的生命,死于一次远征途中,英年早逝。
奥妮娅·纳·萨尔瓦斯此后依旧忠诚地为伊莉丝服务,因为一些没有传出王宫外的隐秘理由,她服下了断绝生育能力的药剂,辞去了一切后宫外的职务,仿佛又变成了伊莉丝的小近卫,形影不离地跟在女王陛下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自己,换取了身陷重围的伊莉丝顺利脱逃的机会。
在毒死了三匹马,两只狮鹫和一只真正的亚龙后,夏莱娜·苍翼以不容置疑的决心捍卫了自己身为克雷恩唯一坐骑的地位,因为她,伊莉丝不得不额外颁布了一条小法令,将马车、魔动机和此后一切晶石科技制造的辅助交通工具规定在坐骑的范畴外,否则,夏莱娜在后宫和苍穹骑士团的职务收入还不够她赔偿日常损失。和一直坚守在伊莉丝身边的奥妮娅一样,她一直坚守在克雷恩胯下,即使有时必须提前变身忍耐漫长的装饰过程带上一身象征王室荣耀的挂坠与坐鞍也心甘情愿。出于不想违背原则又想带小王子小公主上天玩的矛盾心态,有那么几年的时间里,夏莱娜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可折叠的安全座椅,能安置在尾部,供一个小孩乘坐,她坚持声称,骑在尾巴上,不算骑。在一次巡礼过程中,为了鼓舞教民,辛迪莉给夏莱娜带上了流光溢彩的装饰物,那次之后,夏莱娜被传开的外号就成了苍炎之翼。不久,克雷恩就顺水推舟把这个作为了夏莱娜坐骑形态的封号。
在精灵内部的一切都被平定后,克雷恩向库诺依提起了解除血誓的事。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这个已经蜕变为成熟妩媚女郎的暗精灵卫队长并没有同意,只是对外宣称血誓已经解除来消解部分暗精灵的不满。在炎之王此后漫长的宫廷生活中,库诺依的存在感并不强烈,但就如一个优秀的暗精灵刺客应该做到的那样,她始终跟随在克雷恩的身边,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刻,尽上自己的全力。
德尔米斯特·法·希瓦拉·特穆迪森凭借狡诈多变的进攻能力一直在战场上活跃到了很久很久以后,而他最大的贡献并不是累累战功,而是在克雷恩的建议下一手负责建设并运行的几处军事学院,凭借公平的选拔、严苛的课程和优秀的老师,涌现了大量闪耀的将星,成为了圣佑林海在末日浩劫中最顽强的中流砥柱。
前期一直跟随德曼作战的达妮艾露·法·希瓦拉在学到了所有能学的东西后,终于以不要命的作战方式博得了新炎王朝的信任,一路披荆斩棘,手中的炎龙之牙,成为了不知多少对手的噩梦。新炎王朝有两位齐名并称的女将军,民间以红蓝代称,蓝是普拉薇娅·晨露,而红是她。新炎王朝还有两位齐名并称的女剑圣,民间一样以红蓝代称,蓝是女王伊莉丝,而红还是她。
玛吉娜·夜牙一直生活在克雷恩的庇佑下,就像是要把对玛莎的怀念都置换到她妹妹的身上,炎之王对这位兽灵女郎悉心照料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后宫的妃妾。她唯一参加的一次危险行动,是克雷恩一道近乎任性的命令。炎之王在确认了一条迟到多年的死讯后,盛怒难耐,组织了一只近乎奢侈的暗杀小队,前往千里之外的一个小人类王国,去袭击蛮牛的弟弟——比尔瑞家的现任领主。在库诺依和莎兰塔的保护下,最后,那个因为忌惮和猜疑就害死了自己哥哥的男人,死于玛吉娜手中已经修复的镰鼬之咬。
时光,就这样有条不紊地流逝下去,一刻,也不曾停止。
“大谈判”后的一个晴朗傍晚,克雷恩回到了迷雾森林东侧边缘,他谁也没有带,就连夏莱娜都留在了森林之外。
这边已经被新兴的精灵城镇开发,大量树木被砍伐,克雷恩曾经住过的破旧树屋,也早已消失在巨大伐木机的锋利锯齿下。
但那个曾经让克雷恩锻炼的小水潭还在,只是,已近干涸,也再看不到什么小型魔兽或动物的身影。
他在一棵树下,用铜币摆出了一个箭头,用哀伤的目光注视了一会儿,转身坐下。
芙伊出现在他的身边,也静静地坐着,依靠着他的肩头。
“没有多久,这里也将变成耕地。”
“嗯。”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这里的时光,和后来的日子,到底哪边比较快乐。”
“克雷恩,生活总是向前的,即使不快乐,我们也没有办法永远停在原处。只要前进,就一定会有得到,有失去。”
“我知道,我……知道。”
他用指尖轻触着手边那些亮闪闪的铜币,也许明天就会有一个精灵少年发现并把它们捡走,也许,那也会成为那个少年梦想的开始,和改变的开端。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但他知道自己终将离去。
摆放着王座的那个巨大的石头房子,还在等着他。
这一夜,他任性地靠着树干,就这样陷入了恬静的梦乡。
芙伊在他的身边,也睡着一样依偎着。
一切,都仿佛未曾改变……
许多年后,浩劫早已结束,新的时代降临大地,魔力和斗气成为传说,晶石科技也只出现在历史学者的典籍中。
关于浩劫的始末,有一本流传很广的记载,被称作《轮回之诗》。
只是其中关于炎之王的部分,大多湮没在时光长河中,残本中辨认最清晰的,仅剩下列王篇炎之章的序曲——
焦土的味道充满了四面八方,
圣曲的力量已经压不住冲天的红光。
飞舞的羽毛在燃烧,
哭号取代了欢快的歌唱。
崩裂与破碎带来终结,
悲痛与愤怒将一切埋葬。
千年的轮回之曲,
由此开始缓慢吟唱。
无用的灰烬中,
诞生了全新的王。
(全文完)
后记
设置好终章的定时上传之后,我姑且算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写下这篇后记时,五月尚未结束,但这个故事,已经预定好了六月到来的大结局。
并没有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感觉也没有什么遗憾或悔恨,作为特拉埃尔世界的第一个长篇故事,这本小说肯定是有着种种的不足和问题,但它完成了我从定下故事主线时就设定的关键任务,也算是正式把我带入了网文的世界里。
所以我很感谢它。
感谢网站的计数器,让我能直观看到,这本书竟然连载了九百多天,可见我并是多么勤奋快速的写手,至少一开始不是。
其实这个世界是在很早很早,我还在初中二年级,各种意义上属于中二少年的时期就已经构思的东西,只不过那时候的一些设想远比现在要更加中二,中二得多得多得多。
多年来这个世界观经历过我出于各种原因的多次修改调整,最早那个不过千把字的故事里的主角克雷恩,也几经身份变换,从起初设定中的平庸精灵王子,到被公主一见钟情的精灵游侠,到元素精灵的暴君,到一无是处只有温柔的援护射手,最后,在对神话体系的设定完善后,终于定型为一位“神”的转世,一个因自我矛盾而不断挣扎战斗的,温柔的精灵。
这其中始终没变的,大概就是克雷恩的种族血统,与他青梅竹马恋人芙伊的结局。
可以说,二十年前,这个故事还只有一千多字的时候,芙伊就是注定要死的。
不过,在现在的版本之前,芙伊、伊莉丝都不是女主角,女主角的名字叫格蕾希尔,那个被废弃的故事线被挪进了神话时代,格蕾希尔也理所当然地升格为火天使的死对头。
这个世界中的故事不少,不过在确实感受到了网文当作职业的现实和艰难后,我不太确定今后还有没有机会把那些故事都写出来。也许,要像我另一部小说的主角一样,先实现财务自由才能尽情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我是那种喜欢设定一个时空然后在这个世界中写各种各样彼此影响交缠故事的人。克雷恩的故事开始之前,同一个世界的其他故事就已经在我脑海里乱飘,在这本的进程中,以悠奇为主角的《霜狼之啸》和以亡国暴君墨瑟利斯为主角的《暗赤色的叙事诗》都已经大体构思完毕,有了开头草稿,关于英雄王罗特的《战旗》系列第一部《星穹战旗》也写了个序章丢在一边存底。
实现财务自由估计是比较难了,那么,等我一天能稳定些一万五、六千字的时候,就拿出一万字养家糊口,剩下的用来写这些故事吧。
那么,克雷恩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阶段在这个故事中结束了两个,而第三个阶段会与其他故事的主角一起汇集在《列王之战》中,很多人不喜欢这个主角的性格,但各式各样的英雄,不可能都设定成大家喜欢的那几种样子。而且,我好像很容易写出让大家不喜欢的男主角……
这本书原定的篇幅其实比现有的要长一些,但出于一些原因,有波折也有我个人心态上的变化,一些不是太重要的内容经过深思熟虑被适当削减掉,一些原定的伏笔也被我任性的让它们一直潜伏了下去,有些情节可能会在他人的同时代故事中出现,有些就和这本书原来的各个版本一样,安静地随风而去吧。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这章之后,应该会开始番外篇的连载。也就是此前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删除的《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作为番外篇可能初看感觉会和故事本体没有太大联系的样子。
其实……的确没有太大联系。
就当作我是为了多骗一些稿费养家糊口吧。
番外连载期间我应该会写新书再次投稿,目前暂定的是本篇幅短小一些的灵异悬疑故事,名字初步决定为《做不到,就会死》。
等有进一步的消息后,会尽快通知大家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山高路远,江湖再见。
番外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番外篇《七片叶子的命运草》,那是特拉埃尔世界中发生的另外一系列故事(发生在与炽焰之魂的时间线非常接近的时间点)。与炽焰之魂的正文有一定的相关性,但独立成篇互不影响阅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一叶(一)
“我叫阿卡,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很有名很有名很有名的吟游诗人。然后让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好听的诗歌一起写在漂亮的羊皮册子上!”充满稚气的幼嫩嗓音,嘹亮地在大圣堂门前的那块空地上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是安安分分地做个面包师傅吧,起码那个不需要什么天赋。傻瓜。”紧跟着传来的,就是身边的其他孩子们毫不留情的嘲笑。
其中,还有一个他熟悉无比的女孩清脆的嗓音。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一直变化成几乎刺破耳膜的一道道利锥,把阿卡从梦境中尖锐地刺醒。
“啊!”他惊叫一声,带着满满一背的冷汗,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颤抖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尽管这个噩梦已经做过很多次,但还是用了一段不短的时间,阿卡才从噩梦中平静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抬起来放到了鼻端。上面还能清楚地闻到烤面包的味道,明明是很刺激食欲的浓厚香味,却已经让他闻得想吐。
“都怪珐拉,如果不是她从小就追在屁股后面一直啰嗦说我没有天赋没有天赋,我也不会真的变成现在这样。”他用手背压住额头,沮丧地躺回到床上,发热的脸颊深深埋入柔软的枕头中。
变声期一过,他就知道自己的梦碎了。
忍耐过了公鸭嗓的漫长折磨,一直偷偷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独个练习的他,第一次在那群小伙伴面前正式开腔的时候,心里还是满怀着对自己歌喉的希冀。
可结果,面对着嘲笑和期待错综交缠的一道道目光,他那嘶哑干涩的嗓音,连一首完整的歌谣也没能唱到最后,就被他自己沮丧的泪水所淹没。
一直嘲笑他最厉害的珐拉,那次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到他飞快地擦干了湿漉漉的脸颊,羞愤地飞一样逃回了家。
“明明……已经很久都没做过这个讨厌的梦了啊。”他苦恼地盯着天花板,要知道,那一天对他的打击着实很大,大到他连拼命存钱买来的七弦琴,也用不值一提的价格卖了出去。
为此,他还被老爸结结实实地痛打了一顿。
“你知道要卖多少面包才能赚回来这么多钱吗?你这个败家的混蛋!”老爸那天的怒吼好像直到现在还回荡在耳边,比最出色的吟游诗人唱出的歌声还要持久。
当然,那时的他对这个问题还无言以对,而现在,他对这个问题实在已经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因为他已经是这家面包店里,最出名的师傅。
一个很有名很有名很有名的面包师傅。
混蛋!
他蒙着眼睛,一拳捶在了床边的墙上。
满心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粗糙指节上鲜明的刺痛……
他的名字叫卡托里·戈尔乔。
做面包远近闻名的戈尔乔家的小儿子,整个小镇的居民,都会因为他们家里冒出的香味而被牵引一样的聚集在一起。
不过他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喊他阿卡。
他喜欢听别人这么叫,因为这称呼听起来多少有点吟游诗人的感觉,当天赋已经阻止他迈向自己的梦想后,这个无聊的小执着,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尽管对他承认说这名字确实有点吟游诗人味道的,只有珐拉一个人而已。
镇子西北角上的那家小旅馆是戈尔乔家的大主顾之一,阿卡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亲自把做好的面包送到那边,然后顺便在一楼的大厅里好好地喝上一杯麦酒,打量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听着他们说精彩纷呈的传说。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能遇到一些真正的吟游者。
至少这两年里,他就已经见到过两个。
可惜的是,他们都只是路过,都拒绝了他的请求,除了让他见识到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砍价小手段外,没教给他一星半点有用的知识。
到今年年初,家里的长辈已经在和珐拉的父母商量,很快,也许就是明年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成了一个有老婆的男人,到附近找一个陌生但没有好烘焙师傅的小镇,开一家完全属于自己的面包房。然后,养育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教给他们如何准备香料,揉面,观察火候,烤制香喷喷的面包。重复他简洁单调的一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粗大笨拙的指节,想着它们曾经修长纤细的模样,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麦酒。
这一口大概是喝得太猛,呛进气管的液体让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也许是体质问题,一被什么呛到,他就会咳嗽很久,侍者好心的过来帮他拍背,依然无法阻止他的咳嗽。他咳的满脸通红,头上的血管仿佛都要爆炸,眼前出现无数闪亮的斑点在浮游晃动,像一群烦人的蚊子。
这时,他看到一双脚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双很秀气的、一看就知道属于年轻女人的脚,白嫩,小巧,像是用最上好的玉石仔细雕琢而成的精美艺术品。
布带交叉盘绕在纤细修长的小腿上,下方连接着白色的软布凉鞋,让任何人都可以清楚地看清这双脚的全貌。白色布袍的下摆刚好垂在膝盖附近,给人留下对柔润曼妙的腿部曲线足够充裕的想象空间。
他想抬头看看,咳嗽却还是没有停止,他捂着嘴,咳嗽的更加厉害,连肺都隐约疼了起来。
“你看起来好辛苦呢。”略带点南哈斯密尔口音的女声温柔的响起,接着,他听到了一阵悦耳而且熟悉的声音。
那是属于金属小竖琴的、清澈如同水晶一样的天籁之声。
就像奇迹一样,他的咳嗽渐渐平复了下来,随着乐曲的飘扬而彻底的好转。
他呆呆地抬起头。
这就是阿卡和雅拉蒙的初次见面,在阿卡咳的面红耳赤,鼻涕喷出了一些,酒洒在衣服上,嘴角还挂着星星点点唾沫的情况下。
真是……不可能更糟糕了,对吧?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一叶(二)
相较于雅拉蒙秀气可爱的面容和苗条修美的身段,阿卡第一眼注意到的,其实是她手中的竖琴。
当然不可能是宫廷乐师用的那种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的大竖琴,而是很少在穷困吟游诗人手上见到的精巧小竖琴——比起叶笛和七弦琴,这东西实在是太不常见,关键是,价值不菲。
而且这把小竖琴还是比较少见的新月底形,如果不是弦数有明显区别,八成会被错认成造型比较奇特的七弦琴。
但因为弦数的差异,加上构造的区别,这种小竖琴弹奏出的变化比起七弦琴更加美妙复杂。
这就等于是说,她很可能是个乐师,也算是吟游者中比较资深的一类。
“好些了么?”她把竖琴夹到了胳膊内侧,微笑着问他。
“嗯,谢谢。”他红着脸点头致谢,这才开始打量着面前少女的模样。
她穿着很干净的白色中长袍,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有些过分,头发是透着墨蓝色的乌黑,带着柔顺的亮泽,只用一条丝带挽住末端,垂在肩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五官,如果说是美女,似乎有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可只要一看到她的脸,就会从心底荡漾起一阵暖暖的舒适波纹,扩散开令人放松的涟漪。
珐拉毫无疑问长得比她漂亮,但就不会让阿卡有这种温暖的感觉。
“喝点什么吗?我请客。”他难得的大方,因为他觉得,这位更可能是个擅长乐器的吟游诗人。在他心目中,演奏技巧代表一切的乐师不会有这样令人轻易沉浸其中的气质。
“嗯……请给我来一杯草莓汁,谢谢。”她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他旁边,微笑着点了饮品,“我叫雅拉蒙,你呢?”
大多数吟游者都不会提到自己的姓氏,毕竟这种流浪的生涯不是什么可以为家族争光的举动。阿卡哦了一声,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卡托里,卡托里·戈尔乔。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阿卡。”
“阿卡吗,”她笑了笑,月牙般的双眼带着温和的神情看着他,“很有吟游诗人感觉的名字呢。”
尽管这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但他却比第一次听到时还要高兴,立刻满怀期待地问她:“你呢?你是个真正的吟游诗人吗?”
没想到,雅拉蒙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严格的说,我不是。不过,别人说我是吟游诗人的话,我也不会否认。毕竟,我在世间所做的事情,大体上和吟游诗人也差不太多。”
阿卡抓了抓头,好奇地追问:“那你是什么人?舞娘?歌姬?还是流浪乐师?”
雅拉蒙在竖琴上轻轻拨了一下,接过了侍者递上来的果汁,微笑着道谢,接着才转回头面对着他,用低柔的嗓音说出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词。
“我是巡礼者。”
阿卡从没听说过巡礼者这个身份,和巡查队似乎不太一样,算是吟游者中的一个分支么?
他诚实地表达出自己的疑问,但雅拉蒙只是告诉他:“其实没什么特别,你就直接当我是个吟游诗人好了。这世界上的身份,并不总有那么清晰的边界。”
“那……你的吟唱是不是很好听?刚才听你的琴声,感觉整个人似乎都轻松起来了。”阿卡又看向她的小竖琴,眼神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羡慕。
“你过奖了。毕竟巡游中要靠这来讨生活,基本的技艺练习的多了,总会熟练许多不是吗。”她笑着举起小竖琴,托在手臂上,洁白修长的手指从颤动的琴弦上划过,流畅的音符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默默巡礼的雅拉蒙/七片叶子守望永恒/七片叶子飘过宿命/七片叶子静看伤痛……”她轻声吟唱,柔婉的嗓音开始在嘈杂的空间里流动,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不光是因为这歌声的美妙,也因为这完全陌生的诗篇,“七片叶子的命运草/默默巡礼的雅拉蒙/第一片叶子在听琴声/命运之音在轮回中舞动/请你仔细倾听/温暖的勇气正在拥簇着新生……”
她并没唱很久,只是唱了这开头一样的几句,就笑着停了下来,“我其实不太擅长唱歌,让你看笑话了呢。”
“不不,很好听,真的!”这完全是和竖琴的乐曲不相上下的天籁,涨红了脸的阿卡发自真心的用力赞美着,“如果不介意的话,那个……不介意的话……”
他想着之前两次错过的机会,聚集着从卖掉七弦琴开始就没有再冒头过的勇气,借着那一丁点酒意大声说了出来:“请你教教我吧!拜托了!”
周围的视线一下聚集到了阿卡的身上,其中有不少他的老熟人,也都多少知道这个有名的面包师傅的梦想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落在过烤炉上。
但是,吟游者大都不会在某处停留很久——除非是漂泊够后想要安定下来的那一小部分。
而这个年轻可爱的少女,显然才刚踏上旅途不久,恐怕不会为了一个旅店里刚刚相识的陌生人停下自己的脚步。
阿卡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沉默了几秒后,没有得到回答的他沮丧地灌了一口麦酒,红着脸低下了头,“那个……还是当我没有提过吧。对不起。”
雅拉蒙看着他,眼神依然温柔而清澈,她抿了一口清凉的草莓汁,然后把阿卡面前的酒杯拿了过来,放到了桌子另一边他够不到的地方。
接着,面对他有些疑惑的表情,她微笑着说:“我教你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再沾这种会慢慢毁掉你声音的饮料。你应该只偶尔喝少量果汁,主要引用干净的,烧开过的清水。”
并不大的小镇很快就传开了这个消息。面包师傅阿卡为一个吟游者租了旅馆的房间,重新开始学习吟唱。
更糟糕的是,消息传开的时候,大家的重点显然放错了地方。比起吟游者教他课程这件事,大家更在意的却是雅拉蒙本身——一个年轻可爱十分有亲和力的少女。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一叶(三)
对年轻男性来说,即使容貌上有些许差距,新出现的那个总归是要比看久了的那个有优势。所以珐拉为此感到生气实在是理所当然。
而已经把珐拉当作儿媳来看待的戈尔乔夫妇则毫不客气的轮流上阵把阿卡骂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房间的时候,有点透不过气的阿卡感觉自己都能从脸上揭下一层父母的口水。
挨骂归挨骂,与珐拉吵架归吵架,不管发生什么,阿卡依然保持着决心,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他减少了每天的工作量,早早赶去旅店,送上当日的面包,接着就迅速奔向雅拉蒙的房间——在一道道认定他是来幽会的目光中。
雅拉蒙并没有直接教他唱歌,而是教他如何弹奏。有七弦琴的基础,小竖琴并不算难以掌握,第一次接触这种乐器的阿卡用了五天左右就已经能顺利的弹出一段简单的曲子。
他本来打算买一把小竖琴,从附近有乐器店的大城市用马车往返也就需要两天多而已。但雅拉蒙说没有必要,她的那把竖琴已经足够。
那把竖琴的音色确实很美,每次拿在手里,握着光滑的琴身,他就无法克制的想要让自己的情感化成音乐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第六天的晚上,雅拉蒙终于对他说:“嗯,差不多也是时候了。阿卡,明天你来送完面包,就去镇子西边的湖畔草地找我吧。我在那边等你。”
阿卡兴奋地握了握拳头,紧接着想起雅拉蒙教他的,乐曲才是最好的情绪,他举起了竖琴,带着由衷的笑容,拨出了轻快悦耳的琴音。
整整一天,阿卡一直都在走神,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魔晶时钟,烤焦的面包已经足够平常的家庭吃上一周有余。
尽管如此,他还是迟到了。
因为珐拉来了。
年轻女孩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对未婚夫的担忧,在忙完了自家果园的活计后,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理由也很充分,毕竟雅拉蒙出现后,阿卡就一次都没有再和她约会过。
作为青梅竹马的恋人,这已经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不过珐拉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会追着阿卡满街跑甩着鼻涕大叫大嚷的小孩了,她尽管很生气,说话的语气依然尽可能的维持着温柔。
凶巴巴的女孩会嫁不出去,妈妈一直是这样教她的。
毕竟对这段时间的忽视有些愧疚,阿卡只好耐下性子向她解释,对他而言,这样一个真正的吟游者肯做他的老师,是触摸到梦想的最好机会。
但从小珐拉就不喜欢他的这个梦想,现在也是一样,她眼圈都有些发红,双手紧紧捏着圆围裙,委屈地说:“阿卡,做吟游者到底有什么好?总是四处流浪,衣服也不换,饭也吃不好,走到哪里都要靠别人的赏钱过活,你怎么会喜欢那样的生活啊?”
阿卡固执地昂着头,描绘着自己期待的世界,“那样我就可以走遍整个特拉埃尔,可以去听、去歌颂那些英雄的传说,可以见到很多新鲜的事,可以去认识那些奇奇怪怪的和咱们人类不一样的种族,如果我出了名,说不定还会被那些文学家写进硬皮书或者羊皮册子里。”
珐拉气恼地咬着嘴唇,“你真是个大傻瓜!阿卡,我说你真是个大傻瓜!”说完,她转身跑掉,提高的圆围裙下,是有些踉跄的步伐。
“我才不是傻瓜!”阿卡不高兴地叫了出来,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迟到了,而且,迟到了很久。
“天哪,雅拉蒙如果反悔的话……”他飞快地换下了沾满面粉的衣服,换上看起来像个吟游者的劣质丝袍,接着匆匆忙忙地向湖畔的草地赶去。
幸好,雅拉蒙还在那里。
她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双手张开,就像睡着了一样。随着微风,浅碧色的波浪在她身下温和的起伏。她的鞋子脱在一边,玉石般白净的脚掌脚尖相对,搁在水边,透着酥红的脚跟浸在水里,水波流淌,像手掌一样抚摸着她的足心。
就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阿卡甚至不忍心惊动这样的雅拉蒙。
他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看着放在她身边的小竖琴,蹲了下去,注视着琴弦,情不自禁地想象着自己和着这琴声吟唱诗篇的模样。
这样的嗓音,真的还有可能吗?阿卡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脖子的肌肤清楚地感觉到属于面包师傅的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向雅拉蒙的脸,想着是不是该叫醒她了。毕竟,在野外待到双月升起并不是个很好的主意。
这时,他看到了让他几乎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的事情。一阵风吹开了雅拉蒙墨蓝色的刘海,细密的发丝舞动开后,露出了她光洁的额头。而在那额头上,有围拢在一起的七个印记,每个印记都像是小小的心形树叶,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闪动着淡淡的晶莹光芒。
这……这是什么?
纹身吗?不会这么高端。刻印吗?也算是看过不少书籍的他却从没见过这种刻印的存在。说是什么符文或凭依的话,又不太像。与其说是后天加持在身上,倒不如说更像是与生俱来的,由肌肤内部向外散发出光芒的奇妙印记。
克制不住抚摸的冲动,他缓缓把手指靠了过去。
没有任何特异,是很正常的体温,很光滑的肌肤触感。
他的动作很轻,但已经足以惊醒一个并未沉睡的人。
雅拉蒙睁开了眼,眸子里流动着水一样的温柔,她像是早就知道阿卡来了一样,没有流露半点惊讶的神情,而是绽放出一个令人失去一切紧张感的微笑,用悦耳的声音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能看到,是吗?”
啊?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阿卡呆了一下,难道……这印记不是谁都能看到的吗?
果然,她用手指拨开了额前的头发,指着那发光的叶形印记,微笑着问:“你能看到,是吗?”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就看到了雅拉蒙可爱的脸庞在他的视线中越变越大,直到两人的额头相抵,彼此传达着近似的温度。
就这样额头相贴,持续了大概能烤好一个面包那么久,雅拉蒙喜悦地呼了口气,用有些发凉的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轻轻地说:“原来,真的是你呢。”
他想问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楚的闻到雅拉蒙身上青草的味道混合着少女的芳香,这让他的血液都跟着变热,兴奋地向某个羞耻的地方汇聚。而这种时候,男性通常很难维持有条理的思考。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冷静到理智思考的程度。
因为雅拉蒙柔软而芬芳的双唇,就那样直接的贴了上来,毫无征兆的,吻住了他。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一叶(四)
这并不是阿卡的初吻,不过事实上,他那带有赌气成分的初吻只是碰疼了珐拉的牙齿,也伤到了自己的下唇,远远不如此刻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那么温柔甜蜜,动人心魄。
他克制不住的搂住了雅拉蒙的身体,她很瘦,让他害怕一用力就会从腰肢那里折断。但他还是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抱紧,想用嘴唇抢夺这场亲吻的主动权。
可就在他的血液沸腾起来,舌尖准备遵循着本能进军的时候,雅拉蒙却向后撤开了头。
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翕张的鼻翼发出诱人的轻喘,她红着脸看向他,微笑着说:“阿卡,你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了吗?”
“呃……啊?”他有些奇怪地睁大了眼,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提醒他这件事。这算是委婉的拒绝吗?他沮丧的松开了手,也因为想起珐拉而对自己的失态感到愧疚,他点了点头,回答,“嗯,我……是来学习如何做一个吟游诗人的。”
雅拉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拿过小竖琴,侧坐在草地上,带着水珠的赤足收回到接近臀部的位置,姿态优雅而美妙,她端起竖琴,并没有唱,而是轻声问:“阿卡,你……还能看到什么吗?”
阿卡愣了一下,眯起眼睛,努力地看向雅拉蒙的方向。
于是,更让他惊讶的景象落入了他的眼帘。
在雅拉蒙的背后,双肩的附近,竟然浮现出了隐约而模糊的一双羽翼的轮廓!
他揉了揉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但毫无疑问,他没有看错,在草地的绿色背景下,那若隐若现的轮廓更加清晰了几分,那羽翼轻轻的随风舞动,就像是随时可能把雅拉蒙纤瘦的身体就这么带向天空。
“我、我好像……好像看到了一双翅膀。”这震撼,已经远不是刚才那个亲吻可以比拟的了。
要知道,这不是实际存在的肉质羽翼,所以这绝不是翼人的翅膀,阿卡读了那么多吟游诗人的篇章,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天使——从很久以前,就只存在于传说和书籍里,没有多少人亲眼看到过的圣洁神祇!传说中天使降临凡世的时候,可以暂时隐去象征力量与阶级的羽翼,化成人类的外形。最符合眼前雅拉蒙情况的,毫无疑问就是天使。
可是……天使早在将近两千年前,就已经绝迹于圣域了啊。
这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能看到呢……”雅拉蒙侧头看着他,随着她动作的改变,身后羽翼的影子也跟着消失不见,她甜甜地笑着,用手指在他的唇上比了一个手势,说,“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你也很难理解。以后我会慢慢让你明白的,现在,请你把它当作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吧。可以吗?”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还沉浸在刚才感受到的震撼之中。
“记住,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哦。”雅拉蒙笑着拨弄了一下竖琴,看着他的眼睛说,“现在,你是不是记起你是来做什么的了呢?”
阿卡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转折就要到来,他努力平顺自己的呼吸,微微颤抖着声音说:“我、我记得。我要成为一个很有名很有名很有名的吟游诗人!”
随着这句话,他的意识也仿佛回到了童年的那座大圣堂前,大圣堂的石柱中央,命运天使诺恩萨尔的巨大圣像舒展着六翼,冰冷而高傲地俯视着用幼稚语气许下心愿的孩子们。
“那,你现在有放声吟唱的勇气了吗?”雅拉蒙的语调骤然变得严肃起来,她注视着阿卡,水润的眸子透着温和的鼓励,也包含着对他决心的鉴定。
“我……我的嗓子……”他有些胆怯的说,嗓音还是那么干涩。
“你不是歌手,你歌唱的并不是技巧,而是一段段传奇,和一个个灵魂。”雅拉蒙凑近他,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喉头,“而且,你的愿望不应就这样输给一个从没尝试过突破的禁锢。”
“可是……我,我尝试过……”那次失败对年少的他几乎有着毁灭性的打击,可以说是一生的噩梦。
“那……你为什么不再尝试一下呢?”雅拉蒙笑盈盈的坐回到草地上,举起了竖琴,随着她白皙的手指轻灵的舞动,悦耳的音符流淌在湖水上空。
随着听到的声音,刚才被亲吻过的地方散发出柔和的暖意,一点一点浸润了他的喉咙。
要开始吗?可……这是什么曲子?我……我不会唱这个的啊。脑中变得有些混乱,纷杂的记忆突然捕捉到了第一次见到雅拉蒙时,她吟唱的那段诗歌,像是在歌颂某种植物、亦或是某种象征的,完全陌生的诗歌。
紧接着,那些词句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从他张开的嘴巴里飞翔出来。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默默巡礼的雅拉蒙/七片叶子守望永恒/七片叶子飘过宿命……”
第一句他就唱得十分糟糕,整日被油烟困扰的声线干涩得挤不出一点水分。
他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就此结束,逃回到镇里,再也不动一点成为吟游诗人的念头。
但他马上就看到了雅拉蒙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温和的注视着他,没有一丝嘲弄,只有温柔的鼓励。
琴声依然在盘旋,重复着他中断了的旋律,像在等待,更像在邀请。
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清凉的风让浑身的肌肤变得冷却,阿卡舒畅地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双手放在了小腹前,就用那干涩而略带嘶哑的声音唱了起来。
他一首一首地唱着,所有他还记得的诗篇都在此刻争先恐后的从记忆里涌出,爆发,雅拉蒙的琴音也默契地跟随着他而改变,好似从很久以前就一起合作,没有丝毫差错。
远远的一棵树下,另一名听众静静地站在阴影中,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圆围裙。随着那悠扬的吟唱奇迹般将干涩变为磁性,将嘶哑打磨成悦耳的浑厚,她终于崩溃一样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无声地哭泣起来。
“为什么……就这样做一个面包师傅,让我陪在你身边,为你生孩子,为你做家务,和你一起走过平平常常的人生,不是很好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一叶(五)
“我不能在这里再待多久了。”回去的路上,雅拉蒙的话还在阿卡的耳边不断的回响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作为我的同伴,一起去游历,这一两年里,你就是一个真正的吟游者。体会过自己的梦想之后,你再来选择自己从心底想要的生活。怎么样,你愿意吗?”
他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做一个吟游诗人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怎么可能在最接近梦想的这一刻放弃退缩。
他想着各种理由,但发现这些都不足以说服自己的父母,更无法说服已经在等待着一场婚礼的珐拉。站在家门前,他反而停下了脚步,苦恼地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火温暖而亲切的光芒。
门没锁,虚掩的缝隙里传来了珐拉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说的都是真的,从小我就没有搞错过任何他的事,我知道……我知道他就要走了。求求你们,阻止他,呜呜……”
歉疚混合着愤怒涌了上来,阿卡抓住了门把,用力把门打开,让门板甩出的巨大声音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
珐拉正扑在他母亲的怀里,委屈地抽泣,他的母亲温柔的哄着自己未来的儿媳,而他的父亲,正不知所措地拿着手上的烟斗,半信半疑地看着打开的屋门。
“儿子,你要离开镇子,跟那个莫名其妙的野女人去做一个吟游者?是真的吗?”很显然,老戈尔乔的怒气已经在积蓄,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父亲不容反抗的威严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阿卡深呼吸了几次,挺直了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成年男人,“首先,那不是什么野女人,她是个真正的吟游者。其次,做一个吟游者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那是我从小的梦想。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看向泪眼朦胧的珐拉,“你说的事情是真的,我这两天就要走。面包房的事情,我会拜托给哥哥和学徒们一起打理。”
珐拉的嘴里发出一声崩溃的哀鸣,俯倒在戈尔乔夫人的围裙上,放声大哭起来。老戈尔乔第一次听到儿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反倒有些惊讶的不知道如何继续,他愣了一下,才惊觉了什么一样猛地吸了一口烟,喊了出来:“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家里有爱你的父母,马上又要有一个漂亮懂事的妻子,很快就会有可爱的孩子,而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要这些,而想去做一个该死的吟游者?像个乞丐一样靠酒馆旅店里那些粗鲁白痴的施舍混口饭吃?”
他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那该死的破琴到底哪里比面包更好?你饿的时候难道听会儿诗歌就能填饱肚子吗!我就知道从开始就不该纵容你这混小子!给你买书看,给你买琴用,可不是为了让你丢下爹娘老婆出门做个流浪汉!”
这是阿卡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生气,与之相比,他把七弦琴贱卖的那次简直不值一提,如果手边有不会砸死他又丢得动的物件,老戈尔乔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扔向他。
如果是从前的他,一定会在这种压力下退缩,但今晚的他,的确已经和以前有所区别。他握紧了拳头,抬着头,直视着父亲的双眼,大声地回答:“我已经长大了!我现在是个成年男人!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的梦想去努力一次!给我一年……最多两年时间,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如果愿意选择平静的生活,我就一定不会再想那些让你们不开心的事情。如果不让我去亲自经历一下,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就这么单调枯燥的活下去!”
他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自己终究是个有根的人,和雅拉蒙的游历生涯结束后,他并没有做其他选择的可能,以往的放弃,也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注定的结果。可现在,他真的想为了那短暂的机会而争取一下。
父亲和母亲愣住了,因为他们看到了阿卡的眼泪,从卖掉七弦琴之后,他们就没再见儿子哭过。
珐拉抽泣着看向他,怯怯的问:“阿卡,一两年后,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阿卡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大声的说:“我一定会回来。如果你愿意等我,那不管到时候我会作何选择,我都一定会娶你为妻。如果你不愿意浪费你的大好青春,我也会祝福你和你新的爱人!珐拉,我这一生,很可能也就剩下这一个机会了,不会有多少吟游者愿意带上我这样一个累赘的。求求你们……让我去吧。”
他等着面前三个人的回答,因为这三个人的重要性,已经足以撼动他的梦想。
但没有人说话,珐拉用哭红的眼睛看着他,父亲一口一口用力吸着烟斗,母亲的眼圈也红了,微微张开的嘴唇有些哆嗦,原本抚摸着珐拉头发的手也不知何时握紧了自己的围裙。
弥漫开的烟雾中,阿卡沮丧地低下了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向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他想,是不是只剩下偷偷溜走这一条路可走。
雅拉蒙只会等他到明天正午,她说她的巡礼已经从遇到他的那一刻开始,那是她此行唯一的使命,绝对不能耽搁。
“也许……像我这样的人,连短暂成为吟游诗人的资格,也没有呢。”他用手臂挡住眼睛,也懒得点灯,就那么躺在了床上。
他不想偷偷的溜走,那样的话,给亲人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大。作为最受宠爱的儿子,他没有资格毫无回报地丢下自己的父母,自私地离开。
只是一两年而已,为什么……不行。眼角又感到一阵发酸,他用力揉了揉,捂住了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迷迷糊糊的,他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身边的脚步声惊醒。他挪开手臂,看向床边的身影,月光很亮,清楚地照出了珐拉带着泪痕的小脸。
“阿卡,两年,真的很久啊。”她委屈地说着,拉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一叶(完)
“我知道,所以你要是不愿意等,我也不会怪你的。回来的时候,我希望能看到你开心的样子,不管那时你的身边是谁。”话虽然这么说,但想到珐拉挽着别人的手臂,生下别人孩子的情景,阿卡心头的刺痛还是难以平息。
“骗人,”珐拉擦了擦脸颊,嘟囔着说,“你嘴上不会怪我,到时候一定会私下生气的不行。而且,你要是走了,我……我还怎么开心得起来。”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等我的话,我回来的那一天,就是你成为戈尔乔太太的时候。我的面包手艺绝对不会落下,咱们会有自己的面包房,等咱们忙完的时候,我还可以弹琴,唱我这两年的经历给你听,每天睡前,我都会把那些刺激有趣的故事讲给你和孩子们,让你们每一天都快快乐乐的。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阿卡,你做这个梦做了太久。我不相信你还会回来,即使你回来,可能也只是看一下你的父母,到时候你一定还会跟着那个女人继续去流浪的。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果树下等着,一直等成没人要的老姑娘。”珐拉的眼神悲伤又绝望,她是真的相信,阿卡的离开就是她所期待的甜蜜生活的结束。
镇子里,二十岁还没结婚的女孩,只剩下珐拉自己了,也许是阿卡心里依然抱着吟游诗人的侥幸,才一次次把婚期延后。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嘴巴已经被柔软的双唇堵上。
这次,他没碰疼珐拉的牙齿,也没伤到自己的嘴唇。
这次,他尝到了另一种亲吻的滋味,属于年轻男女之间,充满爱意,令人情不自禁燃烧起来的滋味。
她的嘴唇有着水果的甜味,经常从果园里接出她的阿卡,头一次觉得这味道是那么诱人。
“你……你这是为了让我留下吗?”阿卡捧着她的脸颊,有些不安地问。
珐拉委屈的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两年对我来说实在太久。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会变,也害怕你会变。”她拉开了背后的拉链,让宽大蓬松的连身围裙从柔软光滑的肌肤上自然的滑落下去,没有碍事的内衬,她拉着他的手,缓缓放到自己温热柔软的胸膛上,声音发颤地说,“我想等你,不管多久,我都想等。所以……请让我再也不能有别的选择吧。”
这个传统而古朴的小镇,还没有丝毫沾染上外界开放浪漫的风气,珐拉一旦献上了自己的一切,也就失去了寻找另一段婚姻的资格。
“你真的要这样吗?”阿卡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只有春梦经验的少年一旦真正对上自己梦中出现过的美妙景象,紧张感顿时高涨到极限,但他也不会忘了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我还是觉得,我回来的时候再这样,会不会更好……”
“不好。”她扑进他怀里,挤上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床,“这里有好几个年轻男孩在私下追求我,外面有无数的美丽姑娘在诱惑着你,既然你怎么也不会留下,至少,让我安心好吗?”
也许,他这辈子也不会搞得懂珐拉复杂的想法,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再考虑那么多。羞涩的珐拉在等待着,等待他亲手烙上属于两人的印记。
他紧紧搂住了珐拉,让火热的身体彻底的将她覆盖。
幸福的呜咽中,珐拉颤抖着迈进了人生的全新阶段。
刺目的猩红痕迹,就这样遗落在床单上。
“阿卡……你、你不会喜欢上别的姑娘的,对吗?”她咬着他的耳朵,忍受着身体里残留的痛楚,仍然不忘向他索要期待的承诺。
“嗯。不会的。”他平复着激亢的喘息,意犹未尽的抚摸着身边爱人滑嫩汗湿的肌肤。
“和那个女孩……也不会的,是吗?”珐拉认真的看着他,尽管脸上已经透出深深的疲倦,却仍然专注地问了出来。
他怔了一下,的确,他无法说自己完全不喜欢雅拉蒙,但现在,他却清楚地意识到,那种喜欢,其实并没有掺杂多少爱情,和与珐拉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硬要形容,更像是见到了一个多年未曾见过的极为亲密的老友。
他低下头,诚实地回答:“我喜欢雅拉蒙,但那是……那是单纯的,带着尊敬的喜欢,就像我喜欢我爸爸,我妈妈那样,那和珐拉你是不同的。我不会爱上她,我保证。”
恋爱中的少女总是难以放心得下,珐拉小声问:“那……那你也不会和她做这样的事吧?”
“不会。”从看到那双羽翼起,对雅拉蒙的所有感觉,都不再包括一丁点贪婪的欲望,阿卡诚恳地回答,“我发誓。”
珐拉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阿卡,一定要回来,一定不要忘了我。”
被光滑火烫的娇躯磨蹭的再度躁动起来,阿卡咽了口唾沫,手掌又向珐拉那边探去。
一次次响起的暧昧乐章,就这样成为了两人对此次漫长分别的坚固约定……
“怎么?不舍得吗?”崎岖的土路上,走在前方的雅拉蒙回头看着阿卡,用柔和的声音说,“现在离镇子还不算太远,想要回去的话,还来得及哦。”
“没有,我只是第一次真正离开那个地方,忍不住想要回头看看而已。”阿卡用轻快的语调回答,他的身上穿着柔软的丝袍,腰带上挂着并不太大的皮囊,这就是他的全部行装,伴随着他前往将要走过的每一处地方。
珐拉不再反对之后,戈尔乔夫妇也放弃了坚持,也许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儿子决心的力量。
他的皮囊里装上了闪闪发光的三枚金币,这是他们家能直接拿出的所有存款,到了分别的时候,母亲的执拗也成了无法抗拒的力量。尽管这已经是在任何地方都不算少的一笔财富,戈尔乔太太依然恨不得给他带上更多的盘缠。
他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不过这保证并没有多少效果,他的父亲还是气哼哼地瞪着他,母亲依然不停地用围裙擦着眼眶。珐拉并没有来送他,也许是头一晚的疼痛让她还不好意思踩着异样的步伐出来见人,也许,是她不愿意直接承受告别带来的酸楚。
总之,一切从这一刻结束,一切又从这一刻开始。
他快步追向雅拉蒙,大声的问着:“雅拉蒙!我是不是从现在起就是一个吟游诗人了?”
雅拉蒙微笑着看向他,手指拨弄着竖琴的弦,发出好听的声音,“只要你认为是,你就是。”
“那我是不是应该唱些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抬了抬手中的竖琴,笑容比午后的阳光还要温暖。
阿卡却没有吟唱,而是问:“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知道,你说的巡礼者,到底是做什么的?”
雅拉蒙看向湛蓝色的清澈天空,小声的说:“你记得歌颂诺恩萨尔大人的那首《命运之琴》的开头吗?”
阿卡点了点头,这么知名的诗篇,他如果不记得,也就没脸再说什么要当吟游诗人的话了。
随着雅拉蒙弹奏的旋律,他低声哼唱着:“异界的无尽静谧/看不到星星的黑暗夜空/孤单的命运天使/弹奏着永恒的琴声/每一个音符/都是等待改变的宿命/每一段旋律/都是精心编织的一生……”
竖琴的声音戛然而止,雅拉蒙看着阿卡,认真地说:“所谓的巡礼者,只不过是追随着永恒之琴的命运之声,代替诺恩萨尔大人进行见证的渺小个体而已。”
“见证?见证什么?”阿卡有些不太理解这么含蓄高深的解释,“我被你搞糊涂了。”
雅拉蒙却没有更深入说明的打算,她只是说:“其实,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你就当作……我是为了来见证你这样的存在而来就好。”
“我……这样的?”阿卡更加疑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跟随了一个了不得的家伙。
“对啊,”雅拉蒙灿烂的笑着,手上的竖琴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耀眼,风吹起她的额发,七片叶子中的第一片,变得比其他的叶片更亮,闪动着柔和的光芒,“你这样的,在命运之弦的振动中不断变化的人生。不管是见证了改变,还是见证了顺从,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纪念。”
阿卡为难地摇了摇头,“虽然你说的很厉害的样子,可我一点也没听懂。”
“你不必懂,也不必记得。这只是你漫长的人生中一段短暂的回忆而已,像一片叶子一样的回忆,可能突然有一天,就会随风而去。所以,趁它还在手中的时候,开心的做你想做的事吧。”雅拉蒙再一次拨弄起琴弦,笑着说,“比如,学着唱这首你没学过的诗歌。”
之后,阿卡第一次完整地听到了那首《七片叶子的命运草》。并牢牢地记住了其中的每一个字。
他并未刻意的去背诵,而是那些流过心间的词句,就那样自然而然的烙印在心中……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七片叶子守望永恒,
七片叶子飘过宿命,
七片叶子静看伤痛,
七片叶子承托感情。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一片叶子拨弄琴声,
命运之音在轮回中舞动,
请你仔细倾听,
温暖的勇气正在拥簇着新生。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二片叶子在黑暗中,
渺小的幸福轻易葬送,
眼前是没有星月的夜空,
希望的光啊请照耀这魂灵。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三片叶子碎入寒风,
错放的悸动如此无情,
我努力唱着温暖的歌啊,
却无法融化那彻骨的冰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四片叶子沉落水中,
响亮的船笛在轰鸣,
望着我吧踏浪的王子,
你的微笑才是我的美梦。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五片叶子冲上天空,
洁白的羽毛飞过苍穹,
天与地并非遥不可及,
爱是他最愿意背负的重。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六片叶子微光莹莹,
歌唱吧娇弱的妖精,
相信我你收获的不是同情,
禁锢你的也不再是铁笼。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七片叶子却无影踪,
像凋零的夏花,
像将化的冬冰,
像破碎的残片,
默默从心底消融。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七片叶子在哪里,
我怎么也想不起。
第七片叶子在哪里,
我怎么也想不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一)
从有记忆的年纪开始,吉娜就没有看到过黑暗以外的东西。她甚至已经想不起自己上次睁眼是在什么时候。
对她来说,天空是不是蓝的,叶子是不是绿的,麦子是不是金黄,花朵是不是艳红,都不是能够理解的事情。她最了解和熟悉的,仅仅是午后在爸爸的保护下,站在院子中,太阳照在身上时,那种温暖而舒适的感觉。
没错,吉娜是个瞎子。
爸爸告诉她,从出生的时候,她就瞎了。
而且,她没有妈妈,母亲这个词汇,陌生的就像爸爸嘴里说起的故事中那些繁华喧嚣的大城市一样。
但她并不觉得有多么悲伤,她所有的感情波动,都只连接在爸爸一个人的身上。
哭醒的她只有在爸爸怀里才能平静下来,每次到了陌生的地方,她也只有拉着爸爸的手才不会害怕到无法入睡。
爸爸的胸膛宽阔,肌肉结实,手掌宽大而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所以她相信,爸爸就像他亲口告诉她的一样,曾经是一个骑士。
一个守护过国王、吻过公主的手、与最邪恶的敌人战斗过的,真正的骑士。
只不过,曾经与现在的所有邻居和朋友,都喊他铁匠拉米斯。
一个伟大的骑士,为什么会放弃自己的荣耀,在一个个偏僻的村庄里默默的挥舞铁锤,这是吉娜小小的脑袋里,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现在居住的村子已经是他们家第十三次搬迁后的结果。
每到一处新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吉娜总要用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
她从没抱怨过,她坚定地相信爸爸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不管新搬进的屋子空间有多大的变化,爸爸总会把家具的布置尽可能的维持她熟悉的格局。
其实怎样的摆放都不会有太大影响,吉娜的记性很好,摸索着走上两遍,脑中就有了清晰的概念,而且,她也并不爱动。
不像其他同年纪的少女那么活泼,吉娜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感受着阳光照在脸颊的温度,享受着院子里爸爸亲手种植的花朵芬芳。
这不光是因为她是个瞎子,也因为心底好像有什么无形的桎梏在绑缚着她的情感,让她不得不这样平和而淡漠的生活。
其实,她也对自己的母亲有过种种猜测。不过,仅限于名字和身份上的好奇。
她猜,自己的妈妈应该叫做萝娜,因为爸爸说梦话的时候,提到第二多的名字,就是这个——提到最多的,当然是她,吉娜。
在阳光很好的时候,吉娜会试着让眼睛对准阳光的方向,眼前的黑暗就会因此而变得泛起一阵暗红,好像有光芒穿越了阻挡她视线的屏障一样。
她总会在这种时候,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眼皮,感受着内里灵活移动完好无损的眼眸。她总觉得有一天,这温暖的阳光能让她的眼睛重新看见这世界,看见这色彩缤纷的特拉埃尔大陆。
不过,她最想看到的,其实还是爸爸的脸。
她的手指能描绘出爸爸坚硬的胡茬,瘦削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却构筑不出一个足够清晰的面孔。
她相信,爸爸一定是个英俊的骑士,比任何故事里的王子都要帅气。
她一定能等到看见他的那一刻。
一定。
“拉米斯,你也搬来快半个月了,都不说和我们喝一杯的吗?”院子外传来粗犷的叫嚷,从声音辨认,应该是村子里的某个猎人。
半个月……已经快十天那么久了吗?一边想着,吉娜一边闭上了眼睛,如果爸爸看到她随便碰触眼皮,做出想要睁眼的样子,就会非常不高兴。
他一直都说睁眼对她的眼睛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可……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吗?她自嘲似的笑了笑,大声对着院子的方向喊:“爸爸,欢迎回家。”
爸爸愉快的浑厚声音紧跟着响起,“呐,我要回家陪孩子。而且我戒酒很多年了,你知道,人一到喝多的时候,难免会办出点糊涂事。我可不想在同一个泥坑里摔倒两次。”
猎人的声音大笑着说:“不喝酒你该少了多少快乐啊,老弟。别告诉我你上一个错误就是弄出了那个小私生女。”
私生女这个词让吉娜有些刺痛,但她知道,对方只是说出一个事实而已。爸爸没有结过婚,她也没有被大圣堂或是政务所或是任何一个合适的地方给予过新生子女该有的祝福。
不过这么多年过来,至少,她已经能装作完全不在意了。
爸爸显然也是,他笑着回答:“那可不是个错误,那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宝贝。”
“哈哈哈,好吧,回家去陪你那个漂亮的宝贝吧。老弟,我对你说句实话,”那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但吉娜敏锐的耳朵依然能听得十分清楚,“带着这么一个美的吓人的小累赘,你可很难再找一个老婆了。村里的女人看到她这模样,可没一个有信心比你孩子他妈还好看。你不会打算就这么光棍一辈子吧?”
她有些紧张的等着爸爸的回答,对于妈妈这个简单名词所代表的生命,不管是否有血缘关系,她都一样的排斥,只要是想要进入她和爸爸纯粹世界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中间有两次搬家,多半就是因为她把喜欢爸爸的女人用低级的恶作剧彻底的得罪了一遍又一遍的缘故。
“我都这年纪了,没有妻子也没什么。”还是爸爸一贯的淡然声音,让她莫名的安下心来。
可那个讨厌的声音还是不死心,依旧在鼓动着,“我说老弟,你身子这么壮实,怎么看也还年轻啊,就没想给你卢瑟福家留个男丁吗?说真的,你手艺这么好,又肯吃苦,不非要娶个大小姐的话,讨老婆可容易得很呐。再说了,”那个恶心的声音又低下去了,“天天守着这么个美得让人心痒的女儿,你就不觉得憋得慌吗?”
憋得慌?对哦……吉娜搜刮着从可怜的渠道里得来的贫乏知识,也只是隐约明白男人似乎没有一个亲密的女人在身边,身体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非常难过。
可爸爸不是还有我吗?她不屑的想着,不管什么事,我都一定比任何“妈妈”做得好,就算是生孩子也一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二)
马上她就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脸颊也发起烧来,她连忙转换一下思绪,催促着喊:“爸爸,请门外的叔叔来家里吃饭吧。”
这是父女二人的默契,这话足够让拉米斯知道女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准备晚饭。”压根懒得装出客气的样子发出邀请,拉米斯直截了当地结束了对话。
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知道这个仅仅是由砖墙保护的小小园地中仅剩下了自己和爸爸,吉娜的心情才完全的放松了下来。
而听到爸爸近在咫尺的话音后,她的脸上也跟着绽放出由心底漾起的笑容。
“我的小公主,今晚想吃些什么?”
“只要是爸爸做的,什么都好。”
“爸爸,这次咱们会住多久?”到休息的时间后,吉娜很习惯的靠在了宽阔的胸膛上,已经完全是少女体态的她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随口问着,“感觉咱们搬家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呢?”
可拉米斯依然有些不适应这么一个又软又香的身体靠近到如此程度,他很明显的往旁边挪了挪,把大半张床让给女儿。显然,这次为吉娜购置的单人床再一次宣告闲置,没有得到半点用武之地。
“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住的久一些。老是这样搬家,吉娜会交不到朋友的。”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苦恼,每次谈到搬家和她母亲这两个话题时,他都会显的十分困扰和为难。
吉娜当然知道这中间恐怕有什么秘密,但她还是轻松地说:“爸爸也没办法不是吗,每次都有不得不搬家的理由。反正……我也不是很想交朋友。”至于搬家的真正理由,就像爸爸不允许她睁开眼睛的原因一样,只要爸爸不想说,她就不问。
“本来,我还想找个有学院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老师肯到家里来给你上课。”他的声音掺杂着浓浓的遗憾,“可惜,这种小地方是不可能有老师的。”
“爸爸教我不就好了。”她随口说着,往爸爸的方向蹭了蹭,舒服的枕在宽厚的胸肌上,同时用手搂住了他的腰,表达了不想让他躲开的决心。
他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我是很想教你,可女孩子该懂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总不能教你怎么挥舞大铁锤吧。”
“如果是爸爸教的,大铁锤我也可以试试看哦。”她笑着说,用手指摸索到爸爸的下巴上,“爸爸,你的胡子总是不舍得刮,感觉我的手快要能藏进去了。”
他笑了起来,胸膛在她的耳朵下方随着笑声震动起来,“那是你的手太小了。就像贵族小姐一样,小的让人担心。”
“那我是不是也像贵族小姐一样漂亮?”她听着爸爸的心跳,很认真地问。
他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不,你比任何一个贵族小姐都漂亮得多。我的小公主是特拉埃尔最美丽的女孩,所以……”
“所以天使嫉妒我,才夺去了我的视力,对吗?爸爸真讨厌,连说谎也不舍得用点新花样。”她撒娇一样的抱怨着,享受着入睡前这段只属于父女二人的时光。
而他也依旧像以前那样认真地说:“我可不是骗人,吉娜,你真的比我见过的所有贵族小姐都要漂亮。”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傍晚听到的对话影响了她,她并没有和从前一样让话题结束在喜悦的微笑中,而是头一次追问了一句,“那……比起妈妈呢?我和妈妈,谁更漂亮?”
她听到爸爸的心跳骤然加快了许多,胸前的肌肉也变得紧绷而坚硬,她迷惑地皱了皱眉,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印象的母亲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的符号而已,“爸爸……你生气了?”
“没有,”的确听起来不像是在生气,但不知为什么有些嘶哑,“我……想起了你的妈妈而已。说起来,吉娜似乎从来都对妈妈的事情不感兴趣呢,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哭着找过妈妈,大一些后就连问也不问了啊。”
“我问的话,她会出现吗?”她小声问。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哑的回答:“不,她不会出现了。”听他的口气,他似乎已经在准备回忆当年的事情,讲给女儿听了。
可她却并没有追问下去,“那我为什么要问她。爸爸,我有你就够了。不是吗?”
又是一段沉默,之后是他听不出很多喜悦的回答。
“是的。爸爸爱你,吉娜。”
这个村子比起上一个暂住的地方更加偏僻古朴,没有旅店和像样的酒馆,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坐落在不起眼的荒山背后。整个村子甚至没有几个和吉娜同龄的少女,也自然谈不上交朋友之类的事情。
吉娜听到最多的,是一些已过中年的大妈大婶在墙外絮絮叨叨的烦人话语。
大概是她真的比寻常的女性漂亮很多吧,那些有儿子的女人都纷纷向她推销着自己的宝贝,顺便展示自己成为婆婆后会有多么慈祥温和,甚至连自家儿子尚未成年的阿姨也参与了进来,叫嚷着:“虽然我家的巴鲁才十一岁,但不用几年就可以长成伟岸的男子汉呐,吉娜。他爸爸是村子最好的猎手,他将来一定也不会差,你要是同意,到他能结婚的年纪,我们家出最好的毛皮作聘礼,绝对不会让拉米斯失望的。”
这种时候,院墙太矮就成了让吉娜万分苦恼的事实,她不擅长说话,连激烈的情绪也没有彻底的爆发过,即使很烦,心头也是空空落落的提不起发怒的力气。
所以她只能听着,听着外面的女人们像哄抢商品一样争吵着,攀比着自家儿子的优秀。
她们没事就来这边聚集,其实不仅仅是想要个漂亮儿媳而已,也是为了防范自家的男人过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再古朴的小村庄,也多少会受世道风气变化的影响,更何况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男人认为向比自己女儿小的姑娘出手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
他们父女搬来的第二天晚上,就有个色胆包天的家伙被拉米斯用锤子打断了三根肋骨,至今在还在远方的城镇里疗养不敢回来。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三)
这群女人的危机意识当然的被调动起来,但她们即使嫉妒,也不得不承认,现在村子里的男人春梦中的对象,都是这个叫吉娜的女孩。
如果不是拉米斯实在强壮得吓人,吉娜又整天呆在家里不出来,难保不会有头脑简单的猎户们合伙绑走她做些什么。
吉娜自己也有所感觉,失去视力的补偿,就是其余感官的格外敏锐。这也是令她十分头疼的事情之一。
除了爸爸,其他人的注意并不能让她感到一丁点开心,只会让她烦躁不已。
她正在想着,爸爸什么时候才会忙完回来,好让她从墙外聒噪的噪音中解脱时,外面突然的安静下来。
一个有些嘶哑但还不算难听的少年轻快地问:“请问,这里有可以让我们借宿的地方吗?我们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旅店啊。”
跟着,一个和缓温柔的少女声音,像乐曲一样开口说:“我们是流浪到这里的吟游者,想在这里暂住几天,真是打扰大家了呢。”
吟游者?歌姬还是舞娘?那个男孩是什么人?乐师还是吟游诗人?
居住的地方都是很荒僻的村落,吉娜难得遇到平民以外的人,而且,那女声让她由心底感到舒适,好像连眼睛里那种憋闷的压力也跟着轻松了少许。
她想起了那个空着的房间,那是爸爸原本要让她住进去的,可惜就像那个为她准备的宽敞单人床一样,任何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那个……我家里还有一个房间。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同住。”她难得的开口发出了邀请,尽管心里仍像有什么东西束缚着,她还是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意图。
那个温柔的女声回答:“我们是很亲密的同伴,没有什么不方便。如果不会太打扰的话,那真是太感谢了。”
于是,卢瑟福家住进了两个吟游诗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这并不大的村庄。
男的叫阿卡,女的叫雅拉蒙。
为了答谢吉娜的收留,两个吟游诗人主动负担起了做饭的责任。那个叫阿卡的少年有着不错的手艺,简单的材料也能做出可口的菜肴,就是似乎对烤箱有着奇妙的执着。
不过吉娜还是固执地认为,爸爸做的饭更美味一些。
拉米斯回来的时候显然有些吃惊,虽然在吉娜面前没有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不过敏锐的女儿还是能感觉到,爸爸不是很高兴。
也对,这么久了,爸爸从来没有欢迎过外人留在他们家里。她稍微有些后悔,偷偷的拉着爸爸的手臂小声说:“对不起,爸爸,是我任性了。”
拉米斯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那两个人:“你们是情侣吗?还是姐弟?”
雅拉蒙摇了摇头,“我们是旅行的同伴,非常亲密的同伴而已。”
察觉到爸爸的手臂肌肉绷紧,吉娜有些担心的想,这个回答看来不是很让爸爸满意,可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那样的话,你们住在一起不太好吧。不如这样,晚上我和阿卡在那间屋里休息,你帮我照看着女儿。怎么样?”
这古板的建议显然是对着雅拉蒙说的,但立刻出声拒绝的却是吉娜,“我不要,爸爸,我不要和别人一起睡觉。不然……我会做噩梦的。”
她不是没有单独睡过,但每一次,都会陷入血红色的梦境之中,看着漫天飞舞的黑色皮翼,在一双双紫红色的充血眼瞳的瞪视下满身大汗的惊醒。尽管梦里的她能够看见,甚至能够分辨出明明在现实中从未看到过的颜色,她却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梦。
只有和爸爸一起入睡,那个梦才不会出现,这是她赖着爸爸床上一个位置的理由,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借口。
雅拉蒙柔声说:“您可以放心,卢瑟福先生,我和同伴的关系就像你们父女一样纯净,如果我们真的有更加亲密的关系,我一定会告诉您我们是情侣。我保证,我们同居一室的时候,绝不会发生任何令您骑士的荣誉感蒙受羞耻的差错。”
拉米斯的声音有些惊讶,“你……你看得出来?”
雅拉蒙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也有些让吉娜感到莫名疑惑的鼓励感觉,“真正的骑士无论在哪里,也不会让无形的盔甲蒙尘。我能感到圣洁的祝福与您同在,请允许我表达身为一个吟游者的敬意。”
那个叫阿卡的少年在一边拨弄着琴弦,让雅拉蒙的这一番话好象歌唱一样悦耳。
有人表达出对爸爸的尊敬,对吉娜来说是万分雀跃的好事,尽管心里仍然感觉到束缚,却还是涌现出在束缚内到达极限的喜悦,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一定笑得很开心。
但拉米斯的声音却有些沮丧,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说:“不必向我表达敬意。我已经被剥夺了骑士的资格,我现在只是一个铁匠而已。我的手里没有守护人民的剑和盾牌,只有一把被烟熏得发黑的锤子。”
雅拉蒙依然微笑着说:“卢瑟福先生,我认为,这才是您伟大的地方。不一定只有保护成千上万的人民,才有资格被称为骑士。能保护好身边的人,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不是吗?”
吉娜听不太懂雅拉蒙在说什么,只是隐约的感觉到,似乎和自己有关。
爸爸手臂上的肌肉用力到僵硬的地步,他怎么了?是在苦恼什么吗?她有些担心的侧着头,用耳朵轻轻摩擦着爸爸的臂膀,小声说:“怎么了?爸爸不高兴吗?”
拉米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知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你错了,我不值得任何夸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私心而已。一个只有私心的人,没有资格被称为骑士。请……不要再嘲笑我了。”
雅拉蒙这次没有很快的回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吉娜突然很想看到雅拉蒙此刻的表情,她心里突兀的觉得那对她来说很重要。
可她甚至不能睁开眼睛,即使睁开,也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您真的能只有私心的话,也许对您反而更好呢。”像是叹息一样,雅拉蒙最后这样说道。
而听不懂的吉娜,只有迷茫的靠着爸爸的肩头,思考着他们话里的含义。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四)
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爸爸至少不再抗拒这两个吟游诗人住在这里了。
“来,吉娜,摸摸这朵花。它是粉红色的,那种周边微白,越往里越红的粉红色。你试着感觉一下。”
吉娜皱着眉,用手指捏住了花朵,指尖传来细嫩的触感。
次日一早,阿卡就拿着竖琴去村子里表演赚钱,而留在家里的雅拉蒙,主动提出带着她四处走走。
雅拉蒙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所以她难得地没有抗拒,跟着她走出了屋门,来到了只有爸爸在她才会安心涉足的院子中央。
于是,此时此刻,她正听着雅拉蒙的声音,轻柔地触摸着爸爸种下的花。
很奇异的感觉,听着雅拉蒙的描述,好像真的有具体的影像出现在了脑海里,她有些急切的抚摸着那朵花的每一处,好像连以往陌生的颜色也都渐渐地真实而清晰起来。
“失去看的能力,并不代表你以后的生命中只剩下黑暗。感觉,一样可以给你你想体会到的世界。你有这个能力,我知道的。”雅拉蒙温柔地说着,拉着她的手放到另一朵花上,“这朵是黄色的,很亮很亮的那种黄,就像洒在湖水边上的阳光一样。你能想象到的,对吗?”
“嗯!”吉娜喜悦的点着头,身体好像真的出现在了清澈的湖边,阳光柔和的洒落在随风摇摆的花朵上,散发出迷人的清香。这些她原本没看到过的景象,却逼真的浮现在脑海中。
“吉娜,你愿意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吗?”温柔的手指抚摸着她的眼皮,雅拉蒙的声音轻柔地拨动着她的心。
但她还是记着爸爸的话,有些胆怯的说:“可是……可是爸爸会不高兴。他不喜欢我让别人看到我的眼睛。他说……那对我非常非常不好。”
雅拉蒙柔声说:“这是咱们两人的小秘密,不会有人知道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吉娜沉默了几秒,她很想有人能看看她的眼睛,她听到过许多人对她的赞美,说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很好看,说她的耳朵简直就是雕塑家的艺术品,说她的胸部会引人犯罪,说她的腿能让国王跪伏,却从没听到过她最想听到的那句,你的眼睛很漂亮。
即使看不到任何东西,她也希望自己有双好看的眼睛,她希望自己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美丽的,这样,她才会有信心永远留在爸爸身边,不会有因为某个女人而自卑的时候。
“那……请不要告诉爸爸。”她小声说着,顺着被雅拉蒙捧起的方向,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黑暗并没有变化,她也看不到近在咫尺的雅拉蒙的模样,但她能感觉到,雅拉蒙正在认真的看着她的眸子。
“雅拉蒙,我的眼睛……好看吗?”
雅拉蒙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抚摸着她的眼皮让她闭上,接着用赞叹的语气微笑着说:“吉娜,你有一双我见到过的,最美丽的眼睛。你爸爸是对的,这样的宝物,是不能让凡人看到的。”
吉娜开心地笑了起来,抓着雅拉蒙的手,像是找到了亲密的同伴一样把脸颊贴上了对方的掌心,“我好高兴。真的。”
她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雅拉蒙,你说每个人都有秘密,是吗?”
“嗯,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愿被看到的角落。”
那……爸爸也有秘密吗?是关于妈妈的事情吗?
“你也有秘密不愿意告诉我吗?爸爸。”对拉米斯,吉娜很难藏住心里的任何事情,等到两个吟游诗人回到隔壁房间睡下,她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拉米斯愣了一下,回答:“小公主,你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毫无保留的告诉你。对你我不会有任何秘密,明白吗?”
那……是雅拉蒙错了吗?吉娜迷惑的皱着眉,虽然不是很想知道,但还是当作实验一样的问:“爸爸,那你可以对我说,我妈妈的事情吗?”
问的时候,她一直靠在爸爸的手臂上,从手臂肌肉紧绷程度的变化,来揣测爸爸的情绪。
那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稍微僵硬了一下。
拉米斯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笑着说:“这怎么能算是秘密呢,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只不过是你不愿意听,这也让我很苦恼呐。”
“爸爸,我现在愿意听了。”吉娜垂下头,不愿意让爸爸看到自己说谎后不那么自然的神情。
拉米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叹息又像是微笑的吁了口气,“从哪儿说起呢?吉娜,你好像还不知道你妈妈的名字吧?她叫萝娜,是个很……呃,很美丽很美丽的女人,我见到她的第三次,就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收回对她的爱。可你知道吗,当时我们还是敌人,三次见面,我的剑都在找机会刺穿她的要害,她的匕首也一直想割断我的脖子。不过我还是爱上了她,就像从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现一样。不过我倒是没想过,会是这么一种方式。那时候……”
“够了,爸爸,够了。”吉娜的心情莫名的烦躁起来,她握紧了爸爸的手,这些已经足够让她知道至少母亲的事情不是秘密,而她也不想再听下去了,那些话让她的心里像被针刺一样的难过,“我想听另一件事了,像是……像是……”她思考着,问,“您为什么不再是骑士了呢?这是个秘密吗?”
拉米斯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不是,我的孩子,这更不是秘密。而且,这也和你妈妈有关。她……毕竟是我当时的敌人。我没能保护住你妈妈,总算还是保护住了你,小公主,对我来说,你比骑士的封号领地还有荣誉甚至生命都重要太多。”
直觉告诉她,爸爸应该没有说谎,可她就是有种爸爸对她隐瞒了什么的感觉,她想了想,决定问出那个她早就感觉到异常,却一直被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的事情。
“那……爸爸,我们为什么总是搬家呢?搬家的理由,有些已经可笑到我不会相信了哦。”
这次,她感觉到爸爸的肌肉立刻绷紧,连一直匀称悠长的呼吸声,也不易察觉的中断了几秒。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五)
“有些事,是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才能平息的。”拉米斯苦笑着,拥抱住吉娜已经不再娇小的修美娇躯,叹息着说,“我不想让你知道,是因为不想你害怕担心。爸爸曾经的同伴们并不是能容忍背叛的人,对他们来说,剥夺骑士的称号远不如剥夺我的生命更有意义。”
吉娜紧张的抬起了头,伸出双手抚摸着爸爸的胡茬,“那……那爸爸会不会有事?他们还在追踪你吗?”
拉米斯紧紧地抱着她,痛苦地说:“不光是我。还有你,我的小公主。他们不会放过敌人的后裔,即使你还是个孩子。他们的正义,在面对宿命的对手时就会完全扭曲,扭曲得令人心寒。”
不喜欢话题进行到如此沉重的地步,吉娜压下心中的担忧和恐惧,轻轻吻着爸爸的脸颊,笑着问:“爸爸,我还有问题。我和妈妈谁更漂亮?”
拉米斯愣了一下,呵的笑了出来,他拍着吉娜的后背,说:“当然是你,我的小公主,你是这世上最有魅力的女孩。”
吉娜开心地笑了,“那爸爸你也一定是个很帅气很帅气的骑士吧。不然怎么会有我这么美的女儿。”她摸着爸爸的脸颊,上面的皮肤已经十分粗糙,她用指尖感触着,想要描绘出曾经英姿焕发的年轻骑士充满魅力的模样。
“不,爸爸就是个很普通的骑士。真的很普通。”拉米斯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颈窝,那里充满着少女的清幽体香,让他似乎有些迷茫。
吉娜咯咯娇笑着,在爸爸的鼻子上用力的刮了一下,“爸爸骗人,你一定是这世上最英俊的骑士。所有的王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你要自信些才行,你可是有个这么美貌的女儿作为证明的哦。”
拉米斯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喃喃的说着:“是啊,我总算还有你,我的小公主。”
“爸爸没有秘密。至少对我他没有隐瞒任何事。”第二天一起床,吉娜就自豪地对着一起吃早饭的吟游诗人们炫耀一样地开口说道。
雅拉蒙笑着说:“是吗?那实在是太好了。看来是我错了呢,像你们这样亲密无间的父女,可能真的不需要保留什么吧。”
“当然不需要。”吉娜自信的微笑,“爸爸只有我,我也只有爸爸,我们为什么还要隐瞒事情呢?”
“是啊……”雅拉蒙帮她把面包片涂好果酱,温柔地说,“能有这样的亲人,真是令人羡慕。”
“你们也是彼此的好同伴啊,是吧阿卡。”她的心情很好,话也变得多了一些。虽然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困住的感觉,但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她也差不多习惯了。
就像她已经习惯了眼前永恒不变的黑暗一样。
阿卡也笑着回答:“是啊,雅拉蒙是我最重要的同伴呢。没有她,我可能还在远方的小镇子里对着烤炉歌颂面包。”
“今天还是要去村子的中心表演吗?”吉娜咬了一口面包,随口问着。这是第一次交到可以轻松聊天的朋友,她也不自觉地想要更多的沟通。
“是啊,”阿卡把嘴里的东西匆忙咽下去,好让声音不那么含糊,“不光是赚之后的旅费,也为了多磨练磨练我的声音。我感觉,这一阵我的嗓子又变好了不少。”
雅拉蒙赞许地说:“是的,好了很多。你看,起码我已经可以放你去独自表演了不是?”
“可惜比起你我还是赚的太少啊。”
“那是因为我是女孩子,笨蛋。”雅拉蒙笑着敲了一下阿卡的额头,接着,她轻快的声音突然停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的气氛一样。
紧接着,院子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拉米斯飞快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声问:“你们两个,懂魔法吗?基础的恢复魔法就好!”
阿卡摇了摇头,“我不懂。”他毕竟不久前还只是个面包师傅,也许身体够强壮,但对魔法可是一窍不通。
雅拉蒙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说:“我懂一些。治疗不太重的伤口,问题不大。”
“那太好了!跟我过来,咱们一起去救人。村里的猎人们遇到了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强盗,老巴鲁跑回来求救,快点,时间紧急!”
阿卡匆忙地站了起来,还踢翻了凳子,“我也去!我虽然不懂魔法,但给我个锄头我也能和他们拼一场。”
雅拉蒙迟疑着站了起来,看着吉娜,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拉米斯焦急地催促,“在等什么,快点啊!那边已经要出人命了!”
雅拉蒙叹了口气,对阿卡说:“你不要去了,留在这里看着吉娜。她身边……不能没有人。我尽快回来。”
吉娜也担心地站了起来,摸索着走到了窗边,向着外面喊:“爸爸,你小心些。千万不要受伤啊。”
拉米斯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回来,“放心吧,一些小毛贼,我不会有事的!”
是啊……不会有事的。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不安呢?
这种奇妙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浓重,让吉娜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平常这个时候已经热闹起来的村庄,今天却显得格外冷清,只有稀稀拉拉的脚步踩在软绵绵的泥土上,应该是那些惊慌失措的女人在村口徘徊着等待自家男人的消息吧。
爸爸……会没事的吧?毕竟他曾经也是个骑士啊,对付几个小毛贼,不会有问题的。
她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可不知为什么心跳还是越来越快,心里的束缚感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终于,一切的不安随着一些凌乱的脚步化为了现实,一个粗糙的好像沙石摩擦一样的男人声音隔着砖墙叫喊:“嘿,这就是你要抓的那个小妞吗?”那男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要是抓来后可以任我们处置,这次的费用我给你减六成,怎么样?”
一个冷淡到听不出情绪的女声漠然地回答:“随你们的便,只要记住把她的命留给我,别的我才不管。”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六)
巨大的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吉娜敏锐的感觉到对方就是爸爸昨晚才提过的人,她想要站起来逃走,却不知道外面那个陌生的世界要怎样才能让她这样的瞎子逃脱。
阿卡愤怒地挡在了门口,“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她知道阿卡挡不住那群人,那些人的脚步充满力量,那个女人的声音更是令她由脊骨深处感到凉飕飕的恐惧。
但古朴的村落总是会有一些热心的村民,拉米斯去救的是他们的家人邻居,他们自然不能看他唯一的亲人就这么被带走。
“你们凭什么来抢人!”
“欺负我们村子小没有自警团吗?”
“滚出去!离开我们的村子!”
此起彼伏的声音之后,那个沙哑男声有些不耐烦的询问:“女骑士,你给我们加五十个银币,我们帮你把这村子清理干净怎么样?别看我们只来了十个人,干掉他们也就是喝杯水的功夫。”
那个雇主显然不认同佣兵头子的建议,她从粗壮的佣兵背后走了出来,身上的锁甲闪耀着银亮的光芒,金色的波浪卷发披在脑后,白皙的脸颊上有一道淡红的伤疤,但仍然不影响她容貌的俊美,如果不是胸甲有明显的高耸凸起和她说话的尖细声音,被错认为一个王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将手中的骑士剑插在面前的土地上,提高声音说:“我是露丝妲,光之子的一员。”象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她说话的同时,水蓝的眼眸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即便是闭塞的村庄,也不会有人对光之子一无所知。
天使血脉的传承者,暗裔的宿敌,人类中唯一能让最自傲的翼人和最自大的火精灵也不得不表示敬意的族群。
早在神话时代,他们的祖先就在天使的麾下征讨四方,而在暗星帝国时期,这些传承着神圣血脉的勇士们,就成了人类最后的希望。
所以,这身份已经足以让人群安静下来。
接着,露丝妲转过身,拔剑指向了窗边的吉娜,“我带这些佣兵来此,就是为了追捕一个叛徒,和他所庇护的这个暗裔女孩!”
人群骚动起来,暗裔对于这种小村庄里的民众来说,简直就像羊皮古卷里的符号一样没有真实感,但与那些符号不同的是,过多的传说足以让暗裔这个词语本身就能带来恐怖和不安。
如果吉娜真的是一个暗裔,那不管她有没有做出危害村子的事情,作为千年宿敌的光之子来追捕她就已经让旁人无法干涉——历来,各地的散居的稀少暗裔最大的威胁就是不遗余力追寻他们踪迹的光之子。
一个妇女战战兢兢地表示了自己的质疑:“呐……露丝妲大人,您说她是个暗裔——她这么小的一个女孩,我……我看着不像啊。我、我真的不是质疑您的信誉,我只是想,吉娜是我们村子的新成员,您、您总要让我们信服地把她交给您不是?”
佣兵头子已经被吉娜的美貌吸引住,他不耐烦地举起手里的大刀,嚷嚷着:“好了,干掉他们吧。碍手碍脚的烦死人了。”
“不许伤及平民。”露丝妲很直接地拒绝,她对着吉娜站定,眼中的淡金光芒变得更加耀眼,“吉娜·血瞳,如果你还有身为暗裔贵族的自尊的话,就展现出你的本来面目吧!让这些愚昧的村民看看,他们的邻居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可怕秘密!”
吉娜茫然地听着,微微地摇着头,“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爸爸,我爸爸在哪儿?”
露丝妲盯着她紧闭的双眼,用冰冷锋利的语气说:“贝玛特·血瞳早已经死了。不过我想,你问的应该是你以为的那个爸爸。”她的耐心显然并不好,她单手举起了骑士剑,放平了剑刃指向吉娜,“我以为高阶暗裔不会像中阶那样躲躲藏藏地掩饰并展现虚伪的和平样貌,作为血瞳家族的直系后代,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掩饰。”吉娜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不知道为什么,激动的情绪刚一提起来,就像是陷入了诡异的次元一样,空荡荡的消失不见。
“睁开眼睛!你的暗裔之血永远无法在心灵的窗口欺骗他人!睁开你的眼睛,让他们看看,看看你隐藏的身份!”露丝妲的声音愈发高昂,身后的村民也被调动了好奇心,发出了疑惑的嘈杂询问。
“可是……爸爸会生气。”吉娜不安地用手抓紧了窗台,最后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不过我会让你看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骗人。”
接着,她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依然无法映射出任何东西,茫然而没有焦距,但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这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只不过,这绝不是人类会有的眼睛,也不会是精灵、矮人、妖精、兽灵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种族。
那是一双流动着夺目光华,犹如晶莹的紫色宝石一般美丽的眼睛,看到的时候,甚至会有迷惑茫然的感觉——这样的眼睛,只会是属于暗裔的紫月之瞳。
露丝妲冷笑着挥了挥手,佣兵们狞笑着走了过去,这次,再也没有一个村民提出异议。
偏僻的山村,本就不足以让村民具有大城镇那样对待异族的包容力,何况,这还不是一个普通的异族女孩,而是背弃了人类血脉,投身邪神库塞福德庇佑的暗裔族人。如果不是近千年前的光明战争,这些暗裔恐怕至今还在统治压迫着所有的种族。
唯一没有动摇的,就是阿卡,他站在门前,手里举着木棍而不是竖琴。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佣兵。
他的木棍已经用尽了力气挥出去,自以为能够把佣兵们多少挡在门外片刻。只要片刻就好。
手臂的肌肉发力的同时,他大喊道:“吉娜!快逃!”
可仅仅是一拳,那木棍就断成了两截,阿卡的人,也跟着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当他晕头转向地倒在屋角的地面上时,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吉娜惊恐的尖叫。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七)
那尖叫并不能传到拉米斯的耳中。
他和雅拉蒙依旧在飞快地奔跑,向着老巴鲁指示的方向。
他原本还在担心雅拉蒙会跟不上他的步子,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女孩的确是懂得一些魔法,在魔法的辅助下,轻飘飘的脚步并不比他慢上多少,而且,看起来比他还要轻松一些。
这让他也安心了不少,毕竟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优秀的骑士,战斗的能力随着那场变故下降了远不止一半,有个具有魔力的战友在身边,助益绝对要超过十几个村子里的寻常猎人。
“拉米斯先生,我……能问您一些事吗?”雅拉蒙的声音很轻柔,但语气里最多的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惋惜。
拉米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话太多不是他的习惯,可他还是想听听这女孩会问什么。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一种不好形容的预感。
“您和吉娜,并不是真正的父女吧?”
拉米斯叹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锤子,反问:“你……看过吉娜的眼睛了吗?”
“嗯。”雅拉蒙很干脆的承认了,但接下来的话却不是拉米斯预料中的,“那是双很美的眼睛,像流淌着魔力的紫色晶石。如果我的眼睛也有那么好看就好了呢。”
拉米斯的脚步缓了一缓,侧头看了雅拉蒙一眼,看到她脸上带着的是并无恶意的微笑,才有些放心的舒了口气,“看来,我是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了。”
雅拉蒙轻声说:“那孩子的父母,都是纯正的暗裔吧?”人类的血脉遗传优势并不弱,与曾是人类的暗裔诞生出混血后代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吉娜显然不是这样的混血儿。
拉米斯叹了口气,尽管很想回避这段回忆,但在这个温柔的吟游诗人面前,他却很想揭开这尘封已久的伤疤。
那是个很俗套、在流传广泛的软皮书本里经常能见到同类的故事开头,一个身为骑士的光之子一见钟情地爱上了宿命的敌人。只不过与那些故事不同,被倾慕的一方却并没有回报以同等的爱恋,因为对方已经有了伴侣,甚至,还有了孕育在身体内的后代。
为了避免怀孕带来的长久衰弱期,暗裔在从人类异化之后就更多的选择依靠魔胎凝炼的方式繁衍后代,异性间的结合更多是为了享受欢愉。只有少数女性暗裔会选择牺牲自己大半的力量进行长达两年的孕育,来生下遗传父母双方特征的婴儿,也就是所谓的爱情结晶。而在这七百二十天中,母体所流失的力量,都将作为婴儿诞生后延续父母阶位的代价。
“所以……萝娜从来都没有对我有过一点好感。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地努力罢了。她一直深爱着的,都只有她丈夫。”拉米斯有些沮丧地奔跑着,浓密的胡子里,嘴唇因为即将说出的回忆而微微颤抖,“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敌人,因为我有三次机会杀掉她,却都没有动手。”
他的目光变得充满了痛苦,“他们夫妇躲藏了两年后,还是被我们的同伴找到了。那一场战斗打了很久,我不得不承认,她的丈夫贝玛特是了不起的勇士,直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依然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妻子和女儿。”
“可能是因为我放掉过萝娜的缘故,在最后所有的同伴都重伤或是死掉时,我却依然没有受什么伤,透支灵魂之力发出了最后一击的萝娜为她的丈夫报了仇,不过却再也无法亲手照顾她的女儿,死前,她求我让她的女儿活下去。知道吗,雅拉蒙,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对我露出那样的眼神。此前的战斗已经让我十分疲倦,那个眼神最终压垮了我已经十分脆弱的决心。我带着吉娜逃走了,放弃了光之子的荣耀,放弃了骑士的身份。我只是想,我要让吉娜活下去,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去找了一个旧相识,那人是个性情古怪的咒术师,但我知道只有他能帮我。最后,我付出了光之子的力量,而吉娜付出了视力,这样高昂的代价,才换来了一个能够封印住暗裔灵魂波动的咒术——以我的血为引导的血灵桎梏。这样,我才能躲开追踪,把她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抚养长大。”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没有什么值得再说下去的。”拉米斯的讲述平淡无奇,这个故事也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可雅拉蒙还是没有就此停止,即使目的地已经就要到了,她还是说:“拉米斯先生,听了您的故事,我想我还是应该再多问一句。”
“什么?”他听着她的声音,放慢了脚步,把锤子举到胸前,老巴鲁描述的地方就要到了,如果不是很有意义的问题,他也不想再回答了。对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少女,他已经说得太多,多到让他有些后悔。
“您真的能一直把吉娜当作女儿看待吗?您现在心中最重要的那个女性,真的还是萝娜吗?”
拉米斯愣在了原地,沉重的铁匠锤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着。
但显然,这里已经不允许他们把对话进行下去,三个拿着双刃剑的壮汉主动走了出来,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拉米斯,嚷嚷着说:“你就是那个拉米斯?怎么看着不像啊,会有骑士蠢成你这副模样吗?”
拉米斯疑惑的看着那三个男人,虽然他们很努力地做出了山贼的打扮,拉米斯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佣兵特有的气质,他警觉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回头向着来的路跑去,“雅拉蒙!快回去!吉娜有危险!”
三个人中的一个皱紧了眉毛,右臂的肌肉紧绷绷的鼓了起来,斗气迅速在剑刃上聚集,“这家伙的脑袋还真挺灵光。可惜不能让你就这么走掉啊,不然的话,我们可就拿不到赏金了。”他缓缓说完,高高地跳起,双手握着剑柄将聚集的斗气一瞬间释放了出来,“给我停下你的步子吧——气刃斩!”
锋锐的气刃高速飞向拉米斯面前的空地,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佣兵默契地冲了过来,一个挥剑刺向他的背后,另一个毫不犹豫的向雅拉蒙出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八)
可恶……露丝妲,难道你放弃了身为骑士的尊严吗!这不是与敌人的战争,你竟然连佣兵也雇佣,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了吗?拉米斯愤怒地停下脚步,转身一锤扫开背后佣兵的剑刃,怒吼着将冲向雅拉蒙的佣兵拦截下来。
但对手有三个人,无论他曾经是多么优秀的骑士,此刻失去了光之子力量的他很难快速的把三个训练有素的佣兵击倒。
吉娜……爸爸很快就回来,很快就来……拉米斯的斗气彻底的爆发出来,他一锤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佣兵手上的武器直接砸成了两截,像头发狂的公牛一样冲锋过去。
雅拉蒙焦虑地看着骤然开始的战斗,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她纤细的手指绞在一起,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定一样的抬起右手,口中开始低声吟唱起神圣的咒文。
然而,在遥远的村庄中,残酷的盛宴已经开始。
“爸爸爸爸地喊个不停,你还是小女娃儿吗?可这胸部实在不像啊?”发出下流笑声的佣兵们七手八脚的把吉娜抬进了旁边的屋子。
已经哭喊到连嗓音都有些嘶哑的吉娜徒劳地用指甲抠挖身上的手掌,却根本无力扳开半点缝隙。对这些平常只能拥抱最低贱妓女的佣兵来说,吉娜的美貌足以让他们陷入疯狂。
“你们这些无耻的恶棍!我爸爸不会放过你们的!”吉娜的怒气依然被束缚着,已经被这样粗暴对待的情况下,她仍然无法感到情绪蔓延至失控的境地。
这让她感到恐惧,强烈到浑身颤抖的恐惧。
背后感受到坚硬的床板,吉娜不知道这是哪里,屋子里没有她熟悉的感觉,她也听不到熟悉的声音,阿卡、雅拉蒙还有爸爸,他们都不在。
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一群刺耳的笑声。
皮质盔甲掉在地上的声音让她下意识的侧头听了过去,佣兵头子大笑起来,“太遗憾了,这小妞是个瞎子,看不到我的雄壮身材啊!”
紧接着,她听到床板发出的吱嘎声迅速的接近。
“啊啊——!走开……走开!”吉娜尖锐地叫了出来,由心底属于本能的区域强烈地示警。
“呃……”挥舞的指甲应该是挖到了什么,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痛楚地哼了一声,抓着她双腿的力量仿佛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连忙用力踢打着往后退去,直到靠住了冰凉的墙壁。
“我就喜欢这种烈性子的小母马。”佣兵头子反而笑得更加亢奋,“上,给我好好地压住她!”
吉娜马上听到了好几个人爬上床的声音,她想逃,可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世界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光明,也看不到任何方向。
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拉扯着她的身体把她按在了床上,脸向下被彻底压制住,陈旧的被褥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眼泪很快就浸湿了脸下的床单,她憋闷的哭泣起来,寻找不到黑暗中的救赎。
之后,她就听到了身上的布料被撕成碎片的声音。
爸爸……你在哪儿?吉娜……好害怕……爸爸……你为什么还不来……
混乱的喘息中,突兀地爆发出一串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充满了痛楚和绝望,就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幼兽,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露丝妲就站在屋子的门口,她听得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如果是以前,如果被欺辱的不是一个暗裔,甚至……如果这不是拉米斯不惜背叛也想要保护的对象,她可能已经忍不住出手,杀掉这群下流的佣兵。
只可惜,从交易开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
她的耳力很不错,拜多年战场生涯所赐,她能听到很多一般人听不到的声音。
所以,她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惨叫之后便不断传来的、憋闷而屈辱的哭泣,和那张旧床叽叽嘎嘎摇晃的刺耳声音。
她握紧了手中的骑士剑,像个石雕一样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峦青翠的曲线,刻意冷硬起来的心底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来吧,拉米斯,我正等着你。
吵吵嚷嚷的声音不断回响在吉娜的耳中,但她却已经没了更多地反应。
一定很难看吧,如果让爸爸看到自己的样子,他一定会很生气的。她这么想着,悲哀的发现自己到了这一刻,却依然无法把愤怒真正的爆发出来。
悲伤和怒气在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候,瞬间消失得空空荡荡。
她并不知道,随着她的愤怒和绝望,那紫宝石一样的双眼也随之散发出紫色的光芒,但就在那光芒到达最盛前的一刻,一个小小的血色印记在她的额前浮现出来,接着,光芒就那么黯淡下去。
坏掉了……身体……就这样坏掉了……眼泪顺着眼角向下不断地流淌。灵魂深处,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像血和泪一样,往暗不见底的深渊中不断地坠下。
就这样死掉吧……吉娜的意识渐渐的变得模糊,也许,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就在她的心快要化为灰烬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句饱含愤怒的大吼:“露丝妲!我的女儿呢!”
“爸爸?”仿佛活力和希望一瞬间回到了身体之中,吉娜在男人的包围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爸爸!救救我!救救我啊……”
屋外,露丝妲看着面前曾经是战友的那个男人,厌恶的皱起了眉。
破旧的短裤和破破烂烂的皮外套,还有那好像几十年没有整理过的胡子。如果不是那熟悉的气息,她真不太敢确认这就是她追踪了那么久的目标,光之子的骑士,拉米斯·卢瑟福。
那三个拖延时间的佣兵显然起到了该起的作用,拉米斯的身上布满了细碎的伤痕,虽然都不致命,却也足以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
“拉米斯,你真令骑士这个词蒙羞。”露丝妲高高举起手中的骑士剑,扬声说道,“今天,我就要让你这个叛徒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路斯菲尔在上!决斗吧,拉米斯!”她高呼着,挥剑冲了过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九)
听到女儿呼救的拉米斯根本没有和她交战的意思,他将手上的铁锤敲向地面,带着充沛斗气的锤击一瞬间激起了大量的尘土,借着尘土的掩护,他直接冲向了那间木屋。
托雅拉蒙魔法的福,他的伤在最大限度内得到了处理,此刻的体力也不算太差。
露丝妲显然没料到他会回避自己的挑战,这种放弃尊严的做法反而激起了她更大的愤怒,“拉米斯!你这懦夫!难道你背叛了光之子后,就只记得如何逃命了吗!”
拉米斯没有理她,他全部注意力都投在了那间木屋上,里面有不少人的气息,他不能直接闯进去,但他也不能让吉娜就这么呆在里面。无奈之下,他索性挥舞着铁锤,一锤砸向了并不算结实的屋墙。
“看着我!和你决斗的人是我!你在做什么!”露丝妲一剑刺了过来,拉米斯却好像没注意一样,继续一锤砸向屋墙。
她的剑刺入拉米斯肩膀的同时,木屋的墙壁轰然倒塌,连带着大半个屋子都变为废墟。
然后,拉米斯就看到了吉娜,看到了他恨不得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令他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凄惨模样。
察觉到剑尖传来的紧绷阻力,露丝妲谨慎地向后跃出,退开到十几米外,小心的看着拉米斯微微颤抖的后背。
危险的气息正在这个男人的身上酝酿。
几个早早完事的佣兵飞快地抓起武器,从倒塌的木料中冲了出来,既然目标就是这个铁匠,他们也没什么好等待的。
“路斯菲尔大人,”低声念诵着审判天使的尊贵名讳,拉米斯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铁锤,“即使您将裁决我永远不能轮回,我也一定要……杀——死——他——们!”他的低喃到最后变成了疯狂的大吼,即使没有了光之子的力量,多年修炼的斗气也依旧澎湃汹涌,刹那间就遍布他的全身。
流淌着光之子的血液,一直信仰着伟大主神奥森克尔的拉米斯,第一次感觉到无法抑制的杀意在脑海里充盈,满溢,爆裂成无边无际的血海。
崩裂阵·破!
将充满凝缩斗气的铁锤砸向地面,尖锐的气刃以拉米斯为中心破坏性地散发开来,被卷到的木料发出咔嚓的声音,瞬间断裂成无数碎片。
冲在最前的三个佣兵不像后面的兄弟来得及向后逃开,只有用手臂护住自己的头,直接陷入了激荡的斗气杀阵之中,身上裂出了数百道伤口,血雾顿时弥漫开来。
伏在吉娜身上的佣兵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自己颅骨在铁锤下碎裂的声音。
他的尸体滚到床下的时候,拉米斯已经站在了吉娜身边,用身上的外套盖住了女儿布满淤痕的身体。
剩下的佣兵谨慎地退出到废墟之外的区域,对他们这种三流佣兵来说,命还是比钱要重要一些,这个一出手就杀掉了四个同伴的家伙,显然不是好惹的角色。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吉娜虚弱的说着,“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求求你……带我离开……”
拉米斯含着眼泪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压抑着哽咽的声音柔声说:“好,等爸爸打跑了那些坏人,咱们就搬家。这次咱们要搬去更远的地方,搬到没有人能找到咱们的地方。”
露丝妲握着剑走了上来,她不能让曾经的光之子死在卑贱的佣兵手上,“拉米斯,你已经被蛊惑了。竟然为了一个暗裔的女孩污蔑曾经的同伴为坏人。我无法饶恕你,出来,和我堂堂正正地做个了断。”
她的语气无比强硬,但她看向吉娜的眼神,却充满了嫉妒。
拉米斯拎着铁锤站了起来,从废墟里走出,毫无畏惧地迎着露丝妲的目光,“我为我的选择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即使路斯菲尔大人降下神圣裁决,我也绝对不会后悔。如果我舍弃了那么多,也依然得不到安宁平静的生活,那就让一切来个了断吧!”
露丝妲的眼中,金色的光芒开始闪动,骑士剑上,带着同样金芒的圣力迅速地结集凝缩,“拉米斯,你那不是选择,而是背叛。路斯菲尔大人不会宽恕你的灵魂,而我,就是对你的裁决!”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同时,露丝妲一剑劈了过去,这次瞄准的不再是拉米斯的肩膀,而是他的头!
铁锤的木柄根本无法招架带着强烈斗气的骑士剑,拉米斯狼狈地向一边滚开,肩膀依然被露丝妲的剑气擦出了一道伤口。
他一锤反撩回去,对方却轻松地躲开。
“拉米斯,你的力量呢?堕落到与暗裔为伍的你,果然不配再使用光之子的力量了吗?”露丝妲大声地说着,挥剑斩向他的胸口。
用锤头艰难地格开剑刃,实力的根本差距才一交手就体现出来,明明是体力有先天劣势的女性骑士,却依然靠纯粹的力量将他压制到无法反击的地步。
“你的力量呢!力量呢!”露丝妲近乎咆哮地问,剑锋准确地砍中了拉米斯拼命躲闪的锤柄,破旧的铁匠锤直接断成了两截。
她当然知道光之子的力量是与血脉相关的,根本不会为了所谓的背叛而消失。所以拉米斯此刻的狼狈,被她理解为彻底的轻视。
“我会让你后悔小看我的!拉米斯!”一剑扫开了拉米斯丢来的锤头,露丝妲猛地向后跳开数米,双手握住剑柄,眼中的金色光芒骤然变得无比闪亮,比普通斗气强烈的多的气息开始聚集在骑士剑的剑尖。
审判之刃·乱!
被复杂的情绪调动起了全部战意的女骑士完全施展了自己体内蕴藏的力量,被圣力逼迫出金色闪光的剑锋破开面前的空气,重重地斩出数道交错的轨迹。
随着剑锋的舞动,令人目炫的气刃凶猛地激射而出,被圣力加持过的战技令飞过的地面都留下了可怕的裂痕。
已经没有光之子力量可以运用的拉米斯根本没有正面抵挡这一次攻击的能力。但他却不能躲避,因为吉娜就在他的身后。
那个正在痛楚地哭泣,可怜的等着他保护的女孩,就在他的身后!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十)
“吉娜!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拉米斯猛地把双臂交叉护在了脸前,就这样用血肉之躯,迎向那足以斩破钢铁甲胄的可怕必杀。
巨大的冲击正面击中了拉米斯的手臂、小腹和双腿,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随之浮现,裂开的皮肉下,猩红的热血飞溅出来,甚至有几滴飞到了他身后废墟中的吉娜脸上。
这是……爸爸的血?吉娜惊恐地撑起赤裸的身体,伸出了纤细的手臂,带着哀求的神情徒劳地在空中摸着,哭叫着喊着爸爸,“爸爸!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巨大的痛楚剥夺了拉米斯回答的能力,他不想让吉娜听到他痛苦的声音,如果不是最后关头一股温暖的力量抵抗了大半的伤害,他现在已经变了破碎的肉块,洒落在吉娜的脚下。
露丝妲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常之处,她敏锐地扭过头,看向另一边远处的稻草堆,“你这叛徒竟然也找到了帮手?是谁!出来!”
从草堆后带着无奈的哀伤神情走出来的,是额上还带着细密汗珠的雅拉蒙,跟在她身后的,是头上还留着一块淤青的阿卡。
“尊贵的女骑士,你……不觉得自己正在制造一个可怕的错误吗?”雅拉蒙的声音显得十分疲惫,就像是费尽心机出海的船长,却在最后的时刻搁浅在沙滩上。
露丝妲倨傲地看着她的丝袍和阿卡手上的竖琴,“吟游者没有资格指点光之子。作为路斯菲尔大人神圣审判的代行者,我的错误只有天使有资格指责。你不能,那个叛徒更不能。”
阿卡愤怒地想要冲上去,却被雅拉蒙拉住了手臂。
她望着被愤怒和嫉妒支配了理智的露丝妲,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低声说:“如果,这是您选择的命运之音,我也只能遵从您的意念。”她的目光转向伤痕累累的拉米斯,和已经爬下床,依然在无助的寻找着爸爸的吉娜。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无法完全凝聚的白色光芒,喃喃地说:“看来……这就是这一曲的终章了。”
“我还没有倒下呢。你……别想碰我的小公主!”拉米斯硬撑着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了走向吉娜的露丝妲面前,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大量的流血,但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动摇。
露丝妲看着他的脸,一拳打在了他的胃部,那一拳很重,合金的手甲几乎完全陷入他的肚子。他发出想要呕吐的呻吟,痛苦的弯下腰,倒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他的手还是抬了起来,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我……还有命在。”他的声音已经因失血而含糊不清,剩下的,仅有坚定不屈的意志而已。
爸爸……爸爸你在哪儿?吉娜听着爸爸虚弱的声音,像一个陷入在冥府角落的脆弱幽灵,在找不到目的地的无尽黑暗中徒劳的摸索。
“爸爸!你回答我……你怎么了!你回答我啊……”
看着吉娜渐渐找到了拉米斯的方向,露丝妲眼底最后一丝不舍终于彻底的消失,她高高地举起手上的骑士剑,对准了拉米斯的脖颈。
“路斯菲尔在上,奥森克尔大人的忠实信徒露丝妲向您请示,请允许我将制裁给予这卑劣的叛徒。”她说完了这句话,接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拉米斯,永别了。”
闪动着寒光的骑士剑,猛地刺落!
爸爸……爸爸……为什么……为什么不回答我?吉娜拼命地迈着步子,她不断被破碎的木料绊倒,木刺刺入她娇嫩的皮肤,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再一次摔倒后,她甚至不愿再浪费时间站起来,就这样四肢着地屈辱的爬行着,寻找着爸爸的方向。
爸爸的声音消失了。那个女人说完话后,爸爸的声音和气息就都不见了……为什么……我们只是想安静的生活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吉娜终于摸到了爸爸熟悉的手掌,却绝望地发现,那手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她害怕的顺着爸爸的手臂摸索上去,惊慌的抱住了爸爸的身体,“爸爸!爸爸……你不要吓唬我,吉娜很胆小的……你不要吓唬我……”
露丝妲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剑刃上的血液一滴一滴的坠落,这么多年了,无尽的追寻终于在自己放弃了骑士的尊严后画上句号。尽管得到了胜利,心底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空虚。不管怎样,这也是曾经的战友,也是……曾经自己所爱慕的人。
她压回了眼眶里涌动的酸楚,平静了一下心情,再一次举起了剑,冷冷的说:“吉娜·血瞳,我的同情心允许我给你几分钟告别的时间。毕竟卑劣的暗裔不配得到轮回的资格,你将永远不会再见到拉米斯,不论人间还是冥府,不论今生还是来世,永远!”
修长的裸体蜷缩成痛苦的一团,吉娜紧紧地把爸爸的尸体抱在怀中,用温暖的胸膛体会着死亡的冰冷。
拉米斯的血流在她的身上,就像流过沙土的雨水,瞬间消失不见。
随着那些血液的渗入,吉娜额头上浮现出血灵桎梏的血红印记,那印记骤然爆发出金色和血色交错映射的光芒,紧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束缚,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无边的愤怒、怨恨、耻辱和悲痛一瞬间随着真正灵魂的回归而倾泻奔流,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泪水从眼角蒸发,抱着爸爸尸体的手指痛苦地攥紧。
熟悉的画面开始在脑中闪动,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怪叫着占据了她的脑海,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灵魂深处缓缓地说:“我的孩子,彻底解放自己吧。为了那个替我尽到了父亲责任的男人,释放你的灵魂吧……”
“爸爸……”吉娜喃喃地唤着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声音渐渐地高亢起来,“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察觉到身前少女异样的变化,露丝妲迅速举起骑士剑,运足了斗气迅猛地斩下。
但这一剑只是扬起了无数的尘土,留下了一个泥坑。露丝妲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空地,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苍穹之下,吉娜抱着拉米斯的尸体高高地飞起。一双巨大的、蝙蝠一样的皮翼从她肩后向两边张开,一层黑亮的皮膜包裹住她的四肢、胯下和胸口,黑暗的力量具现成深色的雾气,在她的身躯四周流动。
而她的双眼,再一次睁开。
这次,暴露在露丝妲视线下的,不再是紫色的美丽宝石,而是一双看不到眸子,看不到眼白,只能看到血一样色泽的猩红双目。
血一样的泪水,就从这样的双眼中缓缓流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十一)
吉娜在空中悬停了一阵,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声音,接着,她径直飞到雅拉蒙的身前,将拉米斯的尸体缓缓放在了地上,哽咽着说:“雅拉蒙,爸爸的身体,请帮我照看一下。”
雅拉蒙点了点头,一旁的阿卡忍不住问:“吉娜,你……你的眼睛?”
吉娜缓缓站起,血色的双目依然没有视线,只是空茫地望着一个方向,“我还是看不到这世界。我能看到的,只有一种颜色而已。”她握紧了拳头,转身面对着露丝妲,“我知道,那一定是血的颜色。”
“暗裔的杂种,拉米斯这样维护你,你竟然到了这时才肯释放自己的力量!”露丝妲愤怒地看着飞上天空的吉娜,一剑挥出一道气刃射向吉娜的双翼。
吉娜侧身轻松地躲过,木然的脸上只有两条血河仍旧在不断的流动,她仰起头,试图寻找着阳光的方向,但她找不到,她的世界,真的只剩下了一片血红。
她在空中弯下腰,哭泣着大笑起来,下一个瞬间,一切声音骤然停止,她黑色的身影像一道流星一样,以可怕的速度俯冲下来。
目标却不是露丝妲,而是正在偷偷摸摸想要逃走的那群佣兵。
“混蛋!给我拦住她!”佣兵头子挥舞着手里的兵器,但接到命令的两个佣兵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到背后一阵剧烈的痛楚,两只秀气的、裹着手套一样黑色皮膜的手掌,直接从他们的胸前穿了出来,掌中,捏着他们还在跳动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她喃喃地说着,敏捷的身影一闪就追上了跑在最前的佣兵头子。迎面斩下的剑锋被她右手一把抓住,手掌里冒出鲜血的同时,她的左手用力掐住了佣兵头子的脖颈,把比她高出两头的巨大身躯直接举离地面。
“呃呃……嘎呃呃……”连呼吸都已经是奢望,佣兵头子连求饶的能力也完全失去,失禁的尿液顺着裤管流了下去,双眼在巨大的压力下几乎要突出眼眶。
喀嚓,粗壮的颈骨被那只秀气的手直接捏断,佣兵头子的舌头翻到了嘴外,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把沉重的尸体甩到一边,吉娜飞快地冲向另一个目标。
露丝妲从远处飞奔过来,一剑斩向吉娜身前,高喊:“你的对手是我!贱种!”
吉娜却根本没有闪避,而是直接抬起了右臂,用骨肉架住了砍下的剑锋,骑士剑砍到她的臂骨的同时,她的左手也一拳砸烂了身前佣兵的脑袋。
被这作战的方式吓了一跳,露丝妲的动作慢了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吉娜的左拳就已经砸在她的左胸。
一体化的合金胸甲用沉重的分量换来值得信任的坚固,但这坚固的防护竟被那一拳打的凹陷下去,巨大的力量甚至让她的心口都感到压迫性的痛楚。她被打得飞了出去,象个断线风筝一样直接摔进了木屋的废墟中。
当她擦净了嘴角的血丝,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佣兵都已经倒下。
那一片泥土,都被鲜血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但露丝妲并没有感到恐惧,不仅是因为她坚定的信仰让她并不畏惧死亡,也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个女孩根本不会控制得到的力量,而且,她长期被呵护的肉体也支撑不住对这股力量的使用。
“即使放着不管,你也马上就会死掉!”露丝妲说着,强行把需要漫长恢复期的圣力透支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数倍于常值的剧烈痛楚反噬,额头似乎要炸开,但她还是举起了剑,“可为了我的荣誉,我的信仰,贱种,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吉娜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也知道自己如果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
她可以逃走,受伤的露丝妲根本无法追上她。但那有什么意义,爸爸死了,这世界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有任何价值。
她唯一还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而已。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她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但血红的双眼却流下了更多的血泪,“我只知道,你杀了我爸爸。”
“所以……不管你是光之子还是其他什么非常了不起的东西,现在,给我去——死——吧!”
这根本不是一场正常的战斗。
吉娜的攻击完全依靠着敏锐的听觉和觉醒后激发的感知力,但以她生涩的感知经验,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用眼睛去看更快。
而露丝妲脱掉了身上的护甲,一个部件也不剩地脱掉,只剩下贴身的紧身衣。
这样的情况下,露丝妲的速度终于和吉娜打平,而她的眼睛,就在这时成了绝对的优势。
刻意放慢了动作的骑士剑对于吉娜这样的瞎子来说,根本就无法防御。
但露丝妲想不到的是,吉娜也根本没有防御。
每当剑锋砍进吉娜的身体时,她就会迅捷无比的向着攻击发起的方向进行反击,同时伤口的肌肉尽可能的夹住剑刃,拖延住露丝妲躲避的动作。
露丝妲砍中了吉娜将近二十剑,而她的身上,也中了对方超过十拳。
这根本不是一场正常的战斗。
而是背负超过两千年漫长时光旧怨的宿敌携带着更加强烈的新仇,燃烧自己的生命来进行的搏杀,简单直接到近乎原始的地步。
露丝妲勉强聚集起的圣力早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肌肉发出的力量,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因为反噬而火烧火燎的疼,可她还在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剑。
这时的她,早已忘记了骑士的荣誉,忘记了光之子的信仰,被痛楚撕裂的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让这个暗裔比自己先倒在泥土里。
“咳!”一剑稍微收回的慢了些,吉娜的拳头就重重地打断了她好几根肋骨,她咳出一口血,干脆放弃了将剑收回的打算,而是顺着这个腰侧的伤口向里硬切过去。
她已经没有体力继续拼下去,这将是她的最后一击,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二叶(完)
吉娜果然没有躲避,伤痕累累的少女超出负荷的身体开始变得迟钝,露丝妲的最后一击,也成了她最后的机会。她顺着剑锋迎了过去,冰凉的利刃轻易地划开她放弃抵抗的小腹,漫天飞散的血花中,她终于卡住了对手的脖子。
露丝妲用力的把剑向里斩去,剑锋贪婪地咬入吉娜的腹部,一直切开到将近三分之一的地方。但这时,吉娜血红的双目已经近在眼前。
脖子上传来的巨大压力,轻而易举地扼杀了她最后的力量,
她握着剑柄,死死地瞪着吉娜,眼前却看到了幻象一样的场景飞快地划过。
艰苦的训练中一直在鼓励她的拉米斯。
貌不出众却待人格外温柔的拉米斯。
一起作战时让她十分安心的拉米斯。
背叛了她的信任抚养敌人女儿的拉米斯。
一感应到她的气息就像懦夫一样逃避的拉米斯。
被她亲手杀死的拉米斯……
咔嚓,颈骨折断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湿漉漉的感觉从裤裆里蔓延开来,她瞪圆眼睛,不得不接受这个毫无荣誉和尊严可言的难堪死亡。
也许……从为了那个被打断肋骨的好色告密者而感到欣喜,同意了三流佣兵无耻的计划,对那样无耻的欺辱行为视而不见的时候起,属于骑士的那个她,就已经结束了生命吧。
她的头软软地歪到一边,手终于从剑柄上垂了下来。
吉娜松开手掌,任女骑士的尸体烂泥一样地倒在地上,她随手把肚子里的剑拔出丢到一边,也懒得去理会那无法处理的巨大伤口,就这么拖着浑身的鲜血,一步一步地向着拉米斯的尸体走了过去。
“爸爸……我把坏人都杀掉了。”她跪在地上,在雅拉蒙的帮助下抱起了父亲的身体,枕在自己的腿上,她贴着拉米斯粗糙冰凉的脸颊,轻声地说着,“爸爸,我好想和你再继续搬家。随便搬到什么地方都好。我好想听你再喊我小公主,听你问我今晚想吃什么。你不在了……我会做噩梦的,我会很害怕的……爸爸、爸爸……你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啊……”
雅拉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阿卡早已痛苦地扭过头去,而她却只是流露出一丝无奈的哀伤。她没有再用什么治疗的法术,那样的伤口,一般的回复术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而且,救回她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哭泣了一阵,吉娜的生命力也终于衰弱到了极限,但她还是死死地抓着拉米斯的身体,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着他的脸,嘶哑的号泣着:“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我也不能看到爸爸的样子。为什么……求求你们……伟大的天使,神圣的天使,求求你们……让我看一眼爸爸,只要一眼……一眼就好……”
她的嘴唇里开始喷出细小的血沫,皮翼软软地垂在身后,连收拢的力气也没有,死亡天使的灰色羽翼,仿佛已经笼罩在她的头上。
雅拉蒙叹了口气,蹲到了吉娜的身边,她温柔地说:“吉娜,来,来我这里,还记得吗?我教过你的,你能看到这世界的。来,请让我帮你。”
吉娜犹豫了一下,抓着拉米斯身体的手还是不愿意放开,但知道死亡就要来临,她终究不愿意放弃生命中最后一个愿望。
“爸爸……求求你,让我看一眼爸爸。”她绝望地扑进雅拉蒙的怀里,哭泣的声音也已经虚弱好像病重的婴孩,“他一定是个帅气的骑士,即使有胡子,也一定比王子还要英俊……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对不对……”
雅拉蒙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掌心和自己的相贴,接着低下头,轻轻地吻着她布满血污的额头。
一股温暖的感觉流进了吉娜的心中,眼前的血红色泽迅速的消褪,她抬起头,睁大眼睛,清澈的蓝天,碧绿的草地,金黄的麦田,艳红的花朵,真实地呈现在她的视野里,而在视野的中心,穿着黑色披风、银亮盔甲的英俊骑士正骑在一匹雪白的马上,回头看着她,露出了比任何王子都要帅气的笑容,温柔地说:“我的小公主,爸爸在这儿。”
她看着眼前的世界,露出了生命中最后一个笑容。
映衬着这个笑容,雅拉蒙额头上的印记,其中的第二片叶子,渐渐闪耀出淡淡的光芒。
吉娜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她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天空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景色,而她的双眼,也变回了曾经的模样。
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紫色宝石,静静的,静静的闪耀着光芒……
“阿卡,你已经闷闷不乐好几天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赚不到旅费了。”
“我……还是觉得很难过。我们这样旅行下去,还会见到类似的事情吗?雅拉蒙,我不太明白。我感觉,有些迷茫。”
“阿卡,当你走过很多地方之后,你就会明白,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有开心的结局,也不是所有的命运,都可以靠努力来扭转。作为巡礼者,我们见证了一切,这……已经足够。你总要学着适应,吟游诗人不能只记住快乐的传说,悲伤的故事一样需要人来讲述,不是吗?”
“我希望能遇到更多令人开心的事,如果这个故事回去讲给珐拉听,她一定会两三天都不理我。是不是我太软弱了?”
“是你想的太多了。这世上本来就是有开心也有难过,有幸福也有痛苦,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开心和幸福的时候努力的维持,遇到了难过和痛苦,也不要轻易地退缩倒下。”
“唉……我会努力的。对不起,令你困扰了。”
“没什么,我们不是同伴么。”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吉娜的眼睛到最后也什么都看不见吗?”
“嗯,血灵桎梏索取的代价是不会返还的。他们父女为了平静的生活,付出得实在太多。”
“那……那她最后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你也不知道?”
“嗯,我真的不知道。我让她最后看到的,是她心底所希望的世界。”
“那会是什么样子啊?”
“我猜,那里应该只有她的爸爸吧。毕竟,他们都只有彼此而已。”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一)
好累……究竟还要飞多远呢?
芙洛泽拉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分心,专注于维持变身后的姿态好继续飞行下去。可为什么,会这么累呢?难道我真的是弱小又没用的孩子吗?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让她越来越慢,深邃的黑色天幕下,双月的光芒也无法让她鼓动起更多力量。
这是苍翼家族新生代必然要经历的大迁徙,只有靠变身后的亚龙形态飞行过漫长的距离,回到家族另一个驻地,才算是部落里一个合格的真正成员。
其余兽灵部落的要求也是这么严苛吗?芙洛泽拉急得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可能是进入西北方冰雪群峰地区的缘故,夜风寒冷的好像锋利的小刀一样。
幸好她从小就不怕冷,比起前面越飞越远的同胞,她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这个。
以前她就和周围的孩子不一样,在人形状态下的她,耳朵后面的鳞片太少,额上的角也太短,尾巴无力,而且,身体也太弱。二十二年了,其他的孩子都已经长成了出色的青年,只有她,才差不多接近了少女的模样。
变身的差距更是巨大到无法弥补。作为亚龙属的兽灵,几乎可以说是兽灵中最优秀的族群,没有之一,变身素质上的低劣简直是不能饶恕的罪过。其他的孩子,最晚的也在十六岁的时候成功达成了长时间维持变身的目标,以威武强壮的亚龙之姿,展翼翱翔于天空。
而芙洛泽拉,直到这次大迁徙之前不久,才用尽了一切努力成功满足了飞行的必要条件。
据说她连最基础的、其他兽灵婴儿时期就能掌握的短时间变身,竟然也到了三岁左右才真正做到。
负责监督教导他们这些孩子的老师一直在说,如果不是护送这批幼体过来的长老意外病死无据可查,她真的想要问问芙洛泽拉是不是那个死老头半路捡回来的。
在不算漫长的回忆中,族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便成了看不清楚的一片黑点,失去了前方同伴飞翔时带来的气流依托,芙洛泽拉的力量开始更加快速地消耗,额头内像是有好几把小刀,交错着磨割她的神经。
这是反噬的迹象,说明她的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不能在这种高度结束变身,那样的话……会被摔成肉饼的。她绝望地望着前面已经看不到身影的同胞,掉队的她好像彻底成了被遗弃的孤儿。
也许,她本来就是吧,毕竟其他孩子的父母都会捎些东西过来,最不济,也有口头的问候。只有她,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
从来都没有。
放弃吧,她终于沮丧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盘旋着寻找适合降落的地方。
可当心头一直绷紧的意志骤然放松后,维持了一天一夜的变身能力突然全面崩溃。一片苍蓝色的光芒闪过,她就这样在天空中恢复了平常的人形。
“啊?啊啊……啊啊啊——!”她尖叫着掉了下去,手舞足蹈地直坠向布满积雪的山顶……
“真他妈倒霉透了!”一想到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听着甜蜜婉转的呻吟,跪在丰满娇艳的女人身后不紧不慢地前后摇摆,科因·沃尔森就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脏话。他一边用手上的木棍把面前的干枯树枝拨开,一边继续往山上爬去。
刚才的经历给了他一个必须铭记在心的教训,以后勾引明显是他人情妇的女人时,一定要提前弄清楚那个帽子变了色的男人有多大的权力。
他这样的流浪歌手,得罪了贵族的下场就是像今晚这样连行李也来不及拿地逃命。
找个那么不甘寂寞的情妇,却整天缩在城堡里陪老婆,这根本就是你的错嘛!向冻僵的手心呵着热气,科因非常不满地在心里抱怨。
这下,在酒馆赚来的旅费也没了,身上只剩下了这件棉袍子,连夜翻山真不是个好主意,还不如就在山脚下凑合睡一晚上。
真怀念刚才房间里热烘烘的壁炉啊……
“可恶!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哪个好心的天使给我点运气吧,也不枉我整天唱歌赞美你们啊!”他发泄一样地喊了一句,裹紧了身上的袍子,抖抖嗦嗦继续走着。
积雪越来越厚,不用木棍试探,都不知道一脚下去会踩到什么。脚上的靴子还是单薄的布面,这么寒冷的鬼地方,他都快要感觉不到自己冻得麻木的脚趾。
“嗯……咦?那是什么?”他突然瞪大眼睛,靠着双月的光芒努力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奇怪雪坑,那里面似乎倒着一个人。
是死掉的冒险者吗?这种天气下,只要躺上一会儿不动就多半会没命,看那家伙身边的积雪,应该已经死透了吧。
那……你的遗产,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他随便在心里祷告了一句,走向了那个倒在雪坑里的身影。
离近后,看到的景象让他有些吃惊,吃惊到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除了上方被压断的一些树枝,什么也没有。
可是面前的情况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为什么会有个女人死在这儿?还……还不穿衣服。”他用木棍戳了戳雪坑里的少女满是擦伤的裸背,嗯……还是软的,似乎才死了不久。
身材好像不错,要是不这么冷,他说不定会考虑趁热……不过在这鬼地方还是算了,他蹲下来,想看看少女身体下面有没有压着什么值得他带走的物件。没想到,他的手才碰到对方的肩膀,就被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竟然……竟然真的还有热气?不对,一定是我的手太凉了,这是错觉,错觉。”他喃喃念叨着,用力把少女翻了过来。
赤裸的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更没有首饰。唯一让他注意到的,是虽然有几道伤痕但依旧形状无比美好的胸部。啊啊,真可惜呐,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竟然就这样在冰天雪地的山顶光着屁股死翘翘了。
他端详着少女的脸,嗯……额头上有两个凸起的角胚,耳朵边缘还有闪光的鳞片,一条尾巴夹在腿间,大概不是蜥蜴属就是什么爬虫类的兽灵。尽管不是同族,但的确很漂亮。
以他丰富的经验,兽灵美女一般以灵狐属最为极品,往下豹猫、犬狼和不被承认的人鱼三个亚种也十分不错,而耳朵有鳞片的族属还能有这么可爱清纯的相貌,以他的认知来说比较少见。
真可惜呢,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他自然也不可能脱点衣服盖住她,大概夜再深一点,就会有什么野兽出来吃这顿宵夜了吧。
反正对于兽灵的信念来说,死亡不过是轮回成魂属本体的必经过程,也不值得别人替他们悲伤,这样倒是连祷告也可以省下。他打了个哆嗦,决定赶快翻过山去尽快找一个女人开的旅店,进去混一个温暖的房间,赶紧喝点热汤,顺便勾引一下老板娘平息一下在寒冷中依然蠢蠢欲动的心火。
但他才站起来,就听到了一声极细的呻吟。
“呜……好痛……”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二)
什么?没……没死?不会是幻听了吧?他立刻趴了下来,把耳朵几乎贴到了少女柔软的嘴唇上。
“救我……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这样都冻不死你,看来也是天使的庇佑吧。他挠了挠头,虽然有点好色有点下流也没有什么和好人沾边的特质,但起码的同情心他还是有的。而且,这女孩真的挺可爱,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好吧,我来救你,只要你别乱动害得我陪你一起滚下山去,我就保证你不会死在这儿。”他嘟囔着,抱起了少女赤裸的娇躯,费了一番功夫背在背上,才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去,“我说,我可没多余的衣服给你了,你会不会冻死啊?”
离开了雪堆后,少女似乎精神了一些,在他的背后虚弱地说:“没事,我不怕冷……身上凉冰冰的,我反而舒服很多……”
的确,摔下来的芙洛泽拉托树枝和雪堆的福没有变成烂肉饼子,但身上多处的伤和漫长旅途的疲惫让她筋疲力尽一动也不能动,脸埋进雪堆里,呼吸都变成奢望,渐渐地就失去了意识,本以为就这样要死了,却又出现了一个救星。
感激地趴在科因的背后,芙洛泽拉低着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汗臭,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能被人捡到,真是太好了呢……
“亚龙属?”科因惊讶地喊了出来,不敢相信的看向床上用被子裹住后显得更加娇小的少女,“结果你飞着飞着从天上摔下来了?”他挠了挠头发,决定先收起嘲笑的眼神,虽然这个笑话很蹩脚,可这女孩看起来也太认真了点。
芙洛泽拉脸色苍白的好像一块冰,她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出的经过有点离奇,她为难的抓着被头搓来搓去,小声说:“真的,科因先生,我没有骗你。我、呃……我是个很笨拙瘦弱的兽灵,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变得强大起来,才会出这么丢人的状况。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族人,绝对不会再要我了。”彻底失去了目的,芙洛泽拉完全迷茫的看着窗外的夜空,不知道今后该向哪里去。
科因抱着手肘,在心中梳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事情。
这女孩是个稀有的亚龙属兽灵,但是很笨,完全无法熟练地变身,即使变身成功,飞行的持久力也不合格。这样的弱者,出现在如此高阶的兽灵部落里本身就是个悲剧。也许被丢弃了,对她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几乎是马上,他的眼神就掺杂进了属于男人的衡量。
这女孩有着不输给豹猫属兽灵的可爱相貌,个子虽然不高,按比例来说却有着一双修长优美的腿,稍微训练一下的话,一定会是一个不错的舞娘。
科因在心里盘算着,也许本来预计的累赘可能反而会是一个不错的同伴也说不定,就算学不会跳舞,在城镇里靠变身表演赚钱也绝对可行——要知道兽灵可不是闲的没事随便变身的种族,对于大多数异族来说,一个活生生的兽灵在眼前变身绝对是值得一看的表演。
更别说是稀有的亚龙属。
而且,就算对变身没兴趣,也一定能吸引来居心叵测的男人花钱观看,毕竟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兽灵变身结束后可是完全裸体的——就像这女孩刚掉下来之后的情况一样,一丝不挂。
他立刻打消了占有之后把她随便找个借口丢下的念头,露出了非常熟练的温柔微笑,亲昵地说:“芙洛,怎么会没人要你呢。你看,我不是把你捡回来了吗?你这么可爱,不要总是苦着张脸。你笑一笑,简直称得上是天使的礼物啊。”
芙洛泽拉脸红了一下,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在被子里欠了欠身,“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帮忙,我就要闷死在那个雪堆里了。”
呃……闷死?看来这女孩还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一点都不怕冷呢。亚龙属还有这么个特殊体质吗?
“嗨,甜心,你还没安顿好你的小跟班吗?”外面传来一个成熟女人放浪大胆的声音。
科因笑了笑,立刻高声回答:“当然已经好了,只不过一想到要和你这么美貌的女士单独幽会,我的心跳就快的让整个人都发烧了。你有没有准备好冰果酒和甜面包,来让我稍微冷却一下呐?”
“咯咯咯,”门外的女人轻佻的笑着,“烧起来才更好啊,这么冷的地方,我可就等着你给我取暖呐,刚才为了给你开门,我的胸口都被风吹凉了。”
“放心吧女士,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不管你哪里觉得冷,都由我来给你暖热,就用我的心,和我火热的身体。”他熟练地回应着门外的女人,随手把桌上的浆果丢了一颗给芙洛泽拉,然后对她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乖乖休息吧,今后我有很多时间听你讲你的故事,现在,我要去赚咱们的住宿费了。”
说着,他打开门,走进了外面灯光照耀不到的走廊里。
芙洛泽拉迷惑地眨了眨眼,她不太明白科因说的赚钱是怎么回事,她对外界事情的了解仅限于老师的教导,只知道钱这东西对于外面的生命来说非常重要。
赚钱不是很辛苦的吗……怎么科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呢?
她贫乏的知识还不足以让她了解,这世上会做肉体交易的,不光是女人,而会为了极致的欢愉变得大方起来的,也不都是男人。
而科因很早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还是跟着琴师满世界跑的少年歌手,靠着发下来的赏钱和面包过活。他不光长得俊美,还在自小的流浪生涯中练就了一张抹了蜜的嘴巴,加上他似乎天生就有种吸引女人的气质,十四岁那年,就有个丰满高大的旅店女老板用十枚银币的代价买下了他的第一次。
可一个破烂旅店里略有姿色的女老板当然没能力真正留住他早就变得轻飘飘的心,完全学懂了女人是怎么回事儿之后,他从柜子里随手拿了三枚银币,独自开始了吟游四方的旅行。
他懒得背那些冗长的诗篇,但他绝对是个不错的歌手,那副好嗓子既能在枕边把女人迷的神魂颠倒,也能在酒馆里让冒险者们叫好并掏出铜板。当然,作为男人,他更喜欢前者。
今晚的旅店和大多数小地方的旅店一样,兼营着满足来往男性旅客的买卖。而这样的旅店,通常都有一个浪荡的老板娘。
住这种店,科因从不花钱,而且在走的时候,通常兜里还会多装一笔。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三)
比起害得他落荒而逃的那个贵族情妇,这位老板娘的长相自然是逊色多了,西北山民常见的硬朗脸型,丰厚的嘴唇,鼻子稍微有点大,不过眼睛很漂亮,一看见称心如意的男人,就迅速的弥漫着水汪汪的感觉。
他一眼就知道,这女人绝对不赖。
科因这样的流浪者,老板娘显然也勾搭过很多,压根没有多少废话,两人就眉来眼去的解决了科因的住宿问题。
过去之后,他也没费心解释背来的那个长尾巴的光屁股女孩是怎么回事,反正这也不是老板娘关心的问题。
他们互相关心的,只有彼此的身体而已。
很快,隔壁的房间传来了沙哑兴奋的叫唤,伴随着木板床吱嘎摇晃的声音。芙洛泽拉迷惑的侧头听着,这……就是在赚钱了吗?
之后,他们在这家山脚的旅店住了三天,除了每天晚上例行的”付账”之外,科因都陪在芙洛泽拉身边。
他深深明白,对于身体和精神正处于双重脆弱状态的可爱女孩,这绝对是最佳的进攻机会。
可他倒没想到效果会这么明显,这天早上他从女老板的房间回来的时候,清楚地看到芙洛泽拉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刻意隐藏都隐藏不住的嫉妒。
然后,她直接提出了离开的要求。
“你的伤没问题了吗?你不用勉强的,咱们又不必付房钱,只要我嗓子不烂掉,饭钱也不成问题,你可以安心养伤。”不太相信芙洛泽拉这么快就能痊愈,科因摆出担心的样子说道。
“我没事了,你看,伤口都结痂了,这里,这里,都已经好了。”芙洛泽拉毫不在意的撩开裙子,让科因看着洁白光滑的大腿上已经没有大碍的淤痕。
她并不是不知羞耻,而是对于一个把自己光溜溜的背了那么远还用热水把全身上下都擦了一遍的男人,现在再觉得别扭也已经迟了。
再说,她的身体也已经被族人早就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每次变身结束后,她都会累到虚脱,总是被随便搭一件衣服然后抱走。
虽然只有短短三天,对她来说科因也已经比那些族人更加亲切,被看看自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科因聪明的没让视线在少女的腿上多做停留,激起了害羞的感觉反而不好,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既然她已经没事,那确实也该是动身的时间了,那个老板娘可是个精力旺盛的老母狼,再不走,他就要被榨干了。
“好吧,那咱们就出发吧。这里不远有个大点的镇子,咱们就往那儿去,顺便赚点路费。怎么样?”这时已经完全把少女当作同伴的口气,也是她最受用的口吻。
果然和科因预料得一样,芙洛泽拉开心地点着头,晃乱的额发把掩盖好的短角都露了出来,“嗯,只要你不嫌我麻烦的话,去哪里都可以。”
“你这么可爱的女孩肯跟我一起旅行,一定耗尽了我不知道多少个轮回才攒下来的幸运。我要是还敢嫌你麻烦,一定会被路斯菲尔大人的天罚制裁的。”他笑眯眯看着芙洛泽拉眼里无法掩饰的依赖和亲昵,愉悦地打了个响指,“好的流浪者从不拖泥带水,呐,咱们走吧。”
作为这几天晚上卖力”工作”的额外报酬,神清气爽的老板娘大方地给了科因五枚银币,这笔收入足够两人在下一个城镇落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在芙洛泽拉疑惑注视下的临别赠吻。
“不是只有长辈才会用嘴唇碰别人的脸颊吗?”拜封闭的成长环境所赐,芙洛泽拉对这种事只有模糊的印象。不能怪老师对这些知识讲解的语焉不详,毕竟在那样的环境下,把这种事教授下去引发的后果必然是这批年轻族人还没完成历练就提前生出下一批后代。
“当然不是,亲密的人之间最适合用的就是这个表达好感的方式,比如这样。”科因说完,扭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吻在极靠近唇角的地方。
她愣愣的哦了一声,脸颊顿时红了起来,“这是说,那个女老板很喜欢你吗?”
科因嘿嘿笑了笑,“当然,咱们住了三天一个铜板也没付,她还给了我五枚银币,你说,她喜不喜欢我?”
芙洛泽拉皱了皱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那……你刚才亲、亲我,是因为喜欢我吗?”
科因眨了眨眼,认真的转身搂住她的肩膀,停下脚步让她直视着他,“我可从来不会亲自己不喜欢的姑娘。”当然,只要姑娘肯付钱,他就会立刻喜欢上对方这一点,他就不会说出来了。
“唔……哦,我明白了。”她歪着头,脸颊上的红晕更浓了一些,“我、我会慢慢学习的。我什么都不懂,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科因顺势拉住她小小的手掌,继续向前走去,“能教你这么可爱的女孩,是我的荣幸。”
“我……真的很可爱吗?”芙洛泽拉疑惑的问着,从小都是在族人鄙夷的眼光下长大,即使是异性的眼中也从来没流露出半点对她的赞同,他们的视线一直都追逐着那些健美结实的身体,那些骄傲得可以随时飞上天空捕捉苍鹰的少女——比如最新一批孩子中的天才,夏莱娜。
“可爱极了。”他笑眯眯地说,“你的族人们肯定都是一些脑子里长满了肌肉的怪兽,才会舍得骂你。”
芙洛泽拉高兴地低下头咬住了下唇,偷偷的笑了。
也许,从天空摔落的那一刹那,天使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呢。
到了目的地后,他们去旅店租好了房间,这次的老板是个秃头胖子,科因最拿手的工作派不上用场,只好在房间里准备了一会儿后,动身前往广场。
这小镇的规模还算可以,大概是离附近的城市比较近的缘故,广场中心建有带喷泉的水池,周围也经营着各种商店迎接来来往往的商旅和冒险者。广场的一个角落,已经有两个吟游诗人在表演,一男一女的搭配,少年在歌唱,少女则用小竖琴弹奏着清澈动听的乐章。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四)
第一次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下,尽管已经从科因那里学到了很多,芙洛泽拉还是忍不住由心底感到紧张,下意识地抓住了裙角,用手指来回搓动。
身上已经不再是那个老板娘施舍给她的破旧衣裳,而是耗尽了科因剩下的所有财产置办的全新装扮。
擦的锃亮的玫红小皮鞋,充满弹性的薄丝白袜,让她纤细的小腿曲线恰到好处的从火红的舞裙下延伸而出,缀满了仿制晶石的宽腰带让她的身形更显修长,饱满的胸部曲线也得以良好的突出重点。领口开得非常大胆,闪亮的珠串项链下方,已经能看到白皙的山丘中央诱人的沟壑阴影。左边手腕上戴了一串铃铛,和耳环是一样的翠绿色泽。
和看到这些闪亮饰物的喜悦相比,打耳洞的刺痛对她来说立刻就显的微不足道。
看来不管什么种族,女性似乎天生就对闪闪发光的装饰物没有抵抗力呐。科因微笑着看向芙洛泽拉喜悦的脸庞,甚至有些觉得,她对于这种仅仅是类似于宝石的仿冒品的反应也太过夸张了。
简直就像从本能上喜欢这些小东西一样。
准备的另一个步骤,是精心的妆点。各色花汁的合成品在科因手上熟练的发挥出最大的功用,娇小的唇瓣在涂上一层樱粉色泽后更显柔嫩,眼角的装饰也让她的双目更加水润动人,扑了一些香喷喷的粉后,对着镜子的芙洛泽拉几乎要认不出自己的脸。
好多男人的目光啊……芙洛泽拉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没办法让搓着裙边的双手放松下来。
“芙洛,不用紧张。我教你的舞步并不难。我唱的时候,你只要随便跳跳就好了。”科因暂时还没打算让芙洛泽拉通过变身来卖艺,既然是有把握赚到的机会,就一定要到真正的大城市去狠捞一笔。提前让消息传出去,人们的惊奇感可是会减少很多的。
芙洛泽拉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周围的视线。她是真的很想靠自己的能力帮科因赚钱,最好能赚很多的钱,这样的话,他就不用每晚去做那样的事情辛苦一夜了。
多少能猜到这女孩的心思,科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背后把新买的六弦琴放到膝盖上,开始弹奏。
如果这个同伴能带来足够的收入,那么不和那些女人上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守着香甜可口还没吃到嘴的水蜜桃,他对熟的过头的烂果子暂时也提不起兴趣。
先是用脚尖简单的打着拍子,等到人渐渐围拢过来后,芙洛泽拉抚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歌声的飞扬,旋转舞动起来。
她学的只是最简单的舞蹈,双手配合着节拍摇动,一脚支撑着重心,另一脚轻巧的点着地面,带动身体起伏着旋转。当歌声放缓后,她就停下旋转的身体,缓缓地扭动着腰肢,双手顺着裙腰向上缓缓地抚摸。
这种生涩的舞蹈作为舞娘来说可以说完全不合格,但她的优势显然并不在舞姿上。
这是个很冷的城镇,喷泉的池边布满了薄薄的冰渣,这样的气温下,能穿着这样单薄的舞裙,呈现出女性妖娆的曲线,绝对是十分吸引眼球的要素。
除了不怕冷的芙洛泽拉,这里再没谁能做到了。
围观的男人迅速多了起来,贪婪的视线开始盯着飞舞的裙摆下露出的纤细小腿。太多的目光让芙洛泽拉的紧张上升到顶点,到了歌声加快,需要变换身姿的时候,她一不小心踩错了拍子,另一只脚直接绊在了自己的尾巴上。
天哪……搞砸了的话,就赚不到钱了……她控制不住地向地面摔去,眼前的泥土迅速拉近了距离。就在她忍不住要闭上眼睛的时候,耳边的歌声一下变得近在咫尺,一只手臂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顺势搂着她旋转了两圈,一下扯进了一个结实宽阔的怀抱中。
借着换气的空档,科因飞快的小声说:“放松,一起来。”
接着,表演变成了双人舞,科因毫不停滞地继续歌唱,脚下的舞步也一点看不出凌乱。
芙洛泽拉在他的引导下迅速回到了正常的节奏,紧张感在他拉住了她的手后也神奇的消失了大半。她半垂着头,羞涩的看着科因神采飞扬的英俊面容,顺着他的牵引前进,后退,旋转,后仰,躬身。
周围的目光终于不再能影响到她,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科因身上。
随着科因的加入,围观的人群中女性渐渐变多,丁零当啷的铜板声也开始连续不断的响起。
他用高亢清亮的嗓音为歌曲画了一个完美的休止符,拉着芙洛泽拉的手,华丽的谢幕,周围的喝彩声适时地响起,淹没了另一角吟游诗人的歌唱,让他得到了不逊色于金钱带来的满足。
“科因,我……没有很丢脸吧?”她低着头紧张地搓着裙子,虽然连科因也跳得气喘吁吁,她却一点也没有感到疲惫,大概是自小的战斗训练让她的体力比寻常人类还是充沛得多。
科因一边把散落的铜币收进口袋里,一边笑着说:“当然没有,你没有看到那些男人的眼神吗?还有他们扔下的铜板儿,这都是你魅力的证明。咱们是靠吸引别人的能力吃饭的,刚才的人群就是对你实力的肯定。怎么样?高兴吗?”
“呃,高兴。”她小声回答,不过心里却知道,那并不是因为赚钱或是其他男人的注视,而是因为刚才两人合作的舞蹈。他的手很暖也很有力,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
从没有过和谁如此亲近过的经验,就像生命中的一个空洞得到了填充一样,被族人抛弃的遗憾,从这一刻起,在她心头正式消失。
以后,我就是科因的舞娘了。她微笑着,接过了科因递来的钱袋,挽住了他的胳膊,甜滋滋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一起往回走去。
身后似乎传来被人注视的异样感觉,她扭了扭头,远处的角落那两个吟游诗人中的少女,似乎正在远远地看着她。不过,刚才已经被人看了很久的她自然不会在意这目光。只当作是他们被抢去了观众的嫉妒。
就像,她嫉妒其他得到了科因亲吻的女人一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五)
今晚不会再有让科因前去服务的老板,住宿就成了芙洛泽拉困扰的问题。
屋里只有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两个人挤的话,必然要成为搂在一起睡觉的姿势。而这样的情况,按老师的说法是在异性中严格禁止的,当时老师告诉她,只有进行过祭告的仪式,有了互相的所属关系,才能住在一起。
可是……科因每天晚上去女老板的屋子里赚钱之后,就很自然地住下了啊,他们之间也不算是夫妻吧?她贫乏的知识还不足以想出问题的答案,不过她会问。
“那个……呃,今晚……是咱们一起睡吗?”
她还穿着舞裙,脸上的妆也没有洗,明明是自己亲手打扮出的容貌,科因听到这句话后再看,还是会不由得感到怦然心动。
“芙洛,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轻浮的男人,不配和你一起共享这安宁的夜晚呢?”科因做出夸张的受伤表情,用连芙洛泽拉也听得出是表演的语气刻意地说道,还不忘滑稽地捧着自己的心口。
她扑哧笑了出来,羞涩和紧张被逗得消散大半,她摸了摸脸颊,低头小声说:“才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以前,我从没和谁分享过睡觉的地方。”
很小就一直做战斗训练的同胞即使在睡眠中也会干脆地清理掉身边多余的气息,被打的鼻青脸肿几次之后,她也就再也不敢在做噩梦的时候跑去搂着她们睡觉了。
“这有什么好迷惑的。”科因笑嘻嘻地坐到了床边,一伸手就搂住了她纤细柔韧的腰肢,身体贴近到毫无缝隙的地步,轻轻吻了一口她细鳞旁边的耳垂。她的耳尖上有亚龙属的尖锐骨刺,所以科因并没有向上移动,而是撩开了她的蓝色长发,用嘴唇碰触着她清凉滑腻的颈窝,低喘着说,“相信我,你一定会非常满意今晚这张床带给你的体验。”
嗯……她的皮肤真凉,不会连血液的温度也受到了亚龙魂属的影响吧?科因有些惊讶嘴唇碰到的肌肤带来的感觉,就和那天刚把她从雪堆里背出来的时候一样,像柔软的玉石,光滑而冰冷。
“你是不是很冷?”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壁炉的火足够暖和,屋子里应该不至于让她的体温降到这个程度才对。
“啊不,没有的事。”她红着脸摇了摇头,“是我刚才有些分心了。你……你亲的我心里痒丝丝的,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了。”她有些慌乱地解释,“我一到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身上就会变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是因为天冷就好。”科因没心思关注这种问题,兽灵这种亚种间差异无比巨大的奇妙种族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可以了解透彻的。更何况,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芙洛泽拉没注意到自己的领口已经被悄悄拉扯开,一大片白皙的肌肤正暴露在科因眼前,只要确认了她不是冻得,鬼才会在这种时候多问不相干的事。
而且,她说的没错,当她开始集中精神的时候,她身上的温度就又变回了普通生命一样的温度。
“睡觉之前……要做这种事的吗?”芙洛泽拉迷茫的看着科因的头向着自己的胸前移动过去,领口中裸露出来的地方被他仔细的一点点亲吻过去,热烘烘的,还有些发麻。
“不,只有亲密的伴侣之间才会这样做。对你而言,就是只有我可以这么做。懂吗?”他熟练地解开了她背后舞裙的细绳,收束着曲线的绳结打开后,领口立刻变得更加宽松,更加迷人的部位,也随之亮在了他的眼前。
“我……我什么都不懂,科因,我听你的。”芙洛泽拉别无选择地把所有信任交给了面前的人类,剩下的注意力,全都用来努力地维持不让体温重新下降。
“那就对了,乖女孩,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科因满意地说着,搂紧了她因紧张而僵硬的娇躯,缓缓向床内压去。
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地跳跃起来。
传说造物天使奥森克尔创造各个种族的时候,最大的希冀就是不依靠圣泉的力量创造出和天使类似的生命。
有一样的欲望,一样的快乐。
据说天使们最杰出的作品是翼人,但最满意的种族,却是展现了无穷复杂性的人类。
所以在天使意志的干预下,人形生物成为了造物们唯一的统称,简称,即为人类的代称,人。
而由天使召唤来到圣域的强大异界生命,比如神兽和一些极强的魔兽,也都很快掌握了变化为人的技巧。
比如,即使有些生命的母体原本和哺乳没有什么联系,但在天使的倾向下,还是演变出了和人类女性没有本质区别的胸部。
至于感官,更是大体趋于一致。
科因从第一次尝腥到现在,从没有局限过人类这个范畴,精灵、矮人和各种能被他的相貌言谈引诱的异族,都是他的猎物。可以说,在女性这个领域,他的见识绝对比很多学者都要广博。
所以在哄骗着脱掉碍事的裙子,发现芙洛泽拉具有颇为独特的生理结构后,他也并没感到太过讶异,毕竟亚龙属的兽灵非常稀有,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
但芙洛泽拉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惊异,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身下,有些胆怯地说:“对……对不起,我和同胞们的样子不太一样,她们……她们都嘲笑我是怪胎……”
“那是他们不懂欣赏。”他熟练地安抚着她,很快就用唇舌帮助她忘记了这点小小的不快。
然后,很顺利的拥有了她的一切。
紧密结合的时候,科因有些诧异地想,怎么芙洛泽拉就连身体内部的最深处也这么清凉,她的血难道真的是冷的?
但绝美的感受很快冲散了无聊的疑惑,他一边享受着芙洛泽拉带给他的远超人类的美妙滋味,一边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赞叹,这简直是情爱天使蜜米尔的恩赐!
除了随着她的情绪越来越高涨,身体的温度又降了下去之外,简直无可挑剔。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六)
激情过去之后,科因把厚厚的棉被拉高,盖住两人的身体,小声说:“对了,可以的话,你还是把身体再弄热起来的好,刚才感觉很刺激,但要睡觉的话还真是有点受不了。”
“啊!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呢。真是对不起……唔。”她匆忙地道歉,但马上,话尾就被他吻成了奇妙的哼声。
“亲密无间的伴侣之间之间,是不需要总说对不起的。明白吗?”他笑眯眯地点了一下她此刻格外嫣红的嘴唇,看着她满是霞光的脸颊和迷醉的眼神,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已经被他彻底征服。
离打算去的大城镇还有不算短的路程,靠走路的话,起码也要十几天,那么对他们来说,耽误时间就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因此,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芙洛泽拉迷迷糊糊地被科因打扮完毕,带下来吃起了早餐。
其实经历了大半夜的折腾,她此时更想好好睡一会儿而不是吃甜饼。
可既然科因坚持要早点上路,她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亚龙属虽然不是什么父系部落,早已习惯听从意见服从命令的她根本不可能反对心中的亲密爱人。
大概是这个小镇附近有几个天然岩洞迷宫的缘故,旅店的大厅里很早就坐了几个整装待发的冒险者,晚下来的他们没了地方,只好和其他人拼了一桌。
很巧,对面坐着的就是昨晚广场那两个吟游诗人。他们互相友好地望了一眼,就安静地吃起了早餐。
科因很自然地好好打量了一下对面的那个女吟游诗人。嗯……有种很微妙的感觉,明明是长相不错的美人,却让他完全提不起搭讪的兴趣,这在他的猎艳史上算是比较少出现的情形。
而更让科因有些奇怪的,是那个女人竟然完全没有注意他,不时抬起的漆黑眸子,反而一直在偷瞄他身边的芙洛泽拉。
难道是个取向有问题的女人?科因搔了搔下巴,充满占有欲的把芙洛泽拉往他身边拽了拽。
芙洛泽拉不太适应科因以外的人一直盯着她看,为难地低着头,可每次抬起眼,还是能正对上对方的目光,心里不禁有些别扭,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那个……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那个气质优雅的少女点了点头,微笑着说:“确实,我很少见到您这样的女孩,并不是有意冒犯呢。如果让您不高兴了,请不要见怪才好。”
芙洛泽拉挤出了一个笑容,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舒服,让她也跟着放松了下来,“没有,我没有不高兴。我的样子确实和你们不一样嘛。不过这也很正常,我是兽灵,你是人类,当然是有区别的。”她说着,为了让自己安心一样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耳尖的骨刺,和耳垂后侧细细的鳞片。
那个少女却摇了摇头,用并没有多少疑惑语气的句子提出了古怪的问题,“我奇怪的并不是您的样子。我好奇的是,您为什么要消耗如此巨大的魔力,来维持一个虚假的幻象呢?”
科因愣了一下,扭头看着芙洛泽拉,芙洛泽拉则露出了完全迷茫的神情,眨着大眼看向桌对面的少女,不知所措地用手指搓着面前的餐巾,“那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根本不懂魔法啊?族里的老师教我最简单的风刃,我都学不会。他还骂我说我的魔力简直和只能数清十个酒桶的巨人不相上下。那之后……”她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他们就一直叫我被风抛弃的孩子。”
苍翼部落的信仰是风天使温蒂瑟尔,不被风元素眷顾的成员,会被排挤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少女依旧盯着她,有些失望地笑了笑,“对不起,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打扰您用餐了,真是非常抱歉。”
“没什么的。”芙洛泽拉摆了摆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离开的时候,不知是否为了表示歉意,那两个吟游诗人还买了一束冰雪群峰附近特有的花——寒光之星送给了她,大概是为了较劲,科因也买了一束雪望鸢尾,让抱着两束花左闻闻右嗅嗅的她开心不已。
离开旅店时,那个自称雅拉蒙的少女对她挥了挥手,微笑着说:“芙洛,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科因不耐烦地拉着她就走,小声不满地嘟囔着:“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
“怎么了?科因,她惹你不高兴了吗?”芙洛泽拉捧着花束,有些紧张地看着科因的表情。
科因看了她一眼,“也不是。只是觉得她的话很莫名其妙。”
芙洛泽拉哦了一声,心想应该是他们去买花的时候闲聊的几句里有什么不对吧。既然科因不高兴,那她还是不要问下去的好。
科因则一路都在想,那个叫雅拉蒙的吟游诗人丢给他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科因先生,懂得把握身边珍宝的人,才会得到幸福哦。”
难道……指的是芙洛泽拉?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身边幸福地依偎着他的女孩,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她娇嫩的身体。
嗯……从这个角度讲,那家伙说的倒也没错吧。
离开山地后,气温终于升高到科因能够忍受的范围。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晚上亲热之后,他终于可以搂着芙洛泽拉一觉睡到天亮。而不是像之前的夜里,被睡熟后立刻变得冰冷下来的娇躯莫名其妙的凉醒,不得不挪到一边。
在某些方面,科因绝对是非常不错的导师。
短短半个多月,十多天的功夫,芙洛泽拉就从一个青涩懵懂的女孩,变成了可以熟练地用各种方式取悦他的尤物。
同样进步神速的,是她的舞技。
大概是由心底排斥与其他生命交战的缘故,芙洛泽拉长久锻炼出的良好体魄全部在她兴趣的促使下成为了舞蹈的基础。出色的柔韧度,动人的身材和绝佳的体能,很快就让他们两人的收入超过了科因那些不良工作所能达到的记录——当然,里面也有一部分原因和芙洛泽拉单薄的舞裙有关。
这种呵口气就能看到白雾的地区,不是每天都有机会看到穿着如此清凉的美貌少女翩翩起舞的。
除去中间一次芙洛泽拉不小心招惹来一个好色的镇长,惹出一些小麻烦之外,这十多天的旅程可以称得上一帆风顺。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七)
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芙洛泽拉也开始适应被人围观的的感觉,同时尝试着与陌生的人群交流,虽然偶尔遇到对异族不太友好的人类时还会不知所措,但她显然已经迅速地融入了外面的世界。
观察到少女心态的变化,科因觉得,应该差不多到时候了。
这些日子存下了不少资金,用来租借合适的场地已经不成问题,距离这里还有两三天行程的安度纳也算是大城市,冒险者商旅大量汇集,市民也都多少有些闲钱……剩下的,就是说服芙洛泽拉而已。
这个他有十足信心,芙洛泽拉对他已经是百依百顺。连很多羞耻为难的事情,都已经在他稍微坚持一下后妥协。
“欸?表、表演变身?”听到科因的计划后,芙洛泽拉惊讶地叫了出来。
他非常会选择商量的时机,如果说芙洛泽拉一天中什么时候最听话乖巧,那毫无疑问就是刚享受过极致愉悦的现在。
“那、那个……我会考虑一下的……”
“这个表演成功的话,咱们就有钱住好一些的旅店,你就不用总担心被别人听到你的声音。芙洛,我也是想让你生活得更舒适。”科因把被子往高处扯了扯,这女孩不怕冷,他可不行。
芙洛泽拉迟疑着说:“可是……可是人家变身之后,身上……身上会光溜溜的啊。我不想被科因之外的人看到。”
这基本等于同意了他的计划,他满意的吻着她额头双角中央的地方,温柔地说:“放心,我也不舍得你被别人看到啊。我会想办法的,相信我。”
芙洛泽拉红着脸搂住了爱人的身体,迷茫中,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呢。
“真的没问题吗?”盯着靠一根绳子控制的红色幕布,芙洛泽拉担心的问出了第一百三十七遍同样的话。
科因则第一百三十七遍温柔的回答她:“放心,我的宝贝儿。你表演结束,直接飞进后面的区域就可以,到时候我一拉绳子,这块布就会把你挡的严严实实的,接着我出去宣告结束,咱们就可以收拾收拾去数钱了。”
当然,这块布的其他安排,他就不可能告诉面前的女孩了。说出来的话,可能她得有个三四天闷气好生。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介意,不过这种最后的服务如果一点都没有,恐怕很难打出名声来,下次表演,可就会少很多别有目的的男客人了。
“好吧,科因,我……我会努力的。”特意穿了方便快速上身的连衣裙,芙洛泽拉紧张的搓了搓裙角,探头看了一眼外面。
密密麻麻的简陋木凳,已经坐满了人,乱糟糟地等待着表演开始。已经很适应别人目光的她还是被这种气氛搞得紧张起来,连忙缩回头,在心中默默温习要表演的项目。
他们租的是一个巨大的硬皮帐篷,通常提供给来自各地的马戏团歌舞队之类的人群表演用,租金采取门票提成的方式,对有潜力的表演,主人也会帮忙提供一定范围的宣传。
一个活生生的兽灵——还是珍稀的亚龙属兽灵,将要为花钱买票的观众提供一场罕见精彩的变身表演,这已经足以吸引到大量好奇的观众——甚至有附近山上的矮人收到消息后彻夜驾车前来。
而另一个噱头,更是让场地直接在开放后的半个小时内就座无虚席——提供表演的,就是昨天才在城中心广场跳舞的那个美貌少女。
人们都知道兽灵变身结束的时候会一丝不挂,那么理所当然,不满足于仅仅能看到一截小腿一片胸脯的男人们,立刻就变得大方起来。
“哇哦,我简直看到了金币的光芒在闪动。”科因走上台,小声的赞叹了一句,看下面的人数,结束后起码也有两枚金币以上的入账。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啊……下次应该把票价弄高点,顺便再分个前后排贵宾席雅座包厢什么的。胡乱地想着以后的计划,驱除掉一部分心中的紧张,科因摘下头上插着一根羽毛的圆边毡帽,优雅的躬身行礼,用高亢嘹亮的声音说:“尊敬的客人,让我们用欢呼和掌声来欢迎今晚的主角,美丽的兽灵小姐,芙洛泽拉·苍翼!”
呼哨声和掌声立刻响彻全场,中排的男人们伸长了脖子,后排的甚至纷纷站了起来,试图确认舞台上出现的就是那个苗条动人的舞娘。
当然,他们没有失望,一身冰蓝色连衣裙的芙洛泽拉以她招牌式的清凉打扮羞怯地走了出来,身上依旧佩戴着舞娘的饰品,脚上也还穿着舞鞋。
“来吧!我美丽的宝贝,让我先为尊贵的客人高歌一曲,同时献上你美妙的舞蹈吧!”按事先排演的步骤,科因打起手鼓向一边退开,嘴里开始高声唱着欢快的歌谣。
随着歌谣的节奏,芙洛泽拉开始熟练地起舞。她的脸很红,因为这舞蹈完全不同于她平时的表演,而是科因要求的特殊服务。
随着第一个旋身,她轻巧的顺着展臂的动作解下了肩头的丝巾,甩手丢向了空中。
“哇哦——”果然引起了不错的反响,坐在下面的男性的视线齐刷刷的聚集到她裸露出的白嫩肩头。
可她羞得脸颊都要烧起来了。明明只要变身,这些衣物首饰都会自然脱落到地上,科因却偏偏要她在跳舞中适当脱掉一些。呜……好丢人。
长手套,腰带,耳环,接二连三地随着她魅惑的舞动飞落在台上,底下的叫好声也充满了兴奋的味道。
单足点在地上,她猛地向后折腰,另一条腿高高抬起,双手自背后握住了绷紧的脚踝,优美的曲线随着颇有难度的动作完好的呈现。她顺势一拉,舞鞋掉在了台上,她紧接着凌空一跃,双脚便都解除了束缚,被半透明的薄丝白袜包裹的秀气双足也暴露在观众的视线中。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连丝袜和裙子也脱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科因也没有要求到这个地步。芙洛泽拉完成了最后一个舞姿后,扭头向科因发出了准备完毕的讯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八)
科因点了点头,歌声转成了缓慢而悠长的节拍。
随着手鼓的鼓点,芙洛泽拉缓缓蹲了下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肩,闭上双眼低下了头,蓝发从额前垂下。
正常情况下,变身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可科因觉得这样的表演不足以让观众满意,所以要求她尽可能的延长变身的过程。
虽然由心底感到为难,以前也从没听过还能做到这种事,可她还是苦恼地答应了下来。于是,原本一阵光芒后就会完成的变化,在科因的歌声伴奏下反而搞得好像什么秘教教徒的祷告一样诡异。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芙洛泽拉打心底觉得,自己可以成功。
观众发出抽气的惊呼声,舞台上的她,白皙的肌肤开始发出晶莹的光芒,那光芒让少女的身体渐渐变的透明,薄雾一样的气流开始从她的背后涌出,变幻着形状,逐渐凝结成一个四五米长,两米多高的巨大轮廓。
蹲在那虚幻的轮廓中央,少女的娇躯缓缓浮到空中。耳环和发饰像是失去了依托,突然从空中坠落,紧接着,裙子和丝袜也没了凭靠,软趴趴地掉在地上。
浮空在半米左右高度的她,仅剩下了一个闪亮的轮廓,化成了优美的耀眼剪影。
科因的歌声停住了,第一次看到芙洛泽拉变身的他也在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似乎和他所知道的兽灵变身不太一样啊,原来真的可以放到这么慢的吗?
这华丽的剪影持续了数十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夺目的光芒。似乎回到了兽灵变身的正轨。
当所有人能够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舞台上的娇美少女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有着淡青色鳞片、昂扬着巨蟒一样的头颅、展开足足有四五米宽的皮翼、转动着狭长蓝色龙瞳的亚龙!
把平常一瞬间完成的变身刻意延长了那么久,消耗了芙洛泽拉不少的精力,她疲惫地扭动了一下长长的脖颈,挥动双翼飞到了半空。
在族人中,她的变身算是比较娇小的形态,因此这大帐篷里有足够的空间让她飞舞,在科因回过神继续开唱之后,她振作了一下精神,小心地控制着双翼的力度,不让气流吹伤下面的观众,开始在舞台下座位的上方盘旋。
“哦哦……好神奇!”
“真厉害呐,活生生地变身呢。”
“天哪,这样的怪物……好吓人!”
“她……她不会冲下来咬我吧?”
兴奋紧张又有些恐惧的观众们开始纷杂地叫喊起来,但毫无疑问,没有人舍得离开。
按族人的说法,变身是依靠灵魂之力回归先祖模样的手段,一旦成功,就会得到鲜明的力量提升,和流淌在血液中的野性满足。
可芙洛泽拉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她每次变身,都只会觉得疲惫,不管是开始还是结束,都没有体会过丝毫兴奋。
从高处望着身下的观众们,她反倒觉得,这群看热闹的都要比她显得满足得多……咦?雅拉蒙?
看到了角落里两个穿着长袍的吟游诗人,芙洛泽拉感到莫名的亲切。他们也来了啊……不知道会不会被我的样子吓到呢。难得的有了恶作剧的心情,她打乱了原定的计划,微微拔高了身躯,一个轻巧的转身滑翔,向着雅拉蒙的位置冲了过去。
那个叫阿卡的少年应该是被吓到了,紧张地指着她的方向,提醒着正在想着什么的雅拉蒙注意这边。
然后,雅拉蒙就看向了她,两人的视线再一次对上。
她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了微妙的神情,既像是钦佩,又像是遗憾。她心里猛地一颤,无法克制地转变了飞行的方向,折回到了中间的位置。
但仅仅是转身时靠近的那一下,她依然听到了雅拉蒙略带赞叹的语声。
“竟然能做到双重幻化的程度,天使造物的潜意识,还真是无法预测的可怕。”
她到底在说什么?双重幻化?我吗?芙洛泽拉一边扇动着翅膀,一边思考着这个并不陌生的词语。
与变身这种形态间的转化不同,幻化实际上是一种法术。
通常是指依靠强大的魔力将身体暂时改变成自己所不具备的模样,这种转化不管是开始还是维持,都需要持久的消耗。而在原本幻化的形态基础上直接再次幻化,达到层叠的伪装效果,防止被一些简单的手段看破,就叫做双重幻化。
对于本身就能在形态之间变化自如的种族来说,幻化几乎没有什么使用的必要,而不能变身的种族也并不常有需要靠幻化骗人的时候,对于魔力强大的人,幻化会被轻易识穿,所以这种并不太难的技巧却很少见到有谁特地下苦功研究学习。
我这明明是变身,那个吟游诗人的眼光还真是差劲呐……芙洛泽拉在心底笑着,往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转折,稳稳地停在了科因的面前。
按照预定的计划,接下来是飞行演唱时间。
“喂,我的小宝贝,我可是把小命交给你了,不要让我掉下去噢。”科因抚摸着她光滑的鳞片,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跳了上去,骑在了她长长的蛇颈根部,用双膝卡住了有力的前胸。
“哟嗬!接下来是绝无仅有的骑士之歌!”他挥舞着毡帽,兴奋地叫喊着。
骑在亚龙兽灵身上这种事,可是被认定一生的骑士专有的特权,也难怪作为小小歌手的科因会如此兴高采烈。
在心底为爱人的愉快而感到快乐,芙洛泽拉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背上科因的屁股滑落到相对安稳的部位,接着腾空而起,开始了预定中的表演最后的阶段。
对于只听说过龙背上的骑兵的观众来说,龙背上的歌手显然是足以引发狂热气氛的噱头。科因骑在芙洛泽拉的背上,缓缓飞行盘旋在半空,嘹亮地歌唱着,而下方的观众也给予了最热切的回应,呼哨,鼓掌,甚至把银币和铜板直接向空中丢了上去——当然,在芙洛泽拉双翼的气流下,这些钱都没落到科因手里。
还真是有点令他心疼。
预定的表演结束后,在狂热的观众要求下,科因又加唱了两首,还临时起意站在芙洛泽拉的背上来了一段舞蹈,吓得她连忙稳住身体,连大一点的晃动也不敢。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九)
终于得到科因完结的指示后,芙洛泽拉连忙飞向幕布后预定的位置,她掉落的衣物也都堆放在那儿。落地后,她扭过头,一直到看着幕布彻底落下,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在一阵光芒后变回了赤身裸体的人形。
和当初说好的有点不太一样,幕布后亮了很多,两盏魔晶投射灯把后面的空间照的有些刺眼。
“这是干什么……怕太暗我找不到衣服吗?”她迷惑地看着灯座上因为大量输出能量而散发着淡淡魔雾的成块魔晶石,捡起衣服一件件穿到身上。
她并不知道,在这些光线的帮助下,巨大的幕布仿佛变成了一面投影墙,而她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正投射在幕布上,上演着引人遐思的穿衣表演。
看着那群几乎恨不得冲上舞台掀开幕布的男人,科因摸了摸腰间预备用来装钱的袋子,非常满意地笑了。
像是并不算让芙洛泽拉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一样,科因进去和大帐篷的主人商量事情的时候,她只有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着。
原本她是坐在屋子外面的石阶上,但意识到周围的人都认出了她之后,有些紧张和羞涩的她就逃回了屋子里。
那些贪婪的异性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简直像是在用视线剥她的裙子。
靠着墙,隐约能听到屋里的人正在争吵着什么。科因的声音并不大,也听不太清楚,但她能确定的是,他在反复提着她的名字,也用到了亲密爱人这样的形容。
这就足够了,她心里甜丝丝的,好像被人偷偷往胸腔里塞了块方糖。
“芙洛?是你吗?”屋门外有人隔着玻璃窗叫她,她转过头,就看到了雅拉蒙温柔的笑脸。
她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犹豫了一下,跑了过去,打开了门。
“你们刚才也在看我们的表演吧?怎么样,我表现得好不好?”难得有可以听到反馈的朋友,她很兴奋地握住了雅拉蒙的手,开心地问着。
雅拉蒙肯定地点了点头,“棒极了。芙洛,全圣域也不会有多少表演能超越你的变化。骑在龙背上的歌手,光是这个点子,就够令人吃惊的。”
阿卡在一旁发表着认同的感慨:“是啊,看到你这么娇小的身体一下子就变成巨大的亚龙,我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芙洛泽拉咯咯笑着,取笑他说:“那你要是看到真正的龙变身,会不会吓得背后的汗毛飞出去啊。”
阿卡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也许会吧,不过我可不知道龙变身时候是什么样子。”
芙洛泽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其实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肯定比我变身的样子更可怕吧。毕竟那可是传说中的神兽,地位高得吓人呢。”
“这么多年都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兽,难道还没灭绝吗?”阿卡开玩笑地说道,“不然你看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多少人拿的出证据。见到过的都只是声称而已。”
雅拉蒙笑了笑,低声说:“那可不一定。要知道神兽本身就已经是高智慧的生命,又具有强大的变身伪装能力,即使是隐藏在普通的种族中生活,咱们也不会知道的。上次在甘比兰,不就听人说在南方有个贵族家的私人教师最后被发现竟然是一匹独角兽么。”
“是啊是啊,不是纯洁的少女就不愿意接近的独角兽,总喜欢收集亮闪闪宝石的龙,爱偷人类的酒喝到醉醺醺然后四处勾引异性的雷狐,只在紫月祭和仲年祭才肯现身的双月犬,离了浓烈元素就睡不着觉的不死鸟,还有……还有即使变身人形也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冰狼。”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诗歌中出现过的神兽,阿卡明显不屑地说,“这些东西吟唱出来还不错,相信就有点天真了吧。咱们也见了不少冒险者,他们不也都说,魔兽见过不少,神兽可根本没遇到过。要我说,恐怕和伟大的天使们一样,圣界崩溃之时就一起消失了吧。”
雅拉蒙皱了皱眉,在他肩上打了一下,柔声说:“这些话可不要乱说,万一被一些教派的人听到,可是会惹大麻烦的。”
“我知道,这不是只有咱们三个嘛,才忍不住抱怨一下。其实……我也很想见到神兽啊天使啊什么的。”阿卡笑了笑,期待地看向天空,“哪个孩子没做过这样的梦呢。”
芙洛泽拉也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地说:“你以前见到过亚龙属的兽灵变身吗?”
阿卡怔了怔,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见到过了吧。”
“呃……当然,我没想到芙洛小姐肯当众表演,所以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芙洛泽拉脸上红了红,还是继续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所以呐,你觉得不可能见到的,未必以后就永远见不到啊?”
雅拉蒙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不看到的时候,真的难以相信。”
敏锐地听出了雅拉蒙话中附加的含义,芙洛泽拉慎重地转过头正对着她,小声问:“比如说……你提到的双重幻化?”
雅拉蒙的笑容变得淡化了许多,她认真地盯着芙洛泽拉的双眼,说:“芙洛,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芙洛泽拉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是在亚龙属的兽灵部落里长大的,对吗?”
“嗯,上次聊天,我不就对你说过了吗,为什么又要问一遍?”
“呃,这是很必要的确认。”雅拉蒙沉思了一下,又问,“那,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和族人有什么不同?”
芙洛泽拉皱起了眉,她不是很喜欢想起那段不开心的回忆,但雅拉蒙身上特有的亲切感让她暂时还能忍受这种不快,“我……和族人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只是因为我成长的比较慢而已。现在,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差别了。”
当然,关于最私密之处的区别,只有科因知道就足够了。
“芙洛,”雅拉蒙像是叹息一样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耳尖的骨刺,“你一定从很小的时候,就强烈地希望能和大家一样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么说,芙洛泽拉竟然有了眼眶酸涩的感觉,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险些流下泪来。
当然……我当然要和大家变得一样,不同的话……不同的话,不就说明我根本就是孤单一个了吗?我和他们一样……和他们一样的。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
芙洛泽拉克制着心底涌出的陌生念头,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当然,我不太聪明,身体又差,做一点点训练,就会觉得累得要命。我可是很努力,很努力才追上大家的脚步的。”她又想起了月夜下越飞越远的族人,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可、可为什么、为什么到最后我还是被抛弃了。我真的是没人愿意要的废物吗?”
雅拉蒙温柔地看着她,张开了双臂,“芙洛,不是这样的,你已经骗了自己太久,你应该……”
她的话还没说完,屋门内传来了科因兴奋的声音,“芙洛,我的宝贝儿!你看看咱们赚了多少钱!今天你想吃什么?咱们这就去包下整个饭馆!芙洛?你在哪儿?”
芙洛泽拉的表情立刻变得明快了起来,她没有投入雅拉蒙的怀抱,而是兴奋地转身朝向了科因的方向,她飞快地把眼泪擦掉,扬声喊道:“我在这儿,科因,我在门口呢。”
雅拉蒙默默地看着他们在门内拥抱到一起,目光中的担忧更加明晰,她轻轻拨弄了一下小竖琴,侧头对着疑惑的阿卡挤出了一个微笑,“走吧,也许……这样对她来说更好。”
“你是说,咱们要在这里长住一阵子?”芙洛泽拉一边开心的把果酒咽到肚里,一边扬着红扑扑的笑脸问科因。
“嗯,”科因还意犹未尽地摩挲着口袋里金币的美妙触感,这种坚硬对他的诱惑不输给美女肉体的柔软,“那个老板本来是打算把你直接买下,作为他专属的艺人。”科因勾起一丝微笑,“知道他出多少吗?二十枚金币!”他夸张的耸了耸肩,“二十枚金币呐,足够一家人无忧无虑甚至有点奢侈地生活好几年了。”
对金钱没有太明确观念的芙洛泽拉眨了眨眼,只能模糊的感觉到那确实是一大笔钱,毕竟今晚这顿颇为丰盛的晚餐,也不过才一个半银币。
那么,科因是把自己卖了吗?她有些担心的看着他,小声问:“那……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把一块上等的果木烤鱼送进嘴里,科因笑眯眯的说:“当然……不行。芙洛是我最最亲爱的宝贝,区区二十枚金币,他还是去奴隶贩子那儿批发几个只会在床上捶腿的女奴吧。”
她这才放下心,满足地低下了头,“那我就安心了。”
“傻瓜,”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多少钱我也不能把你卖掉。你又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是我的爱人,我可爱的小情人,下次他再敢动这个念头,我就拿出钱来问他的老婆卖不卖。”
她哧的笑了出来,心情愉悦了不少,“人家就算卖,咱们也买不起啊。”
科因的双眼变得闪闪发光,“咱们很快就会变成有钱人了。这也是我打算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的原因。那个老板打算靠咱们赚一笔,马上就是仲年祭了,到时候会来不少邻近市镇的居民。他替咱们做好宣传,咱们只要负责按他的计划定期表演,就可以拿到门票分账的六成。”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枚亮闪闪的金币,“呐,看,只是今天一场,咱们就赚了这么多哦。以后人来的更多,咱们的收入也会非常稳定的。”
“这表演……有那么吸引人吗?”芙洛泽拉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当然有。”科因用力地点着头,“你可是兽灵里数一数二稀有的亚龙属,别说表演了,你就是纯粹过去变个身,也会有不少人抢着买票进来看的。将来咱们还可以推出别的表演方式,比如有人想过一下勇者的瘾,你就变身让他们打倒。这世上做冒险者白日梦的有钱傻子可是数都数不过来。”他说得口沫横飞,仿佛已经勾勒出了美好的未来画卷,看到了切实的影像在眼前展开。
被他的兴奋多少感染到了一些,芙洛泽拉开心的笑着,对他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加油的。”
这一晚,他们住进了城里最高档的旅店。有天鹅绒的毯子、充满弹性的床垫和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晶吊灯。甚至还有带热水的浴室。
室内烧着壁炉,温暖得好像到了春天。而即使在冷的打哆嗦的时候也没舍得让芙洛泽拉的身体空闲下来的科因,当然不会因为表演的疲惫就直接睡觉。
她才换好旅店提供的丝绸睡裙,科因的手就摸进了她的领口里。
“科因……”她有些无奈地靠在他身上,顺从地让他抚弄着,小声说,“你不觉得累吗?我还想让你休息一晚的。”
科因兴奋地在后面轻轻啃咬着她细鳞覆盖的耳垂,“谁叫你这么迷人,我就算累死也要死在你的身上。”
这种被强烈需要的感觉让芙洛泽拉由心底感到愉悦,从鼻腔中挤出泄气一样的呻吟,她回手抚摸着科因的腰侧,扭头与他吻在了一起。
“我的小天使……你真是太棒了。”结束之后,科因脱力地趴在芙洛泽拉身上,回味着赞不绝口。
“我……也很舒服。”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愉快,芙洛泽拉羞涩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享受着一波一波缓缓从体内退去的余韵。
就是在这一刻,科因突然头一次有了结婚的念头。
“芙洛,你愿意一辈子跟着我吗?不管去哪里,都是咱们两个?”对他这样的流浪歌手来说,这样的要求,就已经算是求婚一样的询问了。
芙洛泽拉也许不懂,也许,懂了她也依旧是这个答案。
从在那个雪山被他捡起,填补了被遗弃的无限孤独后,她就从没拒绝过他任何事。
“嗯,我……愿意。”
《圣域遗传血脉深度研究》,那本比成年人的手掌竖起来还要厚上一些的巨大硬皮书现在摆在了科因租下的房子卧室的桌上。
坦白的说,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买这本书的一天,因为他不光没想过结婚生子,更不可能想过万一改变主意后的对象会是一个异族少女。
而这些不可能都发生之后,这本书就成了很必要的东西。
对于没有什么学问的他来说,想弄清楚和芙洛泽拉会生下什么样的后代,这是唯一的渠道。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一)
大概是主神造物天使奥森克尔当年太过任性的缘故,所有以天使为蓝本而衍生出的族群——甚至包括得到天使力量赐福的各种神兽们,都拥有在双方形态类似的情况下结合繁衍的能力。
但奇妙的是,因此而诞生的混血儿却不成比例的少。
早在上古时期,就已经有学者发现了这种古怪的现象,并为此而创出了一个拗口的名词,种族遗传血脉。
按他们的推想,只有在父母双方所属种族的遗传血脉持平的时候,生下的才是混血儿,其余时候,则都是优势一方得到属于自己种族的纯血后代。
不过很快,反例就把词组中种族这个前缀轻松去掉,因为那些老学究发现遗传血脉的力量区别不仅体现在种族上,还体现在父母甚至后代的性别差异上。
比如母系社会结构的水精灵,女性就拥有非常奇妙的遗传血脉,只要后代是女婴,就会十拿九稳的诞下纯血的水精灵——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样的母系结构之所以维持下来,正是因为女性的血统更加纯正。
不仅特拉埃尔大陆有无数的未知等待探索,光就圣域这一个足够广阔的区域来说,就已经生存着无数涉及遗传血脉的种族,不管谁说自己想要搞清这其中的所有规律,都会被旁人当成疯子。
可这样的疯子,最后竟然真的出现了。
那个疯子叫格雷果·琼·门德鲁,一个拥有当时统治圣域的暗裔王族血统的纯正贵族。他所用的方法,则彻底的坐实了他疯子的称呼。
他用了大笔资金和人力,在西海岸外买下了一个小岛,耗时七年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几乎覆盖整岛的城堡——或者说,监牢。
其后,他动用了家族的一切势力,甚至为此向伟大的永恒暗星之王梅蒂西斯直接求助,最终成功捕捉到圣域中绝大多数种族的适龄男女和各种神兽魔兽。少者数十,多者数百。有些数量稀少的族群甚至因此濒临灭绝。
而这些可悲的生命,最后都被带到了那个岛上,在此后的几十年里,在各种扭曲的禁断魔法催化下,在古怪的魔晶仪器监视下,进行着无穷无尽的繁育实验。
格雷果并不隐瞒自己做下的事情,甚至还以暗裔代表的身份亲自参与其中,并在一切结束后把这伟大的实验得意洋洋地详细写进了书本之中。
最后的成果,就是这本流传很广被重印了不知多少次的大百科:《圣域遗传血脉深度研究》。
书里将所有实验过的遗传血脉按照种族、性别、后代性别三个方面进行了从一到十的等级划分。将异族通婚的血脉遗传简化成了通俗易懂的级别对比。对没能在实验中观察结果的部分也结合多方记录进行了大胆的推测。
不夸张的说,在异族通婚不算少见的圣域,这本书的畅销程度恐怕仅次于日历。
科因倒并不关心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也不太想把普通人类和亚龙属兽灵相关的两个章节一字一句认真看完。
他只关心芙洛泽拉的遗传血脉是什么级数。
真有了生育后代的打算,他多少还是有些私心,他更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个可爱的人类小女孩。
人类男性的遗传血脉非常普通,不论后代是什么性别,级数都是五,属于容易生下混血儿的类型。
嗯……亚龙属,女性……科因艰难的在一大堆文字中寻找自己需要的讯息,喃喃自语:“后代为男性的话,级数竟然有九,后代为女性的话,级数也有六。啧……真不愧是兽灵这个强势种族的一份子呐。”
他搔了搔下巴,有些纠结的按照格雷果给出的比较方式计算着结果。是男孩儿的话没悬念了,肯定是个亚龙兽灵,是女孩儿的话,倒还有四分之一的概率生出一个混血儿。
哎呀……生出人类小女孩儿的美梦破碎了呢,科因稍微有点沮丧地合上书,陷入了奇怪的忧郁之中,一想象到将来不小心得罪了自己的宝宝,那婴儿哇哇大哭着突然变成小亚龙用爪子挠他的情景,他就感到额角都在抽痛。
最后,他只好用吸收了双方种族优势的孩子通常比较漂亮也比较优质来安慰自己。
人在厨房的芙洛泽拉并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她正在手忙脚乱的和锅子作战,同时在心里把厨艺这项能力和徒手不变身放倒一只灰熊并列在一起。
而且……前者似乎更难些。
啊啊啊……厨房要炸了,救命啊,科因!
对后代血脉的少许担忧并没在科因心里盘旋太久。
毕竟,每天晚上和芙洛泽拉尽情地缠绵是美妙到根本无法抵抗的事情,简直会上瘾。而且,没有人类女性周期性的预兆,科因也无法推算究竟什么时候她更容易受孕从而回避日期,只好放弃了多余的念头彻底的沉溺在床上。
日子开始在表演、休息、吃饭、睡觉之间单调的循环,一个半月的三十天里,他们两个轻松地积蓄起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同时,也在附近的城镇打出了小小的名气。
从来不会安于现状的科因很难一直维持一种生活,而暂时不舍得离开这里的他,选择了改变表演的方式。
这一点老板自然非常欢迎,新鲜感过去后,观众的数量确实在持续地减少。
全新推出的服务,是仅仅面向舍得花钱的高端观众的特殊表演。
当然,此时的科因已经不会舍得让芙洛泽拉去做超过幕布投影限度的暧昧服务,所谓的特殊表演,是他此前就设想过的战斗模拟。
由变身后的芙洛泽拉和观众共同主演。圆一下某些有钱人的英雄之梦。
这项表演一经宣传,就立刻得到了雪片一样飞来的预订函。乐得晚上做梦都会笑醒的科因立刻开始和大帐篷的主人商谈起了具体的表演事宜。
为了安全性,钝器自然是要用柔软的材料上色代替,劈砍类武器则全部使用不开刃的仿品,弓箭毫无疑问要摘掉箭头,至于法术,那玩意暂时没法造假来满足,只好委屈那些希望当法师的富翁挥着法杖装样子了,实在不行,临时放几个烟花哄哄他们也就是了。
芙洛泽拉这边自然是更要叮嘱好,千万不能使出真功夫,万一一爪子拍死一个贵族,以后的生活也就只剩下逃命一件事可做。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二)
第一次半试验性质的表演,是在又一个月过去之后。
担纲勇者角色的是三个快一百岁的老贵族带着他们的侍从,据说年轻时三人一起参加过冰雪群峰附近人类与兽灵之间的一次战役,这次远远地赶来,就是为了重温一下当年并肩作战时热血沸腾的感觉。
因为不想让无关的人围观,三个老贵族出了三倍的价格将整个场地包下,只放进了他们的儿女亲属。
那不能算是一场让科因满意的表演,那三个贵族太老了,普通人类寿命在各种族中几乎算是末流,即便有足够的锻炼让这三人的灵魂之力强大到延迟了衰老,近一百岁的他们也已经成了风干的核桃,根本无法再进行像样的战斗。
事实上,芙洛泽拉飞行的时候都要很小心才能不让带起的气流把这三人吹倒。
幸好,他们追求的只是一段回忆,一段有关他们青春年少时激昂飞扬的热血回忆而已。当芙洛泽拉用青涩的演技扭动着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后,三双皱巴巴的手激动地高高举起,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晶亮的光芒,闪动在一条条的皱纹之间。
看着舞台上三张泪流满面的老脸,科因也多少有些感动。
不过,钱他是不会少收一个铜板的。
接下来,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表演,在两种模式间切换。两天一次或者三天一次的频率对芙洛泽拉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消耗,战斗表演时那些假造的兵器也根本伤不到亚龙形态下她身上坚硬的细鳞。
一切又进入到正常而有序的循环中。
芙洛泽拉的厨艺越来越好,他们的小房子也被收拾的越来越整洁明亮,科因甚至渐渐有了”这样的生活其实他妈的也不赖”的念头。
这念头蹦出来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他一跳。
芙洛泽拉那段时间一直开心地想,现在的日子,应该就是以后他们生活的全部了吧。
她的想法也许没错,如果,谢莉丝没有出现的话。
芙洛泽拉第一次遇到谢莉丝的地方,是匆匆忙忙出门后转向右手边走去的第二个街口。
雅拉蒙和阿卡又回到了这里,捎信约她一起喝个下午茶,朋友不多的她自然高高兴兴的赴约。一拐过那段市场街,她就一头撞在了一个高挑女郎的胸前。
额头几乎整个陷进了一片丰满柔软之中,然后被充盈的弹力一下弹开。知道自己额头有角,芙洛泽拉连忙鞠躬道歉,诚心地说:“对不起,真是非常对不起!”
应该是被撞疼了吧,她偷偷打量着对方,被撞到的女人正在微皱着眉揉着自己的胸口。那是一双不需要裸露也足以吸引到绝大多数男人目光的伟岸山峰,在束腰的上方拱耸出令人自卑的弧度,连芙洛泽拉也忍不住在她胸前多看了几秒。
不过胸部的败阵从容貌上找回了一成,比起芙洛泽拉柔美细致的可爱俏脸,面前的女人则长的略显生硬,又黑又直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和额前的平齐刘海一起,把面部切割成拘谨的形状。五官也过于立体,以至于眼睛都陷入到深邃的眼窝中。
考虑到审美的差别,这应该算是个西北山地人心目中的大美女吧。
这显得十分严肃的长相让芙洛泽拉更加觉得不安,连忙又弯腰说:“是我不小心,请……请您原谅我的冒失!”
女人冷淡地回应:“不必了。没什么。”她走开两步,又想起什么一样转过了身,突兀的伸手拨开了芙洛泽拉额前的蓝发,看着那两个突出的角,嫣红的嘴唇突然勾起了一抹微笑,“你就是龙背上的歌手骑的那条亚龙?”
芙洛泽拉眨了眨眼,微微点了点头,“是……是的。您也是特地来看我们表演的吗?”
那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如果我的预订通过了的话。我叫谢莉丝,你们的老板应该已经收到我的订单了。”
“呃……我不太清楚,这些事情都是科因打理的。对不起……我还有约,如果您没事的话,下次表演的时候见。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一定会努力为您争取一张免费门票的。”她飞快的说着,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待得更久。
她不喜欢这个叫谢莉丝的女人,她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奇妙的压迫感,和一种隐隐约约的危险。
“不用,我不缺这点零钱。”谢莉丝随口回答一句,转身走向了芙洛泽拉来的方向。
芙洛泽拉看她走远,才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继续赶往约好的小酒馆。
已经快到酒馆门口的时候,芙洛泽拉才猛然想明白谢莉丝的话。
“订单?她不是看歌舞而是打算参加勇者表演的?”
而与此同时,科因的嘴里也冒出了类似的句子:“你是谢莉丝?打算参加勇者表演的?”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花得起钱的人吗?”谢莉丝坐在客厅的皮椅子上,修长健美的双腿翘叠在一起,双手抱在丰满的胸部下方,斜着眼睛打量着科因。
“呃……不,当然不是。”非常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科因立刻顺势说道,“我只是有点小诧异,您这样美貌的淑女,竟然也会喜欢这种表演。事实上,您可是我们第一个女性客户。”
“哦?那我还真是非常荣幸。我的订单,你应该看过了吧?”
科因飞快的从桌上高高叠起的纸堆中准确的抽出一张拿在手里,低下头说:“谢莉丝·冰岩·库顿,呃……是您没错吧?那个,冒昧问一句,冰岩城的库顿子爵,是您的?”
“那是家父。”谢莉丝轻轻晃着脚尖,颇有兴趣地盯着科因的脸看,“我是库顿家的次女。”
科因倒抽了口气,神态也不由得变得拘谨起来。子爵大人的次女,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远不是小镇里那些一眼就能看完自己封地的土财主可以相提并论。
“尊贵的谢莉丝小姐。您真的要参加我们的表演吗?”很快整理好了心态,面对什么样的女人也不会紧张太久的科因露出了最迷人的微笑,开始讨好面前的贵族千金,“虽然我很想看到您英姿飒爽的模样,但这种低贱的表演,似乎不太合衬您高贵的身份呐。”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三)
谢莉丝抬起一只手托住了下巴,冷淡地微笑着说:“只要有趣,我才不在乎别的。”她盯着科因,黑色的眼瞳充满奇妙的探究,“我原本是打算找你把我的表演向前提,免得耽误我回去向父亲汇报。”
“那不成问题。既然是您的要求,我们一定照办。您哪天比较方便?”科因立刻拿出本子和鹅毛笔,准备把其他人的顺序向后调整。
“不用了。我现在对你和你的搭档更有兴趣。我打算住一阵子,好好看看你们。”谢莉丝舔了舔鲜艳的红唇,突然转换成十分低柔的语调,小声说,“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你这么瘦弱的男人,是怎么让一只母亚龙对你服服帖帖的。”
科因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陪笑着说:“呃……我和她是搭档嘛,她比较听话,就这样咯。
谢莉丝浮现出暧昧的笑容,低沉的声音略微带着悦耳的沙哑,“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科因,我刚才见过那个女孩,她可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雌兽经历过异性洗礼的味道。那味道真是甜美极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科因,“我在想,到底是你的技术好,还是你有了不起的天赋?”
就这么几句话间,原本冷淡傲慢的贵族千金就露出了让科因吃惊的大胆神情,那种饥渴贪婪的光芒,对他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
“您问的还真是直接啊。”他也跟着换上了轻浮的微笑,视线不再掩饰落在她束腰上方薄棉上衣包裹的胸口,“不瞒您说,我以前流浪各地的时候,在床上赚的钱可比在酒馆里唱歌赚得多多了。”
“哦?”谢莉丝舔了舔嘴唇,挺直了纤细的腰,用手指拨弄着丰润的下唇,“那你的价钱公道吗?能让母亚龙对你死心塌地,应该值个高价吧?”
科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话已经是明确的挑逗。他忍不住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贵族小姐,虽然脸部线条是西北山地人特有的硬朗,但五官十分立体,抛开一进门时的冷淡表情后,别有一番妩媚的风情。而且,这副身材确实是足以令人流口水的火辣。
即便是芙洛泽拉这样的美貌少女,也无法让这个天生轻浮的男人彻底摆脱原欲带来的贪念,科因摸着下巴,在脑中凭经验描绘着谢莉丝衣裙下的曲线,微笑着说:“您可是我尊贵的客户,又是这么美丽出色的淑女,为您做什么服务,也是理所应当的。怎么还好意思收钱呢。”
谢莉丝咯咯笑了起来,站起来走到科因面前,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低下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长得不错又懂事的男人。我住在帕莱顿旅馆,那里的二层被我包了。西头最豪华最隐秘的房间,就是我暂时入住的地方。那里的设置很棒,怎么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听到。”她微笑着低头咬了他一下,“我想,你一定会很快找到合适的时间来拜访的。是吗?”
科因的视线穿过了她的下巴,死死地盯着正对着他的领口,他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勉强笑着回答:“我恨不得马上为您效劳,尊贵的小姐。”
即使芙洛泽拉在家的时候,科因也经常需要为了订单和表演的事情来回奔波,他并不缺独自出门的借口。
唯一让他还留在家里没有出发的牵绊,只是心底那正在渐渐消逝的愧疚。
他当然不是个会把忠贞当回事的男人,只不过一想到芙洛泽拉有可能露出的悲伤神情,他就感到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可这个等待他的成熟果实实在太过诱人。
这之前,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里身份最高贵的也不过是差点害他被干掉的那个贵族情妇,说白了,不过是个有长期稳定买主的妓女而已。
这次可了不得,子爵大人的女儿,光是这个身份就足够让他热血沸腾了。即使是自由开放的圣域第一帝国罗特蒂亚,也没多少平民能轻而易举的得到贵族女性的身体,更不要说他这么一个卑贱的流浪歌手。
对于小时候承受过某个贵妇鄙夷目光的他来说,能剥光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然后狠狠地征服一番绝对有报复性的满足。
再说她长得也不差,身材那么棒,错过的话,以后一定会后悔莫及。
越想下去,心里就越觉得渴望而焦躁。
于是,刚刚过了中午最温暖的时间,科因就出现在了帕莱顿旅馆的大厅里。
如果说之前的谈话让他对谢莉丝的身份多少还有些虚幻感的话,现在,一切则变得更加实际。旅馆里根本没有多余的外人,楼梯口站着两个高大强壮的卫士,腰间的剑鞘醒目地挂在擦的锃亮的盔甲腰侧。
卫士头盔上的额徽证实了谢莉丝的身份——库顿家双剑于冰中交叉的纹章在西北这一带地区也算是小有名气。
“这里已经被我们包下了,有需要住宿的客人,请往别家去吧。”一个仆人打扮的少年端着木盆从楼上下来,对他说。
那少年模样十分清秀,如果是谢莉丝的侍从的话,可以猜到多半已经和她发生过什么了。
科因忍不住挤出了一丝暧昧的微笑,不过语气依然恭敬有礼:“我是科因·沃尔森。龙背上的歌手。您的主人谢莉丝小姐和我有些关于表演预订的事情需要商量,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帮我转告她一声,我已经到了。就在楼下等着她的召见。”
那仆人显然是知道了点什么,用略带嫉妒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接好了热水快步上楼报告去了。
再下来时,他眼中的嫉妒变得更加明显,几乎是瞪着科因说:“谢莉丝小姐在最西头的套房等你。”
“谢谢。”科因很好心情地没有和小仆人计较,径直上楼赴约。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的回应又变成了冷淡的声音:“请进,门没锁。”
他扭了一下门把,走进了屋中。
屋里的壁炉点着火,强化了阳光带来的温暖感觉。谢莉丝就站在窗口,身上仅穿着一件不符合季节的薄丝睡裙。
难道她看到了穿的十分清凉的芙洛泽拉,忍不住有了竞争的心态?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四)
不过这么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穿着可以透过阳光的连身裙站在窗边的时候,任何男人都暂时不会注意到其他东西。科因也不例外,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肆无忌惮地盯着睡裙中被阳光勾勒出来的美景。
一眼他就判断出来,这女人连衬裤和贴身背心都没穿。
顺手把门锁上,科因走向谢莉丝,轻轻搓着自己的手掌让那里温暖一些,免得抚摸的时候让对方感觉到不适的凉意。这种小细节,他一直以来都格外注意。
“您这身打扮真是性感极了。”他用低沉的声音赞美着,试探着把手放在谢莉丝的肩头。谢莉丝的身高几乎和他持平,这让他的心情多少有些别扭。
“比起你的小母龙呢?”谢莉丝的声音低柔了下来,嗓子再次混合了那种悦耳的细微嘶哑。
“这还用说吗?我现在可是就在您的身后,兴奋得快要神志不清。”他刻意发出了类似喘息的呼气,把热烘烘的气流喷在睡裙肩带旁露出的浑圆肩头。
西北的山地人有着其他地方的人类女性无法比拟的雪白肤色,但离近了的话,能看到细小的金色汗毛,摸上去带着一种奇特的细微粗糙感,并不是那种温润细腻的柔滑。
“那,你打算如何让我的血液也沸腾起来呢?我很好奇。”谢莉丝依然就那么站在窗口,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动作,语气也并没像科因期望的那样变得大胆。
“让我卑微的嘴唇,来服务您全身尊贵的肌肤,您觉得如何?”他小心的注意着谢莉丝的反应,慢慢把嘴唇凑了过去,谨慎的轻轻吻在她后颈的乌黑长发旁。
谢莉丝并没有什么反应,连肌肉都没有一丝紧张。
看来意外的不好应付啊……科因皱了皱眉,大着胆子逆着长发的走向向上吻去,舌头轻轻碰着耳垂后方。
谢莉丝没有抗拒,但也没有回应,依然抱着双手面对着窗口,连呼吸都和平常一样安稳。
嗯……看来需要费些功夫。科因给自己鼓了鼓劲,双手滑到她纤细但充满柔韧力量的腰肢,开始进行下一步动作。
“你的母亚龙就是被这种俗气的办法弄到服服帖帖的吗?”谢莉丝轻蔑地哼了一声,突然向后伸手捏住了他,“也不是很了不起的尺寸啊。”
自尊心有些受挫,科因陪笑着说:“技巧才是最重要的,您这么成熟的美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谢莉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手把窗帘拉到一起,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修长的腿翘叠交叉,抬高的大腿让睡裙滑了下去,露出引人遐思的一抹阴影,“到现在,我还没感到你和冰岩城的男妓有什么不同。”
科因抬了抬眉,压下心中的怒火,微笑着走到谢莉丝身边,慢慢蹲了下去,捧住了她抬起的左脚,温柔的抚摸着棉料拖鞋后方露出的脚踝,一点点沿着小腿向上移动,“这不是才开始吗,我尊敬的小姐,您要是这么没耐心,可是会错过很多快乐呢。”
谢莉丝用手指勾住科因的下巴,俯视着他,幽黑的瞳孔里还没有看到一点兴奋的迹象,“我不是有耐心的人。既然你的嘴巴这么厉害,不如用到该用的地方来吧。”她说着,径直走到床边躺了下去,“你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当然,我的荣幸。”科因勉强保持着微笑跟着走了过去。
看惯了芙洛泽拉的身体,猛然看到成熟的正常人类女性,他竟然稍微有些不适应。幸好,作为工作的话,他还算敬业,也十分娴熟老练。
谢莉丝双手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睛,目光投在床帐上,眼神依然没有半点燃烧的迹象。
冷的像冰。
“行了,脱了衣服,上床躺下吧。”十几分钟后,谢莉丝突然翻身躲开了他,双手交叉把睡裙套头脱下,高高站在床上,低头向下看着他。
像个君临天下的女王。
科因有些挫败地苦笑了一下,麻利地脱掉了身上的衣服,露出还算强壮的身体,乖乖爬到床上躺下。
之后的大半个小时里,他就像匹不合骑士心意的笨马,被急着赶路的谢莉丝勉强当作坐骑。
的确,是他能清楚看出来的勉强。
勉强到让他非常受伤。
谢莉丝冷漠的表情在视线中晃动,他不解地看着她,慢慢思考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这样一个轻易把他当马骑的女人,不可能是冷感,那么,就是他没有找到钥匙。
该死,还是第一次和女人在床上弄得这么尴尬,科因有些沮丧地挠了挠头,试图找些闲话聊聊,“这么迷人的胸部,战斗时会不会反而是个负担啊?”
谢莉丝没什么兴趣地回答:“用布条提前绑起来,不然连弓都拉不正。”
“不觉得难受吗?”
“没什么,习惯了。”她依然冷淡地回答。但科因敏锐的察觉到,她这次的语气,似乎有着一丝奇妙的波动。
似乎正印证了他不太敢肯定的猜测。
这种被贵族身份包裹的冷硬女性,传说不大都有着对真正强势的渴望吗?
那……要试一次看看吗?万一猜错的话,保不准可是要没命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口,二楼的位置,跳下去应该也不会怎样,只要逃到芙洛泽拉身边,让她变身带着自己飞走,怎么也就安全了吧。
他这一走神,谢莉丝直接起身抱住了膝盖,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那母亚龙还真是个容易满足的蠢货。”
科因看着她轻蔑的神情,终于打定了主意。
本来他就是敢乱来的性格,更不要说不管多么尊贵的女性,光着屁股的情况下也不会有多少威严可谈。
伸手抢过她打算穿回去的睡裙,用力一撕,一条细长的绸带被扯了下来。
谢莉丝显然有些吃惊,眼睛里也燃起了一丝怒火,“你敢撕我的衣服,不要命了吗?”
“没办法,没有趁手的东西,只好委屈这件裙子了。”科因嬉皮笑脸地把绸带在手上搓了搓,接着向前一扑,压在谢莉丝身上,抓着她的手腕往头顶拉去。
“你干什么?滚开,你的服务结束了。滚回你的狗窝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五)
科因得意地笑了,他可不是第一次碰女人的愣头青,只不过是把谢莉丝的手腕强行抓到头顶,他就明白了这女人的弱点是什么。
她喊得确实很大声,但手腕却根本没有用力抵抗。
以她的强壮程度,挣脱开科因的钳制并不困难。甚至完全可以顺手亲自干掉他。
可她只是骂骂而已,叫骂声中,还蕴含着一丝明显的激动。
不再理会她的叫嚷,科因用双膝压住她的手肘,把她的手腕用撕下来的带子一圈圈缠住,然后打了一个死结,捆好。
“你这贱人!你想干什么?”谢莉丝并没有怎么激烈挣扎,显得很愤怒的,只有她的语气而已。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让一个不容易满足的贱货尝尝她真正想要的滋味。”科因故意把口吻变得下流而粗俗,接着,一巴掌扇了下去。
“啊!你这混球,我会叫人杀掉你!一刀一刀割烂你的肉!扔出去喂狗!”谢莉丝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她抬起头,雪白的脖子涨得通红,侧面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动起来。
科因笑了笑,这骂个不停的贵族小姐显得越来越愤怒,可却连抬腿顶他一下的动作都没有,换成别的男人大概会被吓住,可他不一样。
“好啊,那我就先尝尝贵族血统的小妞是不是肉的味道也好些。”他又扇了一巴掌下去,然后趴下来,非常用力地咬了她一口。
“呜唔——!疼!混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明显透着痛楚,但她的叫骂,却奇异的带上了娇媚的感觉。
科因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他低下头,手掌狠狠地攥紧,“看来比起服务,你更喜欢当下贱的那个!”
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干脆点豁到底吧。
科因舔了舔嘴唇,站起来抓住谢莉丝被捆住的双腕,一口气把她从床上拖到窗户边,站上窗台,把捆着她手腕的绸带结结实实的绑在了窗帘的横梁上。
“你这个卑贱的歌手,我会让你为了今天做出的事情后悔终生。”
“来吧,尊贵的小姐,”科因故意在尊贵这个词上加重了口气,一把拉开了窗帘,午后的刺目阳光顿时洒在谢莉丝的身上,“你就适合在这种别人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混蛋!把帘子拉上!”谢莉丝终于显得有些慌乱,扭动着身体却又不敢叫得大声,毕竟这里只是二楼,窗户也并不很高,街对面的人如果无聊抬头,就能看到绝对意想不到的画面。
“拉上?然后再等着你嘲讽我的无能吗?小妞,诚实点吧,只有做个贱货你才会兴奋。我在想,是不是该在这里好好打你一顿屁股。”
“你敢!你要是敢那么干,我就把你剥了皮晾在冰岩城的旗杆上!”她费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才不会信,吊窗帘的横杆根本不是多结实的玩意,谢莉丝要是真的发了脾气,使点劲就能脱身。
“既然你都要剥我的皮了,那我就没必要客气了。”科因兴奋到了极点,他真没想到,对贵族女性的报复,竟然能以这么完美的方式到来。
“你的武器一定是鞭子吧。”科因转身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找着,果然让他找到了一条卷盘在一起的蛇皮鞭。绞紧的蛇皮缝隙里还掺杂着细碎的魔晶,应该是被加持过的兵器,魔晶的碎片闪耀着暗红色的光芒。
“那个不行。那是真的武器,不行。”谢莉丝的声音一下冷静了下来,郑重地扭头对他说。
呃……看起来也确实有些危险,那些晶石摸一下还会觉得刺痛,是有点过头。科因只好把鞭子放回原处,遗憾的说:“啧……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调调呢。”
谢莉丝低下头,汗湿的长发从两旁垂下,她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枕头边的床垫下面。”
于是,科因找到了合适的鞭子。
谢莉丝,也终于完全落入了科因的掌控。
将近三个小时后,一切才彻底平复下来。被转移到床上的谢莉丝动了动被捆的发麻的手腕,随便围了一条床单,看向科因的时候,神情又变成了最初的冷淡,不过,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你确实很大胆,不知道我随时可以要你的命而不用受任何惩罚吗?”
科因微笑着探过身子,狠狠拧了她一把,“你舍得吗?”
她的鼻翼翕张了几下,眼睛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她抚摸着他的手背,微笑着露出了白森森的整齐牙齿,“不,我不舍得。杀了谁,我也不舍得杀你。”
在谢莉丝身上耗费了太多精力,这天晚上,科因破天荒地只是单纯和芙洛泽拉抱在一起,躺在床上聊天。
见了朋友的芙洛泽拉显得十分兴奋,不停地说着下午聊天的事,而心思还在谢莉丝身上的科因只是随口回应,维持着不被她看穿的适度热心。
“这段时间里,雅拉蒙主持了一场婚礼呢。”芙洛泽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题引导到了一直想说出来的事情上。
“哦?是谁的婚礼啊?会落魄到请一个吟游诗人主持?”
“是人鱼,一个人鱼和一个人类的婚礼。雅拉蒙说,婚礼上,新娘还特地在众人面前变回了下身的鱼尾,以人鱼的礼节回应了新郎的宣告呢。”芙洛泽拉期待地握着科因的手,“想想就觉得好浪漫,说起来,人鱼也勉强可以算是兽灵,对不对?”
人鱼啊……听说是生理结构让男人比较纠结的异族女性,在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他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芙洛泽拉在暗示什么,迟疑了一下,他先找了个较为安全的话题:“说起来,你提到人鱼是兽灵的时候语气好奇怪啊……他们好像本来就是兽灵的一个分支吧。”
“呃……说是这么说。不过正统的兽灵族群都不太承认她们的样子。”心里有着天真的固执,芙洛泽拉还是把话题导回到自己想说的事情上,“呐,科因,我本来以为异族间的婚礼很少见呢。听雅拉蒙说,其实一直都很普遍呀。你说呢?”
好吧……这已经几乎是挑明了在说了,科因挠了挠头,把下巴枕在她的肩头,“芙洛,你是不是也想要一个那样的婚礼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六)
芙洛泽拉开心地搂紧了他,在他肩窝里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想和科因一起,得到天使们的祝福。我想要他们一起见证,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科因甩了甩头,驱走了脑海中晃动的妖艳剪影,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好的,为了我的小芙洛,什么都不成问题。等咱们再存些钱,就办一个让贵族家的女儿也羡慕不来的隆重婚礼。怎么样?”
芙洛泽拉喜悦地深呼吸了几次,接着还是忍不住开心地哭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重重地说了声好。
真是的,不就是一个喜欢挨抽的贵族贱女人而已,怎么被搞到这么失常。科因在心里责骂了自己一句,搂着芙洛泽拉清凉软滑的身体,再一次轰走在想象力中缓缓扭动的谢莉丝。
“那个……呃……科因,你今晚……不、不抱我了吗?”蜷在他的怀里,芙洛泽拉很小声很小声地提醒了他一句,今夜的”正常”步骤还没有开始呢。
科因吞了口唾沫,他精神上确实还有些贪恋怀中的美貌少女,可是身体确实提不起劲来,只好用刻意做出的惋惜口气说:“我是很想啊,可是下午跑了好几个小时,累得我连腿都不想抬了。”
“啊?那……那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啊?”芙洛泽拉担心地睁大了眼睛,爬起来想要替他按摩。
“不用,我哪有那么没用。只是累了,睡一晚就没事了。”搂着她把她抱回自己怀中,科因柔声安抚着。
“什么事啊,要你累成这样?”
“呃……我听她说见过你了,就是那个贵族家的小姐,想要一场战斗表演的那个。她的要求又多又麻烦,我都想干脆把她的预订找个借口推掉算了。”科因夸张地抱怨着,好不让芙洛泽拉疑心。
不过他也不太担心,这个爱人并不是会聪明到抓住蛛丝马迹的女人,而是个一心相信他的小傻瓜。
“那不好吧。会影响咱们的信誉。你还是辛苦辛苦吧,你不是最擅长对付女孩子了吗?”芙洛泽拉开玩笑地说,“把她哄得高兴点一定不难。我也会努力的,咱们一起好好赚钱。”
嗯……要是每次都是下午那种哄法,难点也无所谓,他很乐意效劳。他笑了笑,抚着芙洛泽拉的头发,说了晚安。
明天还有战斗模式的表演,他只要旁观就好,芙洛泽拉可要养足精神才行。
次日的对手是几个立志成为勇者的少年,其中领头的出身于商人之家,拿出了所有的零花钱预约了这次体验,但显然并不是出钱的那个就是老大,这小胖墩最后只被分到了一根做样子的法杖,因为没有放烟花的额外预算,那法杖也就是根削好的木棍而已。
这种表演,和大帐篷的主人约好了不会有观众,所以看到谢莉丝突然出现时,科因多少有些慌张。
“哟,尊贵的小姐,怎么想起来这里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坐过去到她旁边,用略带调戏的语气说道。
“来看看你的母亚龙,顺便也看看你。”谢莉丝的语气总算没了一开始的高高在上,“如果无聊,也可以同时看看我预订的表演是怎么个玩法。”
科因抱住手肘,小声说:“我其实挺好奇的,按说以你的情况,应该是不缺真正战斗的机会才对,怎么会想起来花钱玩这种骗人的游戏。”
谢莉丝耸了耸肩,“无聊而已。不过我倒是很庆幸这次的无聊,”她的声音转低,声线也带上了悦耳的沙哑,“不然,我怎么会遇到你这个宝贝。”
科因满足的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笑了起来,“能取悦您这样的美人,也是我的荣幸。”他也压低了声音,笑眯眯地说,“你的屁股都肿了吧?现在坐在这里,是不是就已经疼得让你开始感到舒服了呢?”
谢莉丝眯起眼睛,扭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浮现了一丝微笑,“你真是有趣的男人,胆子也够大。”
“当然,真正的女人,都喜欢我这样大胆的男人。”他把手从背后不易察觉的地方挤进了谢莉丝的身体和椅背之间,接着,毫不犹豫地滑向下方。
谢莉丝轻轻哼了一声,眼睛里泛起一阵水波,“嗯……你还真是我喜欢的类型。既能满足我的癖好,又懂得轻重,不会玩的过头。”
科因笑眯眯地说:“那是当然,我永远是为了呵护女性而努力,只不过您需要的呵护方式比较特别,不过没关系,我一样乐意效劳。”
“别做歌手了。”谢莉丝挺了挺腰,把臀部向后挪到更方便他的位置,“和我回冰岩城吧。以你的歌喉,我收你做个侍从,将来升成弄臣,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哦?弄臣?”科因心中一动,有些不太相信的反问。
除参军当兵不断积累战功和靠才华名气博取贵族赏识赐予官职之外,他这种没有根的平民几乎不可能再有什么机会提升自己的阶层。
弄臣虽然不算什么官职,却往往能在讨得主人欢心后得到合法的赏赐,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成为最底层的贵族。
这一线之隔,却是身份上的巨大差距。即便是最被人瞧不起的贵族,总也强过寻常的民众,更不要说他这样身份卑贱的流浪歌手。
“名义上的弄臣,实际上,是我专属的情夫。”谢莉丝难得用上了挑逗的口气,“你要是卖力,能把弄臣的工作也做好,我父亲说不定还会赏你几十户封地。之前那个很能逗我们家人开心的小丑,现在也是一个小镇的税务官了。”
这实在是个巨大的诱惑,科因忍不住小声说:“您还真是会开玩笑,其实您即使不用这些来诱惑我,我也一样乐意为您服务的。”
“我不是开玩笑。”谢莉丝把视线转到飞在空中的芙洛泽拉身上,“我对喜欢的人,一向很大方。”她自嘲一样地笑了笑,“因为能让我感兴趣的人,实在不多。”
“可是……”明明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叫嚣着让他答应下来,可他说出口的还是一个不确定的答复,“我不是很适应太多规矩的生活。我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七)
谢莉丝突然抓住了伸到她背后的手腕,握着他,从上衣的下摆中伸了进去,她低喘起来,带着讥讽的笑意说:“我也不喜欢太多规矩,你既然是我的弄臣,自然该跟着我四处跑才对。你觉得一个循规蹈矩的贵族小姐,会让你捆起来用鞭子抽屁股吗?”
“呃……坦白说,我也很惊讶。毕竟喜欢这种事情的女人并不多,而且贵族家的小姐,和我这样幽会过的,你还是第一个。”他小心地岔开话题,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已经落地在那群少年面前承受着假武器攻击的芙洛泽拉身上。
谢莉丝握着他手腕的手掌紧了紧,平淡地说:“我也是托了你大胆的福,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喜欢这样。也许,每一个当过野蛮种族战俘还能活下来的女人,都只能喜欢上这样才行。”
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知道这个话题不适合再继续,科因只好抽回手,很正式地回答:“我想,我应该有考虑一下的时间吧?”
谢莉丝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芙洛泽拉,点了点头,“当然,我会给你充足的时间。不管想没想好,中午用餐时间之后,我都在房间等你。你可以开始学会适应,给我带来快乐这个全新的职责。”她站起来,最后说,“我也会给你充足的时间,让你安顿好你的母亚龙。哪天我觉得腻了,你还可以来找她。”
她很有自信的离开了,就像笃定了科因不会拒绝一样。
任何有起码贪欲的人,都很难拒绝。更何况她看得出来,科因是个足以称得上贪婪的男人。
所以她出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浮现出胜利者的微笑。
和雅拉蒙他们再见面,已经是五天后的下午了,如果不是心里实在闷闷的很不舒服,芙洛泽拉也不会主动去找他们两个。
毕竟,她没有其余可以谈心的朋友。
雅拉蒙依然是那么温柔地笑着,安静地替她倒好香气四溢的红茶,用令她感到平静的话音,问:“怎么了?芙洛,你好象很迷惑。”
芙洛泽拉有些沮丧地垂下头,“这四五天,科因变得不太对劲。”
“怎么?”阿卡皱着眉,抢着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芙洛泽拉迷茫地抬起头,“没有啊,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就是……就是晚上有点不同。”有阿卡在,她不太好意思直说,已经有六天,科因都没有碰过她了,每天都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让她有些怀疑,难不成他还嫌现在赚钱的速度不够快,又去做那种工作了吗?
雅拉蒙倒是敏锐地了解了一样,微微皱起了眉心,“那他最近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芙洛泽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他最近的话少了好多。有时候我问他事,他都迷迷糊糊地光是嗯一声。挺心不在焉的,你说……他是不是太累了?”
“我也不太清楚呢。”雅拉蒙沉思了一会儿,“不过,你们可能是该休息一下了。也许你们一起离开这里,往别处走走,换个地方,说不定会好很多。科因本来就不是能长久的安定在一处的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才对。”
芙洛泽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声说:“可是……可是钱还没存够。他说……他说要为我办一场婚礼的。”说到最后,她可爱的小脸还是忍不住红了一下。
“你们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去哪里都可以存钱的吧。”雅拉蒙似乎很认真的不想让她继续呆在这里。芙洛泽拉没注意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芙洛泽拉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好吧,明天的表演结束,我就和科因好好谈谈。如果他是对这里感到厌烦了,我就陪他去别的地方。”她顿了一下,想起什么一样问,“那咱们还会见面吗?见不到的话,我会想你们的。”
雅拉蒙轻轻抚摸着额头的七叶印记,上面已经有三片叶子在闪动着光芒,第一、第二和第四,“你可以放心,咱们一定会再见的。咱们这么有缘,这一定是天使赐福的友谊。”
芙洛泽拉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嗯,认识你们真是太好了。”
“对了,”她想了想,有些兴奋地说,“明天你们也来看我表演吧。”
阿卡挑了挑眉,“哦?这次的表演有什么不同吗?”
芙洛泽拉得意地说:“你不是说想看我的战斗演出吗,以前大帐篷里这样表演的时候不让进观众,这次可不一样哦。”她故意拖了一下,才解释说,“明天对手是个脾气古怪的贵族小姐和她的卫兵,地方选在了北面过去松树林后的小山谷里,搭帐篷的主人管不了那边,你们可以去看了。”
“为什么……会选在那样的地方?”雅拉蒙瞪大了眼睛,握着竖琴的纤细手指突然地捏紧。
“都说了是个脾气古怪的贵族小姐了嘛。”芙洛泽拉嘻嘻笑着,她的心思还不够复杂,心情好了之后,整个人都看起来轻快了许多,“她给的报酬是三倍,那她说是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呗。”
雅拉蒙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芙洛泽拉开始感到不安,才小声说了一句,“好的,我和阿卡一定会准时赶过去的。”
“嗯,那太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开始,提前点过来给我打气哦。”芙洛泽拉托着红润的脸颊,大概是想到了离开这里之后的新生活,她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非常甜美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山谷旁,一处背阴积雪的山坳中。
芙洛泽拉穿着简单的布裙,期待地望着科因,等着他发出开始的信号。
变身后的衣服就放在这里,之后也是打算飞回这里结束。所以雅拉蒙和阿卡,也在这里。
科因并不像以往每次表演的时候那么兴奋,而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也没有专心看山谷那边给出的信号,而是大半时间都在看着芙洛泽拉的脸发呆。
“科因你怎么了?”芙洛泽拉的心情很好,笑得十分开心,“好象还是呆呆的啊。”
“咱们……还是别开始了。芙洛,这次就算了吧。我把钱退给谢莉丝,你别去了。”科因看了半天那边的动静,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哑着声音说。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八)
芙洛泽拉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不是说好最后一次表演了吗?收了尾款,咱们下午就一起去别的城市了。最后一次怎么可以不开始就结束呢。”
雅拉蒙一直看着科因的表情,此刻开口说:“芙洛,科因也许说的有道理。不如,违约一次吧。你们下午还要赶路,省省力气也不是坏事。”
芙洛泽拉彻底迷茫了,她正在犹豫的时候,山谷那边,一道灰色的烟柱缓缓升了起来。
科因看着那信号,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他迟疑了一下,大步走过来拉住了芙洛泽拉的手,认真地说:“咱们这就回去,把东西收拾好,你马上跟我走。求你了。”
芙洛泽拉摇了摇头,看着他:“到底怎么了?昨晚你还在说,一定要让我把最后一场表演做好。这样咱们走的也安心。可你今天……”
科因有些慌张地垂下头,喃喃说道:“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很不好,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一样。”
芙洛泽拉笑眯眯地摸了摸科因的额头,“真不像你呢。人家都已经发信号了,我还是去一下吧。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科因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抬头看着芙洛泽拉,张了张嘴,仿佛想要说什么。
但芙洛泽拉已经等不及了,三倍的报酬对她也是一份吸引力,毕竟换了城市之后,最初的那一段时间是不会有收入的。她不用再像平常一样刻意延长变身的时间,一道刺目的蓝光闪过,巨大的亚龙已经腾空而起,飞向了贯通天地的那道烟柱。
科因的颤抖越来越厉害,他突然回过头,歇斯底里地大叫:“芙洛!别去!回来!”
但她没有听到,她的耳边,已经只剩下尖锐的风声。
她盘旋着接近冒起的烟柱,一身皮甲的谢莉丝就站在火堆旁边,四周的雪地上,凌乱的站着十几个护卫。
毕竟是贵族家的小姐,好大的阵仗啊……芙洛泽拉在心底笑了笑,敬业地发出一道浑厚的嘶鸣,然后俯冲了下去。
按照约定,之后就是让他们攻击的时间了。她小心的让高度维持在刚好能被攻击到的低空,挥舞着爪子做出威吓的姿态。
这样的表演她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从没有出过任何状况。
但这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闪着寒光的长柄砍刀砍向她的脖子时,并没有再像以往那样变软,滑向一旁。
而是闪耀着火元素加持过的刺目红光,破开了脖颈上的坚韧细鳞,砍出了漫天的血雾……
“科因,你一定有事瞒着她。”雅拉蒙看着芙洛泽拉的身影飞舞着消失在山谷的另一边,带着微妙的沉痛表情看向科因。
科因完全没了平时轻佻的模样,这么冷的天气,他的额头竟然出了一层晶亮的汗,“我……我没有。”
“科因!”雅拉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责备的意味,“你一定知道什么,不然,你不会阻拦她的。”
科因的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一个堆满雪的树桩上,“那个谢莉丝……一直要我、要我跟他回冰岩城。”
象是在为自己开脱,科因双手捂住脸,慢慢地说着:“我只是个穷歌手,我根本没办法直接说出拒绝的话来。能成为贵族——哪怕是最底层的贵族,对我来说都是没法抗拒的诱惑啊。”
他沉默了几秒,咬着牙说:“可我最后没有答应她。我说……我不适应贵族的生活。谢莉丝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说让我们把最后一次表演做好。”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可到了今天早上,我反覆想来想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不是会轻易放过我的性格,到了这里,我更觉得不安,看见芙洛飞过去的时候,我……我突然觉得,我……以后……都没法再见到她了。”他颤抖着抬起头,脸颊上竟然满是泪水,“我希望自己错了……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希望过。”
“告诉我……芙洛,她……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科因的眼神都已经涣散,很显然,他已经猜到了,谢莉丝想要做什么。
雅拉蒙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有开口回答他,就听到了山谷的那边,传来了一声足以震落树梢积雪的凄厉惨嚎。
一瞬间,科因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下来,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刹那间失去了血色,他的眼睛瞪大,颤抖着想要把脖颈转到那惨叫传来的方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动半分。
阿卡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着山谷那边飞奔而去。
雅拉蒙哀伤地看着山谷的方向,也跟着跑了过去,给呆立成雕像的科因留下一句,“别再骗你自己了,你清楚谢莉丝会做什么,从一开始就清楚。”
科因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慢慢低下头,又一次蒙住了脸,喃喃地说:“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这里到山谷的距离并不算近,毕竟阿卡他们用的是双腿而不是可以乘风而起的翅膀。
一路上,他们都没再听到任何声音。除了带着雪片呼啸而过的寒风。
转过山坡时,一直跑在前面的阿卡在雪中滑倒,雅拉蒙反而超在了前面。
为了护住怀里的小竖琴,阿卡扭伤了脚,撞伤了手肘,当他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追上去后,就看到了雅拉蒙僵硬的背影,和她微微颤抖的双肩。
谢莉丝已经不见了,空地上只剩下了几个负责清理的护卫。他们带着不耐烦的神情的从几具同伴被撕咬到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剥下盔甲和武器,装进巨大的粗布口袋里。
芙洛泽拉躺在靠近一棵枯树的角落,赤裸的身上布满了鲜红的伤痕,纤细的脖颈伤口深可见骨,身边的雪地被染红了刺目的一片。
但她并没有死,她依然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嘴唇颤动着,似乎在喊着科因的名字。
雅拉蒙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缓缓走了过去,她抬起双手,掌心出现了一团柔和的光芒,光球缓缓落在芙洛泽拉身上,变成淡淡的金色光晕,把她娇小的身体笼罩在中央。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十九)
那几个护卫看到了这一幕,警惕地走了过来,拔出刀剑,围成一个弧形。
“闪开!让我过去!”阿卡不耐烦地拨开挡路的护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雅拉蒙,芙洛怎么样?她……她不会死吧?”
雅拉蒙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双目呆滞望天的芙洛泽拉,说:“这要看她自己。如果她的心灵到了这一刻还要维持那虚假的幻象,而不是挽救真正的自我,那她很快,就会被被死亡天使的终结之镰带走,进入冥土天使的轮回之锁中。”
“你在说什么啊?”阿卡惊慌地看着芙洛泽拉身上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叫喊着说,“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有力气自救啊。”
雅拉蒙并没回答他,而是依然对着地上的芙洛泽拉说:“芙洛,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的话。我也知道,你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一直在隐藏的东西。你的父母,一定是因为迫不得已,才把你交给了亚龙兽灵的长老。否则,他们不会特意激发你体内的力量,让你维持兽灵幼儿的模样。可他们也没想到,那个长老会死于急病。没有人告诉你真相,你潜在的意识只是在拼命地用那股力量维持着自己的样子,让自己变的和身边的同伴一样,让自己不会被再次遗弃。”
芙洛泽拉长而弯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晶莹剔透,好像一颗炫目的冰晶。
“那股维持的力量,才是你真正的灵魂之力,现在,你应该已经感觉到它了,它在等着,等着重新回到你的身体,等着让你变回真正的自己。这幻化的形态,依然会导致你的死亡,你只有驱散它,驱散这虚假的屏障,你才能重生。重生成真正的你。”
芙洛泽拉依然望着空旷的碧蓝苍穹,小声问:“雅拉蒙,科因……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卡心中一阵酸楚,正要开口告诉她,却被雅拉蒙抬手阻止,她盯着芙洛泽拉的眼睛,从上而下看着她,说:“是的。你小心翼翼维护的,你不自觉坚持的,那所有的错误,都到了修正的时候。”
芙洛泽拉喃喃地说:“是啊……我以为要死掉的那一刻,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原来……为了让自己不再被遗弃,我竟然连自己,也封印了起来。真是对不起呢……另一个我。”
“现在,你已经了解了吗?”
“嗯,既然……我只是一个任性的幻象,那么,也到了告别的时候了。雅拉蒙,很感谢你,一直委婉地告诉了我这么多。再见了。”
雅拉蒙点了点头,摩挲着额头上渐渐亮起来的第三片叶子,认真地说:“再见,芙洛泽拉。记得告诉我,下次我该称呼你什么。”
芙洛泽拉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哀伤的微笑,“那个我说的名字,是蕾希亚。”
雅拉蒙温柔地笑着,对她说:“我等你回来,蕾希亚。”
“谢谢。”
说完这个词,芙洛泽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伤口的血停止了流淌,周身的光芒缓缓地散去,她的皮肤变得近乎透明,呼吸停顿下来。
死亡的气息,彻底笼罩了她娇小的身躯。
“芙洛——!”身后的坡地上,传来了科因嘶哑的悲号。
“芙洛……芙洛她死了?”阿卡不敢相信地拉着雅拉蒙的手臂,惊慌地问着。
雅拉蒙叹了口气,笑了笑,“是的。如果消失也算是死亡的一种,芙洛她已经死了。”
“我不明白……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完全听不明白。”阿卡有些愤怒地看着雅拉蒙,“她不是咱们的朋友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也不难过?”
雅拉蒙拉着他,缓缓向后退去,“因为对她来说,这样的死亡,才是新生的开始。”
“啊?”
“你知道吗?”像是要说给所有的人听,雅拉蒙的声音拔高了许多,“真正的兽灵,变身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放慢速度。芙洛那种看似放慢后的变身,其实是正常速度下幻化的步骤。只不过,驱使她幻化的力量太过强大,才能让她在平常提高到接近兽灵变身的速度。”
“你是说……”阿卡疑惑地看着她,“芙洛并不是兽灵?”
“我见过亚龙属的兽灵。他们的体温反倒比人类还要高,而芙洛只有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才能让体温维持在那样的程度。”雅拉蒙停顿了一下,看向科因,“因为她的血,实际上是冷的。冰一样的冷。”
科因就像没有听到这些似的,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动不动的芙洛泽拉,仿佛除了那具娇小残破的尸体,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再退远一些吧。”雅拉蒙叹了口气,拉着阿卡走开了足足一百多步,犹豫了一下,又退开了几十步,“这可是十几年来维持着幻化状态的可怕力量,我也不知道释放出来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
阿卡还是不太明白,但他并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雅拉蒙以后一定会全部告诉他的。
那些护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确认了两个吟游诗人没有任何威胁之后,便又开始收拾尸体上的残留物品。
而一直盯着芙洛泽拉的科因,终于看到了变化的开始。
耳朵上的鳞片和骨刺以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迅速地消失,额头上突出的角也像是消肿一样渐渐缩短,直到恢复成光洁平滑的额头。
“雅、雅拉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科因惊慌地跑到雅拉蒙身边,指着芙洛泽拉的身体颤抖着问。
雅拉蒙惋惜地看着他,平静地说,“知道吗?你可是只差一点,就有机会成为圣血之父了。”
“圣血之父?”科因从记忆中搜索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词,接着,和阿卡一起惊叫了出来,“你是说……芙洛她……她是……”
惊叫出的话语被尖锐的气流声打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芙洛泽拉的身体浮了起来,一直爬升到足足十几米高的空中,蓝色的长发随着盘旋的气流扩散到四周,飞舞飘动。
明明太阳还苍白的挂在天上,空中也看不到一朵云彩,可每个人都发现,冰凉的雪花开始从半空飘落。
“天哪……”科因瞪大了眼睛,悔恨满满地写在他的目光中。
他想起了圣血之父这个词的意思。
上古神话时代,天使为了制造更多的帮手,派遣残天使下界与人类结合繁衍,那些自身只是普通人类,却拥有具备神圣血脉后代的人类,就被称为圣血之父和圣血之母。
之后,随着神兽和凡间各种族的通婚渐渐频繁,这个称号的含义也扩大为与天使或神兽结合生下后代的所有凡间种族。
那些护卫惊慌地看着天空,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有两个解下了背上的弓箭,瞄准了空中的芙洛泽拉,射了出去。
箭矢穿破了气流,却在芙洛泽拉身前半米左右的地方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叮的一声,坠落下来。
紧接着,大量的雪被咆哮的狂风卷起,旋转着在空地中央形成了可怕的冰寒龙卷,龙卷的上端,直接将芙洛泽拉娇弱的身体包裹进去。
龙卷越变越粗,雪片在飞舞中变成了锋锐的冰刃,围绕着龙卷发出尖锐刺耳的声波。
然后,是一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的巨大嘶吼,声波的力量甚至震断了干枯的树枝,离龙卷最近的那个护卫竟被震飞出去,噗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龙卷在吼声之后渐渐停息,仅剩下那些冰刃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托住一样悬浮在半空。
那些冰刃的中央,取代了芙洛泽拉位置的,是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完全陌生的女人。
除了冰蓝色的长发依旧,那个女人再没有任何地方有芙洛泽拉的痕迹,高挺的鼻梁,薄而红润的嘴唇,冰蓝色的眼睛显得冷漠而高傲,平滑的额头上,双眉的中央,一个宝石一样的印记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这是个用怎样的形容词去赞美,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的美人,赤裸的身体有着令人惊叹的魅惑曲线,但不知为何,在场的男性竟没有一个产生哪怕一丁点欲望。
他们从心底涌上的,是恐惧。
无形的压力让他们连心脏的跳动都变的困难,离的最近的两个护卫甚至颤抖着坐在了地上,手中的武器掉落,连裤档都出现了一片湿痕。
那女人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科因,唇角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微笑,下一刻,冰冷的光芒从她额头的印记扩散开来,化为巨大的、可能有十几米高的可怖轮廓。
轮廓随着光芒的消散渐渐浮现出清晰的细节。
布满淡蓝鳞片的身体仿佛一座小山,张开的利爪足以让最优秀的战士颤抖,尾巴轻轻一扫,便能让一大片树木跟着倒下,巨大的皮翼与亚龙类似,张开的大小却已经相当于一只成年的亚龙,狭长的龙瞳转动着,淡金色的眸子扫视到谁,就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卡揉着自己的眼睛,嘴巴干涩的发不出声音,他费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了心中的疑惑,“这……这是什么……龙?”
“冰龙。”雅拉蒙平静地回答,“冰天使忠诚的卫士、风与水的统帅希斯特鲁埃的子民。”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三叶(完)
“我……一直以为,龙只是存在于传说和诗歌中的生物。天哪……”阿卡很努力地把力量维持在膝盖上,才能压抑住向那巨大的身躯跪拜的冲动。
“很多传说都有着真实的对应,只不过,会有少许不同罢了。毕竟,所谓的真实,通常是需要靠眼睛和耳朵来确认的。”雅拉蒙有些不忍地转过了头,拉着阿卡的衣袖,“咱们走吧。去另外的地方等她。”
阿卡本来想问为什么,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只冰龙低下了头,看着那些卑微的护卫,露出了残酷无情的眼神。
基本没有反抗。这些护卫只是普通的士兵,而不是屠龙的勇者,在强大的龙威之下,他们连站稳都异常困难。
也几乎没有惨叫,寒冷的吐息只不过一瞬间,就把这些生命全都凝结成坚硬的冰块,紧接着,利爪抬起,挥下,暗淡的红色粉末飞溅而起,化为闪动着彩虹色泽的冰雾。
科因跪在那里,没有跟着雅拉蒙离开,他呆呆地看着面前陌生恐怖的冰龙,像是被一并冻结了一样一动不动。
解决了所有的护卫之后,龙瞳终于转向了他,龙爪踩出沉重的声音,把庞大的身躯挪动到他面前,带着回响的女声冷漠地从上方传来,“卑贱的人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科因呆呆地抬起头,突然站了起来,张开了双手,嘶哑地大叫:“芙洛!把我的芙洛!把我的芙洛还——给——我——!”
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声音……
雅拉蒙和阿卡在松林里等了很久,才听到身后传来积雪被踏开的轻微响动。
“初次见面,雅拉蒙,我是蕾希亚。没有姓氏的,被遗弃的冰龙。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她的声音变得低柔悦耳,已经完全听不出芙洛泽拉的半点痕迹。
她恢复了人类的形态,用一件破袍子裹住了修长健美的身躯,裸露着小腿以下的部分。阿卡看着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从来都不会觉得冷。
令人感到刺骨痛楚的冰寒,才是她真正喜爱的温度。
“很高兴见到你,蕾希亚。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科因的情况吗?”雅拉蒙抚摸着手上的竖琴,目光中充满了怀念。也许,她并不希望芙洛泽拉消失。
“我本来,应该送他去冥府的。”蕾希亚平静地说,“但她阻止了我,我决定尊重她最后的愿望,所以,我只带走了他的声音,和所有他泄露秘密的可能。”
“是她吗?”雅拉蒙抬起手,指着蕾希亚高耸的酥胸。那里,是几乎所有人形生命心脏跳动的地方。
蕾希亚用左手捂住胸口,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是她,也是我。”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旅行?”阿卡大着胆子问,从她身上终于感受到芙洛泽拉存在的证据,让他多少有些不舍。
蕾希亚摇了摇头,“我要顺着父母留在我血液中的指引,去寻找我该存在的地方。阿卡,希望今天之后,你依然会把龙的存在,当作一个传说。”
阿卡愣了一下,马上,他就明白了蕾希亚的意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为了芙洛,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这世上一心想要探究神兽的势力数不胜数,即便是处于神兽顶层的龙,想必也不愿陷入无尽的麻烦之中。
蕾希亚眼中的伤感渐渐消失,她再次昂起头时,冰蓝色的眼瞳里,已经充满了锐利的目光,她十分恭敬地向雅拉蒙施了一礼,说,“希望,当轮回之纪到来,吾主再临之时,我还有机会能再见到您。那么,我先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雅拉蒙抚摸着额头的印记,第三片叶子已经亮起,她点了点头,柔声说:“永恒之弦的另一端,我会在那里为你祈福。”
“谢谢。”蕾希亚微笑着说完,冰冷的寒风吹来,她就这样依附在那片寒风之中,优雅地飞起,消失在清澈的蓝天中。
雅拉蒙抬起头,凝视着蕾希亚远去的身影,一直到消失不见,她依然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你……在看什么?”阿卡不解地问。
“我在看,一段即将被弹奏的命运之音。”
“那是什么?”
雅拉蒙闭上双眼,眼前的黑暗明亮起来,滑过一幕幕凌乱的画面。
咆哮的兽灵架起了巨大的投石车,在飞舞的石块中冲向了高耸的城墙;惊慌的人类在领袖的指挥下一波一波地放箭,每个人的眼中都是几乎溢出来的杀意;越来越多的兽灵尸体堆积在城墙前,冰封的城堡依旧坚固;人类的士兵恐惧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令人心跳几乎停止的恐怖嘶吼声中,骑着狮鹫和巨鹰的飞空骑士被寒冷的冰雾喷中,摔碎成凄惨的粉末。
最后一幅画面,是双眼充满了仇恨之火的巨龙,将冰岩城的中心夷平为一片闪耀的冰湖……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那是芙洛泽拉的意志,那个被遗弃的少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任性。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阿卡疑惑地追问着。
雅拉蒙睁开了眼,笑了笑,“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很可能发生的未来而已。”
数日后,阳光照耀的小路上,轻快的对话一如既往地进行着。
“雅拉蒙,如果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咱们将来是不是还有可能见到独角兽?”
“嗯……有可能。不过,对方并不是好脾气的绅士,你可不要太失望才行。”
“我只是有个问题很好奇而已。都说独角兽只会亲近纯洁的女孩,那……那要是他们后来结合了呢?少女还算不算纯洁呢?不算的话,独角兽岂不都是些始乱终弃的大色魔?”
“阿卡,你这样问,可是会被杀死的哦。”
“传说里都是这么说的嘛。”
“传说只是传说,里面的真实,大多被扭曲了。与其去问,不如在你遇到的时候,用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真正的确认。”
“哦……对了,芙洛和蕾希亚,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你说要对我讲她的事情,可你解释了那么多,我还是没太明白。”
“既然你不太明白,那你只要记住,她们的确是一体的,这就够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碰触不到的自我,也许,有一天你心底的那个自己也会跑出来,对你自我介绍一下哦。”
“喂喂……不要吓我。怪可怕的。那我就不懂了,为什么蕾希亚和芙洛的差别会那么大。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外貌,外貌的问题你解释什么是幻化的时候我已经懂了。我说的是……呃……性格。对,性格。”
“嗯……人们总是错以为性格是很难改变的。其实,仅仅是力量的变化,就已经足以让一个生命发生彻底的转换。她还是那个她,只不过,当她意识到真正的自我,重新回到神兽的立场之后,你很难要求她继续对卑微的生命保持平等的观念。”
“呃……你能不能说的更简单一些?”
“阿卡,你是个善良的人吧?”
“啊,你突然这么说,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那,你会在踩到小虫的时候,对他们感到抱歉吗?”
“我……”
“我想,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旅行,本来就是成长的过程。”
“雅拉蒙。”
“什么?”
“能和你一起旅行,真是太好了。”
“嗯,谢谢。”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蕾希亚会对你那么尊敬了吗?你看我都这么诚心地夸奖你了。”
“不行。那是秘密。”
“告诉我吧……求你了。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不、行。”
“拜托,说一点就好。”
“不行。”
轻快的声音在不断地重复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也许,下一段旅程的故事,已就此开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一)
“告诉过你多少遍了!陆地上没有好家伙!你看看那些羊皮册子,里面写的那些故事,凡是有咱们的,最后哪儿有好下场?”红鳞家的奶奶满脸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她一边用手拨开皱纹里夹住的水草,一边怒气冲冲地教训着面前的小辈,“咱们部落大老远的从海边迁徙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少做不切实际的梦。别以为能变身成人形,能变出两条腿,就学故事里的蠢货去花痴王子!没看到那些故事最后的傻瓜们不是变成泡沫就是被晒成鱼干了吗!”
“可是……可是……”菲瑞丝·红鳞胆怯地看着祖母,把身体躲到了长满水苔的大石头后,“人家真的想出去玩……只是出去玩而已。”
“不行!”喊得太大声,老太太的嘴巴前甚至出现了一道水流,“我说了,之前随便你到处疯游,这一周绝对不行!”她晃动着尾巴,拍在菲瑞丝面前的石头上,“在陆地上那个所谓的开港祭结束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编贝壳项链!”
菲瑞丝沮丧地叹了口气,一串水泡从她淡蓝色的双唇中飘了出来,她仰起头,看着那串水泡一直消失在明亮的水面,委屈地小声回答:“是的奶奶,我知道了。”
老人家显然还没有抱怨够,一边拽着菲瑞丝往家族的聚居地游去,一边咕哝着说:“我越来越觉得希金家以前那个入赘的陆地人说的对,你们都在水里泡久了,脑子不好用了。用他们的话说,叫脑子进水了!也不扳着手指头算算……”
“奶奶,手上有蹼,不变身的话扳起来会痛。”菲瑞丝很诚实地打断说。
“闭嘴。”红鳞奶奶气鼓鼓地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不过水里阻力大,倒也不是很痛,“那……你们就动脑子算算,陆地上总共也才几十个国家,这还是算上了那些你就算不变身用尾巴扑腾就能一天游览完毕的寄生虫一样的小国,也就是说,国王啊女王啊什么的总共就这么多,哪里来那么多王子正好在天气不好的日子乘船正好遇难正好落水还正好给你们去救?”
“呃……那个……瑞尔西姐姐不就救到了一个……”菲瑞丝再次怯生生地打断了祖母的唠叨。
“是啊。你说得倒真没错,那个蠢货还真是成了咱们部落第一个救到王子的姑娘,也不枉她蹲守港口好几年凡是王子坐船就一路跟到目的地。可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救的那个已经是她凿沉的第十三条船上的可怜虫了?就因为她,王子现在都被米尔西斯港列在不受欢迎乘客黑名单首位了!而且,那个笨蛋救回来王子后忘了要帮对方呼吸,现在长老们还在头疼如何把那个王子的尸体送到陆地上才不会引发战争。”
老太太深深吸了一口水,然后大叫:“你要是敢学那个笨蛋,我就剥了你的鳞做护甲!”
“我……我保证,我对王子一点兴趣都没有,真的。”菲瑞丝胆怯地举起一只手,郑重地承诺。
“这就对了……”红鳞奶奶这才放下心一样点了点头,接着很快转头补充道,“还有!公主也不行!咱们族里女的太多,我也搞不清你现在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反正,给我记住,陆地上的,不行!”
菲瑞丝只好点了点头,然后在心里抱怨,呜……人家只是想出去玩而已啊,整天在水底抓鱼捡螺壳什么的好无聊,河里远不如海里有趣啊,做人鱼好命苦,呜呜……
单从命苦来说,人鱼一族确实对得起这个词。
当然,不是指菲瑞丝这种纯粹的无聊,而是整个族群范围的问题。
明明从血缘上应该是兽灵的分支,却不被其他任何一个兽灵部落承认,万一遇到豹猫或巨熊属的兽灵,还会被对方情不自禁吞口水的动作吓得掩面而逃。
而不被承认的理由,无非就是人鱼族与众不同的形态。和其他兽灵大多时候保持人形不同,人鱼一族平常生活在水里,所以几乎所有时候都以非人形态生活,对他们来说,人形反而是有负担而无法长期维持的变身。
不仅仅是日常形态的截然不同,其他的兽灵变身后呈现的,都是守护之灵的真正形态,而人鱼族,至今也没谁能成功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鱼,反而一直是半身人形半身鱼尾的奇怪模样。从这个角度来看,把人类的模样当作守护之灵的形态来解释,给他们换个族群名称叫做“人灵”,反而更说得通。
被理论上的同族嫌弃,还只是人鱼族悲惨的一个部分而已。
拜无垠之海的广阔神秘所赐,时常会有冒险者啊勇士啊无视有去无回的前人历史,雇上船便杀向海中。通常,他们都回不来,但是,他们会招惹来守卫在无垠之海中那些令人鱼们看到就会尾巴打哆嗦的可怖海怪。
并不是所有部落都有红鳞家迁徙内陆的魄力,所以人鱼族被海怪袭击,几乎成了隔三岔五的日常现象。
以至于有勇者出海的话,人鱼族会先组织一批战士出面拦截。天长日久,就有了人鱼族是海怪帮凶的传言,并迅速扩散开来。
就连人鱼族女性的好嗓子,也莫名其妙变成了诱惑船员导致船只失事的罪魁祸首。要知道在水底下说话本来就很锻练嗓子的啊,而且水底下那么无聊,偶尔上来晒晒太阳还不许人家唱歌吗?人家唱得好听你们听愣了撞上礁石凭什么把责任推给人鱼啊!
所以说……人鱼和陆地上的生物有目前的间隙,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不过就像大多数种族之间或者部落之间的仇怨一样,这种东西往往背负在长者身上,至于小辈……对他们而言,互相敌视的族群中异性互相爱慕反而是浪漫的象征。
最好还能一起私个奔殉个情什么的,就再完美不过了。
可见,红鳞奶奶的严格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不过,很多事,并不是靠严厉的管教就可以避免的。
因为……老人家嘛,通常喜欢打个盹午个睡,可菲瑞丝这样的年纪,把她按在水草堆上,她也只会来回翻身玩水泡而已。
“对不起!奶奶,我真的只是想出去玩玩而已,最多三四天,我就回来!”双手合掌,向着鼻孔里正钻进一条小鱼的奶奶在心底说了没人能听见的解释之后,菲瑞丝小心翼翼地解开拴在手腕上的细链子,借着一股涌过身边的暗流,顺利逃脱成功。
那时她还没想到,此后的生命,会发生那样巨大的改变……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
嗯……变身一定要记住的几件事:要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要事先准备好衣服,一定要有下裳,上衣最好也准备一件,不要让自己太疲惫,精力越充沛越好……还有什么来着?菲瑞丝摸了摸耳鳍,困惑地眨了眨水汪汪的蓝眼睛。
据说这些可是无数先辈总结出的经验,为了不被陆地上人发现真实身份,一定要牢牢记在心中。
“被发现的话,很可能就回不到水里面了哦。”希金家的入赘女婿似乎是这么说的。
菲瑞丝在水下摇晃着脑袋,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希金家的姐姐不就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了一个甘心泡在水里过日子的陆地人。就在和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可怜的陆地人还在不停地用手指搓被泡的松脱发皱的掌心。
算了……姑且小心一些吧。菲瑞丝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游向水面。
这里是支流经过密林的一段,离林边的伐木场也还有很远的距离,水流比较急,不太适合捕鱼,怎么想,被看到的风险也是最低的。
就是不知道借来的这些衣服合不合身,她看着手上湿淋淋看不出原本款式的一套衣裙,挠了挠头。
“啊……总算是出来了!”破开水面的菲瑞丝,兴奋地喊了一句,甩手就把那套衣裙丢到了岸上,一边低下头让眼睛适应骤然变亮的光线,一边游到河边的卵石滩用双手爬了上来。
呜……这些石头硌在尾巴下面,还真是痛啊。菲瑞丝扑腾了两下,腰部以下的鱼身被坚硬的石块弄得很不舒服,而且出水之后,呼吸变得干燥,身体也沉了许多,胸口闷闷得确实十分难受。
把护着胸前的两块大贝壳解开会不会好些啊?菲瑞丝也没顾上拨开眼前湿漉漉的头发,先想着如何解决胸口的憋闷,顺手就绕到背后把细绳解开,一直罩在丰满胸部外防止受伤的大贝壳直接掉在了地上。
呼……果然舒服多了。菲瑞丝出了口气,把眼前的头发拨开到脑后,正想好好打量一下这个世界的时候,却第一眼就看到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厚袍子,女的还拿着一个小竖琴。好吧……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一点也不像是才出现的,因为……那个男的身上,还挂着她丢上来的湿衣服。
那个男的吃惊地张着嘴巴,一直到她也看到了他,才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真的人鱼?天呐……真的是人鱼!”
菲瑞丝忍不住甩了甩尾巴,宽大的尾鳍拍飞了好几块石头,她挺起胸膛,忘掉了乱七八糟的经验,大声地说:“当然是真的,难道你们陆地上有很多假的人鱼吗?”
那个男的呆住了,然后从下巴开始升起一片晕红,很快就布满了整张脸。
“你怎么了?病了吗?”菲瑞丝好奇地看着那个男的,关心的问。
对方带着尴尬的表情扭开了脸,“你……你的胸部……”
“胸部?我的胸部怎么了?我觉得形状还挺不错的啊。”菲瑞丝纳闷地低下头,看着贝壳掉后裸露出来的两团肉兔子,皮肤很白,形状也是很挺翘的饱满圆润,作为人鱼族的少女,虽然不算族人中很大的那一部分,但也算是漂亮了啊,她下意识地用手托了托,在顶部的周围飞快摸了一遍,“没有沾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伤到,这种大小,怎么看也是将来一定能喂饱小宝宝的好胸部,你在惊讶个什么啊?”
“……哎?你……你的鼻孔流血了,你们陆地人不是只能靠那里呼吸的吗?不要紧吧?”
“呃,原来衣服是为了这样古怪的理由存在的啊……”菲瑞丝用手指梳理着头发,一脸明白了的表情看着身边的少女,“雅拉蒙,你懂得好多阿。”
雅拉蒙笑着帮她拉平身后的衣料,“这些,都是陆地上的常识。你来之前,没有人对你讲过吗?”
“才没有,谁都不愿意说陆地上的事,我问得累死了,才知道这么一点点。”她不满的用小指尖比划了一下,冲着树后喊,“阿卡,好了,我穿完了。”
阿卡揉着鼻子从树后走了出来,但看到菲瑞丝身上的衣服完全湿透的贴在身上,暴露出柔润匀称的曼妙曲线后,脸又一下涨得通红。
尤其是那条裙子,也太短了点,两条白嫩修长的腿,几乎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阿卡红着脸扭开头,“你……你的腿……”
菲瑞丝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膝盖,左右晃动了一下,“怎么了?我很久没变身过了,也不知道尾巴变粗了腿是不是也跟着长胖了,很难看吗?”
“呃……”阿卡看了这边一眼,直接就看到了她抬起腿后裙子下面露出来的、毫无遮掩的某个部位……
“雅拉蒙,他的鼻子没问题吗?怎么开始喷血了?”菲瑞丝眨了眨眼,看着倒下去的阿卡,不明所以地问身边明显可靠的多的那个少女。
“嗯……我想,你应该学着了解的事还很多。”雅拉蒙尴尬地扶着额头,思考着周围最近能买到内衣的地方是哪里。
“好啊好啊,”菲瑞丝笑着拉住了雅拉蒙的衣袖,开心的说,“奶奶骗人,陆地人并不是那么坏的啊。”
雅拉蒙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菲瑞丝,我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好与坏,和你生活在哪里,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分辨好坏,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菲瑞丝点了点头,不过清亮的大眼睛里透出的神情能让人清楚地看出,她压根没明白这么复杂的句子,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问号,让她还没空吸收这么抽象的知识。
“呀,糟糕了。”菲瑞丝摸了摸湿漉漉的衣服口袋,“我忘记带钱上来了。呜……人家还特意收集了好久,才存到陆地上可以用的那种小圆片的啊。”
雅拉蒙扶起因为失血而有点虚弱的阿卡,微笑着说:“不要紧,如果你的旅程不会太久的话,我们可以帮你。”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
“雅拉蒙!”菲瑞丝激动地蹦到雅拉蒙的身边,好像还没习惯使用双脚一样前后扭动着腰肢,握紧她的双手,眼里闪动着泪花说,“你真是个大好人!简直像天使一样!我好爱你!”
难得一见的,雅拉蒙也有些脸红,“这不算什么,而且,你也不是不能帮我们的忙啊。”她指了指菲瑞丝变身后呈现柔润粉色的小巧嘴唇,“你的歌声,足以帮你赚到你需要的旅费,相信我。”
对雅拉蒙的话完全照单接受,她用力地点着头,“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请让我帮你们唱歌吧!”
阿卡按着鼻孔,有气无力地扶着雅拉蒙的肩膀,认真地建议:“在这之前,雅拉蒙,咱们还是先给她买一身合适的衣服吧。”
菲瑞丝眨了眨眼,双手扯了扯裙边,本来就短的离谱的裙子扬起后,雪白的大腿和臀部整个都露了出来,“这个……很不合身吗?我还觉得挺舒服的呐。”
雅拉蒙无奈地扯住差点倒下去的阿卡的胳膊,忍着笑轻声说:“我想,该给你买点补血的药草了。”
如果说附近有什么可以称的上是大城市的地方,也就只有位于三岔河口的河港都市米尔西斯了。正值开港祭,休息了四个多月的渔夫们积蓄的精力正是等待释放的时候,几家贵族也会联合举办一些鼓舞人心的活动,附近城镇的行商和旅者通常会在港口聚集,参加为期一周的热闹祭典。
被带到米尔西斯前,菲瑞丝想起奶奶依稀仿佛似乎千叮咛万嘱咐叫她远离那个聚集了一大堆人的开港祭来着。
不过她也就想起了那么一下而已,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另一边装满演艺人的大篷车吸引过去,兴高采烈地摇晃着雅拉蒙的手:“姐姐,姐姐,你看她们穿的衣服,好漂亮啊!”
才稍微习惯了一点菲瑞丝热情洋溢的新称呼,雅拉蒙扫了那边一眼,认真的向她解释:“那的确是很好看的衣服,但一般来说,只有向人群表演的时候,才会有人这么穿戴。那是为了表演效果,平常那么穿的话,行动起来会很不方便。”
菲瑞丝伸出手指着其中一个女孩,她还不太适应没有蹼连接的指缝,指人的时候其他的手指也跟着稍微展开,“可我觉得那样穿的话会很方便行动啊。起码我不用一直担心把裙子扭掉在地上。”
那女孩穿的是连体的紧身衣,应该是为了表演水里的节目,富有弹性的防水皮衣紧紧包裹着她瘦削的身躯,胸口和臀部的曲线毫不在意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因为在水底游动需要腰部有强韧的力量,菲瑞丝的腰肢十分纤细又充满了弹性,加上双肩偏窄的缘故,加了束带裙子也会随着她的扭动下滑,会对这样的紧身衣产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
“呃……”雅拉蒙端详了一下她的身材,果断地摇了摇头,“你不可以穿那种衣服。因为……唔嗯,因为会引来危险,就是我在树林里对你讲的那种危险。”
“可是没有露出光溜溜的皮肤啊……”菲瑞丝眨了眨眼,虽然疑惑,但还是接受了雅拉蒙的意见。
她的小脑袋里一时间还不太明白,她紧凑上翘的臀部和丰满圆润的胸部在纤细腰肢的连接下构成了多么迷人的曲线。
不过即使雅拉蒙特意给她换上了宽松的上衣和过膝长裙,也只能掩盖她惹人犯罪的身材而已,而她那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可是人鱼族中也堪称上级的精致美貌,完全足以吸引到大多数男人的视线和热情。
菲瑞丝不知道第几次开心地对雅拉蒙说“姐姐,又有人看我了呢。我这身衣服原来这么好看啊”的时候,雅拉蒙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喃喃自语:“也许,去米尔西斯不是个好主意。”
阿卡一边的鼻孔还塞着柔软的碎布,他小心地瞥了菲瑞丝一眼,无奈地说:“咱们得赚旅费。而且……我不认为菲瑞丝会改变去那边的主意。”
兴奋的少女正开心地看着一个拉着一大串气球的行商人,一副跃跃欲试想要冲过去的样子,“喂喂,你们说我要是抓住那一大堆会飞的球,我是不是可以飞到天上去啊?”
可以预见,这样的对话,恐怕还会上演好一阵子。
将近八十天的漫长冰封期给这个河港里的人民积蓄了极大分量的多余精力,所以尽管算不上是特拉埃尔大陆范围内的公认祭典,他们还是想把一切都弄得盛大而热闹。
城市的中央广场上,光是雅拉蒙和阿卡这样四处旅行的吟游诗人,就出现了十多个,各自占据了一小块地方,热情洋溢地用各种法子从过往旅人的兜里掏钱。
当然,从别人兜里掏钱最快的法子,还是偷。
如果是治安一般的地方,这种人群密集聚拢的场合正是盗贼们大显身手的机会,抖擞精神干上一票,至少一两个月都不愁吃喝。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米尔西斯,这里有蓝穆尼。
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属于突然崛起的王国米德加尔德,一个令人心悸胆寒的暴君统治着米尔西斯附近广阔的土地。
穆尼家就是当时米德加尔德权势最大的一支贵族,守御王国边疆。
当那个暴君的统治终于走向灭亡的时候,穆尼家最杰出的兄弟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维护着国王赐予的红色家徽,决心以近乎愚行的忠诚为信念的哥哥,被后人称为红穆尼,而带走了绝大部分资源扶植伊格兰王室遗孤的弟弟,则举起了反击米德加尔德的蓝色战旗。
蓝穆尼家族的荣光,从那时起便绵延至今,历经三个王国,直到家势衰败,抽身退出各方斗争,凭着多年积累的人脉安逸的统治着自由河港米尔西斯。
蓝穆尼在这里就是法律,而每一个被蓝穆尼抓住的小偷,留下的至少也是一条手臂。
并不算高的税率,便利的水路交通和蓝穆尼稳固的势力造就了米尔西斯的繁华,也得到了这里居民的爱戴。
年轻的姑娘私下说话的时候,都会管蓝穆尼家的少爷叫王子。作为河港之王的儿子,这个称号也不算很过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四)
只是听雅拉蒙介绍到这里的时候,菲瑞丝很疑惑地眨了眨眼,小声说:“王子不是被米尔西斯港列入黑名单了吗?那蓝穆尼家的少爷岂不是不能坐船啦?”
阿卡笑着摇了摇头,“那只是绰号而已。你喜欢的人,即使他本来不是王子,你也可以把他形容成王子,这种小小的权力,不会有真正的王子出来抗议的。”
菲瑞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心里还是觉得,不会有王子来米尔西斯抗议是因为来的王子都被瑞尔西姐姐害得淹死了。
“那这次的开港祭,我能看到那个王子吗?他叫什么名字啊?”心思没办法在一件事上专注太久,菲瑞丝很快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正在调整琴弦的雅拉蒙歪着头想了想,微笑着回答:“萨亚特·穆尼。没记错的话,今年应该是他的成年礼,开港起闸的激流挑战,你一定能看到他的。”
“激流挑战?”对每一个陌生名词都有着旺盛的好奇心,菲瑞丝立刻追问了下去。
而耐心又温柔的雅拉蒙,自然用一贯的柔美声音为她解释着。
“那是米尔西斯港每年的成人仪式,年轻的男孩结伴操作小船从融冰激流中捕捉到尽可能多的鲜鱼,来证明自己已经是英武的男子汉,明天……”
他们的低声交谈,很快淹没在广场嘈杂的声音中,旅人越聚越多,可以预见,今晚的旅店恐怕连地板上也会睡满了外来客。
为期一周的开港祭,即将在明天开始。
“萨亚特少爷,怎么样?好看吗?”撒娇一样地询问着坐在床边的高壮少年,美丽的舞娘达娅停下旋转的身姿,飞舞的裙摆缓缓落下,重新遮住了纤细白皙的小腿。
不愧是来自内陆的舞娘,没有被河风和日光侵染出多余的色泽,裸露在外的每一个地方都白嫩光滑的好像新鲜的剥壳煮蛋。可以想象,水红色的纱裙里,那些暂时看不到的部位,应该也是一样的滑润迷人。
萨亚特托着下巴,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开那种无聊的宴会是正确的,那拥满了虚伪宾客的广阔空间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他勾搭上了面前的小美人。
明天就是真正的成年礼了,激流挑战让萨亚特感到有些紧张,并不是没人溺毙过,即使用献祭冰天使艾斯威尔这个光荣的理由,也不能掩盖这成年礼不算太小的风险。
他当然不会退缩,只不过他需要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
达娅就是他最棒的工具,他很了解自己的需要,那健美的长腿,舞动的时候依然结实紧凑的屁股,虽然胸部稍微小了一点,但灵活有力的纤细腰肢光是靠刚才表演的舞蹈动作,就足以让男人升天。
而且,他喜欢这种只需要用钱当作代价的女人。五十个银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数目,但已经足够让面前的达娅双眼放光,露出随时肯为你做任何事的表情。
他喜欢那种表情,仅次于喜欢女人某些时候脸上既痛苦又快乐的模样。
“跳得棒极了,”萨亚特随便拍了拍巴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鲜红的葡萄酒,为了明天的挑战,他不能喝的太多,所以剩下的消遣,他打算全部用在达娅身上,“不嫌弃的话,这杯酒就当作小小的奖励如何?”
“真是太感谢了。”达娅高兴地点了点头,扭摆着腰肢走到萨亚特的身前,大概是为了表达出足够的诱惑,她弯下腰,让敞开的衣领露出白皙的胸口,把鲜艳的嘴唇凑向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晶杯。
光是买这一个杯子,就至少要让她跳上大半年卖弄风骚的艳舞。或者,再遇上两三个和这位少爷一样大方的“好”男人。
可以的话,她真想说,请把杯子当作奖励吧。酒什么的无所谓啊,反正喝了也是变成尿。
当然这想法不能表现在脸上,达娅诱惑地舔了舔嘴唇,准备摆出最撩人的架势来喝这杯酒。
但酒杯在最后一刻躲开了,萨亚特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揉搓着她的嘴唇,那嘴唇柔软光滑,散发着迷人的香气,揉起来就象按着一块新鲜的布丁。
虽然不知道这位少爷为什么拿开酒杯,但达娅知道这时候最该做的是什么,她张开口,轻轻含住了他的拇指,嫩滑的舌头灵活地舔着他的指肚,红扑扑的面颊一收一放,充满暗示意味地吸吮起来。
“嗯……好极了。如果你别的本事也有这么好,今晚过后,这个酒杯就是你的了。”萨亚特拉开裤带,向后仰着身体,笑眯眯地把酒浆顺着结实的胸膛缓缓倒了下去。
古铜色的皮肤流淌着血一样的液体,构成富有微妙诱惑力的画面,达娅轻轻咬了一下丰润的唇瓣,双手撑在床边,伸直了纤细的脖子,凑到了萨亚特的胸前。
嫩红的舌尖从唇缝中探出,顺着酒液流淌的轨迹左右舔动着挪向下方,她品尝着混合着淡淡汗腥的葡萄酒,舌头灵巧地探索着男性胸腹间的区域。
萨亚特满意地哼了一声,酒杯里的酒浆倾倒得更快。
小巧的舌头快要舔不过来,达娅急促地喘息起来,红艳艳的嘴唇嚅动着顺流而下,直到某个散发着淡淡腥臭的地方。
“好好喝,都吃下去的话,这杯子就是你的了。”萨亚特玩弄着舞娘的耳垂,把酒杯放到一边,双手枕在头后躺了下去。
酒浆已经被舔得干干净净,但达娅显然不会蠢到去问还要吃什么。她顺势跪坐在床边,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纱裙已经滑到腰部,不过显然已经没有再拉起来的必要。她伏下去,哼唧着说:“唔唔……萨亚特少爷,您可真是伟岸呢……”
萨亚特懒得回话,只是放松了身体,安静地享受着。
很快,贵族少年就变得亢奋起来,他抓紧舞娘的头发,动作越发粗暴。
“咳!咳咳咳——嗯——唔呃!呃——呕——!”
不多久,达娅就无法忍耐地剧烈咳嗽起来,伴随着想要呕吐的声音,双手不自觉地拍着床板。
而萨亚特,则在愉悦的喘息声中,突然绷紧了身体。
几秒后,满脸通红的舞娘,就咳嗽的更加厉害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五)
一直到呛咳的眼泪被擦得一点不剩,年轻的舞娘才重新看向萨亚特,伸出小小的舌头,把唇边那些狼狈的痕迹仔细舔净。
很好,看来今晚一定能彻底放松下来,萨亚特愉快地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杯子,说:“那玩意是你的了。不过我有个忠告给你,不要在米尔西斯附近试图把它脱手。蓝穆尼家的东西,这边的商人不敢随便收的。”
达娅兴奋地看着亮闪闪的水晶杯,忙不迭点头,小声试探着问:“我……能把它卖多少?”
萨亚特闭上眼睛,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胯下,看乖巧的舞娘俯下头,才随口回答了一句,“即使是小毛贼拿到黑市上销赃,少于一个金币也是亏大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句话让达娅的双眼几乎冒出金光,险些一个激动把嘴咬住。
她努力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起伏的胸膛中燃烧起了奇妙的斗志,被赏赐了这么多,无论如何,也要有对的起这份付出的表现才行!
再来一两次的话,对精力应该也没有多大影响,不过体力的话……萨亚特盘算了一下明天的日程,伸手拍了拍舞娘的头,“上床,我今晚不想费什么力气,全交给你来吧。你要是坚持得够久,让我够开心的话,我会再给你点额外奖励。”
大概是没想到今夜会有如此巨大的收获,达娅喜悦地点了点头,伸手帮萨亚特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跟着也把自己脱到只剩一件裹胸挂在腰上,她知道,适当的保留一点遮挡反而更加诱人。
坦白说,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被他直接出价,而是在外面某个气氛暧昧的小酒馆里与他相遇,达娅说不定会反过来勾引他,这种充满河风湿润气息的精壮少年,本来就是她最喜欢的类型。
自上而下低头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缓缓把他一点点吞没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她认真地想,如果这不是一场交易,好像……也不赖啊。
美丽可爱的年轻少女对萨亚特来说一向都是最佳的放松紧绷神经的方法,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娇媚的舞娘小巧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耐力。
他的确一晚上都没有动,只是偶尔挪动一下腰腿,这持续了数小时的狂欢,完全由达娅主导。
四次还是五次?萨亚特揉了揉额角,睁开有些发黏的眼睛,回想着昨晚的次数,虽然只是躺着,可要说体力没有损耗实在是胡扯,事实上他现在就非常不想起来,尽管窗户外已经有了朦胧的晨光,而今天又是开港祭里最重要的激流挑战日。
“啊……再睡一会儿好了。”他苦恼地挠了挠头,侧头看了一眼,用尽所有体力来取悦他的舞娘正香甜地睡在另一边的枕头上,搭在胸前的被单恰好露出小半莹白柔润的春光。
嗯……可以考虑多留她几天。毕竟能让他这么享受的女人,这还是第一个,真的很对他胃口的话,留在家里做个情妇其实也不错。萨亚特迷迷糊糊地想着,把手放在眼前揉了揉,反正激流挑战要到临近正午的时候,干脆翘掉之前的无聊程序,在这里恢复体力好了。
可惜,他才刚要回到梦乡里徜徉片刻,窗户外就传来了响亮的喊声。
“萨亚特少爷!走,该去做最后一次练习了!”
那声音很厚重,像河里被磨砺了多年的大石头,萨亚特皱了皱眉,决定装作已经不在屋子里。
那声音又喊了两句,跟着停下。萨亚特勾了勾嘴角,难得的露出了孩子一样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但只不过一会儿之后,窗户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伴随着那个声音,只不过压低了不少,“少爷,我看到你了,不好好练习可是不行的。”
萨亚特无奈的从床上爬了起来,随手扯过条单子围在腰上,走到窗户边打开了插销,“好好好,勒普,进来等我换衣服。别再在窗台上蹲着了,你摔下去的话,我就没有助手了。”
窗户外面那个肤色黝黑的方脸少年抓着窗框笑了笑,摇了摇头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衣裙,“我不进去了,你屋里有女孩子在。我回下面等你。”
说完,这个个子不高但身材十分壮实的少年像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了下去,光着的脚板像有吸盘一样毫不费力地扒紧打磨光滑的石砖外墙。
“我就说你应该去个盗贼行会好好练练。”萨亚特咕哝了一句,打开衣柜开始着装。
和萨亚特完全不同,勒普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野孩子,住在离米尔西斯有一段距离的林间木屋,靠着城里的一些好心人接济,才成长到足以养活自己的年纪。
当然,勒普费尽力气换来一口饭吃的那个年纪,与他同岁的萨亚特还在研究哪个房间的玩具最不好玩好把它们统统扔掉腾地方。
按说这两个少年的生活应该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可偏偏萨亚特提到朋友这个词唯一会想起来的人,就只有勒普一个而已。
和很多小男孩一样,萨亚特和勒普的交情起始于一场打架,萨亚特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嘴角破皮的滋味,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很多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其实可以叫做欺负,而勒普,则在自己的木屋里躺了十几天才能勉强下床。
三个多月后,两个半大孩子找了块没人的地方,萨亚特没有带随从,勒普也没有盯着对手的脸招呼,他们又好好地打了一架,打到筋疲力尽,鼻青脸肿地并排躺在长草坡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交上了朋友。
有萨亚特暗地里帮助,无依无靠的穷小子勒普总算是过的有了点人样。身上的肌肉足够结实后,勒普顺利地成为了蓝穆尼家族船行的一员,不到两年就成了三岔河口最有名的水鬼之一。
在米尔西斯港,只有既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穿梭,又能像巨锚一样稳住船只的渔民,才能被称为水鬼,萨亚特得到同样的称谓,足足比勒普晚了一年半,这让他还生了好一阵闷气。
其实激流挑战萨亚特原本是想独自完成的,只是家里的长辈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最后只好和普通的少年们一样,选定了一个助手来共同参加。
那人选理所当然只能是勒普。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六)
勒普从来也没在乎过独自完成挑战会得到的荣誉之类的东西,他一听到萨亚特的提议,就兴高采烈地点头同意,并强拉着他在附近一处据说有人鱼出没的河段练习,培养默契。
直到今天。
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有什么需要回避的。萨亚特无声地笑了笑,系好胸前的短绳,望了一眼床上仍在睡觉的达娅,推门走了出去。
即使已经在他半强迫的帮助下告别了童子身,并多多少少也有了十几次经验,但勒普仍然是个看到女孩子裸体就会面红耳赤的憨小子,这一点还真需要多调教调教才行。
萨亚特笑眯眯地想,要是今天的挑战顺利完成,不如就用这个可爱的小舞娘来调戏一下勒普好了。
不知道耐力和体力都比他好些的勒普,在那个销魂的小蛮腰下能坚持多久。
“啊,我房里的那个女孩醒了后,帮我给她拿一枚金币,那个水晶杯也可以让她带走。顺便帮我告诉她,晚上再来找我。愿意留在这儿的话,就照顾好她的吃住。”向屋里的女仆交代了一句,萨亚特心情爽朗地离开了自家的大宅,径直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阳光灿烂地铺开在喧嚣的城镇中,远方冰冷的河流,正急切地等待着。
“呃……雅拉蒙,她真的没问题吗?我……我怎么觉得她好像淹死了啊。”阿卡站在半人高的木盆旁边,脸色发白有些不安的问。
雅拉蒙一边整理着身上的白袍,一边无奈地笑着,指了指清澈的水面下蜷曲起来的巨大鱼尾。
言下之意很明显,人鱼怎么可能淹死。
不过阿卡本身就是容易担心的性格,再加上菲瑞丝睡得也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洗澡用的木盆毕竟不会太大,还原成本来模样的菲瑞丝非常努力地蜷缩在一起,才舒舒服服地泡进了水里。而大概是费尽力气维持了一整天人型的原因,一进水中,她就死死睡了过去。
直到刚才阿卡起床,才发现菲瑞丝一点也没有动过地方,水面都安静的看不到一点纹路,“我知道人鱼不会淹死,可……可你看菲瑞丝,既不吐气泡,身上也看不到起伏,她……她好像根本没呼吸啊!”
雅拉蒙安抚地摸了摸阿卡的头,柔声说:“人鱼族在熟睡中的确是几乎不怎么呼吸的,至于吐泡泡,他们只有想吐的时候才会吐。我保证她没事,你要是不想让她多睡会儿,现在就可以叫她起床了。”
“呃……”阿卡挠着头,迟疑了半天后,还是忍不住把手伸进了水里,轻轻推了推菲瑞丝的肩膀,在水面上叫道,“菲瑞丝,醒醒。该起来了。”
菲瑞丝没有半点反应,依然安静地沉在木盆底部。
看到阿卡的脸色更白了一些,雅拉蒙扑哧笑了一声,走到木盆边弯下腰,说:“沉睡状态的人鱼你这样温柔的叫她是不管用的。这种时候呢,只要这样……”
她说着,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捏住一绺飘动的长发,凑到菲瑞丝的脸颊后方。
白皙的面颊在靠近耳朵的位置有几条细细的缝隙,缝隙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看上去应该是人鱼的鳃,没有半点犹豫的,雅拉蒙直接下手拨开了一条缝隙上的薄膜,把指间的头发一下塞了进去,上下搔动。
一阵红潮立刻从菲瑞丝的下巴向上浮现,她在水中猛地抖了两下,跟着就像打喷嚏一样浑身剧烈地一颤,然后,一脸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伴着哗啦啦的水响,菲瑞丝从木盆里坐了起来,原本遮挡在身前的头发立刻滑落到肩膀两侧,她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抬起手揉了揉眼,仿佛还有些不适应水面外干燥的空气,跟着,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阿卡,不解地问:“阿卡,你昨天的药草吃多了吗?血都从鼻子里溢出来了哎。”
阿卡捂着鼻子,涨红着脸指了指她离开水面后湿淋淋闪动着光泽,还在微微晃动的赤裸胸部,跟着一头栽倒在地上……
“男人对交配的企图心有这么重吗?我们那边的男人鱼总是把撒种当作体力活不情不愿呢。”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菲瑞丝一面梳着好不容易晾干的头发,一面很困惑地问雅拉蒙。
对于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她来说,想完全理解异族的欲望是件比较困难的事情。虽然人鱼在学者们的定义中也属于人型生物的一员,和同类型的异族异性繁衍后代不会有太大阻力,但红鳞家族所在的人鱼部落显然不会把教授这种知识作为日常的一环。
菲瑞丝身边唯一的异族情侣就是希金家那一对儿,而那个陆地人很注重隐私,自然不会给旁人参观他们夫妻生活的机会。所以来到陆地上之前,菲瑞丝对交配这种事的概念还是每年春天和秋天那两个季节,族里的成年女性聚集在向阳的浅滩,把包覆着晶亮外膜的卵安置在温暖的水流下方。然后族里为数不多的男性就会在上方盘旋游动,费上大半天力气,把好像泡沫一样的粘稠体液从身体里排出来,慢慢悠悠地撒在卵上。
卵膜变成浅黄色并失去光泽后,女性人鱼们就要及时将卵收回体内,等上三十天左右,如果运气好,肚子里就会有人鱼宝宝等着在一年半后出生了。在和陆地上的人学会结婚这种事之后,如果某个男性人鱼心甘情愿的话,也可以成为女性一方的家族成员,不过那个叫做丈夫的称呼,大多数人鱼还不太习惯。
又听雅拉蒙耐心地解说了一遍之后,菲瑞丝总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原来你们陆地上的男人繁殖后代的时候会非常快乐,所以才会有那种表现。难怪难怪,我就非常喜欢吃海草拌饭,有时候偷偷游去海边看到海草就会兴奋得不行呢。”
“呃……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把自己比作海草并不太恰当,但至少雅拉蒙希望这个迷糊的少女已经意识到某些事情的危险性。
毕竟在异族混合生活了千百年的如今,已经没多少男性会在意一个漂亮女孩的种族问题了。
“被人当成海草的感觉还真奇怪呢。我是不是该在脸上涂点泥巴?”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睡前故事的情节,菲瑞丝一边拉着雅拉蒙往门口走去,一边兴高采烈地问。
阿卡用白布堵着鼻孔,有气无力地跟在后面,一起离开了旅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七)
开港祭第一天的重头戏就是接近正午时分的激流挑战,届时在祭司的主持下,蓝穆尼家的法师将合力解开水闸的封印,裹挟着融雪与浮冰的洪流转眼就会将河道化为咆哮的水龙,当最凶猛的水头过去后,勇敢的少年们就要驾着小船杀进会持续半天左右的寒冰激流之中,捕捉其中几种只会在这期间出现的珍贵鱼种,作为自身成年的证明。
菲瑞丝作为人鱼,对看人捉鱼这种事情并不是太感兴趣,但聚集在城镇中的人大部分都不愿意错过那场惊心动魄的表演,所以即使不去那边,也没什么别的有意思的事情可做。
“啊啊……出来得晚了,也不知道吃完饭后还赶得及看激流挑战吗。”阿卡按了按鼻孔,把染血的布条小心地丢进旁边装垃圾的盒子,有些担心地把最后一块面包直接塞进了嘴里。
不过吃完的只有他一个,雅拉蒙和菲瑞丝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拌蔬菜。
昨晚被好奇的菲瑞丝东问西问,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睡太早,饭才吃到一半,太阳就已经快要爬到头顶了。
“哎呀,不用担心,今年的激流挑战可能要取消咯。”端水过来的中年老板娘呵呵笑着,爆出了惊人的消息。
“啊?为什么?”对那挑战最感兴趣的阿卡立刻惊讶地问。
老板娘无奈地耸了耸肩,“据说在上游负责观察冰凌的船工捎回了紧急信息,今年的融冰,是艾斯威尔之怒。有艾斯威尔之怒的情况下,大部分挑战者都会放弃的。没有挑战者,你们去看什么?”
“艾斯威尔之怒?那是什么?”毕竟生活在相对温暖的东南方,这个词里阿卡明白的也只有冰天使的神名艾斯威尔而已。
老板娘端起他们桌上的空盘子,随口解释道:“就是比平常多三到五倍分量的融冰,那种密度的激流,勉强挑战很容易丢掉性命的。按老一辈的说法,艾斯威尔之怒是不祥之兆,之后四五年,西北山地恐怕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变故。啊……我还是把我在那边做伐木工的小侄子叫回来吧,真是真是……”
看着念叨着离去的老板娘的背影,阿卡不安地皱了皱眉,转头问雅拉蒙,“雅拉蒙,你了解这艾斯威尔之怒吗?”
雅拉蒙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水,微笑着说:“人们总是习惯于把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称为神迹,身为风与水的至高主宰,艾斯威尔大人的名讳用来称呼这种与冰有关的天灾,并不难理解不是吗?”
“难道不会是冰天使真的生气了吗?说不定那位大人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任性脾气呢。”菲瑞丝托着脸颊,好奇的追问。
阿卡也期待地看向雅拉蒙,一路旅行过来,他早已清楚,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却对各种上古神祇的传说了解得通透完整,从描述的详细程度来看,甚至比好多苦心研究了一辈子的老法师还要多。
冰天使作为屈指可数的上位天使长之一,流传的传说实在太多,信仰也几乎遍及圣域西北,他很想听听雅拉蒙会怎么说。
雅拉蒙却并没像此前类似的情形那样微笑着讲述关于某个天使的种种故事,而只是摇了摇头,柔声说:“那位大人并不是那样的性格。他是禁锢与永恒的庇佑者,在轮回之纪到来之前,我想他只会和迪拉瑟尔一起,安静地在冥府最深处休息吧。”
人鱼族并不太关心天使们的传说,即使是列为主神的水天使格蕾希尔,也很少讲述相关的神话故事。
所以好奇心旺盛却又对神话时代一知半解的菲瑞丝立刻迫不及待的问:“那……那迪拉瑟尔和艾斯威尔打起来的话,谁比较厉害啊?”
那对守护冥府的双生姐妹神格是创世天使中的下位,而冰天使艾斯威尔恰好是传说中上位天使长的最强者,醉心于比较谁更厉害的年轻人,理所当然会更加在意这种问题。
想必对这种情况感到有些无奈,雅拉蒙浅浅地苦笑了一下,看着同样眼睛都亮了起来的阿卡,说:“他们永远不会打起来的。我保证。”
“对哦,冥府毕竟是死亡天使的主场嘛,”菲瑞丝擅自地开始了编织故事一样的发挥,“她妹妹露比艾尔又一直在旁边,傻瓜才会向她们出手。”
阿卡也兴致勃勃地参与了进去,“而且有好几首诗歌都写到过,迪拉瑟尔主宰毁灭和死亡,所以本身是永恒不灭的,就算比她强的,也没办法真正赢过她吧。”
“可艾斯威尔不是恰好主宰永恒吗?”
听着他们两个像讨论竞技场的斗士一样认真地讨论着神祇互殴的结果,雅拉蒙只好苦笑着站了起来,打断他们说:“好了,不管有没有激流挑战,咱们总要去港口那边看看的不是吗。”
那边既然聚集了大部分的人群,那么不管是赚旅费还是看热闹,去那边都是最佳的选择。
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菲瑞丝自然恨不得举起双脚支持,正在培养人群中表演所需勇气的阿卡也点头同意。
沿着宽敞平坦的中心大道走到尽头,就是已经喧闹拥挤人头涌动的米尔西斯港。
幸好蓝穆尼的地盘上没有盗贼,或者说,没有敢下手的盗贼,阿卡不用太紧张自己的荷包。
“不是说有艾斯威尔之怒吗,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等在河边啊?”进入河港区后,阿卡张望着河边有些过分拥挤的人墙,不解地问。
旁边一个背着阔剑看上去像是佣兵的大叔很豪爽地插嘴回答:“因为还有人坚持参加激流挑战啊。”
“诶?”菲瑞丝惊讶地睁圆了眼,踮起脚试图越过人墙看到里面的情形,“是谁是谁,是谁呀?”
旁边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一脸骄傲地说:“是我们米尔西斯的王子,萨亚特少爷!”
这一番对话立刻重燃了菲瑞丝的激情,她连街边正在表演的杂耍艺人都刻意忽略不见,拉着阿卡和雅拉蒙的手,用依然有些古怪的扭腰动作大步流星的往河边赶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八)
“无论如何,也要挤一个靠前的位子出来!”听着双眼放光的菲瑞丝严肃地立下目标,阿卡只好接近小跑地抢在她身前,努力拨开一个插入人群的通道。
可人群实在太过稠密,出了一身大汗,阿卡也没能前进多少,鼻子里甚至才刚刚嗅到河风清爽的味道而已,那味道都盖不过旁边人群散发的汗臭。
拥挤的人群中,菲瑞丝这样显眼的美少女很容易就被当成心怀不轨的男性的目标,一边往前挤,菲瑞丝一边迷茫地低声问努力护着她的雅拉蒙,“为什么一直有人摸我屁股啊?我刚才放过屁,他们不怕臭吗?”
雅拉蒙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反倒是在前面大汗淋漓的阿卡百忙之中扭过头来略带嫌恶地说:“你不知道,对某些男人来说,美少女放的屁都是粉红色带梦幻泡泡的。”
其实阿卡已经有些受不了周围的拥挤了,可陷入到人山人海之后,即使想转身离开,也无力做到,他们三个就像被卷入了激流的小船,船上还连个会操舵的都没有。
就在阿卡快要彻底放弃准备随便人群把他们冲到什么地方去的时候,拉着菲瑞丝的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他回过头,就看到菲瑞丝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额前的发丝都好像要竖起来一样。
顺着她惊恐的视线看过去,隔着此起彼伏的人头,身材高挑的两男一女正皱着眉望向他们这边。
从胸前的白色狼头纹章就能看出对方的身份,隶属享誉大陆多年的三大佣兵团之一,咆哮之狼的佣兵。
不过菲瑞丝的恐惧必然不是因为这个并非常识的身份。
而是因为那三个家伙都不是人类,从毛茸茸竖起的尖耳朵和阳光下狭长竖起的眼瞳就能轻易辨认出来,是豹猫属的兽灵。
显然,他们灵魂中的野兽直觉告诉了他们什么,比如,眼前这个可爱的少女灵魂深处散发着食物的味道之类。
“呜……呀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惊恐的尖叫,菲瑞丝拽着雅拉蒙和阿卡转身飞奔逃走,稠密的人群被她硬生生撞开一条歪七扭八的通路,不少刚才摸屁股占便宜的男人瞬间被放倒在地,脸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鞋印。
啧……人鱼的潜力还真是不可小看呐。
“喂,你就一点意见都没有吗?这可是……随时都会丢掉小命的挑战啊。”双手紧紧捏着小木船的边缘,萨亚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勒普倒是依然笑得很轻松,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船底,调整了一下船舵,捡起细长的鱼叉,“既然萨亚特少爷你说能做到,那应该就没问题。我可是你的助手,不相信你怎么行。”
“傻瓜,我就是因为没有你想的那么自信才会那样问的啊。”萨亚特活动了一下关节,把渔网的挂钩仔细地固定在船中央,“一听说艾斯威尔之怒,就一个个都缩头缩脑的,太让人恼火了,不过现在冲动劲过去了,说真的,咱们……真的没问题吗?”
“危险肯定还是有些危险的。”勒普咧了咧嘴,“上次艾斯威尔之怒,有三组人没有退出,结果死了两个,重伤一个,剩下三个也没谁完好无损。”
“不过咱们天天在风浪里打滚的河民,魂归于水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勒普的声音确实没什么紧张感,好像这次挑战对他而言和平时出港捕鱼没什么两样,他看了一眼萨亚特,笑嘻嘻地说,“我的命没什么价值,所以一开始就没想着退出。倒是你,萨亚特少爷,你冒这风险才是不值得啊。蓝穆尼家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有人捡你不要的玩具,都会被彪形大汉围起来打一顿嘞。”
“喂,你又皮痒了是吗?”萨亚特笑着捶了勒普一拳,“挑战完咱们去老地方再来一架?让我看看你这一身肉疙瘩有没有白练。”
勒普反捶了一拳回去,笑着说:“你有老师教打架的法子,得让我一只胳膊才行。”
“好啊,再多让一只脚也可以。”在这样的对话中逐渐消却了紧张感,两人的肌肉也在热身活动中进入了最佳状态。
不远处的河岸上,另一组没有退出的伙伴仍在满头大汗地检查他们的小船,看他们的紧张劲,多半直到挑战开始也不能完全放松下来。
他们所处的地方离水闸不远,从这里入水后,要一路突破到河流的中心,才能捕捉到那些珍贵的顺流而下的鱼种,而且动作一定要快,否则一旦被冲过河港那段,水流的速度会加快很多,上岸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在艾斯威尔之怒的情况下,想要平安归来,不仅每一步操作都不能犯错,还要祈祷有一身好运气。上次的重伤者就是在半个身子已经爬上码头的情况下,被一块飞速冲来的巨冰碾碎了左腿,之后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没能出港,年纪轻轻就成了一间仓库的看门人。
勒普显然也想起了那个家伙,他笑着拍了拍萨亚特的肩膀,小声说:“先跟你说好,我要是断了腿不肯下水,你可得给我找个好仓库看门。”
萨亚特勾了勾嘴角,跳到船上,“好啊,就那个装我不要的旧玩具的仓库怎么样,让你捡个够。我保证这次没人打你。”
“那真是太感谢了。”勒普哈哈笑了起来,望着远处升起的淡蓝色雾气,知道法师们已经在合力施法,沿岸的观察者也站起身各就各位,最紧张的时刻,就要到来。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靠魔力支撑了将近一百天的简易水闸被咆哮的冰块撕成碎片,白色的浪涛连结成充满压迫感的墙壁,沿着河道雷霆般奔腾倾泻。
这是发源于冰雪群峰中央深湖麦瑟里亚的母河麦瑟鲁积蓄了四个多月的怒气,即使是最勇敢的河民,也不敢去挑战这时的河水。
拍击到高大的河堤后,狂暴的洪流折向正东,汹涌而去,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一年才聚集一次的外来者们看到这令人生畏的绝美景色后,会是怎样一番目瞪口呆的模样。
即使是几乎每年都看一次的萨亚特和勒普,面对今年因艾斯威尔之怒而显得格外惊人的浪头,也震惊地呆在原地,半晌没能回神。
“激流挑战!开——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九)
被魔力增幅过的喊声回响在河水的轰鸣之上,萨亚特看了一眼勒普,两人互相给了一个鼓励的微笑,跟着,便连同那条突然显得十分渺小的渔船一起,大吼着杀入满是碎冰的巨浪之中。
“喜欢这种成年礼吗!勒普!”一棍撑开一块巨大的浮冰,萨亚特亢奋地喊道。
勒普紧紧地把着船舵,手臂上的肌肉坚硬得好像隆起的铁块,他吐了一口飞溅进嘴里的水沫,大笑着回答:“和那些需要切包皮的仪式比起来,我爱死这种了!”
“看!那边有一群冰鳍!快!”不需要很好的眼力,就足以看到白色的浪花中闪动着冰蓝光芒的鲫鱼快速游过,虽然平时在冰雪群蜂附近的水域都能捕捉到,但带着鱼籽的母体就只有开港祭的这一刻才有机会看见。
船头费力地躲开数块无法穿越的厚冰,勒普拿起准备好的长竿,从破裂的冰壳借力前行,迅速地斜向穿过那股激流,逼近那一片闪动的光芒。
因为冰凌太多,渔网无法使用,细长的鱼叉就成了他们最佳的选择,将船身稳定在鱼群旁一同顺流而下,船上的两人一起动起手来。
勒普早已是米尔西斯有名的水鬼,每一下刺入水中,都会有一条冰鳍鲫鱼被带到船上扔进底舱,萨亚特没他那么熟练,但出手的力道更强,找到鱼群的游动规律后,命中率也很快提高。
“好了,躲一躲!有大块头来了!”勒普一直留心着周围的情形,看到一块巨大的冰壳快速靠近时,他立刻转身换上长杆,把小船撑离这股水流。
才十多条猎物进帐,萨亚特还有些不甘心,不过看到那巨大的冰块山岳般从船边擦过,还是有些心悸地将船又撑远了一些。
巨大的冰壳带动了翻卷的大浪,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小船稳住,不过这短短的片刻,最容易捕捉的冰鳍鱼群已经远去到追不到的地方。
但紧随在肉质鲜美的冰鳍群后的,通常是贪婪凶暴的裂唇黑鱼,这个只在寒地水流中生存的亚种有着兔子一样的开裂唇瓣,就是珍稀程度差一些,不太值得冒很大风险。
而且这种肉食鱼鳞片非常坚硬,靠鱼叉很难捉到。
勒普在船尾观望了一阵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让萨亚特放弃了这群目标。
其实将近二十条冰鳍已经是很充足的收获,两人之后只要平安在预定地点上岸,完成成年礼可以说绰绰有余。另一组没有退出的少年可是还没够到冰鳍群的边,就被几块浮冰裹挟,眨眼间冲过了弯折的河道,天知道有没有本事上岸。
可萨亚特并不满足,既然决定了参加如此危险的挑战,就一定要做得格外出色才行,勒普和他的念头相差不远,长杆不停地点在路过的冰面上,努力保持着渔船的位置,等待着下一批鱼群经过。
他们的等待果然没有白费,远方奔来的浪头中,突然闪动起了火红色的光点。
“是火鳞!”勒普兴奋地叫了起来,长杆一挥把船头掉了过去。
萨亚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火鳞这种只在麦瑟里亚湖最深处才有的罕见鱼种,捕捉难度是无法想象的高,只有每年开港祭的激流中,偶尔会夹杂几条衰老的成体。可即使是衰老的火鳞,光是那珍贵的鳞片,一条的价值就远超几十条冰鳍鲫鱼。
“上!上啊!”随着萨亚特的大吼,小船迅速接近红光闪烁的水流,这股激流比刚才的先头部队更加难以应付,勒普的额头不知何时冒起了跳动的青筋,手上的长杆也断了一截。
“该死!明明中了!”萨亚特沮丧地叫了一声,抬起的鱼叉上空无一物。
毕竟是可以作为优秀魔法素材的鳞片,鱼叉被水缓冲后,直接从上面滑开到一边。那条火鳞的眼睛已经浑浊,但仍挑衅一样的在船头扭了两下,才钻入另一波浪花之中。
“我来!”勒普将船舵交给萨亚特,一脚踏上船头,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尾游动的红影。
那已经衰老的火鳞游的并不快,但却非常擅长利用身边的激流,总是能把身体最坚硬的部分调整到正对鱼叉,连勒普这样的水鬼,也连着失手了三次。
河面上的巨冰越来越多,艾斯威尔之怒似乎就要降临,勒普耳边都仿佛听到了远方群冰咆哮的轰鸣。
“算了,萨亚特!咱们去上岸!别再继续了!”另一根长杆也断掉后,勒普将船头转向弯曲的河道,准备折向港口上岸。
萨亚特气冲冲地拿起另一只鱼叉,喊道:“再让我试两次!很快就好!”
勒普有些担忧地看了萨亚特一眼,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知道这个贵族少年一旦对什么起了执念,就很难被说服放弃。他只好全神贯注地把持着船身,小心的让已经受损的部位远离任何可能的冲击。
把身体探出船头,冒着随时可能被冰流带走的风险,萨亚特握紧鱼叉又一次刺出。
那条火鳞似乎感觉到了少年的执着,宽大的红尾轻轻一摆,有些不安地往旁边的厚冰壳下钻去,放弃了继续挑衅的打算。
“现在想逃!晚了!”萨亚特兴奋地大喊道,另一手拿起断掉的长杆,杆头缠绕着渔网。他竟然完全只靠双脚保持身体的平衡,一口气把渔网撒了出去。
厚冰壳挡开了无数浮冰,反倒让渔网入水后暂时没有被重物拖住的危险,萨亚特手中的鱼叉强硬地一划,无路可走的火鳞翻滚着落入渔网之中。
这种在风平浪静的水域进行都有些风险的动作,在激流中自然是难上数倍不止,就连勒普也没自信能顺利成功。
可勒普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伙伴喝彩,摇晃的船体终究还是让萨亚特失去了重心,晃悠了两下之后,噗通一声跌进了水里。
刺骨冰冷的水流很容易就能夺走河民的生命,尽管如此,萨亚特被勒普千辛万苦拉到船上的时候,还是攥着手里的火鳞一边哆嗦一边哈哈大笑了起来。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
之后的过程顺利了许多,转过弯道的时候,勒普依靠多年的经验,从一处不太明显的泡沫下逮到了几只荧壳蟹,因为是冰蓝色的亚种,也算是珍惜货。
到达港口的河段前,还觉得意犹未尽的两人又顺手捉了些寻常的河鱼,把并不太大的底舱塞了个满满当当。如果不是被冰凌袭击的千疮百孔的小船已经再也坚持不住,恐怕萨亚特还不同意靠岸。
毕竟是蓝穆尼家的少爷在参加挑战,远远地就能看到码头和岸边的河堤上不光站满了围观的旅人,还夹杂着不少强壮高大的河民,三两结伴背着绳索和套杆,随时准备从艾斯威尔之怒中救人。
另一组参与者早早被救起,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岸边,让人往身上的伤口敷药。
“看来今年成功的只有咱们两个。哈哈哈!”萨亚特一脚踩着船舷,意气风发地笑了起来。
勒普尽力把住破败不堪的船舵,保持着船只斜向靠近码头的角度,侧眼望着后方靠近的又一波冰流,笑着说:“你踩得再用力点,咱们的船就完蛋了。”
知道勒普这次起了多大的作用,萨亚特感激地转过身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认真的说:“勒普,过后我送你一条船,别再替别人干了。”
勒普笑着捶了他一拳,“什么别人,不就是你家么。叫他们别抽我的头不就好了。”
萨亚特直起腰,摆了摆手指,说:“那可不行,那样别的渔工会有意见。蓝穆尼做事要公平。”
“可你也没有送他们船啊?”勒普有些不解的看着这个年轻的贵族。
“那不一样。”萨亚特看着远方的河岸,微笑着说,“我可以送朋友船。但我不能免掉手下某个渔工的船租。”
“好吧。”勒普敲了敲船底,“记得送我一条底舱大点的。你家的那种就够我出港两个小时,太浪费功夫。”
“你是想提醒我注意,少了你这个水鬼对我们家是多么大的损失吗?”
两人一边应付着应该是最后一道难关的冰流,一边哈哈大笑起来,黝黑的脸庞上满是喜悦的光彩。
只不过,他们过早的享受了胜利的喜悦。
勒普用断的只剩一半的长杆勉强顶开又一块浮冰的时候,突然好像从水下听到了什么。
“怎么了?勒普,你那是什么表情?船漏水了吗?”
“我……好像听到有个女人在说话。”勒普瞪着眼,看向船边的水下,“好像在嘟囔什么,‘米尔西斯的王子,也算是王子吧’。”
“幻觉吧。”萨亚特一把推开船头漂过的冰块,没所谓地摆了摆手,“不过你这幻觉还真够诡异的。是不是哪个花痴小丫头在你耳边念叨来着?米尔西斯的王子这称号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意思,应该没跟你提过才对。”
“不对,我确实听到了。”勒普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作为水鬼,靠耳朵分辨水中的动静并不是很高深的技巧,再说那声音十分悦耳,听错的可能性并不大,“说话的人就在船下面。”
“等等!她又说话了!好像在自言自语,说了句‘不管了,就当他是王子’。”勒普有些迷茫地复述着听到的话,看向一样不明所以的萨亚特。
萨亚特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喂,勒普,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港口几个月前为什么突然公告拒绝一切王子身份的旅客登船?”
“当然记得,不就是因为这段时间这附近只要有王子在船上船就会莫名其妙出事故。我记得还有个王子一直下落不明……诶?难道……”勒普愣了一下,跟着连忙趴到船边,向着水里大喊,“喂!别搞错了!萨亚特不是王子!他们家虽然有爵位,可离王子还差着十条河那么远呐!”
很显然,勒普的提醒没有被对方接收到,随着一声巨大的嘎吱,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跟着,离船尾不远的水面上浮起了船舵的碎片。
本来就是在激流中勉强挣扎的小船顿时失去了方向,摇摆了几下后,立刻被拖入咆哮的冰流中央,飞快的远离安全的河岸。
岸上的河民都没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抛起的绳索无力地落在水中,离船远到令人绝望。
几个精壮的年轻人彼此用绳索连接到一起,飞快地跳入河中,试图往小船的方向游去。但很快,就有两人被激流中的浮冰砸伤,不得不让岸上的人把他们扯回。
几个法师钻出人群,举起法杖开始咏唱咒文,但还没等他们的法术施展出来,小船已经随着激流离开了人们的视线,消失在河道中奔腾的冰流尽头。
“菲瑞丝,我都跟你说了,那几个兽灵不会吃了你的。”雅拉蒙看着靠在树上仍在喘息的阿卡,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不得不说人鱼的体能还真是好,被牵着一路跑到其中一条支流蛇口河的河岸,阿卡扶着树干差点没瘫坐在地上,菲瑞丝却连脸都没红,仍在紧张地东张西望。
“可人家害怕啊,那几个家伙一看过来,我就感觉身上的鳞片都要竖起来了,头皮好像嗡的一下炸开,不跑的话一定会吓瘫在那里。”菲瑞丝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说道,站在河岸边踮起脚看着河里汹涌的冰凌激流,“呜……感觉到这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啊。”
“是啊……”雅拉蒙检查了一下小竖琴的弦,微笑着说,“除非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故,不然参加挑战的人怎么也不至于被冲到三岔河口东边。更不要说冲过来之后只有三分之一的概率进入这条河。”
菲瑞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看着上涨后的水位,脱下鞋用脚试了试水温,舒服地哆嗦了一下,“我光记着逃命了,都没分辨方向。唉,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大不了明年再来咯。嘶……水还真凉呢,奶奶他们估计要搬去深水区住一阵子了吧。”
“还是退到岸上吧。浪头还没过完呢,即使是人鱼,被大冰块砸中也会很难受的吧。”雅拉蒙看了看河道里的汹涌波涛,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菲瑞丝点了点头,正要上岸,抬起的视线却突然看到了河里一个飞快游动的身影,那条修长的影子灵活地穿梭在浮冰之间,眨眼就去得远了。
“在看什么?”雅拉蒙顺着她的视线追了一眼,但什么也没看到。
“呃……我好像看到瑞尔西姐姐了。”菲瑞丝有些迷茫地张望着,“最近又没有王子出港,而且她弄来的那个王子都还没想好办法还回去,还跑来这边做什么啊?”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一)
“也许……是来看看热闹?你不也是么。”阿卡终于调顺了呼吸,凑过来插了一句。
菲瑞丝摇了摇头,“瑞尔西姐姐经常随便乱跑的,他们家管的没我奶奶那么严。我其实是奇怪,看她好象额头受了伤,不知道怎么回事。”
阿卡有些兴奋地问:“难道是出现了什么水怪?”
菲瑞丝有些害怕的把脚收了回来,向岸上退了两步,“不会吧,奶奶说麦瑟里亚水里的那些魔兽都很懒的,好几年也不到浅水区一次。应该……应该不会出现在河里的啊。要是有水怪,那……那我们不就和住在海边的时候差不多了吗?”
“没事的,也许她只是撞到冰了。”雅拉蒙连忙安慰了两句,顺便瞪了阿卡一眼让他最好别再提什么其他的传说。
“明明看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伤到了。”菲瑞丝不安地辩驳了一句,抿了抿嘴,“她看到我了,都没和我打招呼,游得那么快,肯定是被什么厉害的东西伤到了。”
“呃……也可能是她发现那边其实没有王子,所以早早回去了啊。”雅拉蒙轻柔的语调的确很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你不是跟我说,瑞尔西只对王子有兴趣吗。”
“嗯,”很容易被转换的话题带跑了心情,菲瑞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连点着头说,“瑞尔西姐姐总说,漂亮的人鱼就是要找一个王子,才能成为浪漫的传说。”
“你也这样想吗?”阿卡眨了眨眼,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菲瑞丝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奔流的河水,认真地说:“才不。上次阿卡你不是说,只要是我喜欢的人,我叫他王子,也不会有人出来反对吗。我想了想,本来就是这样,只要是我喜欢的人,就是我的王子。和他在一起,就是浪漫的传说。”
阿卡也笑了起来,“是啊,你喜欢的人,随你怎么称呼,不会有人出来抗议的。”
菲瑞丝吐了吐舌头,“瑞尔西姐姐一定会抗议,她能容忍的底线大概就是那个人的绰号是王子。要是身份完全和王子不沾边,她一定会蹦出来捍卫这个称呼的高贵纯洁呢。”
“绰号也可以啊……”阿卡顺势开了一句玩笑,“那蓝穆尼家的少爷不是也行。而且他今天恰好要参加挑战,瑞尔西不会是去找他了吧。”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然后笑声一起停顿。
“呃……雅拉蒙,我是不是看错了,那边飘来的……好象是块破船板啊。”阿卡的笑容有些僵硬,“那旁边越沉越深的,像不像……人?”
“天啊……瑞尔西姐姐真的干了?”菲瑞丝苦恼地拍了一下额头,飞快地解开了腰上的系带,转眼就脱到一丝不挂的程度。
涨红了脸的阿卡连忙把她的衣服抱起转身背开视线,雅拉蒙也连忙叮嘱道:“小心些,别受伤。”
“放心啦,我可是人鱼哎。”菲瑞丝咧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跟着纵身一跃,双腿凌空并紧,无数鳞片迅速覆盖成宽大的鱼尾,然后……一头撞在了一块浮冰上。
看着雅拉蒙扶着额头的无奈神情,菲瑞丝不好意思地揉着脑袋上的肿块,一头钻进了冰冷的激流中。
她同时在心里略带不满地抱怨着,为什么所有人鱼的故事,都要从救人开始啊。
水下的温度比水面上略微好些,刚下水的刺痛感很快随着游动消失,菲瑞丝一边睁大眼睛寻找刚才的人影,一边从嘴里做出气泡带在身边,她可还记得瑞尔西姐姐的教训,救人不是带着他在水里游泳就可以的,还要记得让!他!呼!吸!
嗯……说起来这种时候会落水的应该只有参加挑战的河民吧,整天和水打交道还会溺水,还真是奇怪啊。
能靠灵活的尾巴和面颊后部的鳃灵活地在水底穿梭的情况下,菲瑞丝显然高估了陆地人在水中的能力。
即使是米尔西斯最优秀的水鬼,在这种时期的河道中,也只能勉强躲开速度较慢的冰块而已。更不要说勒普还担忧着萨亚特的安危。
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小船才一进入三岔河口,就被咆哮的激流撕成了碎片,勒普原本想带着萨亚特一起游到岔口中的沙洲上,哪知道才一落水,一条人鱼就突然出现,想要抢走萨亚特一样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腿。
勒普当然不能看好朋友就这么被袭击绑架,恰好断掉的鱼叉就在手边,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给那条人鱼的脑袋上来了一下,毕竟对这些河民来说,人鱼并不是什么能换来友谊的族群,更何况是在被袭击的情况下。
那条人鱼本来还有些不甘心,结果最后还是被勒普的气势逼退,灰溜溜地逃走。
但他们也因此错过了登上沙洲的时机,挣扎着靠浮冰和碎船板漂流了一阵后,被带入到支流蛇口河中。
河道变窄后,水流更加湍急,冰凌的冲击也变得更加剧烈,萨亚特的体力先行耗尽,在一次躲避中慢了那么一点,被浮冰的棱角结结实实的撞在背后,呛了口水便晕了过去。
勒普的力量也到达了极限,最后尽全力把萨亚特往上托了一次之后,他也沉重地落入水面之下。
嗯……早知道这样,刚才还不如让那条人鱼把萨亚特带走,说不定还能保住性命。他苦闷地想着,胸中灼热感越来越强。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幽蓝色的水中突然出现了一条灵活修长的身影。
又是那条人鱼?他睁大眼睛,打算在死亡天使的灰羽将他覆盖之前,记住仇人的模样,在冥府日夜给予诅咒。
但这并不是刚才那条人鱼,她的头上没有伤,也没有露出疯子一样的眼神,而是匆匆忙忙地把一个气泡套在了萨亚特的头上,跟着四下看了看,飞快地游向了他。
勒普眯起眼睛,意识已经快要远离,最后,当气泡套住了他的头,拯救了他的性命的时候,他非常不甘心地晕了过去。
他真的很想努力保持清醒。
因为新来的这条人鱼,胸前没有戴贝壳诶……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二)
“陆地人还真是奇怪,都快要淹死了,嘴里还胸部胸部地嘟囔个不停。”菲瑞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下意识地托了托,圆润的白球依然是美好的形状,“这不是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嘛。”她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从后面搂住男人沉重的身体,飞快地往岸边游去。
虽然有浮冰不断地干扰,但以人鱼的水性和力量,两个不算胖的青年男人就算是独个弄上岸去也不算太难,更何况阿卡和雅拉蒙还等在岸边帮忙。
毕竟在河道里住了一段时间,人鱼们也经常会救到不慎落水的河民,对溺水的处理已经相当有经验,菲瑞丝这种好奇宝宝,自然也在理论上学了个全套。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有实践的机会。她兴奋得连身都忘了变,扑腾着尾巴爬上来一截,才看着阿卡的鼻血想起来不对,连忙要来衣服变身换上,嘴里还不忘叫嚷着,“让我来救让我来救,我很擅长的!”
雅拉蒙正和阿卡商量该怎么救人,听菲瑞丝这么说,自然让到一边准备做助手帮忙。
“嗯……先把水倒出来……”菲瑞丝匆匆忙忙系好裙腰,立刻蹲到一个青年身边,抱起他的上身翻过来胸部朝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扶着他的额头让他的嘴巴朝下,然后高高地举起另一只手,“这时候,一定要重重地敲后面!嗬呀!”
看着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背上,阿卡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的小声说:“喂,刚才……是不是听到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了?”
雅拉蒙苦笑着说:“应该……不会是骨头吧。”
“嗬呀!嗬呀!”又砸了两下之后,菲瑞丝扶起那人的头,从侧面看看他嘴里流下的白沫,满意地笑了笑,“太棒了,水都流出来了呢。呐,你们谁来给他嘴对嘴往里吹吹气,我去救那个。”
阿卡看着倒在地上脸色发青的男人,虽然长相还算英俊,但……嘴对嘴……他求救地看向雅拉蒙,温柔的少女无奈的对他摊开双手,摇了摇头。他只好无奈在心里对珐拉说了句对不起,趴下去捏住了那个男人的嘴。
菲瑞丝把另一个男人一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稍稍感叹了一下这个男人还真是强壮,一身肌肉硬邦邦的,便一拳砸了上去,“嗯……这人的肉这么硬,要不要再砸重点啊?”
听到她这么自言自语的雅拉蒙立刻阻止道:“不用不用,你刚才那样已经很足够了。”
是啊,要是再重下去,嘴对嘴吹什么也救不回来了。
大概是这个男人呛水呛的比较严重,菲瑞丝捶到第三拳的时候,他猛烈地咳嗽了一声,哇的吐出了一大口水。这一口吐的菲瑞丝心中充满了成就感,立刻高兴地把男人放在地上,翻转过来准备叫阿卡来吹气。
结果,她的视线刚一落在男人的脸上,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呆呆地定在了原处。
阿卡满心委屈地吹了几大口后,发现自己负责的这个已经有了呼吸,立刻松了一口大气,擦了擦汗看向另一边,这才发现菲瑞丝正放着那个面色发青的年轻男性不管,只是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就像他的脸上长了七八条鲜鱼一样。
“喂,喂,菲瑞丝,那……那个男人死了?”阿卡不安地站起来,小心地问道。
“哪有!”菲瑞丝立刻激动地反驳,脸颊泛起一阵红潮,连双手都挥了起来,“他才不会死!除非我死,不然我绝不让他死!”
跟着,她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甜蜜的微笑,双手放在脸颊旁边低低的说:“那……那可是人家的王子呢。”
“诶?王子?”阿卡愣愣地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身上的打扮,加起来也不超过半个银币,要说王子,还是这边逼着自己献出第一次男男之吻的家伙更像一些吧。
“是啊是啊,”菲瑞丝的眼睛里流动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光彩,“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我的王子啊。”她双手捧住那个男人的脸颊,眯着眼睛梦呓一样的说,“他的脸,他的味道,他身上硬邦邦的肉,我都好喜欢啊。”
“呃……”阿卡摸了摸下巴,虽然不管怎么看也是这边这个男人比较符合人类标准的英俊,但既然菲瑞丝喜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那个……你要是再不帮他吹气的话,他就要变得更硬了。”
“咦……咦!啊,对不起!王子,我这就救你!”
意识从黑暗中复苏的时候,勒普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昏迷前眼中望见的那一对美好的胸部。
真是美妙的形状,圆润柔软,又白又嫩,港口的那些女孩没有一个能比的上。
然后,思绪稍微中断了几秒,因为有种奇妙的感觉正贴合在他的嘴唇上,细嫩,娇软,还带着一些湿润的感觉。
接吻?嗯……接吻应该不会有往嘴里吹气这个步骤,那……就是在救命吗?对了,我好像是溺水了。
他苦恼地皱了皱眉,激流挑战的记忆终于回到了脑海,他理顺了乱七八糟的神智后,犹豫了一下,没有睁眼。
睁开眼睛的话,那张小嘴也就会离开了吧。干脆,装作晕倒再稍微享受一会儿好了。
咦?那张小嘴怎么一刻也没有离开,就能不断地往嘴里吹气呢?一般不是应该离开吸一口气在嘴里吗?他迷惑地听着,很近的地方确实有进气的声音,但并不是鼻子的位置,反倒……像是脸颊后面靠近耳朵的地方。
昏倒前的画面陡然清晰起来。
人鱼!
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视野短暂的模糊后,渐渐清晰起来的,是一张洋溢着喜悦的美丽脸庞,只不过,和人类不太一样的是,这充满魅力的少女,有着淡蓝色的嘴唇,面颊后方,还长着一张一合的竖排鱼鳃。
“呀,你终于醒了!王子王子,我叫菲瑞丝,你一定要好好地记住人家的名字,我不会变成泡沫,我还会说话,走路也不会痛哦。我现在没变身是因为要帮你吹气啦,其实我变成人的样子很好看的。你等等,我马上变给你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三)
“等等!”勒普连忙抬手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好吧,这声音挺好听,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被这一堆讯息弄得头昏脑涨,而且某个词他可没有听错,他坐起来连忙左右看了看,看到不远处萨亚特也正在好好躺着,听呻吟声快要醒过来了,这才放心了一些,指着萨亚特说,“别搞错了,米尔西斯的王子是他,萨亚特·穆尼。我是勒普,一个普通的船工而已。”
他扭过头才发现,说话的功夫那个叫菲瑞丝的少女已经变成了人型,正在往修长白嫩的腿上套裙子,他连忙别开眼,正好看到了一边的一男一女,好像是吟游诗人的样子,“呃……你们是?”
那个看起来温柔可亲的年轻女性和气地笑了笑,说:“我叫雅拉蒙,这是阿卡,我们是旅行各地的吟游者。也是菲瑞丝小姐的朋友。刚才,是她救了你们两个。”
“呃,谢……”他的道谢都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力量撞倒在地,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小巧的脸颊在他的怀里左摇右摆地来回磨蹭。
“王子王子,我的王子呀。嗯嗯……遇到你真好。真好真好真好。”
“呃……拜托……我……喘不过气了……”他伸手去扳菲瑞丝的胳膊,才发现这个少女的力气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大,不得已只好开口求饶。
“啊啊……对不起,我忘了陆地上的身体都比较弱呢。”菲瑞丝涨红着脸道歉,连忙撒开手往后撤了撤。
呃……身体弱?勒普不由得苦笑起来,只是人鱼的力气有点大得过头了吧,他在米尔西斯可是数一数二的壮小伙子呐。
菲瑞丝显然不打算给他多久清静,才一撤开,就兴奋地指着自己的脸颊一连声说,“王子王子,你看你看,我变成人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你有没有稍微喜欢我一点?”
勒普差点下意识的点头,毕竟这少女变成人类的样子不论怎样违心也很难说出什么负面的评价,他赶忙顿住不受控制的下巴,和萨亚特那样的朋友打交道多了的好处,就是理智和定力都会比普通人高一截,目前他可没空在这里和这条小鱼浪费时间,蓝穆尼家的人恐怕已经有一大半快急疯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目前能做出的最温柔的口气说:“菲瑞丝小姐,如果你能让我带着朋友马上离开的话,我可能会稍微喜欢你一点哦。”
“是这样吗?”菲瑞丝的眼睛眨了眨,跟着立刻跳了起来,顺手一拽,就把勒普也扯得站了起来,她跟着毫不停脚地走到萨亚特身边,也不管这个可怜的贵族正在苏醒中禁不起摇晃,嘿哟一声就把他直接打横抗在了肩上,跟着对目瞪口呆的勒普说,“王子王子,要去哪里,我送你们!”
这个绰号并不好,尤其是萨亚特就要醒了的情况下,勒普无奈地笑了笑,辨认了一下方向后,指着去路说:“如果你肯直接叫我勒普的话,我会更喜欢你一些哦。”
“这、这样吗?那……那勒普,你也不要称呼我小姐了,感觉好生分呢。”
我和你才认识好吗,生分是自然的吧。在心里有气无力地说道,勒普作为带路人,向着米尔西斯的方向走了过去。
唉……一船收获都没了,还不知道成年礼算不算成功呢,又招惹上一个不知所谓的人鱼,呃……不过倒是挺好看的。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走起路来仿佛掌握不住平衡一样的纤细腰肢一直轻轻地扭动,不太合身的上衣下方露出的那一段莹润肌肤紧致而富有弹性,白嫩的仿佛一碰就会留下红彤彤的印子。
一点都不输给萨亚特昨晚约走的那个舞娘,真是十足的美少女。
可惜,就是似乎脑子不太正常,一直盯着我这么个船工喊王子,唉。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勒普看了一眼萨亚特,不由得认定,不论怎么比较,也是喜欢萨亚特的女人比较正常吧。
还没走到城镇中,蓝穆尼家四散寻找的部下就发现了他们,而他们刚刚汇合到一起,萨亚特就醒了过来。
如果他醒的再早一点,就能发现自己被一个少女扛麻袋一样扛了一路的悲惨事实,也就能了解抱着自己的家臣脸色为什么那么奇怪。
大约用了十几秒钟,萨亚特的头脑就基本恢复了正常,他先是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陌生的三个人,跟着小声问了一句站在一旁的勒普:“是你救了我吗?”
勒普诚实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菲瑞丝,“是那个女孩救了你。嗯……还救了我。”
“什么?”萨亚特有些惊讶地看了菲瑞丝一眼,“她比你这个水鬼还要厉害吗?”
勒普有些忌讳周围那些膀大腰圆的卫士,他拉了拉萨亚特,萨亚特心领神会下地站好,喝退了部下,他这才小声说:“其实……那是条人鱼。”
看到萨亚特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勒普连忙补充:“不是凿沉咱们船的那条。那条带伤逃走了,你忘了吗?”
萨亚特的表情这才舒展开来,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走到那三人身前,躬身行了一礼,“关于你们救了我和朋友的命这件事,鄙人致以无法言喻的感激,你们从今日起就是蓝穆尼家至高无上的贵宾,在米尔西斯的一切开销,都将由蓝穆尼家负担。整个河港的友谊,将与列位同在,此生此世。如果方便,还请告知尊姓大名,蓝穆尼将铭刻在心。”
阿卡和菲瑞丝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看萨亚特和那边那些高大的壮汉都一脸肃穆的神情,只好战战兢兢地报上了姓名,只有雅拉蒙一切如常,轻描淡写说了名字。
在萨亚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家臣立刻侧头将命令嘱咐下去,最迟半天之后,米尔西斯将对这三人敞开一切。
郑重其事的发言后,萨亚特看着菲瑞丝,脸上又浮现了充满魅力的微笑,他稍稍欠了欠身,温柔地说道:“看你们的打扮似乎是吟游者,这几天蓝穆尼家都会举行盛大的晚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们三位大驾光临呢?”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四)
勒普看到朋友的目光中出现了他熟悉的侵略性,心底不禁感到有些酸涩,就在不久的刚才,那个女孩还一口一个王子地不断叫着自己呢。
他笑着出了口气,很多事本来就不该奢望的,最适合他的,终究还是可以为他洗衣做饭缝补渔网,勤勤恳恳的渔家少女。
但这时菲瑞丝的视线却转向了他,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着他的脸,虽然那手势有些奇怪另外几根手指也稍微张开着一些,但毫无疑问是在锁定他这个人。
“勒普也参加吗?”
萨亚特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这个朋友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不过既然是救命恩人的需求,我想他应该会满足你的。对不对,勒普。”
勒普并不喜欢那种场合,他甚至没有适合出席的衣服,但仿佛看穿了他想要回绝的话,萨亚特很干脆地补充道:“我会为你准备正装。”
他只好点了点头,跟着,他就看到了菲瑞丝毫不掩饰的喜悦笑脸,那笑容让他被冻的发硬的身体从心窝泛起了一阵暖意。
不过他马上就发现,萨亚特也在凝视着那张笑脸,就连一向掌控自如的微笑,也变得有几分恍惚。
莫名其妙的,他的心里好像被一跟细小的鱼刺扎了一下,不很痛,却很不舒服。
“你们好,我叫达娅。大家的名字我已经从萨亚特少爷那里知道了,晚上狂欢开始之前,由我来为大家准备合适的衣装。嗯……两位吟游者的打扮似乎已经很合适了,那主要就来解决菲瑞丝小姐和勒普先生的装扮吧。”笑盈盈的舞娘从蓝穆尼家带出了他们四个,一路往城镇中心走去。
勒普一边小心地和不断试图搂住他胳膊的菲瑞丝保持安全的距离,一边好奇地问:“你……是昨天那个舞娘?”
达娅点了点头,留意着路边摆起摊位的行商人,“本来应该由蓝穆尼家的管家来帮各位的,只是那位阿姨正忙着心疼她自小看大的少爷,说什么也不肯出门,萨亚特少爷只好拜托我咯。你们看上什么衣服,只管开口就是。”
菲瑞丝一直留意着达娅充满韵律感的步伐,不自觉地悄悄学了起来,学的太过专注而完全没在听,勒普扭头发现这一幕,只好代她回答,“我们不太懂这些,达娅小姐,你拿主意吧。”
达娅笑着说:“我是舞娘,不是什么小姐呢。不要叫得那么麻烦。”
“达……达娅姐姐,你走路的样子好好看啊!”菲瑞丝终于还是没忍住,冲上去抱住了达娅的胳膊,“可以教我吗?我一到陆地上,就感觉走得好别扭啊。”
“你很少到陆地上吗?”达娅也是第一次和人鱼打交道,立刻好奇地和她手挽着手走在了一起,嘀嘀咕咕地聊起了天。
菲瑞丝犹豫着看了一眼勒普,心底挣扎着是过去接着想办法凑到王子身边呢,还是先从达娅姐姐这边学点东西。在看到勒普下意识地挪开距离的动作后,她只好失望地叹了口气,接着和达娅聊了下去。
“雅拉蒙,咱们真的要参加那个晚宴吗?”阿卡有些不安地说,“那种满地都是贵族的场合,总觉得咱们有些不合时宜啊。”
雅拉蒙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怎么会呢,从宫廷到荒野,没有什么地方不适合吟游者的歌唱。”
雅拉蒙的声音一向带有很奇妙的亲和力,勒普不自觉地接口说:“是啊,比起你们,我才是最不合适的那个。渔港的船工,去参加那种晚宴会被笑死的。”
“才不会,”接话的是另一边的菲瑞丝,“没有人比勒普更合适了。我要跳舞的话,就要和勒普跳。”
勒普显然还不太适应这样的热情,有些尴尬地回答:“可……我还不会跳舞啊。”
“我也不会啊。”菲瑞丝很理所当然地说,“不就是一男一女搂在一起又是转圈又是晃的嘛,咱们一起学呗。我才不要和别的男人搂在一起。”
达娅笑眯眯地说:“跳舞可不是转转圈晃晃屁股就可以的哦。没关系,你们不会的话,我来教你们。作为一个合格的舞娘,我带舞伴的本领也是一流的哟。”
菲瑞丝打量了一下达娅,然后看了一眼勒普,迟疑了一下,认真地说:“你教我,我来教勒普。”
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菲瑞丝指向勒普的鲜明意念,达娅好奇地仔细端详了一下勒普,似乎觉得自己不适合对此事发表什么评价,便只是笑着说:“好好,菲瑞丝的身材这么好,跳舞一定很好看。”
“那将来我也可以做个舞娘吗?”看来还是对大篷车里的漂亮裙子念念不忘,菲瑞丝立刻这么问道。
“作舞娘很辛苦的。”达娅的语气流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有安稳的环境的话,还是不要像我这样四处流浪的好。”
“我可以只在一个地方跳舞啊。”
“傻瓜,再好看的女人,看久了也会厌倦的。除非你能成为技艺精湛的舞姬,得到某个剧场的赏识,否则就只有像我和雅拉蒙他们一样,做个没有家的流浪者。”
两个年轻女孩的对话又渐渐变得小声,雅拉蒙和阿卡也和勒普聊了起来。
毕竟身世太过简单,没多久勒普的家底就交代了个差不多,难得遇到谈得来的朋友,他们接着聊起了旅行的见闻,让没离开过河港周遭的勒普听得赞叹不断。
这些人里还有能力分心留意周围的商品的也只有达娅而已,很快达娅就发现了一套适合菲瑞丝修长身材的连身长裙,但颜色只剩下了水蓝和鹅黄两种。
大概是整天在水里泡着的缘故,菲瑞丝第一眼就盯住了黄色的那条,达娅还在问店主有没有更多颜色,她就忍不住拿了起来在胸前比划着。
以往在水里只能挑选保护胸部的贝壳有什么花纹而已,上到陆地上,才知道原来漂亮可以有这么多种方法,菲瑞丝几乎要把水里的事情丢的干干净净,高兴得都快想不起来奶奶的模样。
嗯嗯……陆地上真是太好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五)
并不太意外,被达娅精心打扮了一番的菲瑞丝一出现在宴会厅里,就成为了诸多男性目光的绝对焦点。
非常懂得男人心理的舞娘贴心地找裁缝对菲瑞丝的连衣裙做了一番小小的改动,腰部更加修身,完美的凸显了人鱼少女那段紧凑而富有弹性的美好身材,另外,领口还特地开大了一些,用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项链,准确无误地把目光都指引到丰美白皙的沟壑中央。
长发向上挽起,用昂贵的发饰固定成了优雅的髻,耳前垂下几缕,让本来就巴掌大的脸衬得更加娇小。
婉拒了达娅好意的雅拉蒙和阿卡静静跟在菲瑞丝后面几步外,不太想被目光波及的样子。
达娅也明智地保持在侧面一臂之外,免得她的魅力被影响太多相形见绌。
于是,唯一跟着菲瑞丝一起经受视线暴雨洗礼的,就是满面通红不停想要逃跑的勒普。
可惜,他也是唯一逃不掉的那个。
因为菲瑞丝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量感觉并不逊色于艾斯威尔之怒带来的大冰砖,可怜的少年水鬼完全没有挣扎开的力气,就像被巨锚锁住,被明明比他还矮半头的女孩稳稳拽着动弹不得。
和看向菲瑞丝的贪婪、欣赏、嫉妒、渴望相比,看向勒普的眼神们就单纯得多,除了疑惑之外,就是鄙夷。
气质这种东西,并不是靠一两件衣装就能撑起来的,再说,来参加蓝穆尼家宴会的人,也有不少认识这位萨亚特少爷的好朋友。
在他们眼中,勒普这样亲密无间贴着菲瑞丝的情景,就像是雄黑鲤游在美丽的雌星鲤旁边,看着就想一鱼叉下去解决掉没有自知之明的笨蛋。
还好,萨亚特今天才通告过,这几位都是蓝穆尼家尊贵的客人,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除了有几位英俊的绅士上来对菲瑞丝搭讪之外,倒是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如果菲瑞丝完全当听不见只盯着勒普看这种尴尬场面不算的话。
“很遗憾地通知大家,萨亚特少爷今天无法亲自参与这场热闹的舞会,”蓝穆尼的管家站在二楼的栏杆后,用沉稳的声音宣布说,“他在冰河中遭遇到可怕的撞击,背后的伤不轻,他过会儿会出来跟大家见面,但打算约少爷做舞伴的美丽姑娘们,你们可以寻找新目标了,少爷今晚不跳舞。”
菲瑞丝抱紧勒普的胳膊,疑惑地说:“我救那个陆地人上来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什么时候被冰块撞了?”
勒普挤出一个微笑,低声说:“大概……是你用你独特的控水方法给他拍背的时候吧。”
他很确定这就是答案,因为他这么壮的肌肉,背后都被砸出了一块大淤青,腰部使力的时候能听到骨节发出的细小声音。
“真是个柔弱的男人。”菲瑞丝哼了一声,手掌在勒普的肌肉上来回摸索,“还是勒普最棒了,啊啊……哪里都硬邦邦的。”
勒普赶紧抓住她的手,拉下去,转身躲开了一道道惊讶于她大胆放荡的视线,“菲瑞丝,我觉得在这种场合那样的动作不合适。”
“为什么,我喜欢你啊。”菲瑞丝瞪着蓝汪汪的大眼睛,“你们陆地上的女孩子一般是怎么表现喜欢的?你可以教我,我一定认真学。”
达娅刚刚结束了一曲独舞,在掌声中拉起裙裾躬身一礼,笑着鸟儿般飞到了菲瑞丝的身边,双手把她的腰一搂,“菲瑞丝,这种事情你问勒普这样的呆头鹅可是没用的哦。”
菲瑞丝立刻板起了脸,很生气地说:“达娅,勒普不是鹅,你见过这么好看的鹅吗?鹅是用来吃的,我可不会想要跟鹅生宝宝。”
勒普的脸顿时变得黑里透红,下意识地想要躲到一边,但手臂被菲瑞丝夹在腋下简直就像是铸进了铁块里,硬扽总感觉会肩膀脱臼。
达娅马上笑着道歉,然后说:“菲瑞丝,我是陆地上的女孩子哦,你要问如何对待喜欢的男人,问我才对啊。”
“好。”菲瑞丝依然拽着勒普不撒手,“那你教我。”
达娅指了指勒普,“被他听见,就没有惊喜感了哦。”
“嗯……”菲瑞丝想了想,扭头伸出手,突然在勒普的两边耳朵眼外飞快地各戳了一下,“这样就好了。他听不见了。”
在旁边不远正纠结要不要应雅拉蒙的邀请跳一支舞的阿卡惊讶地转过头,“菲瑞丝,不会……把他戳聋了吧?”
勒普正好奇地摸着自己的耳朵,显然对莫名陷入到无声世界中感到非常困惑。
“我为什么要让喜欢的人变成聋子啊?”菲瑞丝迷茫地眨了眨眼,“我就是用了点人鱼的小魔法,这个可以帮助陆地人在水底生活的时候耳朵不流脓,但也有隔音的副作用。这样他就会继续对我有惊喜了呀。”
达娅无奈地说:“你就一刻也不舍得放开他吗?”
菲瑞丝用力点头,“不舍得,我简直爱死他身上的味道了,啊……那种好象一船舱的鲜鱼在对我甩尾巴的感觉,简直梦幻,我才不要松手。”
达娅显得有些苦恼,拨弄着垂下的发稍,“可我还想跟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多说点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呢。”
这时,雅拉蒙柔声开口道:“要是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介不介意也带上我一个呢?”
阿卡很纳闷地瞄了自己的同伴一眼,他清楚雅拉蒙并不是喜欢这种事的人。
达娅沮丧地低下头,左右看了看,只好诚实地开口说:“不行,我没想到这个任务竟然这么难。菲瑞丝,求你了,跟我单独上楼待会儿好吗?有人想在安静的地方和你单独跳一支舞。”
菲瑞丝却完全没在听,她看着勒普苦恼地对着耳朵又挖又扣,伸出双手在他耳朵外罩住,小声念了一串咒语,解开了那层小小的隔音障壁。
“哇,好神奇,你刚才对我用的是魔法吗?”勒普很兴奋地说,“你原来是法师?”
看到心上人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菲瑞丝顿时把其他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乐滋滋地说:“那咱们去找个小水潭之类的地方,我给你表演人鱼族的特有魔法好不好呀?”
达娅在旁无力地伸手说:“那个……请听我说话好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六)
“不去。我要给勒普表演魔法。舞会的衣服很漂亮,多谢你们。再见。”
飞快地留下这么一串话后,菲瑞丝就跟扯风筝的孩子一样拉住勒普的手,一溜烟冲出了宴会厅。
一个是少爷钦点通行无阻的贵宾,一个是少爷唯一的同辈好友,门口的守卫当然没有办法做任何事。
转眼之间,达娅、雅拉蒙和阿卡身前的空地上,就只留下了菲瑞丝一串悦耳的笑声。
达娅垮下双肩,皱着眉喃喃自语:“这下我可要怎么交代啊……”
雅拉蒙却露出了隐隐窃喜的微笑,柔声说:“应该没什么关系吧,萨亚特少爷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达娅摇了摇头,“看来你不如我懂男人。萨亚特可是那种越得不到越会来劲头的类型,更别说,对手还是勒普。”
雅拉蒙一怔,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额头,默然不语。
阿卡觉得气氛有点紧绷,赶忙笑着说:“达娅,你教教我怎么跳双人舞吧,雅拉蒙总感觉和周围的人跳得不太一样。”
达娅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点点头过来很自然地牵住了阿卡的手,小声说:“她跳得那种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流行的舞步了,不会是她祖母的祖母传下来的吧?”
“呃……”阿卡不知道怎么接话,想了想,说,“雅拉蒙对古老的传统比较有兴趣,可能特地研究过吧。”
果然,他俩再扭头看过去的时候,雅拉蒙已经在跟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绅士旋转起舞,两人配合得不错,颇有共同肢体语言的样子。
尽管周围的气氛很好,所有的客人很快就忘记了匆匆逃走的那个奇怪美少女,但达娅和雅拉蒙的眉宇间却一直徘徊这一股淡淡的忧虑。只不过,她们两人担心的事情似乎不太一样。
比起那两位女士,勒普担心的事情则要单纯得多。
从跑出蓝穆尼家的大庄园开始,他就一直在试图告诉菲瑞丝,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拽脱臼了。
但确定目标后就无比专注的人鱼少女完全没听到的样子,不停地奔跑,她跑得很快,本来是从身后吹来的湿润河风硬是因为她的速度变成了从前方吹拂而来。
“菲瑞丝,我的胳膊!”勒普用在河道里工作室呼喊码头帮手的声音提醒道。
但少女在奔跑。
“菲瑞丝!我的胳膊快断了!”他用在激流挑战中警告萨亚特的声音呼喊。
但少女在奔跑。
“菲瑞丝!救命啊!”他拿出了快被淹死周围还没有人的劲头扯着嗓子大喊道。
大概是救命这个关键词触发了菲瑞丝脑子里的什么机制,她终于从一直徘徊在意识里的甜蜜幻想中醒过神来,嘴里发出一声嗬呀的大喊,突然起跳双脚侧分狠狠踏入土地,搓起一个小小土山,紧急停止在靠近城郊的树林旁。
可双脚几乎没能沾地的勒普可没有办法像魔动机一样突然刹车,依然随风向前狂飘。身体飞了出去,但手还被菲瑞丝紧紧拽着,于是,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肩关节发出了嘎巴一声。
脱臼了……
“对不起,还是很痛吗?”坐在郊外一处不大的小水潭边,菲瑞丝满脸愧疚地给他揉着刚刚接好不久的肩膀,垂头丧气地问。
“好多了。”勒普把脚伸进清凉的潭水里,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说,“我以前受过的伤比这疼多了,没什么……唔……不过你可以不要那么使劲儿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紧张就会拿捏不好自己的力气。”菲瑞丝干脆松开了手,沮丧地坐在潭边,看了看水,解开鞋袢,把脚也伸进了水里,随着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她身体划过,修长紧凑的双腿变成了比勒普的腰还粗的鱼尾。
她舒畅地呻吟了一声,挪了挪屁股,掀开碍事的裙子,拿开已经掉了的内衬,把腰以下几乎整个泡进了水里。
这还是勒普第一次有机会仔仔细细近距离观察一个活生生的人鱼族少女,那淡蓝的小巧嘴唇,接近耳朵的层叠腮膜,耳上的鳍刺都彰显着和人类本质上的不同,而那巨大的鱼尾,更是让他这样的老资历水鬼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很美……或者说很美味的感觉。
虽然米尔西斯关于人鱼的传闻基本上就没有好话,虽然这个女孩认识他之后这大半天让他受了以前一年都不会受的肉体创伤,虽然她奇怪的审美让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可她确实一直在望着他,跟着他,挽着他,眼里根本没有别人,包括……萨亚特。
要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要说不动心……对这样一个美丽的姑娘,也实在是有些自欺欺人。
感觉到菲瑞丝的情绪正在迅速变得低落,水波的抚慰也只是暂时起到效果而已,勒普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壮着胆子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搭讪,“菲瑞丝,那个……能给我说说你们红鳞一族平常的生活吗?我对人鱼的了解都是些传言,感觉你们家族挺凶恶的。那应该不是真的吧?”
“当然不是!”菲瑞丝马上喊了出来,“我们人鱼都很好的,我家里就只有我奶奶、姨奶奶、妈妈、大姨妈、二姨妈和三姨妈比较……唔……呜呜……”
她的声音在最后突然转小,低下头,拨拉着垂下的发丝,“好吧,我们家……我们的族人好像是都挺凶的。可我很好啊,我一点都不凶,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好啊,”勒普笑了起来,“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嗯,你说你说。我做了的话,你是不是会更喜欢我一点?”
“对。第一件呢……就是以后不要再用对我那么大力气,我本来以为自己挺壮的,可没想到跟你一比让我像个软弱的小法师。”
“我一定注意!”她发誓一样地高声说道。
“另一件事,就是我想问一下,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吗?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鱼尾巴,鳞片看起来色泽还这么漂亮,总感觉手都痒痒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菲瑞丝晃着尾巴哗啦哗啦地掀起了一片水花,“你随便摸哪里都可以。”
“别随便这么许诺啊,会让我动歪念头的。”他揉了揉她的头,叮嘱了一句,然后,好奇的把手伸到了那条顺滑的鱼尾上。
真是漂亮啊……他不自觉地就把脸凑近,手掌感受着鳞片上微微的滑腻粘液,描绘着那可以在水里畅通无阻的流畅曲线。
嗯……这里的几枚鳞片怎么突然变大了好多?他疑惑地伸出手,试探着按了几下。
没想到,他紧接着就听到了菲瑞丝带着几分羞涩和更多期待的悦耳声音。
“勒普,你摸我产卵的地方,是想和我生宝宝了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七)
“不、不对,没有,误会!这是个误会!”勒普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往后躲开的动作太大,身子一歪还差点摔进水里,“你千万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菲瑞丝却喜滋滋地说:“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愿意和我生宝宝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啊。啊……感觉我的尾巴里都变得热热酥酥的了呢。”
她兴高采烈地甩动了一下尾巴,“人家都说陆地人喜欢我们变身后的样子,不喜欢对大鱼尾巴动手动脚,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嗯……呃……”勒普坐在水边,仔细对比了一下菲瑞丝此前的雪白小腿和现在这充满力量感和优美曲线的鱼尾,坦白地承认,“好吧,我可能是有点问题,我……真觉得你这样更好看。”
“是吧是吧,是吧!”菲瑞丝高兴地拍着鱼尾蹦了一下,甩了勒普一头一脸的水,跟着笑着双手把他一搂,整条大尾巴打横一甩放到了他的怀里,“我就知道会有人喜欢我本来样子的,我的尾巴在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哦,每个鳞片都仔细打理过,你摸摸,你摸摸。”
勒普终于也不再那么羞涩,伸出手轻柔地从她的腰往下抚摸过去,腰部上侧细腻的肌肤在靠近鱼尾的部分渐渐出现细小的鳞片,然后迅速过度成那柔软而不失坚韧的大鳞,细微的粘液让手感格外顺滑,让他不自觉就吞了口唾沫。
糟糕,这竟然不是食欲,他有些苦恼地想,万一这么下去,他觉醒什么不正常的癖好,以后捕鱼结束会在船舱上忍不住对鱼做些糟糕的事情可怎么办……
“嗯嗯……勒普,好舒服呢……”菲瑞丝的身体微妙地扭动起来,可以从鳃进气的缘故,她炽热起来的潮湿吐息可以绵绵不断地喷在勒普的耳根,痒丝丝的。
他不自觉又摸到了那几枚格外柔软的鳞片覆盖的地方,忍不住试探着用手指钻了钻,果然,那软软的嫩鳞轻而易举地分开,露出了一个让他有点羞于描述内部的开口。
“勒普……勒普……你真的不需要我变成陆地人的样子吗?”菲瑞丝的双眼已经浮现了他并不陌生的迷蒙雾气,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原始的渴望。
“不、不需要……”他轻声说道,跟着突然醒觉过来,连忙收回手,喘息着说,“不对,不是这个问题……这太快了,菲瑞丝,太快了,咱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
“一天很长了啊……”菲瑞丝有些失望地看着他的手飞快离开,小声嘟囔道,“我们族里好多姐妹都是觉得该产卵了,就找个地方产好,去男孩子们聚居的地方游一圈,抓个顺眼的回来撒种。几分钟就可以等结果了。”
“那是水里,现在是在陆地上,你不是也说你们那儿有个入赘的陆地人吗?他和妻子肯定不是你们这种唔……产卵方式吧?”
“那倒不是……他们是用陆地人的方法,但那样很难怀宝宝,希金家的姐姐和他在一起好几年了,今年才怀上宝宝,还要努力坚持以变身后的样子生活近一年,好累的啊。”菲瑞丝咕哝着,“听说他们也想尝试用本来的样子做陆地人喜欢的事,可她丈夫好像挺排斥的。说什么进的出的一个口,太脏了……”
她显然对陆地人的办事方式不太了解,不然就应该明白泄殖腔这种独特结构为什么会让男人感到排斥。
但勒普是懂的,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真的挺脏吗?”
“怎么会!”菲瑞丝立刻大声抗议,“我们生活在水里哎,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我们……我们的便便是有胶膜裹着的啊,就算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可是卵都干净得一点脏东西也没有,舔几下都不会有问题!”
她说这就伸手去拨开了尾巴上那个位置微妙近似于人类女孩双腿之间的鳞片组,指着里面说:“你看看嘛,不信你看看嘛,还可以用手指伸进去感受一下,真的不脏。”
勒普只瞄了一眼,就觉得血同时往上下两个头冲去,他赶忙伸手帮她恢复原状,平复一下心情,岔开话题说:“菲瑞丝,你不是说要表演人鱼的魔法给我看吗?你是不是忘了?”
“啊……一说到生宝宝的事情太开心了,就给忘了。”她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抬手脱掉碍事的衣服,也不管胸前没有大贝壳挡着,一扭身就钻进了潭水里。
勒普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调整了一下裤子免得窘态毕露,心里暗想,那个入赘的陆地人啊,你真是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美好的东西……
人鱼的魔法能力在兽灵的各个亚种里算是首屈一指的强,而且因为长期要在水域分界线应付海怪和冒险者的缘故,对法术的造诣也非常深刻。
只不过菲瑞丝对战斗没什么兴趣,所以她表演的,其实是依靠人鱼对水的亲和力和控制力进行的一些类似于戏法的小玩意。
对勒普来说这当然前所未有的新奇情景,他看得赞叹不已,不停地给予掌声和笑容。
等到把所有知道的小魔法都玩了一遍,菲瑞丝游到岸边,双臂抱着胸部免得被沙石擦伤,趴在那儿仰头看着他说:“我给你唱歌好不好?我的歌声可好听啦……”
他努力把视线从某个白花花的沟壑中移开,点了点头,“好,不过我平常总是在听船夫的号子,估计听不出什么来。”
“一定能听出来的,”菲瑞丝笑容满面地说,“因为美好的东西带来的幸福是共通的,你听雅拉蒙和阿卡的歌会觉得好听吗?”
“嗯……还不错。”他点点头,黝黑的脸上有点发红,因为其实他没感觉到那比船夫号子好在哪儿,他还是更喜欢大家一起在浪花中搏杀的时候嘴里热血沸腾的呼号。
而他实在不是擅长撒谎。
“我会证明给你的。”她突然伸长脖子,在他的嘴上吻了一下,然后,一个翻身,灵巧的钻入水中。
再次升起后,水波就像柔软的床垫托着她柔美的身躯,而一首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天籁般吟哦构成旋律的美妙歌曲,开始回响在双月的光芒之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八)
耳朵里像是钻进了一条裹满愉悦的小鱼,从左游到右,从右游到左。
勒普呆呆地坐在水边,心底开始相信关于海边人鱼的某个古老传说。
肯定会有船员因为人鱼的歌声而着迷导致船只事故,如果在寂寞的海上航行期间听到这种仿佛能让灵魂融化的曼妙歌喉,他也会忘掉自己的职责傻听下去,直到船撞上礁石完蛋。
“怎么样怎么样,好听吗?”菲瑞丝游回岸边,鱼尾拍打着身后的水面,邀功的小狗一样望着他说,“我一般不舍得这么全力唱的哦,这可是只为你的特别表演。我厉不厉害,你要不要夸夸我?”
“难怪……船只会在听到人鱼歌声后出事。”他讷讷说道,“我总算相信了。”
菲瑞丝这种直肠子没能把他的话理解为夸奖,连忙慌张地解释说:“勒普,那传说是错的。我们人鱼喜欢在水浅一些的地方坐在礁石上唱歌,所以……所以能听到歌声的地方本来就都是危险水域啊,他们开船的不小心撞上去,人都还是我们同胞捞起来的呢,怎么可以怪罪我们。”
“不不不,我不是怪罪……我是想说,你的歌太好听了。我觉得传说中的神赐之声珂琪雅·尤希塔恐怕也不会唱得比这更好听了,你这……你这简直是音乐天使缪萨尔的降世!”
菲瑞丝这才高兴地翘起了鼻子,举起尾巴左右晃了晃,拉着他的手说:“勒普勒普,要不要跟我一起下来游一会儿啊?他们都说你水性特别好,我也能闻到你身上水的味道,陪我一起游游好吗?”
“好。”他点了点头。
但他正要起身脱衣服,手就突然被菲瑞丝抓住一拽,然后,整个人就跟打水漂的石头一样,在水面上啪啪弹了两下,噗通沉进了水面下。
不过并没有呛到,菲瑞丝的双手一抬,就从她的鳃后张开了一个颇大的气泡,套在他的头上,周围的水立刻就像是被结界排开一样,再也无法接近他的五官。
可湿衣服——尤其这种做工繁复只是为了好看和气派的衣服,是在水里游泳的大忌。
他赶忙去解扣子。
结果才解开两颗,菲瑞丝就绕到了他的身后,也不知道使了什么魔法,一股股细小的水流突然绕过他的全身,一下子就把衣服都带离了身体,一件没剩地送去了岸边。
“喂……给我留一件底裤啊!”他赶忙双手捂住腿间,满脸发烧地喊道。
菲瑞丝双手抱住他,疑惑地说:“为什么?我明明也什么都没穿啊,勒普,我想看你真正的样子……咦,这是什么?你的尾巴吗?”
“不是!”勒普惊叫出来,赶忙一扭身想要挣扎开,嘴里惊慌失措地说,“别动,别……别用力!那……那是男人的要害,对,那是陆地男人的致命要害!所以我才要用底裤保护住!”
他喊得那么焦急并不仅仅是因为被菲瑞丝握住之后的羞耻,还有一层原因是因为人鱼的手。
在本体状态下,人鱼的手不仅长着可以自如开合的蹼膜,掌心也会有一层为了便于在水中抓握时增加摩擦的细小尖刺,就像猫舌,但比猫舌还要硬些。
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自己被她用力握着捋一下,一层外皮就要跟他说再见了。
“喔……”她这才将信将疑地松开,转而游到下方,望着他那里看了起来,一副兴致勃勃的好奇表情。
就算是个经常赤条条下水游来游去的水鬼,可勒普被这么一个长相漂亮的年轻女孩子直勾勾盯着最羞人的地方看还是第一次,当下就连游泳的本领都忘了七成。
“勒普,你真的是米尔西斯最棒的水鬼吗?”菲瑞丝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鱼尾一摆伸手帮他稳住了方向,挽着他一起游上水面,疑惑地问道。
这种涉及到职业尊严的问题勒普从来都不含糊,他一冒出水面,就伸指头戳破了脑袋四周的大泡泡,笑着说:“你这次别跟着我,等我一会儿。”
“好……等等,要多久啊?”她眨了眨眼,“太久的话我会想你的。”
勒普脸上一热,抬手比划了一下,“你数数吧,一、二、三这样数,五十之前我肯定回来。”
说完,他一个猛子扎下了水。
他的确是米尔西斯水性最好的人,不需要加之一,从小他就觉得自己是该活在河里的人,今天遇到菲瑞丝后,他更是认为,自己也许该认真考虑一下入赘红鳞氏族去做水里的女婿这个出路——只要菲瑞丝愿意。
不过,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毕竟他一个穷小子,最大的财产就是萨亚特许给他的那条船,帮工存下的钱也就够买一栋远离城市的小木屋而已,不管怎么想,菲瑞丝这么漂亮的女孩也应该不会愿意嫁给他。
至少她家里人肯定会有很大意见。
胡思乱想了一小会儿,手掌触到了水底的泥沙,他立刻集中精神,开始靠听觉分辨水里的细微响动,身体也松弛下来,感受着周围水流的异常走向。
左前方,偏上一点!天长日久积累的经验把信号发给了意识,而赶在头脑发出命令之前,他的手就已经和身体一起飞速移动起来。
手掌触到了一条不算太粗的鱼尾,猎物拼命扭动了一下,想要游开逃跑。
但勒普的另一只手早已经拦截在前,一兜一合,掌心那些磨出来的老茧就把光滑的鱼身牢牢夹在了中央。
他咧开嘴,笑着吐掉一口浊气,踩住潭底一蹬往上直线游去,破水而出,举起了手里还在扑腾的鱼,“怎么样,你见过哪个陆地人比我捉鱼更熟练吗?”
菲瑞丝惊讶地看了看潭水底下没什么视野的昏暗环境,问:“我才数到六,你就抓了一条鱼?”
“呃……你是怎么数的?”勒普愣了一下,这时间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呢。
“一、二、三……八、九、十、十一、十二、三、四、五……”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很认真地数着,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看来,人鱼们的数学似乎不太好。
是蹼的缘故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十九)
人鱼喜欢吃生食,而勒普懒得生火的时候恰好也乐于用小刀把鲜美的鱼肉切成薄片直接咀嚼,偶尔有些会生虫子的鱼种他还会抹点米尔西斯特产的驱虫盐,调味清洁一举两得。
听菲瑞丝说她的食量挺大,于是勒普把两人就餐的地点转移到了河边,削了一根硬直的木棍做简易鱼叉,乐呵呵表演起了自己的渔猎水准。
身为米尔西斯的知名水鬼,勒普在菲瑞丝面前充分满足了自己身为男性的自尊心。
她一直在夸奖他,赞不绝口,甚至不惜把族里的男同胞拉出来作为对比狠狠地踩。
估摸着够了,勒普插着最后一条肥鱼游到河边,听她又一边拍巴掌一边说起差不多意思的话,忍不住笑着问道:“你们族里的男孩子都那么弱吗?”
“对啊,平时捕鱼拾贝挖河螺都是女的去做,我们体型都比他们大一圈呢。”菲瑞丝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勒普强壮的胸大肌,“我都没见过有你一半壮的男人鱼。”
“哦,不提他们了,来,吃吧。”勒普笑着拿过脱下的衣服边上那把小刀,在石头上磨了磨,准备片鱼肉吃。
可没想到处理生鱼菲瑞丝的经验远比他丰富得多,技巧也好上一大截,她轻轻拨开他的刀,把鱼拿到手里,跟着张开手指,用蹼的边缘用力一切,旋转一下,握住一拽,鱼头就连着脊骨鱼刺噗噜噜被揪了出来。
“我很擅长处理鱼的,奶奶的三餐都是我准备。”她一边得意洋洋地说着,一边熟练地使用着她那不同寻常的双手。
掌心的刺看来不仅抓鱼的时候可以防滑,剥鳞也非常方便,简单几下就刮得干干净净,在河水里一涮,拎起来用力握住,猛捋几下,没了鳞的鱼身就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薄片——一想到刚才自己的某个部位握在这么一只手里,勒普的下体就忍不住一阵后怕的抽痛。
摆开几张大号萍叶,把鱼片一条条摆上去,菲瑞丝念动了几句咒语,伸手一拂,笑着说:“好了,净化过,可以放心开吃了!我是不是很棒?”
“嗯,比我快多了。”勒普收起小刀,心想他就是集中精神最快速度处理,这会儿估计刚刮完鱼鳞。
“可惜我没带我们红鳞家调配的香料,”她撅了撅嘴,“只好凑合吃了。”
“很香,你处理得快,鱼肉正鲜呢。”勒普拿起一条,吃得满口生津,笑着说,“一起吃吧。”
“我处理完,处理完一起吃。”菲瑞丝飞快抓起旁边的其他鱼,卖力地摆弄起来。
勒普放下鱼肉,静静看着她专注的表情,小声说:“那我等你,咱们一起吃。”
“好啊好啊,我很快的!”
其实,勒普并不是没被女孩子刻意取悦过,毕竟,他怎么也算是萨亚特的好朋友,而那个朋友恰好出手很大方——尤其在用女人逗弄他这件事上。
但那些为了钱而喜滋滋帮他享乐的女人,并没有谁真的喜欢他。
也许米尔西斯真的有不少年轻女孩在等着,等着看他这个水鬼存下一份家业,然后再由家长出面提亲,毕竟他的手艺的确非常出色,养活一家几口不成问题。
但对那些女孩来说,他其实就等于每天船舱里带回来的那些鱼。
鱼能养活孩子们,养活她们,养活一个持续到下一代的家。
同样是欣赏自己的捕鱼技术,菲瑞丝就让他一点都不感觉排斥。
糟糕……不知不觉竟然真的动心了。他咀嚼着嘴里的鱼肉,看着菲瑞丝晶晶亮亮的眼睛,不自觉偏开了视线。
期待那样的未来,是不是太脱离现实了?
吃吃喝喝聊聊,下水在河里游了好几遭,之后菲瑞丝终于张开淡蓝色的小嘴打起了呵欠,小声说:“好困哦。”
于是,勒普送她回了米尔西斯的旅店。
雅拉蒙没睡,一直在房间等菲瑞丝回来,阿卡倒是早就在隔壁进入了梦乡。
大概是玩得太开心,菲瑞丝半路就睡着了,而且,变回了人鱼。
勒普只好脖子缠着她的衣服把她打横抱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知道人鱼在干燥的空气中睡一觉会导致鳞片极度不舒服,雅拉蒙飞快准备好了清凉的井水,灌了满满一盆。
勒普弯腰把菲瑞丝放进去后,她愉悦地哼了一声,在水下吐出一串小泡泡,扭了扭身子,在盆底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勒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雅拉蒙给他倒了杯水,拿来干毛巾让他擦拭身上的水和鳞片蹭到的粘液,小声问道。
“打鱼。没了。”勒普抓了抓乱糟糟水草一样的头发,有点心虚地说。
幸好,雅拉蒙没有按他担心的那个路线追问下去,这个女吟游者似乎并不如其他流浪的人那么重视财富和金钱,“和菲瑞丝相处得还好吗?”
“挺不错的。就是……她力气真大。”对比较陌生的女人,勒普不自觉又木讷起来,这时他才有点惊讶地发现,原来跟菲瑞丝在一起无所顾忌的瞎扯闲聊其实挺难得的。
“你应该也很辛苦了,隔壁阿卡那里还有张空床,在那儿休息如何?”
“诶?”勒普愣了一下,“我……回家不好吗?那房子虽然挺破的,就是旧仓库的一部分,但……起码不用花钱。”
“这里的房间我付过帐了。”雅拉蒙微笑着说,“我觉得,菲瑞丝醒来后肯定要吵着找你,而我们对这儿还不够熟悉,找不到的话……唔,你也知道,她力气很大,我不能指望她对我这么个脆弱的吟游诗人有多温柔。”
“好吧好吧,”想到了自己脱臼的肩膀,勒普笑了起来,“那我就住下。回头我给你打几条大鱼,尝尝这里的好河鲜。”
他开门走向隔壁,就这么睡了下来。
旅店的床的确比他家里的舒服,而今天发生的事也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才一沾到枕头,他就掉进了梦之河,彻底浸没。
果然和雅拉蒙说的一样,隔天一早,菲瑞丝连人形都没顾上变,就扑腾着大尾巴一跳一跳的冲到了隔壁,一拳破开门,瞪着里面紧张地问:“勒普!勒普你在吗?雅拉蒙说你昨晚没走,你在哪儿?”
勒普蹲在门后捂着被撞扁的鼻子,无奈地说:“我在这儿,差点就被你用门拍进墙里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
“估计菲瑞丝能让每个认识她的男人鼻子流血。”阿卡给勒普的鼻梁上药的时候,笑着嘟囔了一句。
一脸歉意的菲瑞丝正坐在凳子上让雅拉蒙给她梳头,刚变过来套上裙子的双腿无意识地鱼尾般摆来摆去,愧疚地小声说:“人家是太担心,怕勒普悄悄跑掉嘛。”
“为什么?”勒普好奇地问,“昨晚咱们相处得不是很愉快吗?”
“你……你也很愉快吗?”菲瑞丝惊喜地说,“不是为了哄我高兴假装的吗?我不会做熟食,昨晚难得的约会,还傻乎乎的跟你一直在水里游泳,我都忘了达娅说的,该选些你喜欢的娱乐才对……”
“我很喜欢游泳啊,菲瑞丝,我是几乎等于生活在水上和水里的水鬼,而且,你昨晚处理的鱼片确实很好吃,吃一……”他差点把吃一辈子都不会腻这种话冲动地说出口来,幸好及时刹车,改成了另一句,“吃一、两年都不会有问题。”
为了让菲瑞丝彻底安心,他马上又说:“放心,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是这么漂亮的大美女,你在米尔西斯的这段时间,我就暂时不出工了,好好陪你四处转转,让你玩得高兴,好吗?”
没想到,菲瑞丝眨了眨眼,有些失落地说:“不行啊,勒普,你还得努力打鱼才可以,而且,我也要发挥我的捉鱼本领来帮你。”
“诶?”勒普有点傻眼,“为什么?我休息几天没关系,这点富裕我还是有的。”
“可我打算一直在米尔西斯待下去啊。”菲瑞丝面不改色地丢出了一段惊人的发言,“勒普,我要和你一起生活,我怎么可以让你一直陪着我四处玩呢?我问过陆地人的生活方式了,你们这边似乎家里男人比较大,没关系,我可以适应,我会成为一个很贤惠的人鱼妻子的!”
“那个……菲瑞丝,咱们……昨天才认识。”勒普的脸又变成了黑里透红的色泽,不过这会儿和昨天比起来,除了紧张之外,他还多了几分幸福的眩晕感,嘴角不自觉地就翘高,像是被天使扯住。
“是啊……咱们都认识快两天了。”菲瑞丝指控一样地说,“喜欢不喜欢难道需要更久来确认吗?就是你们陆地人的故事里那只不知为什么变成泡泡死掉的人鱼,也是第一眼就看中那个王子了啊。勒普,你就是我的王子。我好喜欢你的。”
看着勒普的脸色,阿卡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面颊,啧,烫得快可以烧水了。
“勒普,你不喜欢我吗?”菲瑞丝一扭身跑到了勒普面前,也不管雅拉蒙的梳子还插在她没梳完的发髻上,双手抓着他的手腕,认真地望着他,“是嫌弃我脑子有点笨吗?我是不太聪明……可我会努力的啊。喜欢我吧好不好?”
不是恶作剧。
也不是用钱买来的短暂温柔。
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装满了期待和纯净的渴望。
原来……自己命里注定就是要和鱼生活一辈子的吗?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变成人形后光滑平整的面颊,发现那里没有了鳃他反而有点不适应,“可、可是……菲瑞丝,我……还什么都没有。”
菲瑞丝眨了眨眼,不解地问:“你需要有什么才可以喜欢我啊?你告诉我,我这就帮你去找。”
“不,不是那个意思。”勒普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其实已经挺喜欢你了,和你在一起很、很开心,也很轻松,很愉快。可,一起生活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啊,咱们……咱们需要一栋大一点的房子,需要买合适的家具,需要……”
“陆地人不是靠赚钱买这些的吗?”菲瑞丝打断了他,满脸都是因为那句喜欢你而泛起的笑意,“我可以陪你一起赚钱呀,你驾船打鱼,我可以帮你把鱼群赶过来。冰雪群峰的鱼在你们这儿不是特别好卖吗,咱们可以一起去抓啊。”
“小渔船怎么可能划到那么上游的地方……”
“那我去,我游着就去了,抓十几条用水草穿起来,顺流游回来,一天足够往返一趟的。”菲瑞丝乐滋滋地跳起来钻进他怀里坐着,“反正你喜欢我,别的咱们两个都可以一起解决嘛。呀,对了,还有宝宝,我昨晚就问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陆地人是怎么生宝宝的啊?我这么好的胸部,不喂两个壮壮的宝贝出来也太浪费啦!”
看勒普一下子卡了壳半天不吭声,菲瑞丝扭身站起来,一看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惯了,直接往门口走去,“算了,我该去问陆地人的女孩子才对,我去找达娅。勒普,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能回来。你千万不要去我找不到的地方啊……”
雅拉蒙赶忙一个箭步冲过去,难得非常敏捷地行动了一次,伸手拽住菲瑞丝,微笑着说:“菲瑞丝,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陆地人的女孩子啊。”
“啊……对哦,雅拉蒙最好了。”菲瑞丝喜滋滋把她拥抱住,跟着皱起眉说,“可你不是说你和阿卡在一起的时候只是单纯的睡觉吗?”
“可那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雅拉蒙脸上微微一红,拉着她就走了出去,“我们去隔壁谈一会儿。”
两个女孩出门走掉,阿卡笑着拍了拍勒普的肩,坐下说:“你可真是个走运的家伙。”
勒普还保持着有点憨的傻笑,“其实……我也没明白菲瑞丝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我听说人鱼能看透异性的心灵,说不定,你是个纯洁又老实的男人,才会被她一眼看中。”
“可她说那个传说是假的,”勒普诚实地说,“她把我关于人鱼的知识彻底颠覆了,以前写传说那些家伙也太不负责任了。”
正说着话,门突然被敲响了两声,接着,萨亚特推门走了进来,张望了屋里一眼,微笑着冲勒普抬了抬手,就干脆地问:“菲瑞丝呢?”
勒普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他了解这个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位喜欢在激流中锻炼自己的蓝穆尼少爷,这还是头一次在非正式场合打扮成这么衣装笔挺的样子,而且,竟然还洒了香水……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一)
“她在隔壁,正跟雅拉蒙说悄悄话呢。”勒普犹豫了几秒,还是诚实地开口回答。
萨亚特笑了笑,“不是什么不方便见人的状态吧?”
“不是,已经……穿戴整齐了。”勒普的头低了下去,一股怎么努力也难以忽略的酸涩滋味流淌在心头。
“好,那我去看看她。昨晚我本来还想约她跳舞,可她竟然急匆匆跑掉了。”萨亚特抬手抚了抚已经很平顺光亮的头发,就要往隔壁走去。
“萨亚特……少爷,”勒普忍不住抬头出声喊住了他,脑子里慌乱地想了一串借口,然后挑出了一个最合理的,问,“你的背伤,好些了吗?听管家说有可能骨折啊。”
“她就喜欢大惊小怪,实际上就是几块淤青而已。治疗师专门来了一趟,几个魔法下去就好干净了。瞧,生龙活虎。”萨亚特抬起胳膊动了动肩背,“再跟你去来一趟激流挑战都不成问题。”
“呃……哦,那就好。”勒普又低下头,背后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他请不起治疗师,连药膏也不舍得买,昨天晚上菲瑞丝说要帮他治疗,他还逞英雄地拒绝了。
萨亚特并没在意勒普的这点小反常,他这会儿满心惦记的还是那个救了他一命的美丽人鱼。
所以他很快就关上门,去了隔壁。
“勒普,你也想我了吗?”菲瑞丝喜笑颜开地一把拽开了门,接着,对着萨亚特眨了眨眼,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才张开手掌指着他说,“哦……哦哦,你是萨拉特,蓝穆尼家的少爷。”
“是萨亚特。”他微笑着修正,“不是萨拉特、萨拉赫、菲亚特或别的什么奇怪名字。”
“喔……”菲瑞丝点了点头,跟着指了指里面,“你找雅拉蒙吧?请进。”
萨亚特微笑着走进屋里,开口说:“不是,我其实是……”
但他的话才说到这儿,菲瑞丝已经风一样吹出了屋门,飞去了隔壁房间,带着一声喜悦的叫喊:“勒普!我知道你们陆地人的繁殖方式啦!咱们这就去找个地方试一试好不好?”
雅拉蒙赶忙追出去,觉得自己就像个心力交瘁的老妈妈,无奈地高声说:“菲瑞丝!有些话不能在大庭广众讲出来的。”
“生宝宝也是吗?”菲瑞丝很惊讶地大声说,“连生宝宝都不能谈?你们陆地人的孩子是不是该以为自己是树上摘下来的了?这可是生命最本质最美好的任务了呀,为什么不可以说?”
“呃……因为……唔……大家会害羞。这种很亲密很隐私的事情,大家更愿意在私下探讨。”
不过在繁殖季节总能见到同胞成群结队唱着歌谣去拉男人鱼来撒种的菲瑞丝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羞涩的,依旧嚷嚷着冲进了门去。
于是,谁都没在意萨亚特。
蓝穆尼家的少爷,就这么被晾在了空空荡荡的屋子里。
“啧……欲擒故纵吗?”他眯起眼睛,舌头在嘴里弹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走了过去。
但这次推开门,看到的情景让他变得更不愉快,甚至,好似有什么小火苗正在心底跳动,烧啊烧啊。
菲瑞丝双手勾着勒普的脖子横坐在他的怀里,脑袋顶着他的脖子蹭啊蹭个不停,脸上笑得灿烂无比,就跟抱住了一个大金娃娃一样。
勒普的脸上本来也带着笑,可很快他就注意到了萨亚特,然后,菲瑞丝嚷嚷着要和他生宝宝的喜悦就被那股无形的敌意压了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传来一阵抽痛,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又看到了当年因为一个旧玩具就肯和他单挑的那个孩子。
可糟糕的是,这次被当做那个玩具的,可能是菲瑞丝。
其实,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勒普早已经不会再为了什么东西去和萨亚特争抢。
他甚至早已经习惯了被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施舍些不要的玩意。
连生活都是依靠蓝穆尼家才能持续的情况下,勒普一直都清楚,自己这个朋友的身份下隐藏的沟壑有多么巨大,有多么难以跳跃。
他的手,不自觉地就从菲瑞丝的腰上松开。
萨亚特是个很细心的人,诸多亲戚无一不认同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管理者,接下蓝穆尼的家业。他当然注意到了勒普的小动作,这让他愉快了几分,走近几步,微笑道:“勒普,我答应你的船,你今天不去挑一下吗?这可能是你以后乘风破浪好多年的伙伴,可不能怠慢吧?”
“对、对啊……”勒普有点紧张地站了起来,放开不情愿的菲瑞丝,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掌心的汗。
在米尔西斯港附近的河道捕鱼,一条结实的船是非常必要的,请木匠或者自己动手做一条渔船在三岔河口这种水域根本坚持不了半年,一条蓝穆尼家的船,就意味着至少四、五年不出意外的生计工具不必担忧。
而且,蓝穆尼的渔船从不出售,只给自家的船工使用,少数作为赠礼,送给勒普这样有功的部下,或者积累的年资长久、可以给自己干活存养老钱的年长渔民。
不管从造价还是实用性上考量,这奖赏都可以等于说是给了至少两个金币——就是蓝穆尼家的船严禁出售不能换成真正的钱。
“菲瑞丝小姐不只是你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你去好好挑条船,先把我对你的感激收下,今天的米尔西斯港,就由我这个主人来带他们三位游览体验一番吧。”
萨亚特彬彬有礼的话里却藏满了不容拒绝的暗示,勒普早已经习惯把这种话当成命令,当即点了点头,“好,那我是该去找管船的大头儿,还是管库的事务官?”
“去找管库的吧,今天应该是老黑舵值班,我跟他们都打过招呼,记得选条好的,新的。”
“谢了。”勒普走过萨亚特身边,习惯性地跟他碰了碰拳头,笑容满面地离开。
可一出门,勒普脸上的笑就不见了。
他走向楼梯,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头没用的阉驴。
脚下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步都让他对自己的反感厌恶更加浓烈。
浓烈到让他有种溺水一样的窒息感。
但他还没走到楼梯口,背后就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
他转头,接着,就看到了天使般美丽的菲瑞丝,带着一脸笑容扑了过来。
“我才不要逛什么港口,走,我陪你去选船!”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二)
白天的时候有多么开心,晚上回到旅店后,勒普就有多么担心。
因为阿卡告诉他,萨亚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阴沉得像是能滴下墨汁来。
他去隔壁找菲瑞丝,可以人形态玩了一天的小人鱼已经钻进了大水盆里,蜷缩成一团又睡成了仿佛死去的模样。
雅拉蒙看着心事重重的他,柔声说道:“勒普,你在担心什么?”
“我……害怕萨亚特。”他坐在水盆边,望着菲瑞丝那条他颇为喜爱的巨大的鱼尾,小声回答。
“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勒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很可能,就快不是了。”
“因为菲瑞丝?”雅拉蒙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桌上的小竖琴,配着那悦耳的曲调说道,“他也喜欢菲瑞丝,而你看出来了,对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感到痛苦和担忧呢?”
“因为我也……”勒普的话脱口而出,但在后半截突兀地停止。
“你也怎样呢?”雅拉蒙的表情严肃了几分,颇为认真地问道。
“我……”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用力抠着椅子的角,木屑刺入到肉中,却依旧不觉得痛。
“勒普,”雅拉蒙轻轻叹了口气,“他有城堡,你只有小屋,他有无数条船,你只有一条还是他施舍的,他有家臣和部下,你只有自己一个,他可以随时随地拿出价值好几个金币的东西送给喜欢的姑娘,而你能送的只有自己新打来的鱼。”
“可这不是你逃避自己内心的理由,如果菲瑞丝和达娅一样喜欢那种生活,你努力克制压抑是合理的自我保护,可你觉得,她是那样的女孩子吗?”雅拉蒙的手指缓缓撩拨着琴弦,叮叮咚咚的舒缓旋律把她的话一个词一个词地敲进他心底,“你们相处了两三天,对人类来说可能是比较短暂的时光,可对人鱼来说,三天已经足够她们判断卵是不是可以放进体内成活了。她们的情感直接而热烈,你可能不习惯这种速度,但……你有过想跟上的念头吗?”
勒普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是的,我也喜欢她。除了被救上来让她差点打死的那会儿,和她害我肩膀脱臼、鼻梁险些骨折的那些小事之外,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开心。从没这么开心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勒普的话,水底的菲瑞丝难得一见地翻了个身,吐出一串泡泡,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那么,你在担忧什么?”
“我比不上萨亚特。”面对雅拉蒙,勒普不自觉就坦率了许多,“所以……所以如果他没有动心思的话,我还会比较……”
雅拉蒙打断了他的话,“勒普,菲瑞丝漂亮吗?”
“嗯,漂亮。我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姑娘了,尤其……现在这人鱼的模样,我觉得……简直美得让我窒息。”他痴痴望着水底的菲瑞丝,喃喃说道。
“那么,即使此刻没有萨亚特,也许未来还会有其他对菲瑞丝有想法的男人出现,他们还是会比你有钱,比你有地位,兴许,都会比你还要强壮,到了那时呢?你也要把已经是你妻子的菲瑞丝拱手让出去吗?”
勒普抬起头,表情显得有些惊愕,但跟着,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我……明白了。”
“我听说,为了一个旧玩具,你和萨亚特打过两架。”
“是,我两次都打赢了,但最后……还是我伤得比较惨。”
“我并不是想提醒你胜负和结果,”雅拉蒙的手离开了小竖琴,“勒普,菲瑞丝不是玩具,她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不要狂妄自大想一些退出或是让给谁的愚蠢念头。她在追求你,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但你没有资格帮她决定你之外的目标。”
心里一紧,勒普连忙挺直脊背,端端正正地点了点头,“是,雅拉蒙,谢谢你,我……真的明白了。”
“那么,明天菲瑞丝想去城外的草地放风筝,”雅拉蒙微笑起来,“祝你们玩得开心。”
勒普起身走到门口,扭头有些忐忑地问:“雅拉蒙,菲瑞丝说……想要留在我身边,不回水里去了,这样……对她真的好吗?”
雅拉蒙没有回答,而是柔声说:“勒普,你们两个的生活,该由你们两个决定。任何伴侣的相处,都是在妥协中寻求一致,她愿意为了你让步是因为她的爱意,你是不是愿意让她生活的更加舒适,则取决于你的想法。勒普,你需要的并不是计划,而是坚定的信念。”
勒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到了隔壁。
这一晚,他辗转反侧,几乎没能合眼。只要眼帘一垂下来,他的脑海里就会装满了游来游去甩动尾巴的菲瑞丝。
想到萨亚特的存在,勒普认真地考虑,也许……去红鳞家做个入赘女婿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就是不知道,老在水里泡着,皮肤会不会变皱。
其实勒普也算是个行动派。
第二天一早,等菲瑞丝从水里坐起来,哗啦哗啦抖动着白花花的胸部伸了个懒腰,他蹲在水盆边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柔软干毛巾,微笑着说:“菲瑞丝,你最近要是有时间,带我去红鳞家看一看好不好?”
“诶?”菲瑞丝的眼里蹦出几个问号,“你去哪儿干什么?湿乎乎的都是水,而且我的同胞起码一大半都不欢迎陆地人。”
“希金家的女婿不是过得很好吗?”
“可他入赘了。用我奶奶的话说,入赘来的陆地人就是人鱼的一份子,不算外人,可以变成水里人。”
“嗯……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勒普诚实地表态,“说不定,我也会考虑入赘过去。”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你看,我在这边什么都没有,还要担心……担心别人抢走你,这样的我,恐怕没办法让你幸福。不如……”
“不要!”菲瑞丝斩钉截铁地摆手道,“勒普,我才不要你为了我去适应人鱼那种乱七八糟的生活,我喜欢你们陆地人的城市,我不打算走啦。”
她笑眯眯带着一身的水往他怀里一扑,“你不用担心别人抢走我,我力气很大的,谁敢抢我,我就打死他!”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三)
之后几天,菲瑞丝和勒普玩得很开心,差不多逛遍了整个米尔西斯,也享受遍了开港祭带来的热闹喧嚣。
萨亚特毕竟是蓝穆尼家的大少爷,开港祭期间他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并不能整天追着一条人鱼跑。所以勒普难得的轻松了好一阵子,看雅拉蒙与阿卡卖艺赚钱,看占卜师摆下摊子说出一个个神秘兮兮的预言,看大篷车的舞娘风姿绰约的表演——可惜这个只看了一会儿就被菲瑞丝强行拖走。
而且,这几天的生活里充满了菲瑞丝,让他迅速变得习惯起来。
他开始沉醉于她的歌声,享受着陪她一起在清凉的河水中游泳,着迷抚摸她光滑柔韧的鳞片,还不知不觉对与她接吻上了瘾。
而且,他更喜欢在她恢复本来面目的时候亲过去,因为有帮他换气这个借口,可以让他不那么害羞。只不过,很快他就不满足于只在水中品尝她清凉柔软的唇瓣,在草地上静静等待身上风干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抱着她凑过去。
菲瑞丝非常高兴。
她早就从多方确认,陆地人通常依靠这种换气辅助动作配合舌头打架一样的行为来表达爱意,所以一有机会,就兴高采烈凑上去吻他一下。后来发现自己更喜欢被他主动吻住,就只是仰着下巴闭上眼送到他面前,然后等着被反复品尝。
只不过和陆地人的身体结构不太一样,菲瑞丝无法体验到嘴巴和舌头被含住舔来舔去就能让身体发热发软的神奇感受,但看到勒普脸红气喘亢奋无比的样子,她就打心眼里快乐。而且吻久了,她也算是有点嘴巴里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喜欢让勒普摸她的尾巴,从腰到尾鳍,摸三遍她就能舒服得鳞片发抖,他每次都非常耐心,至少十几遍的摸,能让她快活得扭来扭去,那几片最大最柔软的鳞都会忍不住想要张开,里头变得又暖又柔软,一副很想产卵的样子。
“为什么勒普都不会想和我生宝宝啊?”开港祭的最后一天晚上,苦恼的菲瑞丝对着雅拉蒙抱怨说,“达娅明明说你们陆地人生宝宝一般都是从拥抱和接吻开始,可他连着好几天又抱又亲的,尾巴也像达娅说的那样竖起来了,为什么没有后续的步骤啊?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可是我说要握握他他死活都不让。我是不是该变成人形勾引他才对?”
雅拉蒙对这个话题有点为难,一边帮她倒着井水进盆,一边柔声说:“菲瑞丝,我不是对你说过么,陆地人的感情速度没有你们人鱼那么快,他在很努力地赶上你,你呢,偶尔也要停下来等等他。”
菲瑞丝低下头,用手拨弄着肚子上的水珠,“我很耐心等他了啊……可我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菲瑞丝,勒普对其他陆地人的女孩子是什么样你应该都看在眼里了啊,他会抱她们和她们接吻吗?会一遍遍抚摸她们腰以下的部分吗?会……想要去他们的家族看看考虑入赘的问题吗?”
年轻的人鱼这才绽放出一个喜滋滋的微笑,“对呢,起码我现在肯定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啊……明天勒普的休假就结束了,他要用新船上工,雅拉蒙、雅拉蒙,你说我是不是该展现一下我的贤惠啊?”
雅拉蒙马上警惕地问:“你打算做什么?”
“帮他捕鱼!”菲瑞丝得意地在水面下握了握拳,鳍刺都从虎口伸了出来,“我可是红麟家年轻一代的姑娘中力气最大的,我什么武器都没带捉到过比我个头还大的水生魔兽哦!我一定能帮上忙的,等着看吧!”
这一晚,就在隔壁的勒普不知道有了什么糟糕的预感,翻来覆去没有睡踏实……
在米尔西斯港,冒险者协会负责清理并维护渔民捕捞河段的安全,而蓝穆尼家的事务官则负责分配合适的捕捞区域,来保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勒普是米尔西斯最好的水鬼,他年轻、有勇气、有毅力和不符合年龄的丰富经验,所以此前他负责的一直是蓝穆尼家最丰饶的河段。
但现在那里不可能再属于他了,他已经领到了自己的私船,成了一个人人羡慕的独立渔民。
人人都在传颂蓝穆尼家少爷对待朋友的慷慨,但没谁注意到这位朋友从此也被排挤到了所有好河段之外。
按照正常可以独自享受成果的渔民选择,三岔河口中比较温和舒缓的一条支流下游是最适合他们的地方,安全,产出也可以接受。
但勒普并不是那些已经到了年纪不敢再在风浪中搏杀的船工,他实在不想去那么安稳的地方提前开始养老。
菲瑞丝也不愿意去那边,因为距离红鳞家的领地有些近,她唯恐被奶奶派来的部下抓回去。
那个人鱼部落再怎么说也是以红鳞氏族为名的,所有的支系都要听从红鳞家调遣,菲瑞丝的母亲、祖母这一系虽然不是最大的一支,但在红鳞直系下依旧能排到第三。即便人鱼部落数量稀少,召集二、三十个强壮的同胞带着法杖鱼叉来米尔西斯抢个人回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两个小情侣商量了一番,拿出剩余的积蓄雇了一辆大板车,靠勒普的耐力和菲瑞丝的蛮力,硬是把小船拖到了米尔西斯港覆盖不到的上游。
那里鱼群很多鱼种也颇为丰富,但是,冒险者协会没有管理到那边,也不建议在那种水生魔兽频繁出现的地带下水。
“有魔兽出现的话,打得过我就去打死它拖回去卖钱,打不过,我可以推着船咱们一起逃命啊。”菲瑞丝弯曲手臂,比划了一个很自信的姿势,“你划船的速度加上我游泳的速度,不会有什么魔兽追得上啦。”
“好。”勒普最后检查了一遍船的情况,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不冒险,就没有丰厚的收入,没有钱,怎么有底气养活菲瑞丝,“走,咱们下水。”
他深吸口气,固定好粗大的安全绳,把小船顺着湿润的河泥,缓缓推入到还不算太急的冰冷水流中。
而菲瑞丝,也脱去了衣服,纵身一跳,在半空变回人鱼,以美丽的姿态入水。
这次,她记得带上了有一定防护效果的大贝壳。
真遗憾呐……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四)
不管是渔网还是鱼叉,勒普都有自信比整个米尔西斯的水鬼用得更好。
他从小就没有单纯把捕鱼当作一种谋生手段,对他来说,这是他人生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而且,在遇到菲瑞丝之前,绝对是最重要的一个。
连艾斯威尔之怒那种恐怖的冰流他都能应付自如,只是上游偶尔会看到没化完碎冰的河道,他其实并不担心。
他主要担心的还是这一带有可能出现的水生魔兽,凭他船上这几把鱼叉,恐怕还不足以应付体型稍大一点或者魔力稍强一点的对手。
可菲瑞丝信心满满,他也不好输掉自己的男子气概。
河港都市并不喜欢人鱼,传说中人鱼只会带来灾厄,而现实中一旦地盘有所交集,强壮而富有魔力的人鱼族群就会和渔民们争抢肥美的鱼群。
不过从菲瑞丝的口中,勒普多少明白了一点双方的矛盾所在。
人鱼把河流中的生物当作食物的来源,所以无法容忍渔民们每次都捕捞绝对吃不完的分量。对商业行为没什么概念的她们,并不觉得把大量食物拿去换其他东西来享受生活是正确的。
“鱼就那么多,但贪欲是无穷尽的,鱼被抓完之后呢?大家要一起喝河水吗?”
抓完第一群鱼,靠在船内休息的时候,菲瑞丝晃动着湿淋淋的尾巴,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自己奶奶抨击陆地人时候常说的话,跟着咯咯笑起来,“奶奶根本不知道陆地上的生活多么有趣,要是知道钱可以换来这么多东西,她多半也会组织大家去多抓鱼的。”
“其实我们也没那么愚蠢,”勒普轻柔抚摸着菲瑞丝的尾巴,让身躯随着起伏的船底荡漾,“每年封冻期堤坝封印上后,蓝穆尼家都会组织许多车辆往上游湖里投放大量饲料和养殖的鱼苗。早几代前有种珍贵的鱼被捕绝种后大家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啊,奶奶也说过想学陆地人的养鱼技术,可是……入赘来的那个陆地人不会,他是个船匠,唉……人鱼可不需要船。”
勒普难得在工作的时候这么悠闲一次,还有余裕聊天。
这都是托了菲瑞丝的福。
不得不说,一条愿意帮忙的人鱼能让一个普通的渔民顶上至少三个水鬼。
鱼叉基本用不上,勒普需要做的就是把网子往最容易展开的地方撒下去,然后,等菲瑞丝快乐地把看上的鱼群哗啦哗啦地赶进来,比一个手势,拽起来就行。
沉得几乎拖不动,靠船头的滑轮都费劲,还要菲瑞丝在底下帮忙托。
两次,仅仅下了两次网子,蓝穆尼家的船那宽阔的底舱就装得满满当当,如果不准备多赚点,这就可以解开安全绳顺流而下去港口交货了。
这边的鱼又大又壮,菲瑞丝还挑挑拣拣选着驱赶捕捉,扣掉交给蓝穆尼家的税金,勒普简单估算了一下,这半天的收获差不多就相当于过去一个整天。
他忍不住想,要是合作的效果未来传开之后,港口的男人们会不会纷纷跑去红鳞氏族的住处拼命追求人鱼来当老婆。
亲亲热热抱在一起,嗅着彼此身上的鱼腥味聊了一阵子,菲瑞丝坐起来打开底舱,伸手抓了一条近半米长的肥鱼,利落处理成鲜鱼条,和勒普分着吃了起来。
准备返回之前,大概是丢进水里的鱼鳞和残尸散发出了血的味道,远远游来了一条阔口毒鲶。
但菲瑞丝完全没有感到害怕,抓起一支鱼叉就跳入水中,奔着那条巨大的水生魔兽毫不犹豫地游了过去。
勒普可比她还要紧张,赶忙也抓了一支鱼叉,完全忘了老渔民的谆谆教导——有魔兽逼近马上放弃鱼群撤退,把收到一半的船锚一丢,鱼跃入水帮忙。
幸好,冰雪群峰的河水温度较低,阔口毒鲶的体型不如其他水域的同胞那么巨大,一般长度都在三米以下。
“菲瑞丝!小心!”游速当然比不过本体形态的人鱼,勒普只好先浮上水面,远远大喊道。
作为人鱼族的少女,应付各种水生魔兽是从三四岁就要开始学习的事情,她完全没把这条阔口毒鲶放在眼里,但听到勒普的叫声,心里一高兴,扭头就摆了摆手:“你不用过来,交给我就好。”
结果,这一回头,魔兽可不具备耐心听她啰嗦完再动手的反派美德,一个巨鱼甩尾,就把菲瑞丝狠狠砸进了水底,张开足以吞下她半个身子的大嘴,兜头罩了过去。
“菲瑞丝!”勒普大惊失色,赶忙把鱼叉顶到身前,向着那只魔兽拼命摆腿冲刺。
菲瑞丝恼火地吐了一大口泡泡,把鱼叉一竖,顶在了阔口毒鲶的大嘴巴里,五指一蜷,小刀一样锋利的鳍刺顿时从指节中冒出,她一拳砸在毒鲶嘴里,斜刺一划,就割掉了巨口中那条刚刚浮现出蓝绿光芒的舌头,同时怒气冲冲喊道:“太不给我面子了!我还想轻轻松松把你解决掉让勒普知道我有多厉害呢!给我去死吧!”
也只有人鱼这样水中的强者才敢使用这种冒险的技巧轻松解决掉阔口毒鲶的施法根基——舌头,而没了自然系法术来下毒,阔口毒鲶的威胁顿时就仅相当于一条牙齿比较锋利个头比较大的鱼。
而在任何水域,也没几种鱼能是顶级掠食者——人鱼的对手。
勒普才游到一半,就很确定,自己过去也帮不上忙,只是添麻烦而已。
他上去换了口气,潜回水中,聚精会神地看着激斗的水底,担忧着菲瑞丝的安危。
但菲瑞丝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她手上锋利的鳍刺就像十把刺客的匕首,但比任何刺客在水中都要自如灵巧,而她的力量在完全发挥的情况下也的确大得可怕,那细细的胳膊一伸,攥紧毒鲶嘴边鞭子一样抽打的长须,大喝一声吐了个水泡上去,就硬生生从魔兽的嘴上给扯了下来。
那些自保的滑溜粘液,在人鱼布满细刺的手掌中根本毫无意义。
几分钟后,勒普第三次换气,他再看过去,阔口毒鲶的眼睛已经被菲瑞丝找准机会一拳捣穿。
喜笑颜开的人鱼,就这么拖着一个差不多是她三倍大的怪鱼,兴高采烈地向他游了过来。
呃……婚后吵架是不是很危险啊?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五)
用绳子拖着阔口毒鲶回到码头那边,勒普和菲瑞丝果然不出所料地引发了渔民中的小小轰动。
冒险者协会偶尔会有为了收入的小队去讨伐这种水生魔兽,毕竟回收的材料价值不错,而且阔口毒鲶弱点明显,准备充分基本不会有什么伤亡。
但渔民驾着小船拖回来一条近乎完整的阔口毒鲶,近几十年还是头一遭。
没有被刀砍斧削破坏有价值的鳞片,也没有被魔法冻来烧去影响肉质,最大的材料损失就是少了一条可以强化自然系法杖的鱼舌头而已。
冒险者协会毫不犹豫就给出了一个让勒普无法拒绝的价格,以70枚银币收走了鱼尸。
勒普拎着袋子一枚一枚拿出来放进嘴里咬,全部咬了一遍,都没敢相信这竟然是他这一趟的收入……而且,正儿八经打的鱼都还没卖。
那一舱鱼因为质量优秀,最后卖了三个银币外带六十多个铜板,也就是说,不到阔口毒鲶的二十分之一。
“难怪那么多人拼了命锻炼想当冒险者……”坐在船里用树胶保养木料的时候,勒普有些感慨地说,“这一条怪物的收入,比我以前三个月赚得都多。现在有自己的船,不用交租金,也要一个多月才能赚五、六十枚。还得不吃不喝不开销才行。”
菲瑞丝得意扬扬地趴在船边用尾巴拍着水花,“我是不是很贤惠,勒普,我能做一个好渔民妻子的吧?快夸夸我。”
“是,你简直是我最想要的那种老婆。”勒普把口袋往腰间一系,笑着搂住她,就低头吻了上去。
两人的嘴唇都沾着河水的味道,嘴里都有吃过鲜鱼肉的那股淡淡腥气,但他们都很喜欢这样,没有什么排斥,反而只会觉得亲近。
就在勒普吻到忍不住想悄悄解开菲瑞丝身上的大贝壳时,船边突然传来了萨亚特带着鲜明不悦的声音:“真抱歉,没想到打扰你们两个了。”
勒普赶忙紧张地分开,但菲瑞丝正愉快着,拉住他扯到自己脸前,又笑吟吟来回亲了几下,才扭头说:“知道打扰还不赶紧离开,讨厌。”
萨亚特的脸色阴沉了一下,旁边跟着的达娅一脸无奈地低下了头。
“菲瑞丝,”萨亚特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今天,我们家为了感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而专门设下了一顿晚宴,雅拉蒙和阿卡我都已经派人通知到了,希望你也能准时参加。”
“我没兴趣啊,”菲瑞丝哗啦一下从浅滩跳上船,一扭一扭钻进勒普怀里,用手摘掉尾巴上的水草叶子扔开,她还是喜欢这种不需要变成人类就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感觉,“变成人好累的,还要走来走去,跳舞,而且你们的饭我也不觉得好吃。”
“我们安排了米尔西斯鲜鱼生制最优秀的厨师,绝对能让你满意。”萨亚特的表情柔和了很多,“而且,我们家关于红鳞氏族,也有一些问题想要和你讨论一下。”
“勒普也去。”菲瑞丝马上保住了勒普的胳膊,“不然我就不去。”
“这里面可能会涉及一些双方家族之间的私事,菲瑞丝,勒普一个渔夫,不适合出席吧?”
萨亚特的口气刺痛了勒普,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只是胳膊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那他更要到场,他就要是我们家的女婿了,按照你们陆地人的规矩,家里不是应该男人出头吗?那么,勒普就代表我。”菲瑞丝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
“什……什么?”萨亚特象是被谁在胸口捣了一拳,一个踉跄后退了半步,“你们……不是才、才认识一周吗?”
“我是人鱼啊。”菲瑞丝的鳃都竖了起来,“在我们人鱼来看,一周很久了啊,都足够判断卵里是不是成功有宝宝了。我也就是为了迁就勒普才一直忍着磨磨蹭蹭。要不是勒普觉得我魅力不够,我早都带着卵找地方等生宝宝去了。”
“我没觉得你魅力不够,”勒普赶忙小声说,“我这不是也在努力,想找一个咱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的办法么。”
“我能帮你赚钱哦。”菲瑞丝抬起胳膊,嗬呀一声亮了亮肌肉的紧绷轮廓,“那种大嘴鱼我一天收拾一条不成问题,怎么样,咱们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富翁了?”
“菲瑞丝。”萨亚特忍不住打断说,“你……这么冲动地决定自己一生的幸福,合适吗?”
“我自己的幸福,当然是我自己最清楚。”菲瑞丝用鱼尾巴顽皮地拍着勒普的双脚,“不能决定让谁给自己的卵撒种的人鱼最没用了,族人都要瞧不起她的。”
“难道……难道……”萨亚特憋了又憋,最后还是没憋住说,“勒普比我还要好?我可是米尔西斯的王子。你们人鱼不是最喜欢王子了吗?”
“那是瑞尔西姐姐的兴趣,我才不会为了别人心里的王子发痴,只要是我喜欢的,就是我心里的王子。”她勾住勒普的脖子,“勒普就是我的王子,别人都不这么认为最好,那就没人跟我抢啦。”
达娅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紧绷的气氛,往前走了几步,小声说:“菲瑞丝,只是一顿晚饭而已,你……就算是给朋友们一个面子好不好?雅拉蒙和阿卡都会去的哦。”
“我说了啊,只要勒普去,我就去。”菲瑞丝从船底的角落里摸出一只小虾米,笑着拧掉头,叼在嘴里冲着勒普晃了晃。
勒普把心一横,顺着她的意思伸嘴过去吃掉了那只还在扭动的虾,算是又亲了一下。
“好吧,那你们就一起去。”萨亚特深呼吸了两次,貌似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勒普皱了皱眉,差点就把一句“可我并不想去”说出口来。
但他看到了达娅为难的表情和拼命在打的手势,他不想让她太为难,只好点了点头,“那我们会准时赴约的。”
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种用“我们”这个词来形容他和菲瑞丝的感觉。
那真是太美妙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六)
“我……没想到会这么正式。贵族的家宴,都要弄这么严肃的吗?”一走进宴会厅,勒普就神情惶恐地小声问身边的雅拉蒙,“我不会……得罪蓝穆尼家吧?”
其实勒普穿得比舞会那天还要正式一些,他特意狠了狠心拿出足足五个银币去找成衣店挑了一套他以前绝对不舍得买的男式高档便服。
然而,再高档的便服依旧是便服,进门看到里面坐着的一个个都穿着像是要召开会议一样的正装,勒普就情不自禁感到紧张。
阿卡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扯了扯身上虽然新但一看就是吟游者才穿的袍子,“总觉得有点失礼啊。”
雅拉蒙的神情有些担忧,但她担心的事情显然不是衣装,她扭头看了一眼送他们过来就飞快退出去的达娅,从舞娘暗示的眼神中接收到了不寻常的信息。
这貌似……不是她预想的那么简单。
蓝穆尼家的领主没有出席,萨亚特成人礼结束之后就已经在逐步接管学习家中的事务,在他旁边坐着的,是他父亲的一个侧室,年轻貌美,但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资格说话的样子。
列席的另外七八个人,则全是港口的政务、事务官,甚至,还有一个粗壮的军官。
这种组合并不寻常,贵族私宴并没有必要让这些负责维护港口运作的官员出场。
雅拉蒙拉住无忧无虑的菲瑞丝,提醒她主客的位子是她的,她不能跟着勒普坐在最下位。
结果,菲瑞丝拖着勒普就一屁股坐了过去,满不在乎地说:“要么一起坐这边,要么一起坐那边,萨拉特,你说吧。”
萨亚特露出一个有点勉强地微笑,点了点头,说:“就坐在这儿吧。”
勒普一边忐忑地坐下,一边小声说:“是萨亚特,亲爱的。你别老叫错。”
“啊……是他名字太难记了。”菲瑞丝嘟囔着抱怨道,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和旁边的几小碟调料,“吃鱼还需要加这么多东西的吗?”
萨亚特拍了拍手,立刻就有侍女上来将一碟碟切好的薄鱼片顺次放置到大家面前,熟练地为他们摆放好闪闪发光的银质刀叉。
勒普看了一眼,等待着萨亚特第一个拿起餐具。
萨亚特端起酒杯,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餐前致辞。
但当的一声,菲瑞丝的叉子已经戳进了鱼片里,送进口中,啊呜啊呜地大嚼起来。
发现所有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菲瑞丝含着一嘴鱼肉,迷茫地说:“怎么了?为什么……都看着我?”
“没关系,都是些无聊的礼节。”萨亚特把杯子又举高了一些,无视了身边姨娘那一脸的冰渣子,笑着说,“吃饭,当然是吃最重要,那么,大家请尽情享受吧。”
勒普吁了口气,不敢看桌上的其他人,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他饭量不小,但在这种地方紧张得胃都在收缩,吃了没几片,就放下餐具表示饱了。
菲瑞丝的饭量比勒普都大,她没什么心理负担,非常开心地大吃了一通。
知道贵族的宴席饭后才是正事开始的时间,雅拉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柔声说:“萨亚特少爷,您今天请我们来,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吧?”
“主要是再次感谢你们对我的救命之恩。”萨亚特喝下杯子里淡红色的酒,沉默几秒,看向菲瑞丝,说,“另外,就是有些关于人鱼部落的事情,我想向菲瑞丝打听一下。大家做了这么久邻居,互相却一直缺乏了解,我认为这样不太合适,既然将来这个港口将由我接管,那么改变当然要从现在开始。”
“你想了解什么啊?”菲瑞丝舔了舔盘子上的鱼汁,完全无视一位位贵族投来的鄙夷眼神,干脆地说,“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不过我先说好啊,我们族里大多数都是讨厌陆地人的,可不要以为都跟我一样温柔善良。”
说着,她得意地翘了翘鼻子。
“比如,你们平常的生活习惯,活动范围什么的。”萨亚特的笑容更加灿烂,“我听说了你帮助勒普解决一条阔口毒鲶并帮助他半天打了一舱鱼的事情,我觉得,说不定咱们可以找到双赢的合作方法。”
“奶奶他们不会愿意跟陆地人做生意的,”菲瑞丝皱着眉指控说,“你们陆地人的商人太可恶了,欺负我们脑子转得慢,每次说好的价格,最后交易完东西,我们十几条人鱼凑在一起对账都对不清楚。还是希金家那个入赘的女婿帮忙,我们才知道以前的买卖我们简直亏得能赔进去身上的大贝壳。”
“这正说明了合作的必要性啊。”萨亚特马上说,“和短期交易不同,长期合作需要的就是双方的诚意和信任,而且你们有了陆地人的女婿,至少账目上不会有问题了对不对?港口可以让你们族群生活得更加舒适,而你们有能力帮我们港口发展得更好,菲瑞丝,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嗯……听起来好像是不错哦。”她用指尖蘸了蘸碟子里的调料,放进嘴里吮了一口,“要我说,陆地人的生活是比我们好太多了,就是在大木头房子里睡觉需要一盆水,好麻烦。”
“那么,如果可能,菲瑞丝,你有兴趣为我引见你的同胞吗?最好,是你们那边说话比较有分量的长辈。”
菲瑞丝马上摇了摇头,“我才不要去,我可以告诉你们地方,你们自己派人去谈。我要是回去,说不定就出不来了。”
“好。”萨亚特就像是早有准备,拿出一张地图,推到了菲瑞丝面前,递给她一根墨水笔。
菲瑞丝一把攥住笔,低头在地图上看了半天,扭头跟勒普商量了几句让他帮着说位置,才算是大致确定了红鳞氏族隐居的水域,画了个大圈,套在里面,“呐,就是这儿。”
萨亚特似乎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旁边他父亲的侧室突然抢着开口说:“菲瑞丝,之前在我们港口屡屡发生的人鱼袭击船只事件,你有什么印象吗?后来还失踪了一个王子呢,闹得挺大啊。”
菲瑞丝本来就是没什么戒心的类型,雅拉蒙的警告眼神她也没注意到,直接皱眉说:“那是瑞尔西姐姐干的啦,她满脑子都想着救一个王子回家结婚当王妃,结果……凿沉了十几条船吧?她家的长辈气得都快把她切片了。”
那个女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霍然站起,对着另一侧的军官说:“听到了么,这条人鱼已经替她的同胞招供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七)
“洛拉阿姨,那和菲瑞丝没有关系。”萨亚特猛地站了起来,双腿把椅子往后顶去,让木腿和光滑的地板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关于那条叫瑞尔西的人鱼,我会安排人手去进行妥善调查。那位失踪的王子,米尔西斯一定会有个合理的交代。”
那位叫洛拉的侧室的语气则显得不屑而冷漠,“萨亚特,你不要被所谓的救命之恩迷惑,别忘了,你参加激流挑战的船碎片已经被收集回来,上面明显有遭到水中异物袭击的痕迹!那显然也是瑞尔西干的,一条人鱼把你害进水里差点淹死,另一条人鱼跑出来救你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错,这根本就是人鱼的阴谋。米尔西斯港不能允许那群怪物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进犯,来人啊,立刻将人鱼菲瑞丝逮捕,送入地牢!”
“都不准动!”萨亚特用力拍下桌子,刚刚准备发号施令的军官抬起手都僵在了半空,被喊进来的卫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保持刀剑出鞘的状态,“洛拉阿姨,我再次警告你,米尔西斯港的未来不属于你,也不可能属于你那还不存在的孩子,这里没有你发号施令的份。”
他扭头瞪了那些卫兵一眼,沉声道:“都给我滚出去。”
洛拉双手扶着桌子,冷冷地说:“萨亚特,你以为我一个小妾,凭自己就可以安排这些卫兵吗?”
卫兵们果然都没有动,但也没有上前。
“认清你自己的责任吧。”洛拉指向菲瑞丝,“人鱼在各地都是水域的祸害,渔民的外敌,你要保护整个米尔西斯港,而不是你那可怜的躁动之心!”
“而且,”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萨亚特,你不是看得出吗,这条人鱼根本没看上你,她喜欢那个一身腥臭的贱民渔夫,你也不可能娶她,米尔西斯港不可能让一条连手指都会数错的笨蛋成为当家主母,把她抓起来吧,没什么必要审讯,在处理掉整个红鳞氏族之前,她都将是你的玩具。”
雅拉蒙一脸沉痛地看向萨亚特,“萨亚特少爷,你真的……要这样对待一个好心又善良的人鱼姑娘吗?不管人鱼还是人类,每一个个体都是独立的,米尔西斯港如果出现小偷,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类都该被称为贼。”
菲瑞丝似懂非懂地拉着勒普的手,发现那掌心已经布满了冷汗,她忍不住开口问:“大家怎么了?我明明很诚实地都说了啊,为什么这个老女人这么生气?为什么要抓我?每次有船被凿沉,我都是最积极参与救助的那个啊。”
勒普望着萨亚特脸上的表情,咬了咬牙,小声道:“菲瑞丝,宴会厅那头的窗户外……并不太高,你敢跟我一起跳下去吗?”
“敢啊,跟着你我什么都敢。”她顿时忘了自己还身处于危险之中,兴高采烈地说。
这时,洛拉抬起手,用力挥下:“上吧,逮捕他们!连那两个骗子吟游者也不要放过!”
这次,萨亚特的表情显得很是复杂,但,他没有说话。
勒普猛地一拽菲瑞丝的手,“就是现在!跑!”
“好!”菲瑞丝大笑着跳了起来,修长有力的双腿用力一蹬,就把他俩的椅子踢飞出去挡住了冲来的卫兵,她一手抓着勒普,另一手顺便揪住了一脸愤怒的阿卡,飞奔向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
阿卡试着伸手去抓雅拉蒙,但雅拉蒙的身边紧挨着那个军官,一把寒光闪闪的双刃剑,已经横在了她纤细的脖子上。
“雅拉蒙!”阿卡怒吼着想要留下救她,但他的力量比起全神贯注逃亡的菲瑞丝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哗啦一声脆响,破开的窗户里,他们三个就手牵着手跳了出去。
“追!下令全港搜捕!”洛拉大声指挥着,满脸怒气地望向唯一被抓住的雅拉蒙,“先把这个女人关进水牢!必要的时候,当作人质要求那三个回来!萨亚特,瞧瞧你交的好朋友!”
萨亚特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他抬起头盯着洛拉,缓缓说:“洛拉阿姨,父亲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想尽量不让他的心情有什么起伏,那么,你可以闭上你那张负责舔裤裆的臭嘴,给我安静地坐下吗?”
洛拉秀美的五官顿时因愤怒而扭曲,“你说什么?”
“我说,闭嘴!”他猛地伸出手,突然揪住了洛拉的头发,狠狠把她面朝下摁在了桌上,鼻子和嘴一起压在根本没喝几口的汤碗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你把父亲照顾得不错,但你最近越来越不够本分了,父亲可以有很多新的女人,但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你最好记住,我刚才不阻止是因为我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这不代表米尔西斯港会有个不姓穆尼的女当家。”
洛拉双手拍着桌子,但没人敢来帮她,这一代的河港之王只有一个儿子,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侧室招惹下一代河港之王。
“如果你懂以后该怎么做,就扭扭你的屁股,这是你最擅长的表达方式,不是吗?”
洛拉浑身颤抖地僵直了几秒,终于还是扭动着长裙里的腰,耻辱地在众目睽睽下晃了晃屁股。
萨亚特这才松开手,冲后面的两个女仆招了招,“送洛拉阿姨回房间收拾一下,管家,在河港帮我父亲物色一个说话不那么大声的漂亮女孩,有些人在穆尼家呆太久了,已经忘了自己姓什么。”
“别……”洛拉惊恐地回头,可还没说什么,就被两个粗壮的女仆架着拖走。
雅拉蒙抬起手拿掉了脖子边的剑,有些伤感地望着萨亚特,“萨亚特少爷,发生的一切……你好像一早就全都知道吧?这场戏,本来是演给菲瑞丝看的对吗?”
萨亚特没有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破掉的窗户。
“你本来就想抓住她,但又不想让她讨厌你,你想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得到她,我没说错吧?”雅拉蒙的眼神变得更加哀伤,“这样真的好吗?”
萨亚特还是没有回答,他摆了摆手,淡淡道:“带她下去,她还是我的贵宾,把她关到最上层的卧房,叫卫兵看守。去河港张贴布告,就说有个吟游诗人涉嫌间谍罪被关在水牢,三天内处刑绞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八)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阿卡用拳头一下一下捶着粗糙的树干,满脸都是因绝望而产生的愤怒,“当初要是不救那个家伙就好了。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就该跟着飘满冰块的河水一起淹死!”
勒普无奈地说:“阿卡,你先不要这么生气,那可能是萨亚特父亲的命令,我想……萨亚特一定会想办法的。”
“他只会想办法把你们都抓住关进水牢里去!”阿卡扭身怒吼道,“我回去港口打探消息的时候碰到达娅了,你真以为这全是蓝穆尼家长辈的主意吗?你真以为你那个朋友是不得不屈服于领主的无奈少爷吗?你错了,勒普,他只是想趁这个机会得到菲瑞丝而已。他根本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你,在他心里,你就是个只配拿他剩下玩具的贱民!”
“阿卡!”菲瑞丝挥舞着鱼尾跳了过来,“你这样对勒普大喊大叫,我可要生气了。”
勒普赶忙拉住菲瑞丝的手,摇头道:“这不是他的错,雅拉蒙……就要被绞死了,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勒普从雅拉蒙亲切的提醒中得到了很多,他知道,那个女吟游诗人是真心想让他和菲瑞丝幸福快乐的。
“我要回一趟米尔西斯,”勒普握紧拳头,“我要看看能不能把雅拉蒙救出来。”
“没用的。”阿卡颓然坐在地上,靠着背后的树,“蓝穆尼家根本不是咱们几个能反抗的对手。三天……还有三天,雅拉蒙就要被公开处刑了。”
菲瑞丝眨了眨眼,似乎在想什么。
阿卡冷静了一会儿,抬起头,咬牙说:“菲瑞丝,别磨蹭了,你跟勒普必须尽快回红鳞氏族那边一趟,通知他们离开现在的隐居地,换一个地方生活,如果米尔西斯为了王子失踪的事情来追究责任,恐怕两边会有一场不小的冲突。”
“那你呢?”勒普皱着眉问。
“我会继续呆在米尔西斯,那里没多少人认识我,我觉得我兴许能找到帮手去救雅拉蒙。”阿卡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和草叶,“雅拉蒙总是跟我说,不能放弃希望。咱们,就在这里暂时分开吧。”
勒普不太认同地说:“我觉得你回去也很危险,咱们一起去红鳞家吧。”
“还是不了,人鱼不喜欢陆地人,而我又不打算做人鱼的女婿。”阿卡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们抓紧时间吧,蓝穆尼家的战船在河里的速度很快,如果他们筹备妥当动手,红鳞氏族会牺牲很多的。”
“那,我们走了。”菲瑞丝面色凝重地拉住勒普的手,鱼尾一晃,暂时变成了人形,她也不套裙子,拽起勒普就冲向河道,直接把他拖进了水里。
把一个气泡套在勒普的头上,菲瑞丝双腿一并变回鱼尾,顺着水流飞快潜下游走。
“菲瑞丝,对不起……”勒普望着她没了笑容的脸,无力地说,“陆地人,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
“我们也有错,瑞尔西姐姐确实给港口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萨亚特他……”菲瑞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拨开眼前一丛水草,像是叹气一样吐出了一长串细小的泡泡。
以人鱼的速度,走水路的话回到红鳞氏族聚居地并不需要多久。
接近傍晚的时候,菲瑞丝就绕过了通往红鳞氏族所在的最后一个沙洲。
但她看了看天色,拉着勒普的手游到了岸边。
勒普还记得地图上的大概位置,皱眉说:“咱们不是快到了吗?你为什么上岸了?”
菲瑞丝捡了几块鹅卵石压住一大片拉上来的水草,翻身躺了上去,轻快地说:“因为时间很晚,奶奶她们肯定已经休息了,咱们明天一早再过去吧。人鱼们睡不够脾气可是会变得很差,我觉得不是好时机。”
“可……”勒普观察了一下周遭,这地方仅有一条窄小水路,别说战船,大点的渔船都开不进来,而如果走陆路,这个时间士兵估计还在十几里外磨蹭呢,他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你休息一会儿,我去捉几条鱼来。”
“嗯。”她笑着点了点头,“我的勒普最能干了,加油。”
看出菲瑞丝的笑容不如以往那么纯净透彻、无忧无虑,勒普心里一阵刺痛,匆匆去旁边的树林折了一根长树枝,用随身小刀飞快处理成简陋的鱼叉,转身脱掉碍事的衣服,大步迈进了水里。
可能是距离人鱼生活区比较近的缘故,这条窄小河道里的鱼没什么捕捉价值,勒普干脆往来路多游了一段,回到一条三岔河的支流中,寻找着河水中适合的目标。
等到岸边堆积了四、五条猎物后,他坐在岸边喘了一会儿,晾了晾身上的水,用身上缠的绳索把鱼串联绑好,背到肩上,快步走了回去。
没走出多远,他就听到了菲瑞丝的歌声。
比起此前陪伴他的天籁,此刻的歌声少了几分快乐,多了几分缠绵,婉转柔和,就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突然变成了青葱柔静的少女。
他循着歌声走过去,钻出灌木丛,看向双月之光照亮的那片河滩。
菲瑞丝侧坐在那片水草上,双手抓着两块鹅卵石敲击着清脆的节奏,鱼尾蜷曲,昂首挺胸,贝壳解开放在一旁,仿佛想让美好的胸膛吸收清丽的月光一样。
勒普轻手轻脚走过去,等到她一曲唱完,才微笑着蹲下,把鱼摆开,“来,吃点东西吧。”
“嗯。”她开心地点点头,抓过鱼笑吟吟地处理起来。
“你今天哼唱的曲子,我之前都没听过啊,是你新想出来的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今晚的菲瑞丝格外妩媚动人,不知不觉心跳加快,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菲瑞丝摇了摇头,“是很古老的歌谣,人鱼们成年后,在合适的浅滩,准备产卵前,会让第一次产卵的女孩子们手拉着手,围绕着选定的地方一边绕圈一边唱这首歌,祈求撒种之后的卵能顺利孕育出可爱的人鱼宝宝。”
她脸上泛起了一层动人的晕红,薄薄的嘴唇仿佛都比平时蓝了几分,她握紧手里的鱼,用水汪汪的眸子盯着勒普,轻声说:“勒普,我觉得,今晚……我就要第一次产卵了呢。”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二十九)
“唔……”勒普觉得心跳加速面颊发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好摸着后脑勺,有点傻气地问,“那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菲瑞丝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把鱼条一根根摆放整齐,“先吃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嘛。”
勒普点点头,抓起鱼条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问:“人鱼的撒种方式……很消耗体力吗?”
“不怎么消耗啊。”菲瑞丝边吃边回答,“可你又不是人鱼,我问过达娅和雅拉蒙,你们陆地人的撒种方式可是非常耗费体力的,而且根据男人的强壮程度差别,要激烈运动三分钟到三十分钟不等。勒普你这么壮,估计要三十分钟左右吧。快,多吃点。”
勒普差点被一口鱼肉呛到嗓子眼儿,咳嗽两声,赶忙开口打消她不必要的期待值,“可没有那么久,没有没有,真没有。也就是……唔……平均时间吧。”
这一点他的信心倒是还行,毕竟除了愣头青的前两次之外,他的表现还算良好。
可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开始。
“菲瑞丝,你是准备……按照陆地人的方式来吗?”勒普吃干净手里的东西,伸到河水中洗了洗,返回来坐下,搂住了她充满力量感的腰肢。
他不打算在压抑自己的渴望,既然对人鱼来说这段择偶期已经太过漫长,那么,他愿意为了她加快自己的步调。
“你想要我怎么样?”菲瑞丝直接开心地倒在了他的怀里,仰视着星空下的他,眼里也闪动着星星一样的光,“你喜欢人类女孩的样子的话,我可以变身的,我让雅拉蒙看过,变身后我和陆地人的结构虽然还是有点区别,但差别就没那么大了。你喜欢那种样子吗?”
“不,”勒普遵循着内心的期待,温柔抚摸着她腰下闪动着水一样光泽的鳞片,“菲瑞丝,我就喜欢你本来的模样,我不需要你那么辛苦变成人类的样子,我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喜欢真正的你。”
“可是……”她用淡蓝色的唇瓣轻轻吻着他的胸膛,“我不想用人鱼那样产卵撒种的方式,那样感觉不够亲密,我喜欢你紧紧搂着我。”
“那……咱们就这样,就这样试试……”他轻声说着,抱起她,翻身,将她温柔地压在了下面。
他还是头一次在巨大的鱼身上摸索结合的方式,但扭动的菲瑞丝显然很喜欢这种探索,不停地轻声呻吟,努力地配合着他。
终于,在一次次的试探中,他们找到了人类和人鱼在各自最原始形态下的连接方式,两具截然不同的身躯,就这样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真的没有三十分钟吗?”轻轻喘息着喷吐出甜美的气音,菲瑞丝抱着胸前勒普汗湿的头,笑着说,“可我感觉过去了好久好久,好像快乐了好几个小时呢。”
“应该比三十分钟要长……”勒普颇为自豪地回答,“我今天超常发挥了。主要还是……你太诱人了,菲瑞丝。我真想……休息会儿就再来。”
菲瑞丝伸手摸着已经闭合起来的柔软鳞片,眯起眼睛微笑着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哦,你们陆地人的妻子不是应该尽这种义务的吗。”
“可人鱼不是要等卵确认是否受孕吗?”他侧过身,抚摸着她鱼尾上端最膨大的部分,“在那之前可以再次撒种么?”
“不可以,奶奶说卵被撒种后表面就会生成一种毒素,所以只有一次机会。”菲瑞丝双手一撑坐了起来,“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就扑腾着大尾巴跳向了河边,跟着俯身钻入水中,转眼就游到不知哪儿去了。
不一会儿,她抓着一大捧水草游了回来,蹦蹦跳跳爬上岸,在靠近树荫的地方铺开,跟着趴在上面,浑身的肌肉突然收紧,尾巴也想后反翘起来,伴随着一串无比用力的哼声:“嗯嗯嗯嗯嗯——”
勒普惊讶地看着,发现菲瑞丝的脸比刚才最激情的时候涨得还要红,脸颊上的鳃膜都彻底舒展开来,耳上的鳍刺高高竖起。
他不敢打扰,只好坐在一边,静静等待。
过了两、三分钟,菲瑞丝的身体突然彻底松弛下来,汗流浃背地侧了下身,瘫软在旁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而在她原本趴着的地方下面,多出了一摊亮晶晶的粘液,粘液的中间,多出了一颗小拳头大的、犹如珍珠一样圆润光滑的淡蓝卵球。
勒普赶忙凑过去,坐下让菲瑞丝枕着自己的大腿休息,望着那颗蛋,好奇地问:“这……就是人鱼的蛋?”
“嗯,正常是白色,撒种后是水蓝色,成功受孕后会带一点淡黄,不过要两三天才能看出结果。”菲瑞丝伸手抚摸着那个卵,就跟抚摸着自己的宝宝一样微笑着说,“可惜,和陆地人生宝宝的概率挺低的,估计没那么走运。如果三天不变色,就可以沉到水里让鱼吃掉了。”
“啊?让鱼吃掉?”
“对啊,很奇怪吗?繁殖季节我们也爱吃鱼卵的啊。你们陆地人的鱼子酱不也都是卵……鸡蛋什么的也是吧?”菲瑞丝伸了伸腰,拿草叶把自己的卵一包,跟着笑眯眯地勾住了勒普的脖子,“勒普勒普,我产完卵了。”
“嗯,所以呢?”他没明白她的意思,憨呼呼地说,“是哪里累了,要我给你按摩一下吗?”
“才、不、是!”菲瑞丝甩着尾巴干脆把他扑倒在地上,布满细刺的掌心胡乱抚摸着他的身躯,“我不用担心卵的问题了啊,下一颗长出来起码还要十来天呢,你休息好了没?休息好了没?我要接着做刚才的快乐事情啊。来嘛来嘛,我喜欢你压着我,喜欢你在我里面动来动去的感觉啊。”
原来是这个啊……勒普揉了揉被她一头撞到的鼻子,笑着抱紧了她,“好的,乐意效劳,我亲爱的菲瑞丝。”
人鱼的体力实在是太好,勒普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壮了,但最后折腾到半夜,先累得放弃的那个还是他。
也不是说光他在费力气,菲瑞丝的大鱼尾巴几乎全程都在不停地扭,让他舒服得几乎魂飞天外。
昏昏沉沉睡去之前,他都已经在怀疑,自己会不会本来就该是一条鱼。
第二天一早,勒普揉了揉眼,适应了一下树叶间漏下的晨光后,准备催促菲瑞丝赶紧去给红鳞氏族报信。
然后,他就惊讶地发现,菲瑞丝不见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
水草上压出的痕迹还在,臂弯中淡淡的水腥味还在,就连旁边不远被水草包裹好的人鱼蛋都还在。
可菲瑞丝不见了。
勒普慌慌张张地四下跑着找了一圈,水里、树丛中都挨个找了一遍,却只在靠近三岔河支流的地方找到了一小堆剔剩的鱼刺。
看方向,菲瑞丝竟然顺着原路返回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心头,勒普飞快地跑回原处,先在河滩上挖了个浅坑,把蛋包在水草里埋进去,做好标记,跟着,就向红鳞氏族藏身的河道狂奔而去。
他觉得,菲瑞丝多半是回米尔西斯了。
那个思考模式比较直接单纯的小人鱼,肯定是认为,萨亚特抓到她后,就会放掉雅拉蒙……
好吧,这的确很可能,萨亚特根本没有非要杀雅拉蒙不可的道理,可菲瑞丝呢?难道就这样变成萨亚特的玩具吗?
一股强烈的灼痛在勒普的心脏周围焚烧,让他胃口一阵一阵抽紧。他奔跑得太急,太用力,甚至忍不住想要弯腰呕吐。
可他不敢停下来,他需要通知到红鳞氏族,关于瑞尔西的事情,然后,他才能放心返回米尔西斯,放心地……去拼命救自己心爱的姑娘。
心里的估算的距离终究不够准确,这片地方也已经超出了普通渔民接触的地图详细标注的区域,跑着跑着,勒普就绝望地发现,河道再次分叉,而且和不知道哪里流过来的小溪连接,举目望去,竟然是一片分布着水网的湿地。
人鱼不喜欢在流动性太差的水里生活,勒普记得菲瑞丝这么说过,他咬了咬牙,只好转身再往回跑去,肯定是跑得太快,不知不觉漏过了哪里。
这次,他没跑出多远,就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正顶着象是伪装物的水草,冷冰冰地望着他。
“你……你好!”他急忙大叫了一声,快步赶过去。
但那双眼睛的主人有些惶恐,一扭身,钻出一个小小的水花,修长的影子就潜进了河中。
勒普隔着水面张望了一下,那似乎是个男性人鱼,身体瘦小羸弱,游动时的速度不快,也缺乏菲瑞丝那种优美的力量感。
“我有急事要找红鳞氏族的成员,你是吗?”勒普冲着水里大喊道。
但那条人鱼没有回头,而是更加惊恐地往对面游去。
勒普这才注意到,对面那一堆长草丛和灌木,竟然是故意搭起来的。
那下面,分明有一条通往里面的河道!
他深吸口气,脱掉本来就已经汗湿的衣服,纵身一跃,游向了那个隐蔽的入口。
这条水路被藏得很好,收窄的河口用砍倒的木头盖住,上面栽种了真正的植物,如果是匆忙经过的外人,八成会跟勒普一样,直接找到那片湿地去。
估计了一下这段通道的长度,勒普冒出水面换了一大口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可没想到,这段水下通道虽然距离并不长,但下面的暗流竟然是向外的,而且,流速还不慢!
他拼命往里游,肩膀酸痛,腰也越来越沉,可前进到能看到水面上的光的时候,力气还是逐渐对抗不过水流,即使他努力回想菲瑞丝的模样来给自己鼓劲,胸中的空气也已经接近了极限。
就在他对最后这段距离感到绝望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然后,一个巨大的气泡套在了他的头上,耳边响起了一句轻快的声音:“嘿,我见过你,上次就是你打破了我的头!”
他扭过头,接着,在自己的身边看到了另一条人鱼。那并不陌生,正是激流挑战那天害得小船彻底完蛋的罪魁祸首,瑞尔西。
“你是瑞尔西!没错吧?”勒普终于松了口气,“快带我去你们族人的住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你们。”
那个看起来年长一些但也挺漂亮的人鱼晃动着尾巴摇了摇头,“我要去米尔西斯,你去那边的话我可以捎你一程,回去的话我可不干。啊……你是米尔西斯的渔民,快告诉我,你们那儿最近还有王子吗?”
发现瑞尔西说话的时候不自觉拉着他往前游了一些,勒普赶忙开口吸引住她的注意力,说:“可能真的有,你知道,米尔西斯的开港祭刚结束嘛,有很多名贵珍惜的河鲜,附近的小王国的贵族都爱来吃,要不这样,你把我送去你们家,我告诉你那边是什么情况,如何?”
人鱼普遍有点呆,所以勒普开口欺骗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有点愧疚。
瑞尔西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说:“还是算了,我自己去看吧,回家的话又会被抓住捆起来,好奇怪哦……死了个王子大家就这么生气,我还救过那么多落水的普通船客呢。不可以抵换的吗?我现在学会要给陆地人脑袋上套气泡帮助换气了呀。”
“船也是你凿沉的吧?”勒普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不凿沉船,就不会有人落水。”
“谁说的,河里经常有人落水。我有不是每条船都凿。我只是想找我的王子嘛……”瑞尔西嘟囔着说道,完全没有什么悔改的样子。
这时勒普发现最湍急的部分已经过去,当即一挣抽回手来,抓住上面木排的边缘,用力一拽,探出了水面。
“算了,打头的事情过后再跟你算,我先去看看有没有王子。”嘟囔了一句,瑞尔西尾巴一甩,轻快地游走了。
但托她的福,勒普总算是来到了这段隐秘的河道中。
他努力挪到河边,上岸,趴下喘息着休息了会儿,抬头看向四周。
这边四处都已经是密林,河道虽然宽了不少,但蜿蜒曲折也不知道会延伸到何方,让他心里越发没底。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顺着河岸抬腿走下去,越走越深。
转了两个弯后,水流的速度总算舒缓下来不少,河中的小沙洲上能看到用木棍穿起来晾晒的鱼干,看来,这应该就是人鱼的居住地了。
可勒普第一个看到的,却是个皮肤苍白的,和他一样的陆地人。
那是个壮年男性,看起来身体也很结实,不过没穿衣服,只在腰上围了一圈鱼皮保护要害。
他正坐在石头上望着眼前的一堆大贝壳发呆,笑呵呵喃喃自语:“没想到尺寸还会变大啊,有这么个老婆,感觉都要短命了呢。”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一)
“喂!”勒普赶忙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请问,你是红鳞氏族那个入赘的陆地人吗?”
那个男人抬起头,笑着说:“啊哟,我已经这么出名了吗?你是哪位啊?”
“我是米尔西斯的勒普,一个水鬼。”勒普松了口气,双手扶着膝盖喘了几下,急匆匆说,“我是来通知一件急事的,米尔西斯港那边很可能因为最近一位王子失踪的事件调动部队过来找大家的麻烦,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应该通知谁?”
那男人愣了一下,马上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捡起手边的一个珍珠模样的小东西塞进鼻孔,转身就跳进了水里。
勒普跟了两步就想追过去,可低头一看,那男人竟然已经和人鱼一样飞快地游走了。
他只有坐下等待,顺手拿过一条鱼干,咬进嘴里拼命咀嚼。
他需要这些养分来补充体力。
他吃了三条鱼干,喝了几大口河水后,身边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响。
足足十几条人鱼冒了出来,有年轻的,有老的,但都是女的,有两个空手,其余的都要么拿着法杖要么拿着锋利的三叉戟,杀气腾腾。
他吞了口唾沫,把手边吃剩的残渣拨到水里,道歉说:“对不起,我……太饿了。我需要补充体力,因为我还要返回去,那需要游很久,我……”
人一紧张就会不自觉的话多,幸好,一个面容严肃的老人鱼打断了他,绷着脸说:“你来通知什么消息?”
“米尔西斯很可能要对这里发起进攻。因为……那个王子死在这里的事情,被那边知道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另一个看上去稍微年轻点的人鱼疑惑地用法杖上淡蓝色的宝石指着他,不客气地说,“我们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是……菲瑞丝,她,嗯……说漏了嘴。”
“天哪!”旁边另一个年长的老人鱼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无知的小笨蛋,她为什么会把这种事情告诉陆地人?还有,她呢?她去哪儿了?你认识她?”
两把三叉戟对准了勒普,伴随着首领冷冰冰的问话:“陆地人,你最好对你的来历有个合理的交代,即使我们人鱼并不聪明,也不代表可以被你们随意愚弄,叫希金家的女婿过来,让他一起听!”
先前那个男人嘿哟一声爬了上来,一个面容柔美的年轻人鱼立刻跳过去,撑直鱼尾拿水草给他擦去脸上的水——然后留下一堆淡绿色的汁。
好吧,人鱼做妻子也许够贤惠,但实在不够……唔……聪明。
勒普深吸口气,飞快地把和菲瑞丝相识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部讲述了一遍,然后盯着那个一脸威严的首领,认真地说:“我建议你们转换住处,这就走,你们这地方也许够隐秘,但只要过来几百个士兵,很快就能找到。”
“不,我们不需要离开。”明显是族长的那位人鱼缓缓说道,“陆地人在水里不是我们的对手,而在我们的河道中,不管几百人还是几千人,也别想把我们逼出藏身之处。不要小看人鱼的愤怒,如果愿意,我们可以让米尔西斯全年一条鱼也打不上来,一条船也别想安全出港。我们无法毁掉米尔西斯,但可以让它从此变成无用的废弃码头。”
这时,勒普才发现,附近的海水中还游荡着无数人鱼的影子,那些闪闪发光的眼睛,正隔着水面好奇地打量他。
族长继续响亮地说:“年轻的水鬼,你可以把消息帮我带回米尔西斯,我们红鳞氏族不愿惹事,但不代表我们有所畏惧。也许红鳞一族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但大海里有我们数不清的同胞,我们随时可以让你们米尔西斯的王子明白,不要惹怒浪潮。”
勒普冷静了一下,说:“可……战船兴许已经在路上了。”
“希金家的女婿。”族长挥了挥手,“你跟着我安排的族人出发,跟着这个水鬼,沿着河道去找瑞尔西,把那个小混蛋抓回来,如果她再偷跑惹事,我就要用钩子穿过她的鳃。如果遇到战船,你来负责交涉,我信不过这个水鬼。如果交涉失败,就让那些船变成破木料吧。”
“哦……天哪。”那个男人撇了撇嘴,“我可以让我老婆和我一起去吗?”
“不可以。她要滋养肚子里的宝宝。”族长干脆地拒绝,“每个人鱼的宝宝,都是氏族的财富。我会给你足够优秀的勇士,她们都是不畏惧海怪的强者。去吧,让陆地人知道他们有多愚蠢。”
那男人笑着指向自己的鼻子,“我也是陆地人啊,族长大人。”
“不,你不是。”族长晃动着尾巴爬入水中,笑了起来,“你是希金家的女婿。”
勒普看着他们之间的交流,突然感觉很羡慕。
他追了两步,弯下腰,大喊:“族长大人,我……我可以也成为红鳞氏族的女婿吗?我很擅长捕鱼,我是米尔西斯最优秀的水鬼,我……我很强壮,我也……很爱菲瑞丝。”
族长在水中露出头,转过脸,板着脸说:“红鳞本家还没有过外族女婿。”
但就在勒普失望地低下头时,那个苍老但依旧悦耳的声音又接着说道:“我希望你是第一个。我喜欢你的眼神,孩子,它像小鱼一样纯净。去吧,去想办法把菲瑞丝带回来吧,红鳞家可没有第二个那么喜欢陆地人的女孩。”
“我一定会的!”他握紧拳头,转身跑了几步,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希金家的女婿也跟着跳了下来,大概这次需要在水里的时间较长,他套上了大大的气泡,而没再用之前那个奇怪的小珠子。
他在水里拍了拍勒普的肩:“欢迎你啊,表妹夫,你知道么,我一直都盼着能赶紧来个同胞陪我说说话,总跟我老婆她们打交道,我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快进水了。”
勒普没法说话,幸好,马上就有两条人鱼过来给他套上了气泡,抓着他一起加速。
他没顾上理那个同胞。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菲瑞丝,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二)
当勒普跟着一群人鱼转过湍急的河道,顺着清凉的水流直奔米尔西斯方向的那一刻,菲瑞丝正快步走过蓝穆尼家巨大城堡的大门。
不需要带着累赘的时候,她可以在半天内往返米尔西斯与红鳞氏族之间少说一趟。
对她来说,维持人形是远比游泳要辛苦的事情。
幸好,这次是值得的。
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她就看到了完好无损正被两个卫兵“有礼”地恭送出去的雅拉蒙。
雅拉蒙似乎想过来跟她说两句话,但卫兵的“礼貌”不允许这么做,结果只来得及丢来一道关切又担忧的眼神。
要是那个卵能变黄就好了,菲瑞丝歪着头,端起杯子慢慢喝着里面的水,想象着红鳞家哪个姑娘为了保护那个宝宝而把卵收进自己体内帮忙孕育的场景。
于是她有点生气,要是按照陆地人的算法,那个孩子生下来应该算谁的呢?
啊……她好想就那么跟着勒普一起在河边生活。
可惜她不能那么自私,雅拉蒙是无辜的,不该因为她的事情上绞架。
她就是没想明白,萨亚特到底要她干什么。
于是,见到萨亚特的第一句话,她就问出了自己的困惑:“萨拉特,人鱼的肉很难吃的,也没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功能,你是不是受骗了啊?”
萨亚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显得十分僵硬,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挥手让卫兵退到门窗外把守,拉开椅子坐下,皱眉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以前有个愚蠢的教派声称吃了人鱼肉可以长生不老,导致我们的同胞在海边跟不少冒险者发生了死斗。结果……还是罗特蒂亚的宰相公开发布通告证明其实人鱼肉有毒,才算是结束了那场大麻烦。”菲瑞丝很认真地向对方普及常识,“真的,人鱼肉有毒,我们战死的同胞,海怪都不敢吃的。”
“是……谁说我打算吃掉你的?”萨亚特的眼角抽搐了几下,表情一时间显得颇为古怪。
“他们都说你抓雅拉蒙是因为想要我,可你是陆地人领主的孩子,你想要我不就是为了吃么。”她皱了皱眉,一挥手在裙下变回了鱼尾,用鳍刺小心的刮了一下,说,“要不……我划一小块下来,你找个治疗师备好解毒剂等着抢救你,你尝一口试试?”
萨亚特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我不想吃你!”
“喂……你那么凶做什么。”菲瑞丝委屈地看着他,“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嘛。”
“勒普是怎么想要你,我就是怎么想要你。”他强压下心底那点混合着羞耻的愧疚,盯着她说。
“勒普要娶我做老婆啊,你也要娶我吗?”菲瑞丝眨了眨眼,跟着抬起手掌扳着被蹼连接到一起的手指头,“我们人鱼倒是没有规定过一个女孩子可以有几个丈夫,可我比较喜欢勒普哎,你这种贵族家的少爷,愿意做小丈夫吗?等勒普的孩子出生,我可以考虑产个卵给你撒种用,不过生下来的多半是小人鱼,不能来继承港口的吧?”
萨亚特头一次意识到,跨物种的交流原来并不能总是像他和其他兽灵女孩之间那样顺畅愉快,“我没准备娶你。”
“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嘛?”菲瑞丝显得有些生气,“不要鱼肉,不要结婚,难道你要我帮你捉鱼啊?你们家有那么多渔夫交租,你要不要这么钻钱眼?”
“我要你做我的情妇,直到我腻了为止。”萨亚特发现在这个女孩面前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都是白费,只有直截了当不拐弯地表明态度才行。
“情妇都要做什么啊?”菲瑞丝马上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和妻子的区别很大吗?我要是你的情妇的话,那你是不是就算是我的情夫了?我不要,我都还没和勒普结婚呢,这么早就找情夫多不好啊。”
“你是不是还没搞清你自己的处境?”萨亚特忍不住又拍了一下桌子,“你以为我是在追求你吗?菲瑞丝,我没有在跟你商量,我只是在宣布你的未来,你可以选择不接受,我知道我没办法强迫一条人鱼变成人形和我结合,但我可以让你在见不到水的顶楼囚室里度日,直到你同意为止。”
“同意什么?”菲瑞丝还是没接受到明确的意思,“结合?你要用魔法把我和你融合到一起吗?你如果想在水里自如游泳,我有更好的办法,比如,我可以给你一个大气泡,短时间的话,滤气球也行,或者……”
“闭嘴!”萨亚特低吼了起来,“我不是要游泳,我是要让你变成人形跟我做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情!”
“生孩子?”菲瑞丝愣了一下,“你们陆地人的贵族不是不喜欢让外族伴侣生小孩的吗?发明了一堆什么杂种之类的骂人话呢。”
“可是我喜欢你!”萨亚特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
菲瑞丝愣住了,她看着他,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轻声问:“萨拉……啊不对,萨亚特,你说……你喜欢我?所以,你喜欢的方式不是给我捉鱼吃,不是陪我去河里游来游去,不是带我看米尔西斯的各个地方,而是……准备把我关在顶楼不见水的屋子里,等着我愿意当你的情妇?你们陆地人的贵族喜欢的方式都这么可怕吗?你未来娶妻的时候需要先关她多久啊?”
“我这么做是因为你根本没给我机会。你直接就选择了勒普!”萨亚特愤怒地指控,“我哪里不如他?”
“他比你帅气,比你好闻,比你水性高超,比你强壮,比你擅长捉鱼,啊……对了对了,”她指着萨亚特的双腿之间,“他的尾巴也比你大!”
致命一击。
萨亚特带着发抖的面皮走了出去,冷冰冰地下令:“给我把这条人鱼关去顶楼没有窗户的房间,另外,找人去给我把达娅叫来。”
就在达娅匆匆忙忙打扮好跑上城堡阴冷潮湿的楼梯时,勒普与人鱼们找到了瑞尔西。
那个年轻的人鱼趴在沙滩上,尾巴大半浸在水中,鳞片周围漂浮着一丝一缕的扩散猩红。
她的身体正在渐渐僵硬,不仅因为许多箭矢和一根长矛穿过了她柔软的胸膛,也因为她的头已经离开了修长的脖子,被当作某种警告的标志,用头发打结,挂在了伸到河道上方的树枝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三)
勒普的情绪一下子就变得十分低落。
他觉得,人鱼和陆地人之间的矛盾,肯定会因为瑞尔西的惨死而升级到更加不可挽回的地方。
所以他绝望地坐到了地上,沮丧地抱住了头。
但很快,希金家的女婿就拍了拍他的肩,柔声说:“好了,小伙子,你干嘛表现得比人鱼们还要悲伤。他们不擅长上树,还指望咱们俩帮忙上去够下来瑞尔西的脑袋呢。”
对啊,尸体还不完整呢,勒普无力地叹了口气,爬起来,搓了搓手,用卵石刮了一下脚掌,走过去,灵活地攀爬上树梢。
而与此同时,让他惊异的场面出现了。
同行的人鱼们唱起了悠长婉转的歌声,托起瑞尔西的身体,念诵着咒语,让净化的光芒闪耀过她已经几乎流净了鲜血的尸体。
然后,她们就在这悠扬的歌声中,弹出了手掌上的鳍刺,将瑞尔西的鱼尾和身体切开、分离,一条条剔下死去人鱼身上的皮肉,刮掉鳞片,就像是在处理一条巨大的鱼一样,熟练地切割成一段段巴掌长的细小肉条,连骨节都娴熟无比地割断,分开成一段段骨头。
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勒普连手里解下来的头颅都忘了丢下去,就那么傻在了树上。
肉条被投入到了河中,最年长的人鱼高举双手,对着河面念诵着听不懂实际含义的祷词,年轻些的人鱼则一边投喂碎片下河,一边小声说着“水流将洗清一切罪孽”、“愿鱼儿带给你安息”之类的话。
很快,就连最后一段尾骨也投入到水中,聚集而来的鱼群争抢着吞噬难得的加餐。
最年长的人鱼抬起头,想着上方的勒普伸出了手,“孩子,把瑞尔西的头还给我们,我们要把她安葬到属于她的地方。”
“就是……河里吗?”抓着瑞尔西的长发,勒普把头颅递了下去,“这是人鱼的葬礼方式?需要……唔……切成这样?”
米尔西斯也有些外来渔民会选用河葬,让尸体归于鱼群,报答鱼群的养育之恩,但,不会这么精细地进行提前处理,好像怕鱼群会消化不良似的。
“没错,人鱼肉有点毒性,所以需要净化并切割才能喂食。”那人鱼笑着接过头颅,用头发绑住一块石头,远远丢进了水里,“瑞尔西已经成为了鱼群的营养,她将永远与河水同在。”
所有人鱼高声说道:“她将永远与河水同在!”
“孩子。”为首的人鱼的表情并没有多少愤怒和仇恨,而是很认真地问,“瑞尔西已经为了她的愚蠢错误付出了代价,你们陆地人的战船,还会进攻红鳞氏族吗?”
“呃……”勒普抓着树枝跳了下来,为难地说,“我也不清楚,也许,嗯……可以谈谈?”
“希金家的女婿。”那条人鱼大声道,“你觉得能和那些陆地人沟通吗?”
那个男人看着地上的血,想了想,回答:“如果咱们能先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那么,就有谈的可能。”
一条人鱼从上游飞快游了回来,破开水面露出头,大声说:“他们的船不远,有一条被凿破了,就在二里外下锚休息,一共五条小战船,大约六只手的人。”
希金家的女婿赶忙开口问:“你数清楚了吗?”
那条人鱼抬起手,“我用你教的方式数的,左边的手和右边的手,战船正好是一只左手,我看到的陆地人有两只右手加四只左手又两个。”
勒普糊涂了,“什么……左手右手的?”
那男人笑了笑:“适合人鱼的数数方式,一只左手是五个,五只左手是一只右手,两只右手就是五十个,四只左手二十个,那么,能看到人数就有七十二个。他们对超过十的数字容易犯迷糊,我需要帮她们换算。”
“还真是……辛苦你了。”
年长的人鱼大声道:“不到三只右手的陆地人!而咱们有足足三只左手的数量,这足够了!”
“等等!”勒普连忙拉住那个男人,“他们真的理解一只手的含义吗?”
“理解。”那男人微笑着说,“不要小看人鱼,我也是实际一起生活后才知道,她们在兽灵的各大亚种中,可不仅仅只有容貌数一数二而已。知道么,如果我惹怒了我老婆,她怀着孕一样可以收拾起码三十个我,一只右手还多。”
“可这些不是渔民,他们是装备精良的士兵!”勒普紧张地提醒说,“瑞尔西的下场还不够提醒你们不能轻敌吗?”
“这是在水中。”那男人望着上游那边,平静地说,“除了无垠之海深处的怪物,任何东西,都不要在水中招惹人鱼。”
人鱼们很快再次集群出发,大概是考虑到之后可能发生战斗的问题,被套上了气泡的勒普和希金家的女婿一起落在了最后面。
“说真的,你见过人鱼的实际战斗力吗?”勒普还是很担心,他张望了一眼,前方的河道边水面上已经能看到纵向停靠在一起的战船,糟糕的是,战船一共有七艘,“她们连数都数不好。”
“造物主不就是这种脾气么,给了一个族群什么长处,就会相应再给点什么短处。咱们人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短处,但是,也没什么特别的长处。”希金家的女婿看起来很平静,多出来的两条战船仿佛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威胁,“人鱼的脑子总是在水里泡着,所以在某些方面不太好用。但别忘了,她们可是在无垠之海的海怪与想要出海的冒险者夹缝之中生存下来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人鱼们纷纷停在了原处,举起了手中的三叉戟和法杖,鳃部一开一合,似乎在念诵着属于人鱼的古老咒文。
“她们可是少数至今还能全部使用上古魔法的族群,”希金家的女婿拉着勒普停下来,找了块水底的圆石头坐下,望着那些船,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除了无垠之海深处的怪物,任何东西,都不要在水中招惹人鱼。”
在他这句话传到勒普耳中的同时,一个令人震撼的场景也投射进了他的眼底。
汹涌的浪头,犹如狂海之潮形成的巍峨巨人,扑向那些战船,转眼之间,就将所有的材料,撕扯成了破破烂烂的碎片……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四)
“菲瑞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显得很蠢?”达娅穿着萨亚特命人为她量身缝制的精工长裙,带着一脸惋惜的神情在菲瑞丝的面前来回踱步,叹息一样地说,“我不是已经对你详细地解释过了吗,萨亚特和勒普之间的差距,大到你迟早会后悔。”
“为什么?”菲瑞丝瞪大眼睛,低头望着达娅说,“你说的那些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啊,再大的石头房子,我最后还是更愿意睡在水里,再多好吃的,也不如我跟勒普一起亲手捉的鱼,好看的衣服我在水里又不需要穿,大贝壳我们可以找行商人用我们人鱼的东西交换,金币装很多在身上,除了游泳的时候往下沉还有什么用?我们搭救落水陆地人的时候最怕遇到的就是那种不肯撒钱袋子的胖子,拖起来费劲的要命。”
达娅抬头看着她,这次真的长长叹了口气。
双方出现这么巨大的高低差并不是因为菲瑞丝突然长高了,也不是因为达娅被砍掉了一截腿,而是因为菲瑞丝被镣铐固定住了双手和腰,挂在墙上,鱼尾离地悬空,只能无聊地摆来摆去。
“菲瑞丝,萨亚特除了这些之外,还拥有一种东西。”
“什么?”
“权力。”达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毕竟门口就有卫兵,这间只靠魔石灯勉强照耀的昏暗房间,让她没有多少安全感,“他是蓝穆尼家的继承人,他父亲身体不好,他很快就会提前成为河港之王,他将负责奥查克联邦在三岔河口最重要的据点,他手下将有数千士兵,几十条战船,整个河港都会因为他的喜怒哀乐而发生变化。”
“你们陆地人真奇怪,我们人鱼就不会让整个河流因为我们族长的喜怒哀乐而乱七八糟地变化。”菲瑞丝撇了撇嘴,“你们把这种一个人念头决定一群人行动的关系,当作很值得夸耀的事情吗?”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关于王子公主的传说,渔夫的儿子和女儿在故事里通常连名字都没有。人鱼为什么总和王子扯上关系,因为人鱼美貌,而王子象征着权力,权力和美貌天然就该结合在一起。人们就是这样期待的。”
“什么啊,王子不是用来作为英俊的代名词的吗?”菲瑞丝不满地反驳,“雅拉蒙和阿卡都告诉我,只要我心中喜欢的,那就是我的王子。”
“那是吟游诗人们单纯而愚蠢的念头。”达娅显得有些不耐烦,“不要把私下的主观判断和实际存在的名称混为一谈。萨亚特这个米尔西斯的王子是真正的王子含义,而你的勒普,除了你没人会承认。”
“我又不需要别人承认。”她卷起尾巴用鳍尖挠了挠肚子,“达娅,不要说这些了好吗,听得我好烦啊。帮我往身上浇浇水好吗,这里好干啊。而且我肩膀好痛,你有钥匙吗?放我下来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菲瑞丝,”达娅知道这房间里不仅不允许有水,还被关照放了两个火晶石粉末铺底的取暖炉,“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萨亚特在惩罚你,他在等着你屈服,等着你认输。听我的,变成人形,去服侍他,让他满足,那是个贵族家的少爷,他不会娶你的,等他腻了,不要你了,你就可以尽管去找你的勒普了,这样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凭什么啊,那对勒普岂不是很不公平!”菲瑞丝的脑子突然灵光起来,怒气冲冲地说,“他这个好朋友从小就跟他抢玩具,现在还要把他的老婆抢来当玩具吗?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你能做什么?”达娅翻了个白眼,充满讽刺意味地说,“你被铐在这里连帮自己保持湿润都做不到,你的鳞片就快干了。而勒普,他甚至没办法再回米尔西斯。即使这样,萨亚特也会很快抓住他,把他带来你的面前,用刀架着他的脖子,问你,宝贝,你现在愿意了吗?”
“不愿意。”菲瑞丝的表情变得冷漠下来,“我是人鱼,人鱼菲瑞丝,不是谁的玩具。如果勒普被谁拿刀杀掉,我会以我全部的鳞片起誓,我要让他后悔一生一世。”
她盯着达娅的脸,缓缓说道:“这里是河港,达娅,在水多的地方,不要惹怒人鱼。”
达娅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不过马上,菲瑞丝就恢复成了那副笑嘻嘻的开心样子,“好啦,达娅,来给人家稍微浇点水嘛,这里又热又干,抹点盐巴我就要变成咸鱼了。”
达娅吞了口唾沫,小声说:“我去帮你问问。”
她开门走了出去,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菲瑞丝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自己的鳞片练习数数,她想让自己变得稍微聪明一点,起码能和陆地人的女孩子一样做买卖不吃亏,不然,她就做不好陆地人的妻子了。
她才不要让勒普入赘到河里去,整天泡着,没事儿就是种水草养鱼洗刷大贝壳,她要在鱼多的地方跟勒普一起盖个小房子,挖一条沟通到河里,保证家里能有一坑清澈的水,然后就可以跟勒普快乐的生活下去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萨亚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呢?要不是陆地人很在乎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性之间的关系,她真想干脆应付一下他脱身算了。
可她不想让勒普难过,真是烦人啊……
正呆呆地思考着,房门打开了。
萨亚特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啊,萨拉……亚特,你是来喂我喝水的吗?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菲瑞丝甩动尾巴笑着说道。
本来是打算拿这个威胁一下她的萨亚特脸上一阵发烧,不由自主把水杯放到了她的唇边。
看她一口气喝干,萨亚特拿回水杯,缓缓说道:“菲瑞丝,今天发生了两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
“哦,你说。”
“红磷氏族的瑞尔西,对蓝穆尼家的士兵承认自己凿沉游船害王子溺水而死的罪行,我们已经将她就地正法,斩首示众。”
菲瑞丝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那……另一件呢?”
“人类的背叛者勒普帮助人鱼小队袭击了我们的战船,七条战船,只剩一条返回了港口。”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五)
直到看着最后一个被救醒的人类士兵屁滚尿流的抱头鼠串,勒普还是不太敢相信,战斗竟然这么轻松地结束了。
船上的全都溺水被解除了武装,岸上的则被上古魔法唤起的水巨人一通冲击落荒而逃,不到五分钟,近百人的部队就被十几条人鱼打得七零八落,连水里还在求救的战友都顾不上去捞,纷纷向着米尔西斯的方向狂奔。
落水的那些,最后还是靠人鱼们救上了岸边。
看那些人鱼一个个嘴对嘴送气救人的熟练模样,勒普多少明白了一些菲瑞丝此前对接吻的误解是从何而来。
“那么,现在陆地人应该明白人鱼是不好惹的了吧?”领队的人鱼望着希金家的女婿,很认真地问道。
“嗯……一个死掉的也没有,但毁了六条船,应该算是明白了吧。”那男人挠了挠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在人鱼那边生活太久,他休息的时候也没有上岸,而是只露出个脑袋,把身体整个泡在了河里,“那么,接下来咱们准备和他们谈什么?”
“让他们不要再来骚扰咱们的领地。”那位人鱼用三叉戟狠狠拍了一下水面,“瑞尔西已经付出了代价,一切该结束了,我不希望搬家到内地后还是要跟陆地人的冒险者战斗个没完。”
“那么,咱们刚才其实该抓住几个领头的,让他们帮忙带个话。”希金家的女婿望着河道的上游,“等他们回到港口,再去找谈判的机会可就难了。”
“不要紧,还来得及。他们是往上游走,船的速度比不上人鱼。”她用三叉戟一指,大声道,“姐妹们,去追那些陆地人,这次不攻击他们的船,咱们要和他们谈谈!”
勒普还在发懵,就被一条人鱼套上气泡拖进了水里,接着,破浪而行,急速追了过去。
明明是很紧张的情况,可勒普看身边的人鱼神情都很悠闲,有两位大概是肚子饿,路上还顺手抓了几条鱼在水里拧掉头咯吱咯吱直接嚼了。
说起来,菲瑞丝的臼齿好像也是颇为锋利的构造,嗯……他在心里想,以后进行某种亲密活动的时候,可要让她千万小心才行。他的某个部位,绝对没有长了鳞片的鱼那么结实。
就像总是穿着重甲的战士轻装上阵发起冲锋去追一个体弱多病的老头,人鱼的队伍轻轻松松就赶上了最后一条幸存的船。
唤起水墙抵挡过第一轮凶猛的箭雨后,人鱼把希金家的女婿托出了水面,高喊道:“我们是来谈事情的,陆地人!”
与此同时,几条人鱼散开到四周,浮出水面唱起了带有镇定效果的曲子,悠扬的旋律中,那些紧张的士兵总算渐渐安静下来。
希金家的女婿看着落在自己身边不远的一支箭,抚胸松了口气,高声说:“你们这条船的指挥呢?请出来说话。”
勒普在更远的地方冒出头,静静看着,他发现,这件事他已经没有什么参与的余地。
很快,甲板上出现了唯一一个穿着鳞甲的高大男人,他背着一把十字弩,手里拿着细杆长矛,瞪着硕大的眼睛粗声粗气地说:“人鱼!你们是要对米尔西斯正式宣战吗?”
“不不不,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希金家的女婿连忙摆了摆手,看到对方露出疑惑的表情,先自我介绍道,“我是入赘到人鱼那边的女婿,您可以叫我锈船钉,指挥官先生。”
“锈船钉?”那人皱了皱眉,“你以前是米尔西斯的船匠?老伯曼的徒弟?”
“哇哦,真荣幸,我结婚好几年了还有人记得我。”
“原来你不是失踪,而是成了人类的叛徒。”
锈船钉哈哈笑着说:“指挥官先生,你部下中就没有和异族姑娘结婚的人吗?这种私人感情,可谈不上什么叛徒不叛徒的吧。”
“可你正在代表人鱼和我们谈判。”指挥官冷冰冰地说,“对这样的人,我最该做的就是射死。”
“可没有我你们什么也谈不成,我知道奥查克联邦的人类和兽灵部落的关系比较紧张,可这和人鱼们其实没什么关系,我亲爱的小人鱼们和兽灵部落的关系一样不好。”锈船钉的脑子的确比勒普好用得多,他笑嘻嘻地说,“所以我觉得,你们不需要打着惩罚杀人凶手的借口大张旗鼓地跑来驱逐隐患。”
指挥官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悦,“我们就是为了惩罚杀人凶手。”
“可杀人凶手已经伏法了。”勒普忍不住高声喊道。
“但新的杀人凶手又出现了!”指挥官怒喝道,“我们来了七条船,八十四个兄弟,可现在呢!”
“现在你们依然有一条船,和八十四个兄弟。”锈船钉平静地说,“你们一个兄弟也没有少,就是估计他们对你们不从水里救人而有点怨言。不过帮助呼吸的时候可以被人鱼亲吻,说不定他们还会感激你们呢。所以,这里没有杀人凶手,硬要说的话,只有杀船凶手。”
指挥官愣住了,“你说……他们都被放过了?”
“当然,人鱼不是什么嗜血的族群,没跟她们一起生活过,我想大家容易从传说中得到不少误解。”锈船钉大笑着说,“她们其实很可爱,就是稍微有点蠢,但真的很漂亮。能适应经常在水中生活的话,我建议你们也可以考虑找个人鱼老婆,真的很棒。”
“别说蠢话了。”指挥官把放在十字弩上的手垂了下来,“告诉我,你们特地追过来,还想要什么?”
“让你们不要再进犯人鱼的领地。人鱼所在的河道并不会打扰米尔西斯的渔民,反倒是你们的渔民让人鱼总是捉不到大鱼吃。”锈船钉看了一眼勒普,说,“这是第一个要求。”
“我会转达给港口之王,其他的呢?”
“释放被你抓住的另一条人鱼,菲瑞丝。”锈船钉的表情严肃了很多,“那并不是杀人凶手,人鱼不嗜血,但人鱼并不是不会生气。如果你们不讲道理,那么,人鱼的怒‘水’,就将覆盖整个米尔西斯。去告诉蓝穆尼吧,提醒一下河港之王,这里可是不缺水的地方。”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六)
“那条船大概会等一下陆地上跑步的人,来确认咱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在那之前,我想咱们最好不要靠近岸边,就在深水区休息比较好。”抱住一块石头固定住身体,锈船钉坐在河底,望着上面说。
人鱼已经四散开来,正在满世界抓鱼补充体力。
勒普也被分了一条,但他身上没有小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锈船钉倒是很熟练,他接过人鱼递给他的那条,先砸在石头上弄碎了鱼头,接着用指甲找到鱼皮的缝隙,连着鳞片一起撕掉,晃动一下涮了涮,举起到头顶。
一条路过的人鱼伸出手,让净化的光芒闪动着流过鱼肉。
“谢谢,你真美。”锈船钉随口说了一句,笑着把鱼放进气泡里,直接用牙撕扯着上面的肉,咀嚼吃了下去。
勒普照样操作了一下,但在人鱼帮忙净化后,只说了声谢谢。
结果那条人鱼晃了一圈游回来,皱着眉问他:“你为什么没夸我美,我不好看吗?”
“呃……不不,你真美。真的。”勒普赶忙补充上这句。
人鱼这才满意地游走。
吃光了这条鱼,才有人鱼游过来说,跑步逃命的士兵出现了。
不久后,最后一条战船再次起锚,八条船桨卖力划入水面,匆匆离去。
“他们会释放菲瑞丝吗?”勒普忧心忡忡地问。
“不知道。”锈船钉挑了挑眉,声音经过气泡、水、气泡的传递过程后,显得有些沉闷,“这就要靠你确认了。我和人鱼们在三岔河口附近等你的消息,我们等你……唔……两天,两天如果你没有回来,或者菲瑞丝没有出现,那么,就说明谈判破裂。”
“破裂……会怎么样?”勒普突然有点担心曾经一起乘风破浪的渔民们,“会……死很多人吗?”
“不会,但,港口估计要受点损失。”锈船钉微笑着说,“有些人狂妄太久,不疼是不知道自己错的。”
在人鱼的护送下,勒普在距离米尔西斯不太远的河边上了岸。
他弄干身上,去附近的护河小屋偷了套衣服。
从没办过小偷小摸的事,勒普摸遍全身,想要找点值钱东西留下当做付账,可最后只摸出了一块从河里捡到的水晶石碎片,纯度不高,比这身衣服估计应该便宜一些。
他只好留在显眼处,默默双手合十道歉一番,才轻手轻脚溜走。
米尔西斯这座港口并不算小,勒普虽然是很有名的水鬼,但实际上能认出他的人并不多。而且,他先在公告栏那边瞄了一眼,字虽然认识得不多,但图还是看得懂的,没有消息是关于通缉他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解下了裹在脑袋上的布。
这时,一只手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倒抽一口凉气,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我,阿卡。勒普,别慌。”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略带沙哑却低沉悦耳,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勒普安抚下去背后炸起来的汗毛,转过身,“阿卡,雅拉蒙呢?她没事了吧。”
阿卡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过,“是的,雅拉蒙没事了,我们换了一家旅店,她说你可能会冒险回来,让我多留意靠近三岔河口那一侧的公告栏,果然……就找到你了。”
“那……不是好事么。”勒普勉强自己笑了笑,说,“你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你这是明知故问。”阿卡的手在身侧握紧成拳,咬了咬牙,“菲瑞丝去换了雅拉蒙出来,不看到她平安,我们怎么可能心安理得。”
“可这已经不是你们两个吟游诗人可以解决的问题了。”勒普难过地摇了摇头,“你们在冰雪群峰那边不是还有个朋友要去探望么,要我说,你们还是动身上路吧。”
“不帮助菲瑞丝脱困,我们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雅拉蒙说她有办法,但……她需要一个熟悉蓝穆尼家格局的人,还需要知道菲瑞丝具体关在哪儿。”
“我熟悉那座城堡的一切。”勒普马上开口,“可……我不知道菲瑞丝具体关在哪儿。”
“走吧,先跟我回旅店,咱们见了雅拉蒙再谈,她跑了一下午,找了好几家杂货店,似乎在收集什么炼金材料的样子。”
“她懂炼金术?”勒普吃了一惊,“那可是神秘学啊,要花不少钱才能入门的吧?”
“她什么都懂一些,流浪那么久,可能会变得比较博学吧。”阿卡也不太清楚内情,但他无条件信赖雅拉蒙,信赖她这个可靠的同伴。
可他们两个回去的时候,雅拉蒙不在。
他们耐着性子等待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听到了雅拉蒙疲倦的脚步声。
进门看到勒普,雅拉蒙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柔声问:“你是回来救菲瑞丝的,对吗?”
“是。”
“你应该知道,她已经在蓝穆尼家被关押了整整一天。”
“我知道。”
“很多事情……都已经有充足的时间发生。你想过,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吗?”
“不管发生什么,”勒普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菲瑞丝还活着,只要她还愿意,她就一定会是我的妻子,入赘红鳞氏族也好,在河边搭建木屋自力更生过活也好,我愿意跟她一起生活,直到冥府姐妹将我们分离。”
“菲瑞丝的眼光,倒是比龙还要好一些呢……”雅拉蒙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什么?什么龙?”阿卡好奇地问。
“不,没什么。”雅拉蒙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轻声说,“我只是想起芙洛泽拉了,等这边游览完,咱们还是该回去看一眼她。”
她走到桌边,拿出一个小口袋,然后从腰上解下一个用毛皮仔细包裹的小瓶子,里面淡绿色的液体看上去颇为粘稠,晃荡起来有股微妙的迟滞感。
“这是什么?”勒普和阿卡同时凑了过去,好奇地问。
“这是让菲瑞丝平安脱困的一个机会。”雅拉蒙望着那个小瓶子,底气不是很足地说,“我能想到的最后机会,拯救她,也是拯救他。”
勒普有些苦恼地说:“不行我还是去找萨亚特交涉一下吧,人鱼的愤怒也不容小觑的啊。”
“不可能的。”雅拉蒙摇了摇头,“年轻人的骄傲和自负,让他不会选择在人鱼的压力前低头。否则,他要如何成为河港之王呢?”
她拿起那个小瓶子,“所以,咱们需要为他准备一个台阶。可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选择走下来。”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七)
勒普其实没听懂雅拉蒙的话,但他只能选择相信她。
他毕竟从小在米尔西斯长大,这里有他的邻居,朋友,这里是他的家乡,如果和人鱼的矛盾真的激化到不可挽回,他一样会感到心痛无比。
所以他连夜离开旅店,让阿卡帮他拿着衣服,从河边下水,游向等待着他消息的人鱼们,告诉锈船钉,把时间再多宽限两天,如果到时候,他还是没办法救出菲瑞丝,萨亚特也依旧不肯释放俘虏,那么,就按人鱼的办法来处理吧。
锈船钉垂下嘴角,不是很赞同地说:“这真的是个好主意吗?你喜欢的女人正在别的男人家里被囚禁着,可能已经在这样那样嗯嗯啊啊哦吼哦吼了哟。”
勒普咬了咬牙,压抑着心中被撩拨起的怒气,用低沉的声音说:“可我希望最后尝试一下我们的办法,来避免更大的损失。萨亚特少爷……我比较熟悉,他不会愿意屈服于压力,如果你们就这样袭击港口,我想他可能会宁愿选择找奥查克联邦的盟友借兵。米尔西斯港很有钱,他们说不定还会雇佣厉害的佣兵。东边不远不就有死亡骷髅活动的传闻么。”
领头的人鱼高声说:“你不用忌惮那么多,孩子,在水中,人鱼无所畏惧。”
“我不希望看到再有谁死了!尤其……是菲瑞丝。”勒普终于喊出了心中的话,“你们不了解萨亚特,你们不了解他……我要救菲瑞丝,我爱她,我不希望她变成肉条喂给河里的鱼,她是我的妻子!不管发生什么都是。”
人鱼们沉默下来,锈船钉露出一丝微笑,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人鱼首领柔声说:“那么,孩子,我们多等你三天。五天的时间,应该足够你尝试努力一下,我们先回家了,五天之后,如果没有菲瑞丝亲口传达的消息,浪潮将会封锁这个港口的所有码头,陆地人的渔船将永远不能出现在三岔河。”
“好的,就五天。”勒普转头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身抬起胳膊,“一只左手,一只左手的天数。”
锈船钉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老弟,我为你计数,放心回去吧。好好加油,如果你不入赘的话,记得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
勒普这才放心地离开,逆流游回到阿卡等待的地方。
他对雅拉蒙的计划抱有很大的期待,但之后的两天,他们没取得任何进展。而情况,似乎在往恶化的方向发展,一些全副武装的佣兵出现在港口警备营,在战船上大笑着适应水面上的战斗,渔民们也接到了信息,要求他们随时做好在家休息几天不出港的准备。
热热闹闹的开港祭才过去不久,紧张的气氛就在每个人的心头弥漫。
第三天午后,雅拉蒙终于带着轻松了不少的神情回到旅店,微笑着说:“我想,我找到最后的帮手了。”
在她的身后,站着神情复杂的达娅。
原本饱满娇艳的舞娘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她都没顾上梳妆打扮,发稍也枯黄分叉,她迈步走到屋里,扭身坐下,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才开口说:“顶层最角落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通风道的那间储物室,里面被清理空了,菲瑞丝就被关在那儿,已经被吊起来两天多,没吃过东西,只喝了点水。她不肯变成人形去服侍萨亚特,而萨亚特也不肯屈服于人鱼的压力释放她,那个少爷把心里的愤懑都撒给了我,天哪……就算一天能赚一个金币我也快受不了了。”
“没有窗户的那件储藏室?”勒普惊愕地说,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上来就遇到了最大的阻碍。
“是的,萨亚特连潮湿的风都不愿意让菲瑞丝吹,他想让菲瑞丝在干涸中屈服,除了第一天萨亚特亲自喂了她一杯水,昨晚看她快死又喂了一杯之外,菲瑞丝就一点湿气都没沾过。”达娅满脸的不忍,难过地说,“屋里还放着两个冬天用的暖炉,我在里面待上一会儿浑身都干得发痒,天啊……你们到底能救她吗?”
“我一定要试试。”勒普的拳头紧紧握在了一起,“达娅,我知道那间屋子……我跟萨亚特一起进去偷过东西,那个通风道还是有这么宽吗?”
他的手比划了一下,比他的肩膀略微大一点点。
“大概吧,我没怎么留意那里,只是为了凉快才在下面站了会儿。你该不会打算从那儿进去吧?那种就是卸掉几块砖的通风口,里面还不一定是什么模样呢,而且,你进去又能怎么样?门口就有守卫,菲瑞丝已经奄奄一息了,你要怎么带她逃走?”
“用这瓶药。”雅拉蒙拿出了小瓶子,递给勒普,“勒普,你是菲瑞丝最后的希望了,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勒普望着雅拉蒙,隐约看到,她柔顺的发丝间,似乎有七片叶子的图案隐隐浮现,第一、二和四,仿佛在散发着莹莹的光。
他握紧那个瓶子,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
整个米尔西斯港的年轻人,恐怕没有谁比勒普攀爬蓝穆尼家的次数更多。
只不过这一晚,是他唯一需要担心被卫兵杀死的一次。
但他没有退缩,他已经明白,最重要的东西只有靠自己争取,不能希冀他人的赐予,他也明白,自己就是菲瑞丝的王子,而王子救公主,是从古至今大家最喜欢的故事。
那么,我的人鱼公主,我来了。他抬头看着黑沉沉的砖墙,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汗,贴近石壁,熟练地找到了最安全的起始点,悄无声息地壁虎一样移动上去。
平常可以在窗口跟卫兵开个玩笑,这次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趁巡逻的间隙飞快跳上高出,平常他还有心思跟箭塔的弓手闲聊,而今天他只能抓紧对方打呵欠的那短短一刹那猫腰钻到视线死角之中。
一切都还算顺利,他找到了那块砖石的缺口,钻了进去。
可他错估了通道的宽度,在接近出口的地方,他的双肩被挤住,怎么也动弹不得。
他挣扎着向前移动,衣服被磨穿,皮肉被磨破,出了一身大汗,却还是差最后那一点点无法穿过。
这时,他听到了下面屋子里菲瑞丝虚弱的呻吟,和一声轻轻的呼唤。
“勒普,勒普……”
热乎乎的泪涌上眼眶,他咬了咬牙,用力卸掉了自己一边肩膀,然后,忍着痛,就这样跳了下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八)
落地的姿势不太好,勒普正好把脱臼的肩膀撞在凳子角上,那股剧痛顿时让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
他赶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巴,强忍着不发出会招进来守卫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确认门口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靠自己那点微薄的魔力点亮了晶石灯,借助昏暗的光,看向墙上的菲瑞丝。
巨大的心痛海潮一样将他淹没,分别几天,他心爱的姑娘竟然就成了这副样子。
她的鳞片失去了光泽,腰侧肋骨突出,没有大贝壳遮挡的胸部依旧显得干瘪,不再圆润而丰满。她被抽去了大量水分,眼看就要变成一具干尸。
“菲瑞丝……”勒普平生第一次有了想杀掉谁的冲动,而且,目标还是他曾经以为的最好的朋友,如果萨亚特这会儿在场,他恐怕已经扑上去为了掐死他而拼命,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她已经干出裂纹的鳃膜,泪水滚滚落下,“天哪,我亲爱的。”
菲瑞丝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跟着,那已经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放射出了恍惚的喜悦之光,那蓝色的唇瓣抖了抖,呻吟一样说出虚弱的句子,“啊……看来我是快要死了。奶奶说死前能看到最想看到的情景,那是冥府姐妹的慈悲,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勒普……我的王子……我就要变成泡泡了,人鱼……在故事里果然都没有好结果啊……”
“没有的事,”勒普擦着眼泪,瓶子装在受伤的手那一侧,让他只能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转动身躯掏出来,他拔开瓶塞,凑上去吻了一下菲瑞丝,“你没死,虽然……你马上就要死了,但那不是真的死。菲瑞丝,雅拉蒙让我来救你了,来,喝掉这个,全喝下去,相信我。”
“假死脱身吗?”菲瑞丝眨了眨眼,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萨亚特感觉不像是笨笨的家伙啊……”
“可咱们只能赌这一次了。菲瑞丝,我不想失去你,求你了。喝了它。”
她笑了笑,然后,张开了嘴,“让我喝吧,我感觉现在我能喝掉半条河。”
他把一瓶药全部倒进了菲瑞丝嘴里,“菲瑞丝,我等着你,等你没事了,咱们就去靠近人鱼地盘的地方搭一栋小房子,我会挖水渠,把活水引到咱们的家里,让你可以过得舒舒服服。我要和你一起接受神的祝福,那是咱们的婚礼,那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菲瑞丝,你是我的妻子,听到了么,所以……求求你,坚持住,不要真的死去,好吗?”
“我会努力的。”她在镣铐里握了握拳头,但手腕上的伤口让她使不出太多力气,“勒普,如果……我笨笨的做不好陆地人的妻子,你不要生气啊。”
“我不会生气的,我很有耐心,我可以慢慢教你,不管什么我都可以教你,如果你真的做不好,可以我来。”
“啊……头好晕,勒普,是药的效果吗?”菲瑞丝努力睁着眼睛,但看得出她的神智都已经不太清楚。
“我不知道,雅拉蒙也是第一次用这种药。可我相信她,因为那是你的朋友。”
“嗯,我也相信她。勒普……不要走好吗?”菲瑞丝勉强望着他,说,“等我……失去意识,你再离开。我很害怕……万一……我醒不过来……”
“不会的。”勒普抱紧她的鱼尾,把脸贴在她的胸前,“绝对不会的,菲瑞丝,咱们还要一起生很多小宝宝呢,你听到了吗,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那……我要第一眼看到你……”
“我保证,我保证你第一眼就会看到我。”
“嗯……那我……就先……睡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她低下头,彻底闭上了眼睛。
勒普紧张地站在那儿,伸手探了探菲瑞丝的鼻息,侧头听了听她的心跳。
都消失了。
鳃没有再张开过,小巧的鼻孔也不再有气流向外,胸中没有了心跳,连温热的血都就渐渐凉了下来。
她……就像真的死了一样。
巨大的惶恐揪住了勒普的心脏,他觉得连自己的胃都在痉挛。
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相信……相信雅拉蒙的药,相信这一场赌博。
他用胳膊擦了擦泪,踩着椅子站到桌上,熄灭晶石灯,纵身跳起,用单手把身体拉进了狭窄的通风口,爬进去一段后,在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尝试了几次,终于在痛出一身大汗的情况下接回了那只手臂。
离开的路上就顺利了很多,下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他就助跑几步,飞身入水,回到他最熟悉适应的河中,潜下,游走。
在安全的地方上岸,他拧干身上的衣服,匆匆回到旅店。
“成功了吗?”阿卡果然还没睡,等在门口紧张地问。
勒普点点头,眼里的担忧没有丝毫减少,“我让菲瑞丝喝下去了,菲瑞丝……也变得和死了一样。可之后呢?萨亚特难道不会有选择其他处理方式的可能性吗?”
“有。”雅拉蒙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小竖琴的弦,“所以这才是一场赌博,勒普,如果你愿意辛苦些增加这场赌局的赢面的话,我建议你今晚不要睡了,去一趟红鳞氏族那边,请她们来帮个小忙吧。”
勒普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我这就去。不过……我自己游不了那么远,我需要去弄出我那条船。阿卡,你能帮我搭把手吗?”
“没问题。”阿卡立刻挽起了宽松的袖子,“别看我现在是个吟游者,以前,我可是镇子里最有名的面包师傅,五十斤的小麦粉袋子我轻轻松松就能拎起来。”
“那么,我去了。”勒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本地的特产浓茶,来驱赶已经非常浓烈的倦意。
他不能休息,一想到菲瑞丝顺利脱逃的成功率完全取决于他的努力,他的身上就充满了力量。
解开安全绳,收起船锚,勒普和阿卡告别,在双月的照耀下,挥舞着船桨,顺着冰冷的河流冲向下游。
他放弃了保持安全速度,而是不停地加速,不停地加速。
这是他的激流挑战。
他一定不会输。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三十九)
回到米尔西斯港的时候,天已经梦梦亮,一夜没睡的勒普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前方正在逼近码头的人鱼群。
红鳞氏族的压力,是他最后的希望。
河港卫队很快发现了异常,值班的卫兵冲水中密密麻麻的影子大呼小叫,飞快地请人去向卫队长和蓝穆尼家报告。
锈船钉依然是唯一的谈判负责人,这次因为老婆也跟着来了的缘故,他心情好了很多,靠人鱼的托举在河面上站定,严肃地说:“最后期限到了,不管是死是活,请把菲瑞丝还给我们。她是人鱼的一员,不论生死都是。”
几家早起的渔民不敢出港,而是聚在码头惶恐地询问警备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人鱼会如此愤怒地赶来要人。
十几条人鱼排成一线,在河流中唱起了激昂的战歌,虽然依旧是没有词句的吟唱,可那天籁般的声音仍能唤起众人胸中沸腾的热血。
就连勒普,都忍不住想要握紧鱼叉冲上去。
几位法师匆匆赶了过来,但在看到为首人鱼手中的权杖后,脸色显得十分难看,交头接耳一番,就原路退了回去。
没有一条船敢出港,清晨的第一班客轮本该在米尔西斯停靠,但轰鸣的魔动机被人鱼召唤出的水傀儡拧弯了一条轴后,船长就明智地选择了继续前进,匆匆逃离。
本该在这个港口下船的客人也没谁敢抗议,毕竟在水中看到如此多的人鱼游荡是传说中的不祥之兆,就连冒险者协会都会避免直接对抗。
勒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雅拉蒙一定要成功。
这时,雅拉蒙就站在萨亚特的面前,神情平静。
“吟游诗人,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萨亚特挥退了两旁的侍女,盯着她沉声说道。
“我清楚。”雅拉蒙叹了口气,“萨亚特少爷,你又清楚你在坚持什么吗?你自己的任性,已经搭进去了一个真正的朋友,现在,你还要搭上整个港口吗?人鱼不是好战的族群,但这不意味着她们没有实力。这一点,冒险者协会的专家,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吧。”
“所以我雇佣了一批佣兵。”萨亚特冷冷地说,“蓝穆尼家自古以来就不畏惧战争。”
“因为流血的从来不是你们这些贵族。”雅拉蒙的表情显得有些哀伤,“船工、卫兵、和依靠港口生活的人,在你看来,也许不过是养活你保护你的奴隶而已,所以你不需要在意他们的生死,对吗?”
萨亚特的脸色变了变,对这明显的指责心生不快,“如果向威胁妥协,影响的是整个家族的威望。人鱼没资格对港口的事情指手画脚。”
“她们只是来要回菲瑞丝,这不是对港口的事情指手画脚。瑞尔西为她的愚蠢付出了代价,萨亚特,你也准备重蹈她的覆辙吗?”雅拉蒙深吸口气,神情凝重地说,“你最好想想,在你真正成为河港之王前,这样的任性值不值得。”
萨亚特神情阴郁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萨亚特,”雅拉蒙拨了一下手中的小竖琴,柔声说,“你真觉得,你表现出的叫做喜爱吗?这世上有很多女孩愿意成为你的玩具,换取财富和利益,但菲瑞丝不是其中之一。你执着的,只是得不到这件事本身而已。”
“我没有办法还给你们菲瑞丝。”萨亚特的五官紧紧绷住,缓缓开口,“因为她死了。”
雅拉蒙低下头,不太擅长骗人的她,只能以此来伪装出自己的哀伤。
“那么,萨亚特少爷,就连一具尸体,你也不愿意还给你的好朋友,那个真正爱着菲瑞丝的人吗?”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人鱼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但你的好友做不到,请让他的悲伤有个寄托,也让我,可以对人鱼们有个合适的交代吧。”
“你对人鱼能有什么交代?我害死了菲瑞丝,她们不会愤怒到和港口开战吗?”
“我会告诉她们你怀疑菲瑞丝和瑞尔西勾结,而她的死是审讯中的一场意外,如果你愿意,港口可以拿出一定的赔偿,我相信热爱和平的人鱼会接受这种处理办法。”雅拉蒙想了想,轻声说,“至于勒普,如果你肯向他道歉当然最好,如果你不肯……我和阿卡会想办法劝他的。他总要活下去,即使……以后都不再有你这个朋友。”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萨亚特,他像在防守什么一样抱起手肘,神情紧绷地望着雅拉蒙。
过了几分钟,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他开口之前,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像一座通知渔民回港避难的警钟。
“把那条死人鱼给她,让她马上带走。萨亚特,港口是蓝穆尼的根基,不是我送给你的玩具。”
一个看起来颇为虚弱的中年人站在门口,他的侧室洛拉正带着一丝窃喜望着面色铁青的萨亚特。
于是,一辆旧板车托着菲瑞丝僵直干瘪的身躯,盖着一张大白布,被匆匆推出了城堡。
阿卡鼓足劲儿推着车,一路推到了河边,然后,在喜极而泣的勒普面前,将那小车连着菲瑞丝一起推入了水中。
人鱼们惊呼一声,纷纷游来,围绕着菲瑞丝唱起哀伤的歌谣,拉着她的手把她没有生气的身体交给了勒普。
勒普紧紧抱着她,摩挲着手腕上红肿的伤处,用力向下游游去,在被他泪水染模糊的气泡中,他喃喃念着,“菲瑞丝,咱们走,咱们去结婚,我要娶你了……你醒醒。”
锈船钉和几条人鱼留在了港口那边,要讨论蓝穆尼家需要付出的赔偿问题。
而雅拉蒙和阿卡,则带着解药,匆匆赶去了说定的汇合地。
因为陆路太慢,两位吟游诗人不得不下水,被人鱼们送了一程。
河岸上,勒普正在等着。
他紧紧抱着菲瑞丝的身体,像溺水的人紧抱着浮木一样,一脸惶恐地望着雅拉蒙。
“她会醒的,对不对?”
雅拉蒙拧了拧袍子上的水,匆匆走过去,蹲下,摸出一瓶淡红色的液体,捏开菲瑞丝的嘴巴,让阿卡按住她的鳃,抬手倒了进去。
“接下来,就向天使祈祷吧。”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四十)
这还是勒普第一次如此虔诚地向天使祈祷。
冰天使艾斯威尔、水天使格蕾希尔、命运天使诺恩萨尔、造物天使奥森克尔……他对每一个能记起名字的天使祈祷——除了冥府姐妹。
他一直跪在河边,双手交握,而周围的人鱼,都望着中央躺倒在地的姐妹,轻声唱着舒缓柔和的曲调。
而雅拉蒙和阿卡,也弹奏起了还没晾干水珠的小竖琴,唱起了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不知是否错觉,勒普看到,雅拉蒙随风飘起的刘海下,那第四片叶子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
然后,菲瑞丝动了。
她哼唧了一声,咕哝说:“啊……勒普……怎么还不来接人家回家……人家想和你做那晚上的事情了……呜呜……”
但她没醒,只是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勒普惊慌地扑过来,不敢用力,只能小幅度的晃动她,大叫:“菲瑞丝,菲瑞丝!我来了,我来了!你醒醒,我就在这儿,我已经把你接到了!你醒醒啊!”
雅拉蒙蹲下去,拍了拍他,示意他让开,跟着,捏住自己一绺发丝,轻轻撬开菲瑞丝的鳃,缓缓伸进去,一边上下搔弄,一边柔声说:“这次的药里用了大量的沉眠草和冰晶石粉末,菲瑞丝会因此进入深冬沉眠的状态,刚才的冰抗药剂可以暂时解除体内的冰封效果,但人鱼睡死的时候,一般的方式可叫不醒。”
说着,菲瑞丝抽了抽鼻子,突然浑身一抖,猛烈地打了个喷嚏,旋即,睁开了满是迷茫的大眼睛。
没想到,她在几秒的适应后,小嘴一扁,委屈地哭了起来。
“怎、怎么了!”勒普赶忙过去抱住她,“菲瑞丝,你怎么了?你哪里难受?”
菲瑞丝呜呜咽咽地说:“勒普……你不守约定……说好了睁开眼第一个让我看见你的,可我看到的是雅拉蒙。”
“呃……”勒普这才有几分无奈地笑了起来,带着泪花紧紧拥住她,“对不起,是我笨,叫不醒你,只有靠雅拉蒙帮忙,真的对不起,是我太笨了。你还好吗?你需不需要吃点东西?”
“我好渴……”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你看我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我不会真变成鱼干了吧?”
“不会不会。”勒普毫不犹豫抱起她,抬腿跑了几步,和她一起飞身跳进了河里。
菲瑞丝欢快地笑着冲进浪花中,伸手给勒普套了一个气泡,然后把脸钻进气泡中,甜蜜无比地吻住了他。
这一刻,她的眼里谁也看不到,就只剩下了她心中的王子。
其他人鱼安静地入水,领头的那个一权杖把准备吹口哨打扰那俩的锈船钉砸进水里,扭头对雅拉蒙说:“朋友,告诉菲瑞丝,婚礼记得邀请同胞来参加,这是红鳞氏族第一个出嫁给陆地人的女儿,我们要来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我会转达,相信,那不会太久的。”
“再会,陆地人。”她扭动着尾巴,纵身跳入水中,转眼,就和那些影子一起消失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中。
勒普给菲瑞丝不停地抓鱼吃,直到她剩下半条吃不下,才肯作罢。
他俩在水里不停地嬉戏游玩,仿佛已经对陆地有所畏惧一样不愿上来,直到傍晚来临,筋疲力尽,雅拉蒙和阿卡在岸边都烤鱼吃了一顿,才意犹未尽地上来,手拉手躺在了岸边。
“勒普,勒普,咱们可以结婚了对不对?”
“嗯,我明天就开始搜集木料,努力打鱼赚钱买其他东西,我要在靠近红鳞氏族的地方盖一栋木屋,那里就是咱们的家。”
“可那样距离港口不是很远?咱们不能住得离那边近一些吗?我喜欢那个城市啊……”
勒普侧过身,微微皱眉望着她,“菲瑞丝,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还是……喜欢米尔西斯?”
“嗯,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萨亚特而讨厌那座城市呢?”菲瑞丝笑眯眯地说,“我喜欢那里努力工作的、唱歌跳舞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每一个陆地人,我好奇他们的生活,我想慢慢了解那里的一切。”
“可……我觉得很危险啊。”勒普叹了口气,“在萨亚特那边,你其实已经死了。锈船钉还要了一大笔赔偿金,你要是再出现……要不这样,菲瑞丝,咱们一起去别的港口城市好不好?啊……可那样的话,距离红鳞家有些远,你回娘家探望亲戚就不太方便了。”
他抓着脑袋,一副苦恼的表情。
但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从后面的树林中响了起来,“勒普,你真觉得这种假死的小把戏,能把我骗得团团转吗?”
勒普心里一紧,赶忙站起来挡在了菲瑞丝身前。
而阿卡也下意识地捡起两块石头,挡在了雅拉蒙身前。
萨亚特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表情看上去少了几分阴郁,但依旧十分挫败,充满了不甘。
而他的身边,足足站了八个全副武装的佣兵,胸甲上虽然没有骷髅头的标记,但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
“萨亚特,”勒普的眼神充满了愤怒,“我们已经决定搬家了,去你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也不可以吗?你就要是河港之王了,我知道曾经的朋友对你来说不值一提,可……菲瑞丝并不喜欢你。她爱我,我也爱她,她不是你的玩具,这次,是你要跟我抢的!”
萨亚特注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真怀念啊,勒普,从你小时候跟我打的那一架后,我有多久没见到过你这样瞪着我了。”
“如果你坚持要抢菲瑞丝,那么,即使我死了,也会日日夜夜在你身边化作怨灵,永远这样盯着你。”勒普咬牙切齿地说,手背上的血管都因为握拳而暴突。
“我可以不再做什么,但我要跟你单独谈谈。走吧,不用太远,只要到菲瑞丝看不到的地方就好。”萨亚特转过身,带着佣兵先一步往林中走去。
“别去!”阿卡马上阻止,他根本不相信萨亚特。
菲瑞丝眨了眨眼,小声说:“勒普,我带着你从河流游走吧,他们追不上咱们的。”
但勒普望着萨亚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向着那边走去。
“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他挥了一下手里的木棍,“单独谈谈是我们之间的暗号,那说明,我们要打一架。放心,我这次不会输的。”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四叶(完)
阿卡想跟过去,但那些佣兵马上摆出了非常不友善的架势,手里的武器跟皮甲上的金属环敲击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雅拉蒙皱起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推到了菲瑞丝的身边。
菲瑞丝的鱼尾还大半泡在水里,她眨了眨眼,冲着勒普走远的身影大喊了一句:“我等你!”
勒普抬手晃了晃,接着,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阴暗的树林里。
阿卡焦急地看着那边,蹲下问:“菲瑞丝,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菲瑞丝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他很想去啊,陆地人的老婆不是应该多顺从丈夫的意愿才叫贤惠吗?”
“这……这和贤惠没有关系啊,你不觉得危险吗?萨亚特可是贵族,他从小会学习剑术骑术之类打架的手段啊。就算是真的单挑,勒普也赢不了的!”
“才不会,勒普说了他不会输,我相信他。”菲瑞丝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双手扶着蜷缩起来的鱼尾,背靠着一块河滩石,高声唱起了没有歌词的曲子。
那旋律带着深深的眷恋,飘荡在河岸附近,即使没有具体的歌词,依然能完好的表达出恋人期待着伴侣回家的心情。
听着这样的歌,阿卡的心情也不自觉地平静下来,忍不住小声说:“雅拉蒙,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唱得像人鱼一样好听啊?”
雅拉蒙笑了笑,摇头说:“有些天赋不是靠努力能换来的。这是人鱼的本领,也是……她们的感情。”
菲瑞丝一曲接一曲地唱着,不知疲倦,不觉厌烦,渴了累了,就下水游上一圈,短暂休息片刻。
不知道唱了多久,那些佣兵们忽然听到了什么,收起武器,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阿卡有些紧张的看着雅拉蒙,雅拉蒙却看向了菲瑞丝,冲她柔声说:“菲瑞丝,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
菲瑞丝停下了口中的歌唱,她双手一撑跳上岸来,光芒一闪,变出了赤裸修长的雪白双腿,然后,就那么跑向了勒普那边,跑出几步,还不忘扭脸笑着说:“阿卡,你的鼻子,又流血了,快用草叶堵上啊。”
她连蹦带跳地跑进了树林,长发随着风在背后飘扬,她浑身赤裸,水珠随着跑跳跌落,就像个林中的妖精,欢快地奔向她心中的王子。
她的信任是那么强烈,以至于还没到达勒普身边,就已经让他切实感受到。
他捂着脸上的青肿坐起来,笑着对她张开了手,柔声说:“菲瑞丝,我赢了。我没有让你失望,对吗?”
菲瑞丝大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和他一起滚倒在地上,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的脸,一口吻了上去。
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已经是多余……
阿卡和雅拉蒙回冰雪群峰那边之前,参加了勒普和菲瑞丝的婚礼。
婚礼筹备得很快,因为,河港之王的儿子强硬地主张了与红鳞氏族的联盟,米尔西斯付出了本就产能丰足的鱼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但得到了足以庇佑几乎整段河道的人鱼辅助,增加的产量远远超出支付的部分,还减少了很多水生魔兽的威胁。
作为第一个嫁给陆地人的媳妇,菲瑞丝被当作典型大肆宣传,因此,光是蓝穆尼管辖区域内的各家小贵族闻风而来奉上的礼金,就足够让勒普和她在米尔西斯任何一条街道买下房子定居。
但他们没有选择住在河港内,而是在红鳞氏族移居后的新住处附近盖了一栋宽敞明亮的大木屋,一道宽敞的水渠横贯屋子中央,保证了家里有大半面积是可供菲瑞丝自由活动的活水池,而且不需要变成人形就可以方便地游入河里,勒普的渔船,也可以在菲瑞丝的帮助下直接开回家中。
他们的新居飘荡着淡淡的鱼腥味,但他们两个非常满足,笑得像一对儿玩水的孩子。
考虑到菲瑞丝的需求,家里的水渠把房子分成了南北两侧,北侧是起居室和厨房、储物间,而南侧,堆满了菲瑞丝号召同胞帮她弄来的精细沙子。她每到天气晴朗的日子就会甩着尾巴打开这边屋顶特地留出的大天窗,让阳光把沙子晒得又松又软,吸饱了上天赐予的温暖。
而每到和勒普纵情享受过夫妻亲密之后,她就会把自己的卵慎重无比地埋在这片绝佳的沙地里,插上旗子标识序号,定期检查。
婚礼当天,大半个红鳞氏族的人鱼占满了附近的河道,喜悦的祝福歌谣从清晨开始就不曾停息,附近城市的吟游者和冒险者早早慕名而来,准备围观这不多见的异族夫妻。因为人鱼给港口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米尔西斯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也有大几十人,让那片并不算宽敞的河滩显得格外拥挤,阿卡和雅拉蒙都费了一番力气才高喊着是新娘亲友挤到最前面。
而当他俩挤进去的时候,身穿银光闪闪的鱼鳞礼服,头戴着各种水生花朵编制的头冠,脸上难得一次化了妆的菲瑞丝正扑腾着大尾巴扑进勒普怀里,直接撞湿了他身上租来的缝制正装。
于是,婚礼就在周围宾客欢快的大笑声中一片混乱地开始。
没有按照贵族的程序进行,他们举办的是非常朴实而富有特色的民家婚礼,还多少融合了一些人鱼求偶的元素。
不得不说,人鱼靠上半身的美貌足以魅惑大部分陆地上的男性,不少羡慕勒普的小伙子参加着婚礼就忍不住坐到河边跟人鱼们调起了情,在勒普结结巴巴宣誓一生守护、照顾、爱菲瑞丝的时候,有几个大胆的家伙还脱了衣服跳进河里,追着看中的人鱼游了过去。
此起彼伏的欢笑,让幸福如雨季的云团一样,转眼铺满了晴朗的天空……
“探望完芙洛之后,咱们就要南下了对吗?”沿着越走越清冷的路向北,阿卡望着雅拉蒙额头若隐若现的印记,第四片叶子已经亮起,他心里有些担忧,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旅途已经过半了呢?
“是的,圣域这么广阔,我想尽量多看一些地方。而且,阿卡你参加婚礼的时候,明显也在想珐拉了,对不对?”
“嗯……是有一些。看到菲瑞丝那么幸福的笑容,真是很容易冒出干脆我也回去结婚吧的念头。”
“据说每个吟游者旅途上都会有千百次冒出类似这样的念头。可以说,大家就是踩着对安定的思念而一步步漂泊。”
“啊,对了,雅拉蒙,你有没有想过当新娘的事情啊?”
“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想过。”
“真的吗?对象是谁?是你心中的王子吗?”
雅拉蒙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哀伤,她望着冰雪群峰那一片森冷的色泽,仿佛在怀念什么无比久远的事情,好半天,才轻声道:“不,那是我的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一)
蒂娅·巴德是个很平凡的乡村姑娘,很小的时候她就跟着父母来到飞龙之脊,为了躲避人类贵族的压迫,辗转千里,开始在翼人的领土讨生活。
这里有不少人类的同胞,担负着耕种、修筑、商贸之类的活计,翼人享受这一切,作为交换,则为他们提供庇佑,强大的庇佑。
尽管从本质上看,翼人提供的庇佑和人类王国的贵族们似乎没什么差别,但这个高高在上的种族在对待人类的时候,其实比人类自身还友好不少。只是,有些傲慢。
熟悉了周围的环境后,蒂娅很快就和其他孩子一样,习惯在玩耍的间隙抬起头,看着天空上飞来飞去的身影,羡慕地凝望许久。
偶而也会有翼人的少年少女纡尊降贵落在地上,拿人类孩子们的玩具满足一下好奇心,而秉持着交易公正的原则,他们通常会带大胆的孩子上天体验一下飞行的感觉。
蒂娅就是在那时认识伊格隆的。
伊格隆的全名叫伊格隆·云舞,是蒂娅他们居住的村子附近最大的翼人家族,不过伊格隆并不是主家的孩子,那双雪白的翅膀,看上去也比同龄的翼人少年瘦弱不少。
所以那一次交换,玩够了人类孩子们的小玩意后,伊格隆左右打量一番,不得不选择了比较瘦小的蒂娅,指着她说:“来,我带你上天。”
蒂娅的胆子并不大,所以过往这种事情都轮不到她,她通常是抱着自己的皮球,羡慕地看其他孩子冲向苍穹,发出惊恐掩不住兴奋的尖叫。
“大哥带我去嘛,蒂娅胆子很小,不敢上去的。”另一个圆圆脸的可爱小女孩赶忙凑了过去,她为了能去天上看看,还特地穿了扎脚裤,而牺牲了漂亮的裙子。
蒂娅的嘴巴张了张,她……其实很想。她的确胆子很小,可她没坐过飞艇,租不起飞行坐骑,生活在翼人的领地,一切设施都为了空中服务,却一次飞翔的滋味都没有体验过。
“我……我……”
伊格隆皱了皱眉,一把拨开了身边那个他估计背不上去的小姑娘,双翅一拍,半飞半跳落到了蒂娅身前,“你叫蒂娅,对吗?”
“嗯。”她抱着皮球的手越发用力,紧张得不敢抬头。
“我叫伊格隆,伊格隆·云舞,我不会摔到你的,来,到我的背上来,抓紧我的肩膀,但记住,千万不要捏我的翅膀根,那里飞起来后肌肉可能会让你不太舒服,但最好忍耐一下,不管怎样,绝不能解开我捆着你的腰带,懂吗?”
“可……可是……”她抬头看着高高的天空,惶恐地小声嘟囔着。
“没什么可是。”他大笑着走过来,突然抱起她,试了试轻重后,放心地拍开她手里的皮球,转过身,松开腰上的系带,把她紧紧捆在了自己背后,“抓紧我的肩膀,我只再说这一次哦。”
话音未落,他屈膝蹬地,猛地起跳,宽大的双翼登时舒展,背负着背后那小小的身躯,在飞龙之脊呼啸的山风中,直冲苍穹。
“啊啊啊啊啊啊——!”紧闭着眼睛,一路发出刺耳尖叫的蒂娅,直到三四分钟后,才战战兢兢地、小心翼翼地把眼皮抬起了一条细缝。
然后,她就从伊格隆的肩头,第一次俯瞰到了难以形容的美景。
然后,她就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甲,不小心抓破了他的皮……
“在发什么呆呢?蒂娅,你一个萝卜已经切了三分钟,是要让我饿死在桌子边吗?”
身后传来丈夫不耐烦的沙哑讽刺,蒂娅连忙低下头,继续上下挥动着有些年头的旧菜刀,让红萝卜变成细细的丝,好适应丈夫挑剔的嘴巴。
她不敢说自己刚才在回忆什么,因为那很可能会让她的丈夫勃然大怒,那意味着,今晚她都别想再睡个好觉。
“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她想了想,决定主动挑起一个话题,好让丈夫不再追问自己走神的事儿。
“糟糕透了。”答案并不算太意外,毕竟每周有六天差不多都是类似的结果,剩下那一天不需要担心这个,因为圣临日休息,“那些商人的手恨不得把工钱上的油都抠下来不让我带走,答应的腰伤补助拖了一个半月还没发给我,我真想喝点酒然后用杯子砸烂他的猪头。该死的混球。”
之后,就是蒂娅熟悉的,连篇累牍的抱怨。
她结婚两年多,这些内容她熟悉得都快要能提前背出来。
而且她也知道,这不全是商人的错。
她的丈夫受过伤,用翼人的话说就是个没用的残废,在空港帮飞艇做搬运工,也是因为有翼人帮着施压商会才不得不找了个倒霉的老板雇佣他。
他肯干的时候,那力气其实能赚到不少钱,毕竟别人能扛一箱,他只要愿意就能扛三箱。
可他很少有肯干的时候。
他颓废,沮丧,一蹶不振,只有结婚纪念日和蒂娅生日前那段时间,才会卖力干几天,存点钱帮妻子买点小礼物,而平常,就只是刚好维持家用并为还没到来的孩子留下一些储蓄而已。
蒂娅很想激励激励他,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有时候,午夜躺在床上,抚摸着自己刚冷却下来的赤裸身体,她也会想,这段婚姻是不是个错误。
但她也就是想想,那念头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即使她的丈夫现在胖了,脾气不好了,爱喝酒了,那依然是她非常愿意嫁的对象。
“今天的腌萝卜丝太淡了。”她丈夫尝了一口,嫌恶地皱起了眉,咬了半个面包,就站起来不耐烦的揭开了腰间的缠布,“蒂娅,跟我进卧室。”
“可……可是我还……”她还没吃饭,而丈夫一折腾就要到后半夜,她至少两三个小时都离不开那张床。
“没什么可是!”他扭过头,不耐烦地催促着,背后仅剩一只的翅膀微微摇晃。
蒂娅低下头,用空碗盖住还没凉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开胸前的扣子,匆匆跟了过去。
“你之前发呆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她丈夫抱住她,放到床上,骑上来,一边扯她的衣服,一边哑声问道。
她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句。
亲爱的伊格隆,我在回想我唯一一次飞上苍穹的情景,是因为那时我抓破了你的肩膀,所以你要用一生来让我偿还吗?
她望着丈夫已经不再清瘦英俊的脸,任刺痛填满了娇嫩的身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二)
等到丈夫沉沉睡去之后,时间果然已经走到了将近晚上十点。
拖着沉重的身躯,蒂娅轻手轻脚地挪下床,帮他掖好被子,捡起因为激烈的动作而掉在地上的衣服,取出一件,披在自己身上,扯过旁边桌子上那块每天都要洗不然一定会有味道的白棉布,张开双腿垫住,在两侧打了个结,站起来,缓缓走向了门外的木桌。
菜早就凉了,但她没心情开火重新加热,她不愿意站着,隐秘部位会因为摩擦而发出细微的刺痛。
邻居妇人曾经给她出过主意,劝她用一些动物的油脂,可她才使了一次,丈夫就嫌有味道,把她按进木桶里用肥皂条把她洗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床上的事情,就变得像她的人生一样,起始的一小部分充满了甜蜜和愉悦,之后,随着她的干涸与他的兴奋而陷入漫长的忍耐。
她用勺子铲起一团萝卜丝,放进嘴里咀嚼着,凉透的菜已经谈不上有什么口感,可她只能强迫自己吃下去,她已经很习惯这样强迫自己接受,因为归根到底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吃饭的时候快一点,能跟着丈夫一起吃完就好了。
如果她能想到办法,结婚后尽量让丈夫开心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那么任性不顾所有人的阻拦非要跟他结婚……是不是就好了?
如果……她当初跑得快些,没有暴露在火精灵射手的攻击范围内,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如果、如果最早就干脆把飞上天的机会让给小伙伴,干脆不认识他,不爱上他,是不是……他就不会……变成这副样子?
嘴里的萝卜丝再也咽不下去,蒂娅双手撑在桌上,捂着脸,沉闷地哭泣起来。
追溯这段并不漫长的记忆对她来说已经非常娴熟,婚后不到半年,她就频繁陷入到最这些年的时光遗留影像的梳理中不可自拔。
一切的起始,当然是那次飞行。
对于蒂娅来说,那是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但实在不够美好。尽管她看到的风景此生都还没机会再见到一次,可她在空中因为腰带断开而吓尿,淋了伊格隆一身这件事足以成为她毕生的耻辱,让她之后三、四年任凭伊格隆说破嘴皮也不肯再趴在他的背后上天。
伊格隆对她总是比对其他人霸道,这让她有段时间一直觉得他因为那泡尿而讨厌她,所以以欺负她为乐。
直到,她长大,突然有一天意识到,伊格隆总是围着她打转,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比所有翼人同胞还多。
“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啊,咱们不是小孩子了,我要帮家里的忙,不能总陪你玩啊。”双手费劲地拎着一袋小麦往磨坊去的路上,蒂娅撅着嘴不满意地说,“你就喜欢欺负我。”
“没有啊。”而他在离地半米多高的地方飘着,翅膀的风故意扇起她的发丝,笑呵呵地说,“我是喜欢你。”
“为什么?”她红着脸,忍着心里那化了糖一样的滋味,羞涩地问。
“你知道有种大山猫,就是脖子那里带岩色条纹的那种,求偶时会怎么做吗?”
“不知道。”她有点懵,“那和我有关系吗?”
“有。”伊格隆忍着笑说,“母猫发情的时候会把尿液涂抹在巢穴附近,引诱附近的公猫过来。我一定是几年前就被你引诱了,才会不可自拔地喜欢你。”
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蒂娅大叫一声讨厌,想加快脚步甩开他,可小麦太沉,最后,还是他落地伸手接过去,帮她一起送去了磨坊。
伊格隆那段时间一直把喜欢她挂在嘴边,可她并不敢奢望什么,因为翼人男性的遗传血脉等级并不高,儿女指数都只有四,而至少一大半的人类女性儿女等级都在五。所以翼人女孩看上人类男孩的阻力,要远小于反过来的情况。
但是,伊格隆不在乎。
在云舞家,他一直都算是不太起眼的一个孩子,有一对懒得对子女付出太多精力的父母,在人类的孩子们长大,学会用衡量的眼光来区分各个翼人的时候,伊格隆得到的敬意和崇拜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蒂娅。
在蒂娅的心里,伊格隆依然是那个强壮到可以嗖的一下带她飞上天空,在腰带断裂她觉得自己快要摔死的时候能瞬间转成搂抱,忍着一身尿骚味带她平安坠地的,了不起的英雄。
所以她对伊格隆常挂在嘴边的喜欢只会感到惶恐。
但在她十六岁成年礼那年,一个上门对她父母提亲的木匠被伊格隆抓着肩膀挂到了树上,还脱掉裤子亮鸟示众。
那天起,人人都知道了,云舞家的庶子原来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脸上带雀斑胆子小到不敢再上天的蒂娅。
在家里梦游一样过了三天,蒂娅发现伊格隆因为不好意思没再登门后,去了他家所在的那座山,一口气爬了四百六十一个台阶,累到满身是汗,敲响了伊格隆家的门。她不敢看自己脚下,因为下面就是能把她摔得粉身碎骨的绝壁,她只有盯着门,哆嗦着等待。
她的衣裙因为爬太高的山而有些脏污,她特地画的妆因为出了太多汗而一塌糊涂,她想给伊格隆的父母留下一个好印象,可结果完全和她期待的相反。于是,最后,她只能结结巴巴地反复表达自己最想说的话而已。
“我喜欢伊格隆,我愿意给她当妻子,和他一起生活,养育小孩,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陪伴他。”
伊格隆的父母并没有太强烈地的反对,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伊格隆的母亲就有一个人类爸爸。
但他们似乎想借此机会治一治伊格隆的懒散。
所以,那天,伊格隆顺利和蒂娅定下了婚约,而兑现的时间,就是伊格隆成为翼人本地卫队的正式成员之后。
那个噩梦一样的日子,距离伊格隆实现梦想,不过还有三天而已。
就在那天,火精灵的突击小队出现了,为了带走一个小有名气的魔动机工匠,那些红发的恶魔袭击了整个村庄。
就在那场战斗中,伊格隆为了去救腿软跑不动跪倒在地的蒂娅,被炽热如火的淬毒穿刺箭,射穿了身后的一只翅膀……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三)
回忆之河流淌过了最湍急的弯,带出了蒂娅更多无声的眼泪,因为她知道,她人生所有的幸福,就从那一刻开始,戛然而止。
伊格隆受伤的翅膀原本还有拯救回来的可能,可他不肯丢下蒂娅,硬是戳着那支毒箭,把她抱去了山顶安全的避难所。
于是,毒液扩散。
于是,为了保住伊格隆的性命,那只翅膀,只能从根部切掉。
从此,伊格隆失去了的飞翔的能力,他也成了,不得不在地面上仰视天空的生命。
他高烧了半个月,那整整十天里,他不是凄厉地哀求不要切掉他的翅膀,就是在梦中说着一些仿佛自己又飞起来了的胡话。
完全康复,都已经是那年秋天的事情了。
农田迎来了丰收,而蒂娅,迎来了伊格隆准备退婚的消息。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已经兑现不了成为正式成员的承诺,更给不了蒂娅人类女孩期望的幸福,他写了三封信,每一封的落款都差不多,自称为没有用的废物。
村庄里的邻居亲戚,包括蒂娅的父母,都认为这桩婚事已经不适合继续下去,作为夫妻,他们无法得到幸福。
只有她的爷爷,老巴德,瞪着浑浊的双眼,用沙哑的声音缓缓问她:“他们说过了面包,说过了农田,但还有一样没人说,那我来问你,蒂娅,我的小孙女,你还爱他吗?”
在惶恐中不知所措的蒂娅,就在那一刻,终于爬在爷爷的膝盖上,放声大哭了一场。
那之后的一个月,大概是蒂娅这辈子最有勇气的时光。
她违抗了父母的命令,用一周的坚持敲开了伊格隆紧闭的家门,她在翼人聚会的山顶上,抓着伊格隆的手大声说,她还是要当伊格隆的妻子,即使他两只翅膀都失去,即使他断手断脚,只要他还活着,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冬天到来之前,翼人们为伊格隆在人类村庄盖起了坚固的木屋,铺设了方便前往各处的道路,让那间新房,迎来了神情坚毅的人类新娘。
那是他们婚姻生活的起始,也是爱情在一件件小事中被磨碎成粉,飞扬不见的起始。
新婚之夜,蒂娅就领略到了异族婚姻之间的第一道难关带来的痛苦滋味。
翼人的女孩不存在初夜的痛苦,而且她们的生理结构特殊,经常要在空中与心上人结合的情况下,演化出了即使是大风也吹不干涩,始终如蜂巢般黏腻温润的内部。
除此之外,翼人姑娘们在古老的年代还是男翼人们争抢的目标,为了选择足够强的伴侣,她们只会在经历足够漫长的刺激后才进入可能受孕的状态,所以相对应的,翼人少年们也就有了可以一口气将繁殖行为进行三小时左右的恐怖耐力。
所以,翼人情侣之间通常是比较契合的,一个不会干涸,一个强壮持久,双方的欲望同等旺盛,足以让每个晚上的山头都回荡着翼人们亢奋的声音。
可蒂娅是人类,而且,还是个人类的小姑娘。
她出嫁前从妈妈那里学到的知识,根本不足以帮助她应付她的翼人丈夫。
她知道第一晚会痛,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痛上足足三个半小时,让她的汗湿透了三层床单,足足两天没能下床,吓得伊格隆匆忙去找了治疗师。
蒂娅那时特别搞不明白,为什么翼人的男性这么可怕,却总有女人用湿润而渴望的眼神望着飞翔的他们,偶尔还会说那简直是最棒的情人之类的话。
后来,情况总算有所好转,她不再那么痛,而伊格隆,也虚心地去找人类男性请教,了解了一下人类姑娘的需求是不是和翼人有所不同。
在他笨拙但努力地摸索下,至少夜晚对蒂娅来说不再那么痛苦,甚至,可以说,在最初的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还称得上愉悦。
对她来说,那一个小时就已经非常非常非常足够,可对他来说,还有至少一个多小时才能达到快乐的顶点。于是,她从那时起就学会了,如何咬着牙忍耐过漫长的后半程。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一部分始终存在缺憾的情况下,生活的其他内容也就顺理成章变得充满了细小的矛盾。
伊格隆总是睡得很早,因为翼人的视力直接取决于光线强度,傍晚之后他就无法再出外工作,家里也没有余钱为他专门买一根照明杖,所以日落之后,吃过晚饭,他就会选择打开卧室的灯,开始每晚最重要的步骤,然后睡觉。
他也总是起得很早,太阳仿佛能影响翼人的大脑,只要有一丝阳光照进屋内,他就会马上醒转,然后弄醒蒂娅,等着吃早餐。
这导致要在头天晚上收拾很久顺便洗个澡的蒂娅婚后就没怎么睡够过,只能趁着午饭后匆忙打个盹。
成年翼人的欲望旺盛到令蒂娅难以忍受,每隔三十天左右,她都有五天的时间没有办法尽妻子义务,而只要得不到纾解,伊格隆就会彻夜辗转难眠,烦躁得像是吃了一肚子火晶石粉末,随时可能爆炸。
蒂娅不得不拖着那个时期格外疲惫的身躯通过其他手段来满足他,每到那时,性格朴实的她就会觉得羞愧又难过,认为自己就像一个下贱的舞娘。
伊格隆还保留着不少翼人的习惯,可那些对普通翼人来说无所谓的事情对少了一只翅膀的他来说就意味着生命危险。蒂娅别无选择,只有鼓起勇气提醒他,提醒得多了,就变成了指责和争吵。
日子就这样在粗砂子一样的磨砺中缓缓前行了两年。
蒂娅眼看着自己的丈夫有了小肚子,剩余的翅膀整天包在绷带里,已经变形而扭曲,他的腿不再是翼人那样的纤细修长,而在长久的搬运工作中变得粗壮而沉重。
默默哭泣了一场后,她打开卧室的门,看着床上熟睡的丈夫,又一次想,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是她的错吗?
她擦了擦眼泪,低头轻轻叹了口气,出门去倒木桶里清洗下身的脏水。
在门外,她遇到了正笑呵呵经过她家门前的邻居大婶。
那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笑着告诉她:“蒂娅,明天白天来中心广场吧,村子来了一对儿吟游诗人,咱们这么偏僻的地方,吟游者可不多见啊。”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四)
的确,自从上次村子被火精灵袭击后,蒂娅他们就都搬到了更加偏僻的一个山谷中,负责谷外一大片农田的照料、收获和加工,三面都有翼人的部落据点帮忙防守,比以前安全隐秘了不少。
而相对的,外来者也就跟着一起变得罕见起来。
附近就有空港,冒险者在那边能得到充足的补给和便利的交通,当然不会涉足这个连酒馆和旅店都没有的小村庄。
这地方现在最多的就是小麦、小麦粉和面包,村民们的闲暇时光也更愿意在那座空港里消磨享受。
不过蒂娅很少去那边,她更愿意守着这个村子,过宁静而单调的生活。
她需要那种笼罩一切的安全感,来让她不必担忧下一次突然袭击造成的恐慌。
她已经害丈夫失去了一只翅膀,她不敢想万一他要是失去更多,以后的生活会变成怎样。
所以她不想错过这两位稀客,村子里实在没什么娱乐,哪怕是听吟游诗人唱唱古老的诗歌,说几段来自外界的传说,也比什么都没有的枯燥要好。
第二天一大早,蒂娅强打精神喂饱了丈夫,目送他晃晃悠悠沿着山道从捷径走向空港开始一天的工作后,她就匆匆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拿出比平时更加利索的劲头,飞快地处理完应该做的家务,然后跑去了村子里唯一的小广场。
还好,吟游诗人没走,他们还在,看样子,似乎还打算逗留一段时间。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看上去像是情侣,可仔细观察又不太对劲,似乎少了点爱人之间的感觉,而更像是什么挚交好友。
蒂娅坐在稀稀拉拉的人群外,撑着下巴听了一会儿。
那个女人的小竖琴弹得非常动听,男人的歌喉虽然有些嘶哑,但吟唱得非常投入富有感情,听起来韵味并不差。他们歌颂了英雄王罗特,哼了一段天使的圣歌,为了入乡随俗,还高唱了一段翼人抗击精灵侵略的古老史诗,《天空的正义》,引来周围树梢岩壁上侧耳倾听的翼人一片喝彩。
那首《天空的正义》蒂娅比较熟悉,里面的主角是光明战争后带领翼人部落走出困境,对精灵族连续取得胜利,击败声望正高的水精灵女王夺下飞龙之脊的翼人英雄,天空之王伊卡隆。
她丈夫伊格隆的名字,就是向天空之王致敬的变体。
遗憾的是,云舞家父母的期望,最后没能造就又一个天空之王,而是……养大了一个空港的搬运工。
蒂娅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摸出五枚铜币,走到正在休息的吟游诗人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画好的圈里。
“你好,”那个年轻的女孩微笑着也蹲了下来,看着蒂娅打了个招呼,“我叫雅拉蒙,这位是我的同伴阿卡,我们打算在这边留宿一段时间。”
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不知所措,蒂娅连忙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我是蒂娅,蒂娅·巴德·云舞。”
“云舞?”阿卡在旁边有些惊讶地说,“这姓氏……难道你就是村子里嫁给了翼人的那位夫人?”
“不、不是什么夫人。”蒂娅有些惊慌地摆动着手掌,紧张地解释说,“就是普通的村民家庭,我丈夫伊格隆是离开了翼人部落,在人类村子生活的,算是……唔……移居者吧。”
“这可不多见呢。”雅拉蒙疑惑地问,“翼人是这边的贵族吧,不管男人女人,结婚不是都更愿意往高处走吗?”
蒂娅叹了口气,“我丈夫……受了伤,少了一只翅膀,已经没办法在翼人部落生活了。”
雅拉蒙轻叫了一声,赶忙道歉:“真抱歉,夫人,我不知道,我不该提这件事的。”
蒂娅苦涩一笑,摇了摇头,“不要紧的,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差不多习惯了。”
雅拉蒙望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柔声说:“蒂娅,如果辛苦的话,还是不要骗自己比较好呢。”
蒂娅一愣,跟着站起来,有些慌张地往后退了两步,就像再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一样,小声说:“啊……我、我该去晾洗好的东西了,那个,呃……祝你们在村子里过得愉快。再会。”
不等说完,她就转过身,匆匆忙忙地跑掉了。
她不知道那个吟游诗人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可她听了之后就感到很害怕,她不敢深想,她宁愿像这两年婚姻生活中的每一天一样,选择逃避。
蒂娅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强迫自己忘掉那两个吟游诗人,匆忙洗好衣服晾出去,就快步赶去了他们家的那块麦田。
他们家分配到的田地并不小,但因为伊格隆不懂耕作,而且,更愿意选择单位时间内收入高出不少的搬运工,所以田地划出了一小部分作为报酬,请了邻家的农夫帮忙一起耕种,一年两次收成,算是另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还没有小孩的缘故,蒂娅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其实非常宽裕,只不过在她严格的控制下,家庭支出非常有限,伊格隆想要为她买礼物都只能选择加班。
她一板一眼地定期去空港的联合金库把零钱换成银币,把银币换成金币,装进坚固的罐子,收进只有她跟伊格隆知道的衣柜暗格中。
只有看到那些金灿灿的、银闪闪的、全圣域可用的钱,她才会感到内心平静而踏实。
一旦再遇到什么袭击,她可以第一时间找到这个沉甸甸的罐子,跟着丈夫远远逃掉。不管搬到哪里,只要有这些钱在,就有未来。
在麦田边监督帮工的邻居有没有好好干活的时候,蒂娅擦着额头上的汗,突然有些迷茫地想,曾经只要伊格隆在身边,她就会感到无边安定。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那么想了呢?
傍晚,伊格隆比平常的时间回来得晚了一些,蒂娅紧张地举起家里的魔石灯,一路跑到坡下迎接丈夫,唯恐他在昏暗下来的夜色中不小心摔跤。
“其实我还看得清,没有那么黑呢。”伊格隆拨拉了一下脸上的胡子,嘿嘿笑着说道。
“还是照亮一点吧,照亮一点保险。”蒂娅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一点也不敢放松地说。
就像,一只护着雏鸟的老山鸡。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五)
蒂娅的生活当然不会因为村子里来了两个吟游诗人就发生什么变化,五个铜板的支出完全在她的控制范围内,晚餐必须的萝卜她都没有因此少买半根。
翼人喜欢吃肉,山间为数不多的平地建设了不少畜牧场,肉价比起人类王国还要便宜一些,但蒂娅控制着每天购买的量,她认为那种吃法不够健康,至少对如今的伊格隆来说不够健康。
那些整天飞来飞去的翼人可以这样吃,因为他们的体能耗费非常剧烈,即使是最辛苦的搬运工,扛上两小时货物也不会比飞半个小时更累。
所以蒂娅在发现丈夫的肚子上有赘肉后,就果断开始了调整饮食的计划。
她在很多事情上胆小、怯懦而乖顺,比如在床上就从来不敢忤逆伊格隆的需求。
但在事关丈夫平安的事上,她从婚前就没有妥协过。
伊格隆倒是已经很适应用菜叶子裹着萝卜丝卷肉吃配面包的晚餐,只是偶尔会抱怨一句酱汁不够咸或者腌萝卜丝太淡,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更乐意抱怨空港飞艇货运部门的管理员。
不过今天他的心情显然很不错,比之前几天都好,尽管回来晚了,依旧没有急着放下吃的催蒂娅进卧室过夫妻生活。
蒂娅很高兴,聊了几句闲话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亲爱的,你回来路上是因为什么耽搁了吗?”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担心,毕竟村里总有年长的女人会用一种微妙的湿润眼神望向伊格隆胸背前后强壮发达的肌肉,而且,托那位给她出主意用油脂帮忙的长舌妇的福,全村现在都知道云舞家人类媳妇是个娇嫩的小姑娘,享受不了翼人带来的美妙滋味。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流露出盘问的口气,一说完,就紧张地注视着对面丈夫的表情。
伊格隆根本没留意她的细腻心思,咧开嘴笑了笑,说:“听说村里来了吟游诗人,我正好路过广场,就去看了看。他们唱歌还真挺不错的,比得上专业的歌姬了。”
“我上午也去看了,听说他们还要在咱们这儿住上一阵子,”蒂娅挺希望延长这难得的轻松闲聊时光,微笑着柔声说,“圣临日你休息的时候,咱们两个一起去看吧好不好?我多带一些铜板,看看能不能点首你喜欢的诗歌听。”
伊格隆的表情比平时看起来舒缓亲切得多,他点点头,笑着说:“好,不过,蒂娅,家里每天的开支不是有限额的吗?能额外拿出那么多铜板吗?要不光临日我加加班?”
她马上摇头,“不用,这些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说起来,咱们还真是很久都没有在休息日一起出去了。”伊格隆吃下手里最后一口肉卷,望着蒂娅,像是在反省什么一样,小声说,“结婚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蒂娅。”
蒂娅小小地吓了一跳,“亲爱的,你……这么说,也太见外了。我一直都挺……”
她很想像平时习惯说的那样告诉他自己挺好的,十分幸福,非常满足。可话到嘴边,却想起了那个吟游者雅拉蒙用仿佛能穿透心灵的眸子注视着她,柔声说出的那句话。
如果辛苦的话,还是不要骗自己比较好呢。
我……才没有骗自己。她扁了扁嘴,挤出一个微笑,继续说道:“……幸福,伊格隆,能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真的。”
这不是说谎,绝对不是,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份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呃……那就好。”伊格隆挠了挠头,“我……变得挺粗心大意,脾气也不好,今天我才意识到,可能这让你很难过,回家的路上,我真的担心了很久。”
“今天?”蒂娅微微皱起眉,“是那两个吟游诗人对你说什么了吗?”
“嗯。”伊格隆点了点头,“我身上只有今天的工钱,我不能给他们,不付小费又觉得不好意思,就站在那儿跟他们聊了会儿天。啊,那个女孩子说话真的很贴心。”
蒂娅心里有点酸溜溜的,雅拉蒙比她长得漂亮,还是个和同龄少年一起流浪的吟游诗人,一定没有什么古朴的贞操观,说不定……说不定是个风流种,“那……你挺喜欢那个小姑娘吗?”
“什么小姑娘啊,”伊格隆哈哈笑了起来,“雅拉蒙比你年纪大不少呢,她连十年前飞龙之脊北边的矮人战争都知道得详详细细,她只是看起来年轻而已,说不定比咱们两个加起来年纪都大。”
蒂娅不太相信地撇了撇嘴,“那咱们岂不是要喊她阿姨。”
“又不是亲戚,没必要啊。”伊格隆察觉到蒂娅的口气不太对劲儿,小声问,“你讨厌那个雅拉蒙?她得罪你了吗?”
“没有,”我就是看你有可能喜欢她才心里不舒服的,我就是这么小气又庸俗的一个女人,蒂娅低下头,有些沮丧地说,“我……可能是月事要来了,心情比较乱吧。”
“啊?”伊格隆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麻烦正在逼近一样抬起头,“红……红月的诅咒要来了吗?”
“只是正常的定期出血,不要用那么古老的外号啊。”蒂娅为难地小声说,“而且那代表我的生育力哎,不来的女人要么是正怀着宝宝,要么是不能再有宝宝了。”
“我知道,”伊格隆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那几天你总是好累。要不……这次来了,我试着忍一下好了。不就五天么,五个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多准备些冷水,我睡前洗一洗,应该没问题的。”
就跟自我安慰一样,他絮絮叨叨地说:“士兵们出去打仗一忍好几天也是经常的事情,而且,你们人类这么脆弱,怀孕之后我就要禁欲很久很久的吧,提前适应一下也没什么。”
还真是难得听到他展露这种有点笨拙的体贴,蒂娅笑了笑,拿起碗筷放进桌边的木盆里,罕见地自己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咬了一下嘴唇,说:“亲爱的,今天……不是还没来么?”
“对哦。”伊格隆背后那只翅膀抖了一下,跟着,过来抱起她就钻进了卧室。
感受着后背肌肤与粗糙床单之间摩擦的细微刺痛时,蒂娅有些恍惚地想,今晚,属于愉悦的前奏时光,似乎比平时长了一些呢……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六)
伊格隆去上工之后,蒂娅在家里晃荡了两圈,忙完了所有可做的家务,当她拿起伊格隆爱用的杯子准备擦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再去找那两个吟游诗人聊聊。
一边锁上家门,她一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满足一下好奇心,解决一下她心里的疑惑,比如,为什么放着那么近的空港不去住,而跑来这个小村子这样的问题。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绝对没有,绝对……不是因为担心雅拉蒙对她丈夫会不会有什么不恰当的想法这样。
为了伊格隆的喜好,她的家盖在整座村子的最高处,不管是上去还是下来,都要通过一段长长的坡道。她已经习惯了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免得不小心扭到或是摔跤。
所以直到迈上轻松许多的平地,她才发现,雅拉蒙跟阿卡就在路口树荫下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像是在乘凉……好吧,这种气温大家都已经穿了两三层衣服,难道他们是在吹风吗?
“我们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拜访一下,没想到恰好就遇到了,你好。”雅拉蒙温和地笑着,站起来走向蒂娅,柔声说道,“你今天忙吗?”
蒂娅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着说:“呃,真抱歉,我……我要去,嗯……要去空港那边,兑一些整钱,然后……洗衣服,准备晚餐的材料,哦对了,我、我还要去麦田看我的邻居有没有好好帮我耕作,我很忙的。真的,真的很忙。”
雅拉蒙微笑着点了点头,扭头对那个少年说:“阿卡,那咱们今天也去空港转转吧,正好,可以跟蒂娅同路。”
不、不是,等等,我……我没真的要去空港,蒂娅有点慌张,她其实就带了十个铜板在身上,去联合金库的大厅也会被当作捣乱的笨蛋赶出来的吧。
“那个……我……我突然又有点事,还是……不去了。”蒂娅为难地说,“我……准备去村公所,问问……唔……问问……”
天哪,我要问什么?我应该去找村里的事务官们问什么?问什么?
“蒂娅,你不用那么紧张。”雅拉蒙保持着刚才的距离,柔声道,“如果你不想我接近你,那么,你直接说其实就可以。为什么,不选择直率一些的表达方式呢?咱们才见过一面而已吧。”
“我……”蒂娅费力地咽了口唾沫,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么,我和阿卡就去空港那边了,蒂娅,如果你想和我们交个朋友,我们逗留在村子里的这段时间,随时欢迎哦。”雅拉蒙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蒂娅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向着雅拉蒙那边靠近了两步,伸出手,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样,“那个……雅拉蒙,我……没叫错名字吧?”
“没错。”雅拉蒙微笑着转回来,“愿意跟我稍微谈一谈了吗?”
“啊……唔……”蒂娅点了点头,“我……我其实还有些时间,我觉得,咱们……稍微聊聊天,好像也不坏。”
那个叫阿卡的少年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声,“雅拉蒙,云舞太太还真是不够坦率啊。”
雅拉蒙责怪地瞪了他一眼,“阿卡,直截了当地说出想说的话,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你忘记找我教你唱歌之前你把自己憋成了什么样么,我可还记得你满脸通红的样子哦。”
“可,为什么?”跟着雅拉蒙一起坐在树荫下后,蒂娅磨蹭半天,小声问道,“为什么是我呢?感觉……你对我好像格外感兴趣的样子。昨晚,也和我丈夫聊天来着吧?”
就像是能彻底看穿她的想法似的,雅拉蒙微笑着回答:“因为你丈夫是这村子唯一一个和人类姑娘结婚的翼人,作为吟游者,不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可不行,那是我们旅行在世界各地的动力。”
“只是……因为这个?”
“对啊,”雅拉蒙轻声道,“蒂娅,如果我喜欢强壮的翼人,这附近的部落有很多,而且,他们好像并不会拒绝精灵之外的异族女性,我没说错吧?其实,像你丈夫这么专一的翼人反倒是少数呢。”
“是……是啊。”蒂娅低下头,“不过……那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的伤?”
蒂娅就像是不小心摸到了雷系魔法的结界,浑身抖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应该……是吧。”
“可我听以前就和你同村的人说,云舞先生以前就跟你的感情很好啊。”阿卡在旁边纳闷地说,“他难道那么早就受伤了吗?”
“没、没有,我……只是单纯地……唔……猜测而已。”
“蒂娅,这样的猜测,对你丈夫未免有点太不负责任了吧。”雅拉蒙的笑容掺杂了一些微妙的失望,“在他的心目中,明明从那次带你飞翔之后,从喜欢捉弄你到喜欢缠着你,到真正喜欢上你,都没有对其他女孩有过什么杂念的。他并不喜欢翼人那种只保障后代血统纯粹,其余近乎无限自由的家庭模式,这一点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吧。”
“我……”蒂娅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悔恨从心底涌出,但她不能说出来,她不敢面对自己灵魂阴暗角落里的丑陋,只有嗫嚅着说,“我清楚,我只是……自卑而已,即使……即使他现在已经是这副样子,我还是……觉得配不上他。他去当搬运工,随随便便赚的钱就比两三个高头大马的汉子还多,他在家……的晚上,总是……呃……算了,这个不说了。”
“难怪……”雅拉蒙不知道看出了什么,手指轻轻拨着怀中的琴弦,没有弹奏出什么悦耳的旋律,就只是那么叮叮咚咚小溪一样响着,“我以为我会看到的,和我实际上看到的,那奇怪的偏差,原来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啊。”
“你……以为会看到的?”蒂娅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臀部,“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以我之前了解到的事情,我以为我会看到一对彼此深爱的幸福夫妻。”雅拉蒙叹了口气,“可现在,你们依旧深爱彼此,却……和我期待看到的幸福有着微妙的差距。蒂娅,为了你自己的未来,你真的不考虑,让自己变得坦率一些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七)
“我还是不明白。”蒂娅的心脏一阵紧缩,下意识地说道,“你……一直在对我强调坦率,我不懂这是为什么。”
“那……”雅拉蒙沉吟了片刻,微笑着换了一个更加简单直白不会有任何歧义的词,“我或许可以换成,诚实。”
蒂娅板起脸,强迫自己做出生气的样子,“我觉得这已经可以算是一种冒犯,雅拉蒙,陌生的吟游诗人,你不应该像指责一个骗子一样这么说我。”
“我并无此意,蒂娅。”雅拉蒙的神情依旧平静,“我是个直觉很敏锐的吟游者,我在这世上看过了太多生命的悲欢离合,我大致能猜到你和丈夫之间的问题,我希望我遇到的每个朋友都能幸福,这当然也包括你。”
“幸福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蒂娅飞快地舔了一下干涩的下唇,“没有结婚过的小姑娘,能懂什么呢。”
“我确实不懂太多。”雅拉蒙保持者亲切的微笑,“我只是凭自身的经验,建议你,任何亲密关系,需要的都是足够的沟通,建立在坦诚基础上的沟通。我相信,你和丈夫可以比现在幸福,而且,可以幸福得多。”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蒂娅甩了一下手,“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和一个异族结婚,我需要适应的东西一样接一样,就连最基础的夫妻生活,我们都没办法达成一致,这是沟通可以解决的吗?他一折腾就是两三个小时,而我根本应付不了那么久,每天晚上的后半截我都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大号的牛皮套子,说不定哪天我就要被他戳漏了!”
雅拉蒙的脸上微微一红,她摆了摆手,让阿卡走开了一些,接着拉住蒂娅的手,柔声说:“这些,你让你的丈夫知道了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蒂娅皱着眉,很难过地说,“我难道痛苦的时候没有表情的吗?他难道不应该看出来吗?可他根本不在乎。我偷偷抹过牛油,可他对我抱怨那有腥味,硬是带着我去洗掉了。他需求那么旺盛,我连月事的时候都不能休息,需要想其他办法满足他,你告诉我,这些也可以靠沟通来解决的吗?”
“当然。”雅拉蒙望着她,柔声说,“男性不够细腻敏感,不管是翼人还是精灵,你不能指望他们光靠看表情来明白一切,他们……可能都分不清你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蒂娅,不如这样,你今晚试着,试着跟你丈夫谈谈,不谈别的话题,就说这个让你痛苦已久的事情,只需要一个原则,诚实,好吗?”
蒂娅瑟缩了一下,回避的念头又涌上脑海,“不……不需要,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愿意……为他忍受。”
“蒂娅,”雅拉蒙望着她的眼睛,突然好奇地问,“你……为什么给我一种你在赎罪的……错觉?”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飞快地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土,“我……我想起来了,我家里的土豆买回来太久快发芽了,再见,我、我走了。”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拎着裙摆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迈开细细的腿,一路跑向自己的家。
雅拉蒙在后面站起来,高声对她说:“蒂娅,诚实不仅仅是指不欺骗他人,也包括不欺骗自己,你明白吗?”
蒂娅没有停下,也不敢回头,她就像没听到一样,一路气喘吁吁地钻进家里,然后,用力关上了门。
她很担心,万一那两个吟游诗人一直在外面晃荡,那么她该怎么忙自己的事情。
幸好,十几分钟后,他们就离开了。
她从窗户里张望着,确认那两人去的方向应该是空港那边,才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专注于仿佛永远都干不完的家务上。
可直到下午去农田那边巡视的时候,蒂娅的脑子里依旧徘徊着那个被雅拉蒙塞进来的词,诚实。
到底怎么才算诚实?不说也是欺骗的一种吗?那应该只能叫做隐瞒吧?隐瞒有什么错?就是和父母之间,不也有很多只能隐瞒的小秘密吗?
这让她一整天脑子都乱乱的,思考不清楚。
但是,有种隐约的诱惑力在她的心底涌动,那个单词,被称为幸福。
她想要得到幸福,这是从她确认自己喜欢伊格隆之后就一直在期待的事情。
可……诚实真的能带来幸福吗?会不会,反而是一切崩坏的起始呢?
毕竟,她比伊格隆逊色太多,毕竟,她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类女孩,毕竟……她还犯过“那样”的错。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苦恼的缘故,蒂娅切萝卜丝的时候割破了手,不得不缠上了一层层的纱布。
她本以为伊格隆会注意到,可看到丈夫进门时手上拎着的半空小酒桶,和那张红光迸发醉醺醺的脸,她就不敢再抱那样愚蠢的奢望。
果然,她故意把左手放在桌上,慢悠悠地吃饭,可直到她快吃饱,快吃完,伊格隆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上包了绷带,而是自顾自抱怨着一年到头说起来没什么新鲜的内容。
就好像在家里咒骂远在空港的老板已经成了他们夫妻之间唯一的话题似的。
坦率,诚实……这些东西,真的有效吗?
蒂娅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尖仍在隐隐抽痛,像是痛在她的心上。
试试吧,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说,你不想这样度过一生,你不想永远跟自己的爱人这样生活下去,那么,试试吧。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尽自己的全力,做出了有话要讲的表情。
“呃……蒂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伊格隆停住了话头,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用迷蒙的眼睛望着她,小声问。
“亲爱的,我的……手,不小心……被割破了。”她抬起胳膊,心里觉得,这种撒娇简直就是在索要他的关心,而索要来的关心还能算是真正的关心吗?
但马上,她就听到伊格隆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接着,他踢翻了凳子,匆忙绕过桌子,抓住了她的手腕,“怎么割破的?严重吗?有没有消毒?有没有找治疗师?”
看她摇了摇头,他马上拉起她,“走,带上灯,咱们去空港,那边有消毒用的药剂,不贵。”
“可是……可是这么晚了……”
“没有什么可是!”熟悉的话传进了她的耳朵。
然后,她那个在黑夜不肯出门,连她手上的伤都要说出来才能注意到的丈夫,就这么紧紧拉着她,像是担心她会因为这么一个小口子就死掉一样,慌里慌张地去了一趟空港。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八)
蒂娅给家里一天开支定下的上限是五十枚铜币。
但空港店铺里一瓶和毒有关的药剂足足需要一百二十枚铜币,再加三十枚,就足够换一枚亮闪闪让她爱不释手的银币。
而且,也就伊格隆会把那东西当成消毒剂,实际上药剂师已经反复解释了三遍,那是解毒剂,用来应对附近山谷中的部分魔兽造成的低等级中毒。如果伤口被割破,可以去矮人开设的酒馆买他们喜欢喝的那种烈酒,把伤口泡在里面狠狠蜇几秒,就能保证不长虫子。
但他们最后还是买了一瓶回家。
“我之后一周不喝酒,把我的酒钱省出来,补上这次的开销。”她那个胡子乱糟糟的翼人丈夫回到家后,一边这么念叨着,一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用他那视力不太好的眼睛盯着随药剂附赠的小棉签,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她早都已经结痂的伤口。
“亲爱的,”看着丈夫脸上许久不见的表情,蒂娅压下去冒出来的荒唐想法——比如每天都把自己哪儿弄伤一点点之类,觉得渐渐理解了雅拉蒙提醒的坦率和诚实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伊格隆撅起嘴巴吹着她手指上的药水,“家里总是我在抱怨,我也很想听你多说一些。”
是这样吗?蒂娅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低下头,凑近丈夫的耳边,“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咱们在床上……做……做那件事时的……唔……一些细节。”
伊格隆一下子抬起了头,表情有些惊愕地望着她。
她的脸瞬间好像被人泼了油还点了火,赶忙羞耻地摇了摇头,“对……对不起,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不,不不不,”伊格隆紧张地抓住了她的手,“跟我谈谈吧,蒂娅,跟我谈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感觉到底好不好。我的同胞告诉我,我只要卖力忍耐,延长时间,女孩子就会舒服得再也离不开我,可……我感觉你好象并不是那么快活。对吗?”
哦天哪,原来这之间有着那么大的误会吗?蒂娅忍不住说:“我看起来……像是很快活吗?”
伊格隆挠了挠头,背后的翅膀晃了一下,“像啊……他们都说女孩子在那种时候,就是会皱起眉咬住嘴,看起来好像很痛苦,可实际上舒服得不行。”
“哦……不,”她哀鸣了一声,终于意识到缺乏交流的恶果,“亲爱的,咱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从头到尾,都好好讨论一下。”
不过对于保守了两年多的夫妻来说,如何迈出交流的第一步,还真是比较困难的事情。
他们面对面坐着,红着脸,沉默了足足五分钟,却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伊格隆叹了口气,想起什么一样说:“所以,你那天给自己抹的牛油不是……恶作剧?”
“不是。”蒂娅垂头丧气地说,“我是想让自己不用再担心被你磨破。”
“哦,伟大的温蒂瑟尔啊,我真是蠢到家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那,家里还有油吗?再拿出来一些吧。”
“我……我没准备。”蒂娅低下头,开始为自己此前的隐瞒,无聊的等待而感到难过。
“那明天我就从空港买一些回来。”伊格隆振奋了一下精神,“这次我不会再嫌它有味道了,我保证。”
蒂娅差点就把脑袋点下去同意这个安排,可心里的声音阻止了她。
诚实,蒂娅,你应该对自己诚实。
“不用了,亲爱的。”她吞了口唾沫,在心里祈祷了三遍,他不要把她当成一个放荡无耻的女人才好,“我……我其实……有比……牛油更好的办法。真的。”
“是什么?”伊格隆的眼睛亮了,翼人的嗅觉很不错,看来牛油的腥味的确让他有点难以忍受。
“可以……”她忍耐着快要让她昏过去的羞耻感,“可以……在卧室……尝试着……慢慢说吗?”
有些话她实在无法直白地说出口来,她决定,用肢体语言来直接沟通。
伊格隆看起来很是兴奋,伸手就要抱她。
“等等!你先进屋等我。”果然,开了个头之后,一切都变得容易了许多,蒂娅伸手推开他,飞快地跑向屋里的水缸,弯腰拿起木盆舀了半盆清水,掀起裙子用嘴巴咬住蹲下,匆忙清洗了一下。
既然她已经决定告诉丈夫那些妇女悄悄传授给她的小伎俩,那么当然要把关键部位洗干净,她可不能让自己最爱的人吃到什么脏东西。
结果,她回身拿毛巾擦的时候,才发现丈夫并未离开,而是直勾勾地望着她水淋淋的地方。
然后,大步冲过来,把她抱起来就钻进了卧室。
“亲、亲爱的,那个……可以不要这么快就开始吗?我……我想……我想要……你……这么做……”
结结巴巴地,蒂娅开始了婚姻生活开始后最重要的一次谈话,她学着去表达自己的需求,学着去反馈自己的感受,学着告诉丈夫什么是痛哼什么是倒抽凉气什么才是真正愉悦的呻吟。
发现丈夫并不会觉得这很放荡很下流后,她终于松开了所有的心结,也拿出了作为一个小妇人充满渴望的主动。
结婚将近八百天,蒂娅终于尝到了作为一个妻子的极致喜悦,终于知道了那些女人为什么会用湿润的眼睛望着翼人,终于知道原来他丈夫那可以持续三小时的耐力只要运用得当,根本是足够让她融化成一摊水的惊人本领。
这次,她足足到第二天早晨起来,肚子里咕咕噜噜一通乱叫,才意识到头天晚上她其实没吃饱。
可另一个地方吃饱了,还真是……好满足啊。
她咬着嘴唇,摸着旁边丈夫身下床单的皱纹,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靠沟通解决的。她决定今天带五十个铜……不,带一个银币去听吟游诗人的歌,然后,把那个作为打赏。
毕竟比起她所得到的,这点钱简直不值一提。
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一下发酸的腰,趴下去,吻住了丈夫还在打鼾的嘴,呢喃道:“亲爱的,起床啦……”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九)
心情大好的蒂娅,挎着买菜的篮子陪丈夫一起跑了一趟空港。
那边算是支撑这个小村子生活所需的重要地方,所以村里的每一个主妇每一周都免不了要去那边至少一趟。
不过这还是蒂娅第一次跟着丈夫一路到他工作的地方——飞艇停靠的装卸码头。
她这才知道,伊格隆每天上班需要走多远,爬多高,面对的是多么惊人的一堆堆货物,换成她在这种地方工作,拿那种程度的薪水,恐怕也会忍不住每天晚上对爱人抱怨个不停的。
“行了,蒂娅,别看了,你不是还要买菜么,早点去吧。都送我到这儿了,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呢。”伊格隆换好粗糙耐磨的硬布外套,把两层毛巾垫在没有了翅膀的那边肩头,蹲下,起身,轻而易举地扛起三倍份量的货物。隔着几层衣服,蒂娅都能看出他小腹迅速绷紧,腿上的筋肉高高隆起。
也许,这才是他的腰和腿不再如以前那么纤细的主要原因。
“亲爱的,这样……真的不会太辛苦吗?”陪着他走出一段路,蒂娅难过地问。
“不会,”伊格隆笑了笑,在接货的马车前蹲下,让另外两个装卸工人把货物搬走,作为曾经高高在上的翼人,他却已经很习惯蹲伏在人类面前,像头乖顺的骡子,“这是最适合我的工作了。没事就回去忙吧,这儿脏兮兮的。”
蒂娅怔怔地看着丈夫大步走回飞艇那边,这几百米的距离,看着却比好几里还要遥远。
正心乱的时候,旁边过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上戴着炫目的宝石戒指,身边还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保镖。那人打量了一眼蒂娅,用与外貌不太符合的和蔼声音说:“夫人,你就是伊格隆的妻子吧?”
“是,您……就是他的老板吗?”
“啊,算是吧。”那人望着伊格隆的背影,开口道,“别被他骗了,夫人,我是翼人的朋友,当初提供这个工作的时候,我听到你的丈夫和介绍他来的翼人在不停争吵。伊格隆坚持要在这里拿我给的薪水,而翼人们告诉他,翼人的身体不适合这份工作,不能长久干下去。”
“为什么?”蒂娅惊慌地扭过头,“他……从没跟我说过。”
“可能,因为他是个意外羞涩的笨蛋吧。”那男人发出了一串低沉的笑声,“我一直想等他家人来这里的时候说一下这件事,可没想到两年多,我才和夫人你第一次见到面。真希望不会太迟。”
“拜托,”一股恐惧攫取了蒂娅脸上的血色,“请您、请您告诉我,翼人一直从事这样的工作会怎样?”
“翼人的骨头是中空的,短时间负重可以靠筋肉的力量来进行,但如果是一干一整个白天,把腰腿都练粗了的那种持续负重,就会慢慢磨损他的骨头。”那男人的表情很严肃,“翼人是天空的王,他们本就不该在陆地上干骡马和驴子的活,他们天生不是那块料。”
“那……那有什么适合翼人的工作吗?”蒂娅彻底慌乱起来,声音微微发颤地问。
“那种工作有很多,”那男人的表情显得有些微妙,“但,大都仅限于能飞的翼人。夫人,我不太了解当年的情况,翼人很少会愿意放弃自己的翅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他……”蒂娅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捂住嘴,苦闷地说出了答案,“他是为了我……为了……救那个愚蠢的……我……”
如果悔恨是一只怪兽,那么,它狰狞的大嘴已经快要把蒂娅吞噬。
“夫人,晚上回家,跟伊格隆好好谈谈吧。北方的侏儒正在为了残疾翼人研究轻金属材质的传动翼,只要剩下的一只翅膀够强壮,就可以带动安装的传动翼帮他重新飞起来。”那男人微笑着说,“但前提是,他剩下的那只翅膀没有废掉,他的肌肉,也没有全从胸背搬迁到腰腿,顺便,还需要一些金币。”
“需要……大概多少?”蒂娅急切地问道。
她想要看到自己丈夫重新飞翔在天空上,哪怕,不能再背着她也好,她并不怀念那俯瞰的风景,她只想再看到自己从小就崇拜的那个,能展翅高飞的英雄。
“我还不清楚,那需要订做,因为翼人对自己的翅膀非常看重,北方的工匠们需要优先供给靠近精灵森林那边频繁出现的伤兵。”那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夫人,你如果决定的话,可以支付一些订金,只要两个金币,就能预约一个,成品交付使用,确认没有问题后,再付尾款就好。”
两个金币吗?这……倒确实是拿得出来的存款。
蒂娅舔了舔嘴唇,手不自觉地钻紧了蓬松裙子的两边,但就在她开口答应下来之前,她又一次想到了雅拉蒙对她说过的话,和昨晚那甜蜜幸福的一夜。
“我……晚上回去会跟他好好商量一下的。如果决定了,我会再来。”她轻声说道,跟着鞠躬致谢,“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真的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我说过,翼人是我的朋友。”那男人笑了笑,看着伊格隆扛着下一批货物正走过来,转身离开。
“蒂娅,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说了这儿的风不干净么,赶快买了菜回去吧。”伊格隆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而且,昨晚你不是累得够呛么。”
蒂娅红了脸,她叮嘱自己,一定要诚实,要坦率,于是,她遵循着心里的期待,过去吻了一下他,柔声说:“晚上我有点事要和你商量,早点回来,别喝酒,好吗?”
“当然,”伊格隆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幸福的红光,“我答应了这周都不再喝酒的。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以后都戒掉也可以。”
“那个可不需要,”蒂娅赶忙说,“适当喝一点能让你轻松一些,我很愿意。只要……别喝醉。那么,晚上见,我去买东西了。”
走出几步,蒂娅有点忐忑地回过头,问:“亲爱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有机会飞上天空的话,你愿意为此努力一下吗?”
伊格隆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广阔无垠的碧蓝苍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他笑着过来吻了一下她,柔声说:“不,我更愿意在地上陪你。”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十)
买好菜后,蒂娅去空港的中心广场找到了正在表演的雅拉蒙与阿卡。
手里攥着的算是太过丰厚的打赏,所以蒂娅在旁边磨蹭了一会儿,等到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才过去蹲下,把亮闪闪的银币小心翼翼放进了他们画下的圈子中。
阿卡吓了一跳,赶忙捡起来还给她,“蒂娅,你又不是什么大富翁,给这么多赏钱做什么。”
蒂娅没有收,而是很坚定地说:“这是我的感谢,感谢你们……给了我表达自己心意的勇气。”
她跟着看向雅拉蒙,颇为期待地说:“雅拉蒙,我……可以跟你再稍微聊聊吗?”
雅拉蒙点了点头,把小竖琴交给阿卡,柔声道:“阿卡,你先在这边收拾,我去跟蒂娅聊聊。”
看阿卡点了点头,蒂娅松了口气,张望了一下四周,说:“去那个小酒馆好吗?”
“可以,”雅拉蒙弯腰捏起那枚银币,微笑着说,“我请你喝点东西。”
在酒馆的角落里找了个四周没别人的位子坐下,蒂娅马上迫不及待地先讲述了一下自己昨晚得到的快乐,说着说着就眉飞色舞满面春风,成了一副甜甜蜜蜜的小妇人样子。
她以为肮脏羞耻会招致丈夫反感的,她以为放荡下流会让丈夫鄙视的,原来都是夫妻亲密生活中绝佳的调味料,没有的话,就会比不放盐的萝卜干还要乏味难吃。
滔滔不绝说了七、八分钟,直到发现雅拉蒙微红着脸一直没有回话,蒂娅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兴奋过头,赶忙收住话头,掩饰一样地聊了几句别的,端起杯子喝了两口鲜甜的果酒。
“所以,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坦诚的重要性,对吗?”
“嗯,我想,我会试着……多说一些心里的话。”蒂娅点点头,跟着紧张地说,“雅拉蒙,我晚上打算跟他商量一件事,那需要动用我们不少储蓄,可……可如果成功的话,他就能……再次飞上天空了。”
“是说北方侏儒们发明的人工翼吗?”雅拉蒙果然听说过,立刻就说出了答案。
“对,伊格隆的老板可以帮我们订货。只要两个金币,至于尾款……我们可以一起拼命去赚。”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除了去巡视麦田,还可以做一些杂工,加上伊格隆的收入,我觉得我们应该买得起。大不了,欠一些债,伊格隆能飞后,我们就可以慢慢还了。”
“可是,蒂娅,你丈夫……真的很喜欢飞翔在高处吗?”雅拉蒙沉默了一会儿,柔声说,“之前我们跟你丈夫有过短暂的交谈,我个人认为,他其实挺享受和人类一起生活的日子,他唯一的苦恼,就是觉得妻子不够开心,而并不是自己飞不上天空这种事情。”
蒂娅愣住,难道,伊格隆说的,更愿意在地面上陪她,其实并不是甜言蜜语吗?
雅拉蒙微笑着说:“蒂娅,伊格隆在那里工作两年了,你真的认为,那位老板没有对他提起过这样的东西吗?人工翼从起源到现在,也有几十年历史了,那并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新技术,到现在都没能解决动力问题,魔动机对那种小设备来说太沉重了,想要取代飞艇和飞行坐骑,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所以,只能用在受伤的翼人身上而已。那么,伊格隆真的不知道吗?”
“可他……没对我说过。”蒂娅显得十分茫然,“为什么?”
“这个问题,你应该亲口去问他。”雅拉蒙喝了口清冽的净水,柔声说,“坦率不是你一个人的义务,了解是双方面的,这样才是夫妻。”
蒂娅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小声说:“好的,我懂了。谢谢你,雅拉蒙。”
“不客气,”她笑了起来,额头的发丝间,似乎有叶形的微光亮起,“蒂娅,我希望你们幸福。”
在肚子里打了一堆腹稿,整个下午蒂娅都没办法集中精神到家务上,手上的伤口倒是不痛了,但她还是觉得心神不宁。
她不明白,为什么丈夫会拒绝飞翔。是因为她吗?
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蒂娅意识到,丈夫应该是又加班了,他既然承诺了最近不喝酒,就肯定不会是喝酒耽误。
她拿起家里的魔石灯,熟练地拆掉沉重的灯座,跑出家门,迈下长长的坡道,准备给他照明。
没想到,又等了很久,双月的光芒已经成为唯一的指引,夜幕彻底降临,她才看到丈夫在一盏小小灯光的照耀下大步归来。
那是阿卡,他手里举着一根小小的照明杖,笑着说:“呐,你太太来接你了,下次可不要再这么晚回家了哦,明明到了夜里会看不清东西。”
“真是麻烦了。”伊格隆不好意思地对吟游诗人道谢,跟着快步跑到了蒂娅身边。
“怎么会这么晚?空港那边有事情吗?”蒂娅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丈夫的胳膊,把灯尽可能举到他双腿的前方。
“是我自己加班之后又忙了点事情。”伊格隆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了两张硬纸片,“喏,你看,这是我买的,送给你的礼物。”
“这是什么啊……”蒂娅皱了皱眉,稍微抬起灯看了一眼。
那竟然是两张观光飞艇的游览券,可以在附近的高空飞行一圈,大约两小时左右的那种,一张就要好几个银币!
“这么贵的东西……你买它干什么?这不就是用来骗外地来的不会飞的游客的吗?”蒂娅的声音不自觉就拔高了不少,心痛无比。
“我不是原价买的啊,这家店也是我老板开的,给我的内部价,加班几天就赚回来了。”伊格隆嘿嘿笑着,乱糟糟的胡子里传来他略显腼腆的声音,“我觉得,蒂娅你应该是又想要去看天空下的景色了,可……我不是已经飞不起来了嘛,这样,下周末圣临日,咱们就去飞空艇上约会吧。你说好不好?”
原来……他把自己的问题误会到了这个方向吗?蒂娅咬了一下嘴唇,觉得有些难过。
伊格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这次是在飞艇上,你可不能再吓到失禁了吧?”
脸顿时红透,蒂娅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他一拳,“谁会还那么丢脸啊!”
伊格隆大笑着往家跑去,蒂娅怕他摔跤,赶忙举着灯追。
一前一后,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
只是,少了一只翅膀,多了几分忧伤。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十一)
夫妻俩已经配合得越来越好,在甜美和眩晕交织的愉悦气氛渐渐消逝后,蒂娅拿过床头的白布,擦了擦,懒得下床,就那么靠在伊格隆坚硬的胸膛上,小声地说着一些在心里徘徊了很久但一直不敢说出来的情话。
再没有什么时机比赤裸相贴的一刻更适合坦诚心里的想法,说过了所有之前想想就会觉得脸红的内容后,她趁着这会儿脑子发热,干脆把此前生活上的一些不满也絮絮叨叨都讲了出来。
伊格隆听得很认真,感觉这会儿如果不是在床上,他可能会去拿张草纸用笔一条条记下来。
说了几十分钟后,蒂娅下床接了两大杯水,自己喝了一杯,然后,想着雅拉蒙说过的话,重新钻进被子里,楼住丈夫的腰,柔声说:“亲爱的,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想说的吗?比如……我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应该注意什么的。”
伊格隆摩挲着她光洁的脊背,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膈几天吃一次萝卜吗?还有鱼肝,那些东西对晚上看不见的鸟儿也许有效,可对我真的没什么帮助。我……唔……还是喜欢吃肉。”
“那……如果你能把喝酒的量控制住的话,我就听你的。”蒂娅伸手抚摸着他的肚皮,“亲爱的,我是担心你的小肚子,它已经有点凸起来了,雅拉蒙说想要让它保持结实,要么少吃肉,要么少喝酒。”
“我可以少喝酒。”他干脆地作出选择,“我得多吃肉,才有力气。”
“嗯,好的。我记住了。”她点点头,默默在心里把每天的餐饮预算翻了一倍。
“还有的话……唔……”他有点犹豫,明明屋里没有别人,还是凑到了蒂娅的耳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诶?”蒂娅瞪大眼睛,刚刚褪去不久的红晕顿时卷土重来,“我……我还不够大胆吗?”
他笑着抱紧她,嘀嘀咕咕在耳根小声说了一串。
她的脸越听越红,最后点了点头,“好吧,我会……努力试试看的。”
趁着双方都坦率到快要没了羞耻心的地步,蒂娅摸了摸伊格隆折叠在身下的那只翅膀,轻声道:“亲爱的,你……从你老板那儿听说过,关于人工翼的事情吗?”
伊格隆搂着她的胳膊当即就紧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脑子里似乎把什么事情串成了线,“蒂娅,难道……你问我还想不想上天,是因为我老板对你说起了人工翼的事情?而不是你想再一次俯瞰风景?”
“那种视角下的风景的确很美,可我……更在意你开不开心。”蒂娅叹了口气,“亲爱的,我觉得受伤之后,你一直都……很不幸福。我知道你不喜欢靠父母那边,咱们手头的积蓄已经不少了,人工翼如果最后的总价在十个金币以下,那么,咱们把麦田转手全部租出去,再稍微借一借,肯定可以凑够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伊格隆的口气显得有些生硬。
“那……是什么问题呢?”
他扭开脸,显得非常犹豫。
“亲爱的,”蒂娅果断拿出了新学会的撒娇本领,把软软的脸颊贴在他胸口不停地蹭,“咱们是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夫妻啊,你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以后才会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
“我……并不喜欢飞翔。”伊格隆坐了起来,他把背后那只因长期不用而显得萎缩扭曲的翅膀舒展,从腋下伸到胸前,用手抚摸着已经泛起锈黄色的羽毛,“蒂娅,我其实……其实并不你喜欢的那种翼人,我纯粹就是为了引起你们人类的注意,才强迫自己在你们上空盘旋的。其实从小我就不喜欢飞,我觉得那……太辛苦了,我更愿意在地面上生活,永远不用担心掉下来摔成肉饼。”
蒂娅眨了眨眼,满心迷茫,“可……我从没看出来过。”
“因为我不敢表现出来。”伊格隆抓着头发,显得有些痛苦,“蒂娅,我怕失去你。我知道,你……你喜欢的其实是那个能把你带上天吓到尿裤子再把你牢牢接住平安无事送下来的翼人,可我、我打心底就没想成为那样一个翼人。我想和喜欢我的人类女孩结婚,守着半坡的房子,我有力气可以做工,可以养活我的小巢。蒂娅,说真的,失去一只翅膀给我的打击,并不算太大。”
“但你当时消沉了好久。”蒂娅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那是因为我受伤后突然认识清了自己,我竟然觉得松了口气,竟然觉得解脱。”伊格隆的口吻也显得有些激动,“我当时真正难过的,是你可能会因此不愿意接受我。可你还是来了,那样,我就连最后的顾虑也没有了。蒂娅,我很庆幸……那天我豁出去救了你,那既让我得到了你,也让我……得到了真正的自己。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尤其是……最近这几天。蒂娅,我不想飞那么高,我只想陪你呆在地上。人工翼的事情我受伤后就听说了,我不准备要,现在,我依然是同样的答案。”
他抬起脸,有些难过地望着妻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心情很复杂,属于想要坦率也不知道该如何讲述出来的那种,女孩子的意中人往往是梦里的英雄,可蒂娅早就经历过婚后眼看着丈夫从翱翔天空的翼人变成平凡壮汉的过程,如今婚姻生活好不容易进入到甜蜜的新阶段,又何必再让一个虚无的空想带来无意义的失望呢?
更何况,她的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听到丈夫这么说后,她发觉,那个秘密也许不需要真的带进棺材,她可以选择一个不错的时机,坦白告诉他,然后,祈求他的原谅。
所以,她张开双臂,用柔软白皙的胸膛包裹住他忐忑的神情,柔声说:“没有,亲爱的,我没有失望,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我不会再提人工翼的事情了。今后,想看风景的时候,咱们就拿出些钱买票,乘坐观光飞艇,这样,我就肯定不会被吓到了。”
她垂下视线,有些遗憾地看着他的翅膀,伸出手,帮他折叠起来,轻声说:“飞艇总不会失事吧?”
“就算出事故,我也一定会救你的。”伊格隆埋首在她胸前,含糊不清地说,“蒂娅,我爱你,为了救你,我愿意付出一切。”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十二)
“雅拉蒙,我……其实有个秘密,我觉得……应该告诉伊格隆,可、可我又特别担心,他知道后会不那么喜欢我了。”坐在大木盆边卖力地搓揉着里面的衣服,蒂娅抬手擦了把汗,满脸担心地说。
“是那么可怕的秘密吗?”雅拉蒙坐在小凳子上,阿卡去空港养护他们的小竖琴,难得一次不在身边,“涉及……忠贞?可就我所知,翼人似乎并不像人类伴侣那么介意这种事。”
“不、不是。”蒂娅的脸红了,“我对他很忠诚,即使是……每晚像被粗木棍折磨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喜欢别人。那是……是一个无心的过失。好吧,不完全是无心,可我真的没想到后果,我只能……只能欺骗自己,欺骗别人,欺骗得……我都快忘了真相。”
“那你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因为……我觉得很愧疚。”蒂娅忧伤地叹了口气,“伊格隆……那么爱我,为了我一直在忍耐很多事,我在想,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冥府去会不会对他不太公平。”
“夫妇之间的确应该坦率,但坦率不意味着没有任何秘密。”雅拉蒙斟酌了一下,柔声道,“蒂娅,这是你需要衡量并考虑妥当的事情,诗歌里没有答案,我这里也不会有。”
这回答让蒂娅有些意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勇气扑哧就漏了大半出去,“所以,我并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应不应该取决于你的判断,取决于你对你们夫妻感情的判断,”雅拉蒙轻声道,“我无意窥探你们夫妻的秘密,所谓婚姻,是生活的全方位结合,你与他是一个整体,一切都将息息相关,那么,你才是那个有能力拿主意的人。”
“那你就没有什么建议吗?就像……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一样。”
“我的建议和那时没什么区别。”雅拉蒙笑着伸手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汗珠,柔声道,“蒂娅,对自己诚实。”
蒂娅茫然地点了点头,一阵清风拂过,她看到女吟游诗人的额头上,仿佛有一轮叶纹印记若隐若现,那一圈七片叶子中,不知为何有两片没跟着周围的一起发光。
她正想问这额饰是在哪里做的,那些叶子,就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一阵莫名的恍惚闪过,她犹豫了一下,把方才所见当作了幻觉,不再理会,转而说起了别的。
这之后,蒂娅每天都在考虑,要不要把那个秘密说出来,偶尔下定了决心,晚上享受过情爱的甜蜜后,却又丧失了勇气。
她忍不住想,也许,等到怀上宝宝,多一个安全的靠山再说,会不会更好一点。
不知道天使是不是听到了她的祈求,月事本该降临的日子很快过去,而她依旧可以享受伊格隆温柔了许多的怀抱。
到圣临日一起登上观光飞艇的那天,蒂娅的例假已经迟来了足足五天。
她能感觉到丈夫的疑惑和期待,这让她也雀跃不已。
翼人男性的遗传血脉等级不论儿女皆为四,所以和均为五的大部分人类女孩通婚一直都是男翼人比较排斥的事。
但蒂娅恰好是小部分之一,在说服伊格隆家长的时候,她就不惜代价地追溯了自己的血缘关系,把民族确定为萨库森人。
那是曾被另一个民族里尔蒙人奴役多年的群体,为了反抗曾与兽灵结为同盟,多年的血脉混合后,萨库森人的女性遗传血脉等级出现了极大的变化,目前比较权威的计算方式是,儿子三,女儿八。
所以如果蒂娅怀孕,生下的儿子将有四分之三的概率是纯血翼人,四分之一可能为混血儿,如果生下女儿,则一定会是个和母亲一样高鼻梁大眼睛白皮肤的可爱人类娃娃。
伊格隆喜欢人类,喜欢地面,最近还对蒂娅说起了好几次,喜欢女儿。
她觉得,伊格隆一定会非常开心。
那么,这应该就是她坦白那件事的最好机会了吧?
保险起见,扶着观光窗边的横栏,低头望着变小了很多的起伏山峦,蒂娅先提起了自己可能已经有孕的事情。
和她预料的一样,伊格隆欣喜若狂,再加上他并不知道家里存款到底有多少,立刻提出了一堆以目前的财产根本无法实现的夸张计划。
“我想让孩子离开这座村庄,甚至……离开飞龙之脊。让她可以自由自在做想做的事,开拓眼界,最后嫁一个真正想嫁的丈夫。”
“亲爱的,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蒂娅挽着他的胳膊,微笑着说,“你就不想要一个翼人宝宝吗?”
“嗯……”他挠了挠头,“虽然那样我也会很高兴,但……将来他可就是家里唯一一个能飞的,我没办法教他,他会不会飞不好?飞不好的话,跟我一样被其他部落的小孩子嘲笑怎么办?如果那样,我宁愿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飞。”
蒂娅最近已经彻底了解了丈夫幼年时期积累的心理阴影,她知道这个话题不宜继续深入,考虑了一下,她干脆尝试着转入自己原本就想说的事情,“可你当年如果不会飞的话,就没办法……及时救我了啊。”
伊格隆微笑着吻了她一下,“不可能,如果我一开始就不会飞,那么我一定会有一双和现在一样结实有力的腿,我一定可以飞奔着跑来救你。”
“可那样……毒箭就会射中你的身躯了,你会没命的。”回想起了当初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蒂娅的脸色有些发白,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后,就像那里真的中箭了一样。
伊格隆笑了起来,“那我就顾不得了,我喜欢的女孩已经吓得站不起来了,我要是转身逃掉,绝对会是一辈子的耻辱。”
蒂娅深呼吸了三次,挽紧伊格隆的胳膊,小声说:“亲爱的,如果……如果说,当初……当初遭遇袭击的时候,我……我最开始并没有真的腿软,而是直到后来……后来你中箭,我发现自己犯了大错,才失去力气的,你……会不会……变得讨厌我?”
“啊?”伊格隆扭头看向她,没有太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对着回忆之河伸出手,掀开了上层的装饰,拿出了沉在其中的真相。
“我那时只是跑得慢而已……我看你急着去照顾前面的人没注意到我落下了,我就……很生气……就想……对你撒个娇。我最开始跪倒的那下,其实……是装的。”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十三)
“装的?”伊格隆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蒂娅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是装的?”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提高声音讲了出来:“我是说,当初……害你失去翅膀的那一次,被袭击的时候,我……我本来只是跑得慢了一点而已,可我看到你扶着前面的人,那个邻居家的女孩上山坡的时候,我心里非常不舒服,我想要你过来帮我,所以……我……就装作吓得腿软,摔倒在那儿了。”
愧疚与悔恨化成眼泪,从她的眼角滚滚落下,“对不起,亲爱的,我……我真的没想到,会……会导致那么恶劣的结果。”
伊格隆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他扶着护栏,思考了很久,才对着已经在掩面哭泣的蒂娅轻声说:“蒂娅,那么……你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才……坚持要嫁给我的吧?”
蒂娅的心里一颤,赶忙抬起头,“不是,真的不是,亲爱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可你更爱能在天上飞翔的英雄,不是吗?”伊格隆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痛苦,“所以你才会愿意用重金订购人工翼,才会问我想不想再飞上天,你还是希望……自己的丈夫是个优秀的翼人。我没说错吧?你委屈自己将就,只不过是因为我的翅膀凑巧就是你搞没的!”
被丈夫的怒吼刺痛,蒂娅后退了两步,连连摇头,“我没有,亲爱的,从你伤到翅膀后,我就意识到我喜欢的不是天上的翼人,我是因为喜欢你而崇拜翼人,但并不是因为崇拜翼人才喜欢你。这才是我愿意坚持和你共度一生的原因啊。”
“真的吗?”伊格隆皱起眉,狐疑在他的眼底来回游弋。
“真的,亲爱的,也许小时候我……我很羡慕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翼人,可被你背上去一回之后,我……我就患上恐高症了。如果不是为了让你舒适,我连住在那么高的屋子里都会头晕。我在这里俯瞰下面风景的时候脚都在发软,所以我不是扶着你就是扶着栏杆。”蒂娅慌慌张张地说着,“亲爱的,我没有骗你,这个秘密的确让我愧疚,但我只是因此而忍耐着各种不愉快,错误地选择了逆来顺受不说而已。雅拉蒙让我知道,夫妻之间不应该这样,所以……所以我都说出来了,求你……原谅我好吗?”
“我……”伊格隆的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但蒂娅没有听见。
因为一声刺耳的爆炸,压过了小小的观光飞艇中所有的声音。
“呜——”
更加尖锐的气流声从报警装置中想起,舷窗两侧的四个安全伞同时弹出打开,开始缓解坠落的速度。
蒂娅面如土色,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这次她不是伪装,惊恐彻底击溃了她。
伊格隆在剧烈的晃动中也失去了平衡,他抓住护拦往外看了一眼,怒吼道:“该死,是飞行骑士的偷袭!这次是风精灵么?蒂娅!过来,抓住我!”
蒂娅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双腿,可恐惧和坠落的阴影同时席卷心头,让她根本无法控制哪怕一条肌肉。
“蒂娅!想想咱们的孩子!”伊格隆怒吼道,掏出腰间的安全绳,把自己固定在飞艇内部的逃生架上。
孩子这个词总算唤醒了蒂娅擅自昏厥过去的双腿,她猛地擦了一下眼泪,手脚并用爬了几步,用尽全身力气一跳,扑进了伊格隆的怀里。
熟悉的安全感,总算让她恢复了几分冷静。
伊格隆盯着窗外,飞快地把绳索缠绕在蒂娅身上,颤声说:“放心,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那些长耳杂种追击的不是咱们,是另一艘小型载客飞艇。咱们很快就能平安着陆了。”
蒂娅惶恐地看向外面,果然有十几只狮鹫正盘旋着围攻一架很小的飞艇。
从飞艇的坚固程度和外形装饰来估计,那应该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搭乘的。
那为什么没有翼人卫队赶来支援?
这疑惑才浮现没多久,伊格隆就突然抱紧了她,打断了她的思路,“抓紧我!蒂娅,要坠地了!”
紧接着,地板下方传来树木被压倒枝干被碾断的刺耳声音。
更加剧烈的晃动传来。
蒂娅没办法思考,连尖叫也没有余裕,天旋地转的摇晃中,她最后的念头,就是死死抓住伊格隆,和丈夫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旋即,最强的冲击到来了。
蒂娅的身体飞了起来,但托绳子和伊格隆的福,她没有真的离开地面,依旧被牢牢保护在丈夫的怀中。
魔雾弥漫,烟尘四散。
在头上传来支架扭曲断裂的声音时,伊格隆已经顺利地解开了绳子,抱着蒂娅一拳打破窗户,跳了出来。
驾驶员和其他游客也都纷纷从飞艇残骸中逃出,寻找着适合的遮蔽物躲藏。
不少人都受伤了,但蒂娅完好无损。
这一刻,那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不管伊格隆是不是原谅她,在生命危急的关头,他永远都不会抛下她。
这就够了。
这比所有口头上的承诺,重要一万倍。
等躲进一棵比较结实的树下后,伊格隆才松开了蒂娅。
而她也就在这时,才注意到丈夫其实受了伤。
破开的窗户充满了残留的尖锐物,而他抱着她跳出来的结果,就是身上翅膀上被划出了不知多少道伤口,鲜血淋漓。
“天哪……亲爱的……”
“嘘。”伊格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要出声,上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呢。再等等,翼人卫队很快就会来的。这里是飞龙之脊,不是那些长耳杂种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蒂娅点了点头,乖乖打消了说话的主意,心里计算着需要拿出多少积蓄去空港买药,然后为丈夫治伤。
“喂!躲开!快躲开!”远处石头后的一个游客突然惊慌地站起来,冲着树下的他俩拼命挥起了手。
伊格隆一愣,抱着蒂娅就站了起来。
他们两个同时扭头看向天空,接着,一起看到了那艘被击坠的小飞艇在他们的视野中越变越大——竟然坠向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身体因惊恐而僵硬,蒂娅的四肢在那一瞬间都脱离了指挥。
可伊格隆没有。
他怒吼一声,突然抓起自己的妻子,抱在怀中猛地向旁边扑出,四肢撑地,像个坚固的罩子,把她护在了下面。
下一秒,魔动机被彻底摧毁的飞艇,就这么黑沉沉地向着他们砸了下来。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五叶(完)
翼人卫兵的怒吼在上空持续,接二连三有惨叫响起。
周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烧到了树木,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太吵了。
太吵了。
蒂娅慌乱地在黑暗中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她想听到丈夫的呼吸,她想知道身上保护神一样为她挡下了整个飞艇的丈夫是不是还活着。
可她听不到。
“亲爱的……亲爱的……”她能感觉到丈夫的身体压在她身上,但比每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沉重了许多,她觉得丈夫的身体还有起伏,可她又担心那会不会是她的幻觉,所以她一声声呼唤着,想要听到丈夫的回应。
可她听不到。
“伊格隆!伊格隆!你给我醒过来啊!醒过来啊啊啊啊啊——!”蒂娅捧住他一动不动的脸,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叫了出来。
“不要吓我……你醒醒……醒醒啊……”
她不停地呼唤,唯恐冥府天使的终结之镰不顾她的哀求而挥落。
不知道呼喊了多久,笼罩在她身上的黑暗终于出现了晃动,外面也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下面!这下面还压着两个!快!”
“里面的那位大人呢?”
“幸亏压到了两个人,缓冲了坠落的力道,大人只是昏迷而已,快送去空港急救!一定要让他及时赶回罗特蒂亚!”
幸亏?一股悲愤从蒂娅的心里涌出,她流着泪大喊道:“我们还在下面呢!救救我们啊!”
随着一阵吱嘎声,沉重的飞行器终于从上面挪开。
而蒂娅也终于看到了丈夫的模样。
一根断裂的起落架穿过了他仅剩的翅膀,重击伤到了他脆弱中空的骨头,一边小腿上能清楚看到伤口里刺出了惨白的断面。
而蒂娅,只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擦伤而已。
“还好!还有呼吸!快叫治疗师!”一个佣兵打扮的壮汉拿出一瓶药剂灌进了伊格隆的嘴里,大声呼喊着。
蒂娅晃了晃,终于还是没能坚持到看见丈夫获救,软软坐倒,晕了过去。
当天下午,蒂娅就在空港的诊疗所里醒了过来。
但直到五天后,伊格隆才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伊格隆拼尽全力在下面当了肉垫,浑身十多处骨折,换来的结果就是蒂娅的安然无恙,和飞艇中某位大人物的平安。
托那位大人物的福,不仅全部的治疗费用由对方包办,离去飞往罗特蒂亚之前,还留下了一笔非常丰厚的赔偿金,足够蒂娅一家此后一生衣食无忧。
陪同那位大人物的佣兵是隶属于咆哮之狼的一位队长,他详细问过伊格隆的事情后,把一枚标志着佣兵团友情的印记送给了蒂娅。
那位棕胡子的壮汉,跟着礼物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夫人,您的丈夫虽然体格不算强壮,但他的血脉中流淌着令人敬佩的勇气,如果将来你们需要帮助,请拿着这个联系最近的狼窝,每一只狼崽子都会把你们当做朋友。”
但因为过于害怕对方的体格造成的压迫力,也不愿意跟佣兵有什么牵扯,送别客人之后,蒂娅就把这东西送给了雅拉蒙。
“原来……是这样么。”望着手里的银色狼头纹饰的金属圆盘,女吟游诗人低声自语般说了两句蒂娅听不懂的话,“命运之弦的走向……果然难以预料啊。”
她没有推辞,而是很谨慎地将礼物收起,毕恭毕敬地道谢。
蒂娅赶忙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这种东西不需要道谢啊,你和阿卡帮着我照顾伊格隆,我本来就还在发愁该怎么感谢你们呢。”
“这礼物就很好了,真的很好了。”雅拉蒙以略显伤感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刚才拿着礼物的手,陷入了走神一样的沉默中。
最终,伊格隆还是失去了他的另一只翅膀。
这次切割做完后,他除了体重和一些只有蒂娅才知道的细节之外,已经和高壮的人类男性没有多大分别。
蒂娅很难过,她觉得自己害伊格隆彻底失去了翼人的身份。
但她的丈夫只是笑着用缠满绷带的手搂住她,吻她片刻,轻声道:“我很高兴,蒂娅,我的两只翅膀救了你两次,我的双翼就是为你而生,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咱们搬家吧。”蒂娅擦了擦眼角,认真地说。
“准备搬去哪儿?”
“随便什么没有战争的地方都好。”她抚摸着丈夫的宽阔肩膀,“亲爱的,你已经没有翅膀了,如果再遇到危险……我很害怕,求你了,咱们去安全的地方住下好吗?咱们有足够搬家的钱。”
“可是,那样的话……”
“没有什么可是。我不要你再遇到任何危险了!”这次,说出这句台词的变成了蒂娅。
伊格隆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儿,再睁开后,他摸着下巴被妻子刮净的胡茬,笑道:“好,你说搬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我决定问问雅拉蒙,”蒂娅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和阿卡走过了那么多地方,一定知道哪里适合咱们居住。”
“可别太远,”伊格隆望着她,柔声说,“至少,咱们得在孩子出生前盖起新房子。”
“嗯,一定不会耽误的。”蒂娅抱着小腹,带着喜悦的微笑,出门去找雅拉蒙了。
与吟游诗人们的讨论决定了最后的目的地,自由都市法希德兰,虽然那边也偶尔会卷入宗教纷争,但只要居住在不被宗教打扰的新城一区,生活就会比较安定,而且,还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占卜师。
筹备了十多天后,蒂娅和伊格隆告别了双方的父母,卖掉了房屋和田地,租了货运飞艇,选了一个不太容易恐高的位子,向东离开了飞龙之脊,飞向温暖潮湿,水土丰美的沼地和大平原。
飞向了他们全新的幸福生活。
而雅拉蒙和阿卡,则前往了另一个方向。
“雅拉蒙,咱们是要去圣佑林海吗?再往南,咱们就要进入精灵士兵的警戒区了吧?”
“不,”雅拉蒙望了望天色,抬手抚摸了一下额头,“在下一个山道口,咱们就转向东南,精灵王国适合咱们去的地方只有水精灵领土,直接从这里南下恐怕是不行的。”
“哦……对了,你这几天晚上总是在偷偷看那个佣兵团的信物,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雅拉蒙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放在心口装着那东西的地方。
沉默着走出很远,她才轻声说了句阿卡完全听不懂的话:“它很重要。但我现在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重要。承载厄运,它……会不会太轻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一)
只有最古老的林地,才有机会见到美丽的妖精。
那并非天使造物,也不是魔兽或神兽之类的生命。
传说中,她们是自然的精魂凝缩而成,飞舞在参天古木的树荫下,踩着滚动露珠的花瓣,抖动着透明的薄翅轻唱着美妙的歌谣。
她们为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为窘迫的冒险者提供帮助,逗弄不怀好意的猎人,偶尔,也会用小小的身躯去勾引懵懂的少年,为他带来一场夏夜的迷梦。
那是神眷顾的族群,与任何天使造物都不同,因此极为罕见,也极为珍贵。只有最尊贵富有的客人,才有资格拥有妖精的陪伴。
——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
红虫听着外面商人喋喋不休的讲述,坐在干枯的树枝做成的架子上,一脸木然。
她就是妖精族的一员,按照人类学者擅自决定的分类方法,属于数量最多的花妖精。
可她根本不知道森林是什么样子。
她被从仓库拎出来之前,库房里放着六个一模一样的大笼子,她不过是六分之一。
六个从出生就活在笼子里,通用语说得无比流利,懂得各种礼节和规矩,却唯独没有见过森林的妖精之一。
为了符合人类学者的定义,养殖她们的商人给她们编织了花瓣做成的衣裙,戴上了藤蔓做成的花冠——只不过,仅限于今天这样需要推销的场合。大部分时间,她们就那么一丝不挂的呆在笼子里,吃、喝、拉、撒,偶尔上课,学一些知识练习一下唱歌。
她不知道真正的妖精在森林里过得是什么日子,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她们这样的商品,只能在笼子里活二十年左右,所以,四岁长成,就要尽快卖掉。
她们是地下市场最受大商人和贵族欢迎追捧的宠物,尤其是男性。
妖精成长得很快,学习知识的速度也很理想,但笼子里的她们没机会接触真正的妖精该掌握的知识。红虫目前最有信心的技巧除了唱歌之外,就是如何利用自己半米高的娇小身躯来满足未来主人的一切要求。
从小接受这样的教育,她此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上次一个新来的学徒不小心把客人退回的商品随手收进了她所在的库房。
那是半个月前才被卖出去的姐妹,青蛉。
青蛉走的时候端端正正地坐在笼子里,唱着欢快的歌,穿着淡绿色的花萼裙,还亲自动手用花蕊编了两个耳环,为了让主人赏玩她的时候能更开心一些,她还用花蜜制作了一小罐甜香的润滑油,被预订下来的那个晚上用平常锻炼身体某部位的道具忍着胀疼提前准备了一夜。
可她回来的时候,被放在一个旧木盘子里,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接一片的伤,而她苦心准备的部位,已经撕裂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红虫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没有死,就躺在红虫的笼子外。
但老板很快发现了学徒的错误,怒骂着叫人过来带走了她。
奄奄一息的青蛉只来得及对她说一句话而已。
“红虫……逃……逃去森林吧……不然……会死的……”
那之后,红虫再也没有见过青蛉,也没再见过那个粗心的学徒。
听着老师漫不经心讲解并让她们背诵妖精族的传说时,一直被教导那些都是用来提高身价手段的红虫突然很想知道,会不会在遥远的古林里,真的有自由自在飞翔的妖精,不需要住在笼子里,不需要被目光骇人的男性挑挑拣拣,不需要……等待未知的恐怖降临。
可她大概不会有机会了。
因为她的日子,就那么突兀地来了。
那天,一脸皱纹的老男人进来清理笼子里的便器时,欣喜地低头闻了闻红虫的那个小陶盆,转头对外面喊道:“老板,红虫长成了,可以挂牌了!”
她的命运,就此宣判。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长成的标志到底是什么,她用手尝试过,身体的弹性似乎并没有本质上的变化,只是当天进来负责清洗她们身体的女仆,专门给她准备了一根奇怪的山鸡羽毛,她在笼子里洗澡,而女仆就在外面拿羽毛不停地搔她身体的各个地方,尤其是背后翅膀的中央。
她觉得痒,很快又觉得热,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可那个女仆很高兴,收起东西,就高高兴兴地跑了出来,“老板,真的成了,滴蜜了,可以报高价!”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站着的水盆里,不知为什么漂浮着几点油一样的东西。
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几滴明显并不是水的液体,伸手捏了捏,指肚间就充满了花蜜一样的黏滑触感。
一瞬间,曾经学到的知识串上了最后的线。
她蹲在渐渐变得冰凉的水里,抱住膝盖,知道,自己离开的日子,终于还是要到了。
隔着笼子,她听到外面滔滔不绝的讲解结束了,商谈的人们话音转低,一副在商讨什么重要秘密的感觉。
她猜,那应该到了讨价还价的阶段吧。
她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她只能从来打扫笼子和库房的工人口中听到零星的猜测,反正,普通人是绝对买不起的,一般商户也不可能倾家荡产来买这么一个宠物。
养得起妖精做宠物的,要么是封地广阔财宝众多的大贵族,要么是在贸易中捞到大量好处的商会高层。
和真正天使造物的待遇不同,那些被统称作人的生物作为奴隶是违反大多数地方法律,只能偷偷摸摸操作。而妖精,甚至要学会在招待客人的宴会上跳舞。
没有人会拯救她们。
她们的一生,从降临于世就已注定。
厚重的帘子被掀了起来,肥胖高大的老板带着两个工人进来,指挥着给红虫的笼子蒙上了一大块黑布,然后,抬了出去。
她跳下树枝,趴在地板上,从布下的缝隙往外看着。
她很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她什么也看不到。
老板在外面叮嘱着买家注意事项:“请一定记住,妖精的翅膀不能受伤,我们没办法处理她们的飞行能力,她们的手臂比腿有力量,所以一定不能把她们从笼子里放出来,普通门窗关不住她们。不要让她们逃掉,否则她们会死。”
诶?红虫愣了一下,为什么,逃出笼子反而会死?
她还想再听听,但笼子已经被抬进了一辆巨大的马车上。
三天后,红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她的新主人。
利泽·滕雷特——一个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的,瘦弱少年。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二)
“蜂蜜、鹿奶和新鲜的蔬菜叶子,哦天使啊,这么个小玩意吃得比夫人都精细。”皱着眉的女仆一边抱怨一边对照商人附送的照料注意事项,把红虫的食物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子放进小银碗里,拉开笼子底部的小窗格,连着托盘一起推进去,挤出一个笑,“小家伙,该吃东西了,到滕雷特家的第一餐,可千万吃好一些,留个好印象。”
“谢谢。”红虫抚平花瓣裙子,振翅飞下树枝,拿过丝缎包面的坐垫,端正坐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边吃,她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注意仪态,不能因为肚子饿得咕咕叫就惹主人家不高兴。
她是宠物,最高档的宠物,那么,就一定要有好宠物的样子。
和被卖出之前相比,她的笼子简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的活动空间增大到了三倍,笼子里甚至放下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小房间,里面有张软绵绵的小床,可以让她趴着也睡得很舒服,枯树枝换成了新鲜的带叶小树苗,笼子周围还养了小花,久违的蜜香让她幸福得差点昏过去。
附赠的食谱当然也是身价的一部分,事实上红虫她们被卖出之前就是吃嫩小麦叶子喝水而已,直到四岁生日后才换成吃新鲜的小花,据说是为了促进某种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生长。
大概就是为了老板所说的滴蜜吧,好像没有那个能力,她就很难让主人开心。
一想到这儿,红虫忍不住看了一眼笼子外摆放的符文镣铐,镣铐连着长长的金属链,当需要她离开笼子为主人服务的时候,那东西就要派上用场。
她低下头,趁着女仆打扫房间没在看她,悄悄用手蘸了点蜂蜜涂抹在纤细的大腿上。
果然和训练他们时候用的润滑油感觉不同,香香甜甜的,但一样滑。
她深吸了口气,觉得有点紧张,教她们的老师强调过很多次,真正需要服务的东西并不像木头削成的那样,没有那么硬,没有那么凉,实际上,更像是包了一层厚皮的骨头。
如果不是客人对妖精的纯洁一般都有超乎寻常的偏执,红虫觉得老板估计会找真正的男人来示范。
肚子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捧起小银碗放进屋子里,作为晚上的第二餐。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子很大很宽敞,也很干净,屋里没有讨厌的气味,窗户很大很亮,还摆着许多种了花草的盆。
被买下的命运正式确定之后,红虫逃跑的念头就不知不觉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喜欢新笼子,也不讨厌这个新住处,她唯一忐忑的,就是主人究竟是谁。
妖精是很昂贵的宠物,像青蛉的主人那么粗暴以至于舍得一下子就玩坏掉的应该还是极少数……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坐上树枝,双手摘下一片叶子,折叠,吹起了悦耳的曲子。
“哟,小家伙你还有这么个本事啊?”女仆扛着大拖把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真好听。你有名字吗?小家伙?”
“我叫红虫,夫人。”
“哈哈哈,我可不是什么夫人,你可以叫我老黛丝。”女仆笑着把粗大的指头伸进笼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的名字是红色虫子的意思吗?”
“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翅膀有些泛红,不过现在已经是漂亮的彩虹色了。”她把透明的薄翅弯腰举起,在黛丝面前缓缓晃了晃,让光线折射出炫丽的色彩。
“的确,真漂亮啊,小家伙……啊不,红虫小姐。”黛丝笑着点点头,温柔地说,“如果有什么需求,告诉我就好,我是负责服侍少爷起居的女仆,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少爷……就是我的主人吗?”她抓着笼子栅栏,眨着眼紧张地小声问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很强壮吗?会不会……很粗暴?”
女仆显然没明白她真正担心的部分,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着说:“他叫利泽,滕雷特家的小儿子,他并不强壮,他才十五岁,是个温柔的小伙子。红虫小姐,希望……你能让他开心。”
十五岁?对于四年就停止体型生长的红虫来说,十五年已经超过了她寿命的一半,她不太理解得了,觉得这么漫长的时光应该足够让人成熟才对。
可她只能笑着说:“我一定会的,让主人开心,就是我的使命。”
“你真是个好宠物。”黛丝哈哈笑了起来,“知道你值多少钱的那会儿我一直在想,价格也太疯狂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懂事的小家伙,我都快没办法把你当宠物看待了。好了,我去打扫,亲爱的红虫,利泽能不能有个好心情,可就全看你了。”
“呃……那个,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她探身看了一眼屋里没吃完的蜂蜜,也许,该考虑留下一些提前涂抹上。
“他今天生日,在本家的庄园参加宴会,不过他回来得肯定不晚,他讨厌那种场合,估计吃饱就会上马车。”黛丝弯腰继续擦洗着根本看不出脏的地板,“真不知道他见到你后会有多开心。”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红虫有点忐忑地坐回小树上,继续吹起了叶笛,既然主人还没回来,那么,让黛丝开心开心不也挺好。
她愿意看到身边的每个人都开心,那是她身为宠物的使命。
果然,利泽回来得很早。
一般来说,贵族的晚宴持续到深夜的比比皆是,毕竟之后还要有各种各样的风流交际需要晚一点稍微喝醉一点才方便去卧室进行。
可天还没黑,双月才不过探出头催促了一下太阳,屋门外就传来了另一个年轻些女仆的声音,“老黛丝,老爷的礼物送到了吗?”
“送到了,正等着少爷呢,真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宠物。”
“少爷少爷,快进去看看吧,你一定会很惊喜的。”
接着,想起了应该是属于利泽的,中气不是很足的声音,“最好不是我三哥给我开的恶劣玩笑,我说过我不需要一个舞娘躺在床上绑着丝带庆祝我成年。而且,我伤了腿,你们都知道的。”
“少爷,您只是伤了腿而已,那并不会影响您结婚生子,嗯……您以后就会明白的,现在,先跟我去看你的小宠物吧。”黛丝带着笑意打开了房门,抬起手,激活了明亮的魔石灯。
红虫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笼子,露出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可爱甜美的微笑。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三)
红虫的视力很好,即使是黑漆漆的夜晚也一样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一切,更何况此刻有灯光照亮。
那的确是个看起来比老板的学徒都年轻很多的男人,颇为瘦削,面颊内凹,嘴唇上下没有胡子,白白净净的。他坐在一个木头轮椅上,双臂和颈后压着缝上去的垫子,看起来颇为舒适,但,似乎没有自由。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在女仆把自己推到落地大笼子边上后,利泽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这不是个小女孩吗?这怎么能叫宠物?你们是不是疯了?”
红虫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撒开栅栏往后退到了不太茂密的枝叶间,但马上,她就意识到这样不行,她需要争取留在这儿,直觉告诉她这是个不错的主人,她不能被退回去,否则,谁能保证她不会遇到青蛉那样的劫难?
她抿紧嘴唇,反手捋了捋翅膀,让脉络上流淌的温暖给她一点力量。
接着,她飞了下去,轻哼着悦耳的小曲,双手拎起花瓣裙摆,在空中优美地兜了一圈,飞在比利泽视线稍低一些的地方,轻快地说:“主人,我不是小女孩,我是成年的花妖精,从今天开始,就是属于您的宠物。我会唱歌,跳舞,还有好看的翅膀,你看你看,光线打上来,会有彩虹一样的颜色哦。”
利泽呆呆地看着,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是……传说中森林精魂形成的那种小花仙?”
“啊……”红虫为难地咬了一下上唇,但对主人总不好一开始就撒谎,“主人,你说的那种……是讲给孩子们的故事里的生物,我是花妖精,算是……唔……”她回想着老板推销时候的介绍,给出了答案,“算是小花仙的原型。”
推着轮椅的年轻女仆可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她扭头小声对黛丝说:“太好了,看来少爷很喜欢。”
利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两边的轮子上拉出两个握把一样东西,“好了,翠希,你跟老黛丝都先出去吧,我刚从烦人的宴会回来,我需要清静一下。”
“主人,你心烦的话,我给你唱首歌吧。”不等利泽点头,红虫就在空中盘旋起来,喉咙随着牵拉翅膀的肌肉哼唱出舒缓的旋律。
利泽本来想打断她,可听了几秒后,表情就渐渐舒缓下来,他靠在颈后的垫子上,露出了微笑。
两个女仆默默退了出去,把屋子留给了他们。
红虫飞在空中不停地唱着,妖精不需要学习,从会发声的第一天开始就自然有唱歌的能力,而且,优美的程度据说与海中足以让水手发呆到出事故的人鱼不相上下。
唱了十多分钟,她有点累,就落下坐在垫子上,继续高歌。
她不知疲倦地榨出自己纤细的脖颈中每一个音符,因为她能感觉到,主人正因此而开心。
“好了,可以了,稍微休息一下吧。”听歌的时候,利泽一直拿着随商品附赠的介绍册低头翻看,看完之后,他看向红虫,柔声说,“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请不要这么客气。”红虫喜滋滋地捧出自己吃剩的食物,喝了半口蜂蜜,一口奶,舔了舔小小的嘴唇,“主人,接下来你是打算和我聊一会儿吗?”
“嗯,对,我……还是第一次养能和我说话的宠物。这让我感觉有点……新鲜。”
“所以我们很贵的。”红虫颇为自豪地说,“光是吃喝住用,一般的人家就供养不起的哦。”
“可惜……钱也买不回我健康的双腿。”利泽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搭在轮椅边的双膝。
“对哦,主人没有翅膀,腿……好像是很重要的移动工具。”红虫低下头,有些难过地唱起了婉转哀伤的歌。
“好了,不说这么伤感的事情了。”利泽摆了摆手,很满意红虫马上停下歌声的乖巧,“反正,我也差不多习惯这种死气沉沉的生活,这样我能有更多时间用来看书,兴许……也不是坏事吧。”
红虫并不认同,她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能想象某个部位残缺受伤怎么可能不是坏事,但她知道不能忤逆主人的意思,于是用上了被教授的标准回答,“是,主人说得对。”
利泽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才看完的小册子上,“你们……啊不,你,你叫红虫是吗?”
“嗯,不过主人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给我起一个新名字。”
“不必了,这个就挺好。”利泽显得有点不自在,他摸了摸脸颊,跟着又摸了摸后脖子,然后,小声说,“红虫,这本册子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呃……”红虫眨着眼,为难地说,“主人,册子的内容我没看过啊,我怎么会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是……关于主人可以要求你做的事情。”利泽皱着眉,“我本来以为那一页会有详细内容和提示,可最后……竟然只有一句话,说我可以要求你做任何事。”
“是的。”红虫马上振奋精神,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花衣裙,“只是主人的要求,不管是什么我都可以满足。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利泽打量着她的身体,推着轮子靠近了一些,“可……你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吧?你这么小,还没有我的胳膊长。”
“但在我的小身体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主人想要什么我就会努力去做什么。”青蛉的样子这时闪过了红虫的脑海,她哆嗦了一下,忍不住试探着小声说,“我……我只是……希望主人能对待我温柔一些,我毕竟……还是有点脆弱的。”
利泽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红虫用手指沾了点蜂蜜,掀起裙子涂抹在自己身上,“主人,涂了蜂蜜之后我就可以做到更多事情哦。主人也是男人对不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吧?”
“不,把裙子放下。”利泽皱起眉赶忙下令,跟着,他提出了他作为主人的第一个正式要求。
“红虫,你……可以跟我做朋友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四)
“朋友?”红虫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抬头仰视着利泽,不太理解地说,“可我不懂怎么做朋友,主人,我只会做宠物。朋友都需要做什么呢?”
“首先,需要你改口,不许叫我主人,要叫我利泽。”他看起来兴致很高,身子前探,让红虫都有点担心他会从轮椅上跌落。
“那不行,主人,那太没有礼貌了,不可以的。”
利泽拿起小册子,翻开,用手指戳这上面说:“你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
红虫点了点头,“是啊。”
“那么,从今往后你必须叫我利泽,不许叫我主人。朋友的首要前提,就是平等的地位。”
可平等的地位不是意味着不需要遵从命令吗?那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闪,她点点头,恭敬地说:“是,嗯……利、利泽。”
“很好,红虫,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利泽很兴奋地笑了起来,“我……都还没有过朋友,我想咱们应该一起学习一下朋友之间都该做什么。”
红虫茫然地点头说:“是,我……我会努力好好学习的。”
“那么,那么……唔……”利泽推动轮椅到旁边的小书架上,伸手取下一本书,回来在笼子边打开,“你认字吗?会不会看书?”
“我……认得一些通用语,但……不是太多。自己看书,好像有点勉强啊。”红虫眨巴着眼睛,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说,“不过我会努力学的。”
“那太好了,我会教你,我可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你。”利泽的脸庞亮了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兴奋,“通用语我可以教你,精灵语我也可以教你,这边的方言亚伯勒语我也懂一些,你想的话我一样可以教你。我这里有不少亚伯勒语的老故事书,你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当然,要先从通用语学起,那是各地文化的根基,最繁荣的宝库。你通用语的字母表熟悉了吗?”
“嗯。”红虫有点惶恐,她发现自己主人开心的点好像和她会的内容不太一样,“我……我字母都认识也会念,常用的简单单词也可以拼写出来。”
“太棒了,这说明你的基础不错。”利泽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我会让你也爱上看书的,红虫,看书是这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了,你愿意陪我吗?”
她赶忙点头,“我愿意,主……利泽,我非常愿意。”
“很好,太好了,好极了。”利泽轻轻拍打着轮椅的扶手,似乎很想给红虫一个拥抱,但他打量了一下之后,疑惑地问,“红虫,这笼子的钥匙呢?”
“旁边抽屉里有一把,黛丝那里有一把。”
“那就好。”他拉开抽屉,拿出里面那一串钥匙,“哪一把是?”
“大的那一把,啊……要先用小的那一把,带蓝色碎宝石的那把,打开旁边的镣铐。”红虫指着旁边的锁链,“小册子上有写应该怎么操作。”
“我为什么要打开那个镣铐?”利泽皱起眉,直接把钥匙伸向了笼子的大门,“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宠物。”
插进锁眼里后,他犹豫了一下,不安地望向红虫,“你……不会逃走吧?红虫,你……可是我第一个朋友,可以……不要逃走吗?”
红虫看着他眼里浓烈的不安,小声说:“利泽,你……觉得担心的话,还是锁住我吧。那链子很长,我可以带着它在屋内活动。”
“不,我要你自愿留在我身边陪我。我不喜欢用笼子和镣铐锁住的朋友!”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扶手,“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就因为我是个没用的残废?你是不是一离开笼子就会用你的小胳膊开窗飞走?飞到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会!”红虫被他脸上恐惧又寂寞的表情刺痛了小小的胸膛,连忙大声说,“我不会的,利泽,我会努力……做你的好朋友。我不会逃走的,我……是你的朋友。”
咔啦,意外地简单,利泽就这么打开了锁,把轮椅往后撤,拉开了笼子的门。
“那么,出来吧,红虫,以后只要在我身边,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你。你可以跟着我去任何地方,让那笼子见鬼去吧,镣铐也见鬼去吧,你就飞着,跟在我身边。”
红虫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扶着笼子栅栏,往外探出了头。
屋里和隔着笼子看的时候当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知道,一旦松开手,飞出来,她就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那窗户甚至没有关上,清凉的夜风正吹进来,拂动华贵的窗帘。
只要从那里冲出去,就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她觉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一种陌生的渴望在心田涌动,让她想要去找森林,去看灌木、草丛、野花和能陪她一起飞舞的蜜蜂、小鸟。
她松开手,翅膀振动着,在细小的嗡嗡声中,她离开了笼子,而且,是头一次在没有镣铐束缚的情况下。
脚腕不再沉重,也不用担心会被锁链拉扯在一定的范围内。
她激动地向上爬升,很快飞过了笼子的顶,飞到了天花板的高度,家具顶上的灰清晰可见,床帏上落着的一个旧布娃娃也进入了她的视野,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窗外一片波光粼粼的水。
那是什么,湖吗?她还只见过图画,从没见过实物呢。
湖里是不是也有她们的远亲湖妖精啊?
她不自觉地飞向窗边。
自由的世界在她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只要穿过那扇小小的窗子,以后,她就不需要再听任何命令了。
“红虫,你……要去哪儿?”
身后传来了利泽有些惊慌的声音。
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主人已经脸色苍白,额头布满了冷汗。
他的眼中,装满了对寂寞的恐惧,就像刚才说自己是个不配拥有朋友的残废时一样。
离开笼子就会死那种话吓不住她,但利泽方才信任的动作和此刻担忧的眼神,变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轻轻地扣在了她的脚腕上。
她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轻唱着飞了回去,趴在了利泽的肩头,用此生最温柔的声音说:“我哪儿也不会去的,利泽,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五)
当天晚上,利泽就叫来了家里的仆役,撤走了红虫的笼子。
黛丝一直在说这有悖商人附赠的指导手册,会导致这只昂贵的宠物逃走不见。
但利泽梗着脖子怒吼,让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红虫就不再是宠物,而是他的朋友。
女仆当然不敢忤逆少爷的意思,于是强壮的仆人们就来抬走了笼子,把里面的陈设费了一番功夫,留在了利泽的卧室里——包括那棵小树。
利泽还是觉得不满意,他打量了一下红虫的小屋,然后,把那间小屋子也下令拆掉,让仆人把他床头柜上的小台灯换到书桌上,把红虫的床,就那么摆到了自己的枕边。
红虫一直坐在利泽的肩头,细小的手臂扶着他的头,满怀欣喜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小声说:“咱们要睡在一起吗?”
利泽点点头,“我要你一直都陪着我,啊,对了,你的翅膀这么宽,那张床会不会太小了?”
“不会,我是趴着睡的。那大小就很舒服了。只要软软的,大小其实没关系的。”
“那就好。”利泽微笑着抬手抚摸了一下红虫的腿,柔声说道。
她翘起脚,用细细的脚趾挠了挠他的手心,发出了一串悦耳的笑声,然后,开心地歌唱起来。
从那之后,红虫就一直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妖精。
她没有再住过笼子,只要在利泽的视野内,她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那个湖泊的旁边有利泽的休息区,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利泽会带她去湖边的草地,他看书,休息,而她则可以尽情地飞翔,和湖上的飞虫、小鸟嬉戏。
那张柜子上的小床不到三天就也被撤掉,红虫睡觉的地方,换成了利泽床上的另一个枕头。
那个枕头的大小正适合红虫趴在上面,而且非常松软,让她每晚都睡得极其香甜。
从第二周起,利泽在屋里弄了一块小黑板,开始教授红虫属于人类的知识。
红虫学得很快,不到三个月,她就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成了最博学的妖精——至少对于人工饲养的妖精来说绝对是的。
这座庄园里的仆人们不久就都适应了家里的情况,负责维护轮椅的工匠还专门做了一张小凳子,架设在轮椅的靠背上,这样能让少爷的肩膀省点力气。
“红虫很轻的,其实坐上来也没什么重量。而且我喜欢她靠着我。”
因为安装的时候听到利泽这么小声抱怨了一句,在没有其他的人的时候,红虫还是会坐在利泽的肩膀上,为他唱歌,为他按摩耳朵,偶尔,在高兴的时候轻轻亲吻他发烫的脸颊。
她本来更想坐在利泽的怀里,她觉得那个位置可以让自己的翅膀靠着他的胸膛,而且他抚摸自己表示亲昵的时候也会更加方便。
但试过一次后,她就敏锐地发觉,双腿感觉不到她的重量这件事会让利泽的神情显得十分难过。她只好彻底放弃这个打算。
她享受着在滕雷特家的生活,但只对一件事感到有些疑惑。
每周的圣临日晚上,那个负责照顾利泽起居的年轻女仆总会在收拾好一切后额外多留一段时间。
而那段时间,利泽总会红着脸让她先到屋外自己玩一会儿。
这是她除了如厕之外少有的可以离开利泽视野的机会,可她并不开心。每次回去,她总能感觉到利泽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不少,而那个叫翠希的女仆的脸蛋则会像之前的利泽一样红扑扑的,带着一种神秘的喜悦离去。
在积累了漫长一段时间的勇气后,红虫终于决定,她要偷偷看一看利泽究竟让那个女仆做了什么。
她希望让利泽开心,但,要是让他开心的理由都属于她就更好了。
她最近从书上学了一个词,女朋友。她是个女的,毫无疑问,而且,她也是利泽唯一的朋友,那么,她不就是利泽的女朋友了么。
故事里的女朋友偷偷看一下男朋友的小秘密,完全是可以原谅的嘛。再说,她也不觉得利泽在她眼里还有什么秘密,翠希生病那几天,晚上服侍利泽解小便的都是她。
拼命地找理由说服了一下自己后,这个圣临日的晚上,红虫在窗子上稍微做了一点小手脚。
于是,等她拎着一小壶蜂蜜飞出去可以自由行动的时候,她在湖上只绕了个圈儿,就小心翼翼地飞回到了窗子外边。
怕自己振翅的声音被里面听见,她落在了远一点的地上,迈开细长的腿跑到床下,拍一下翅膀助力,跳起抓住了窗台。
她的胳膊远比腿有劲儿,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拉了上去。
里面果然已经拉上了帘子,她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窗缝,钻进去,溜到帘子边缘,顺着早就准备好的挂绳,滑下去。
到了这里,屋里的动静已经逃不过红虫敏锐的耳朵。
可那声音她光听根本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利泽一直在急促的喘息像是正在锻炼还运动得很辛苦一样?为什么,屋里会有和她蘸蜂蜜吃舔手指时类似但清晰很多的嘶溜声?他们两个趁她不在悄悄偷吃她罐子里的蜜吗?
可利泽明明不喜欢吃甜食啊。
红虫皱起眉,小心翼翼地从帘子边探身出去,看向床那边。
可位置太低了,她看不清什么,她只好抓着帘子,轻声轻脚爬高了一些。
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非常吃惊的情景。
利泽躺在床上,满面通红,双眼紧闭,手掌都握成了拳,看起来像是十分难过,可发出的声音却显得非常愉快。
而翠希跪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上,她一边伸手抚摸着利泽的胸膛,一边……在吃他!
不对……不对不对,那不是吃,而是……吞,不光吞,还吐……
脑子里一片混乱,红虫愣了半天,才突然想到自己曾经学过的事情,接着就更加惊愕地睁大了眼,那……那不是宠物才需要学习并用来讨好主人的事情吗?难道……难道翠希其实是利泽偷偷养的宠物?
她呆呆地望着,一直看到利泽发出舒畅的哼声,浑身松弛下来,翠希起身用毛巾帮他擦干净身体,在盆边洗了洗嘴角漱口为止。
知道再呆下去会被发现,红虫飞快地离开了窗边,飞回到湖畔。
飞到那里的时候,风拂过身体,她才发现,那细长的双腿内侧,竟在一阵阵发凉。
为什么?她伸手摸了一下,疑惑地想,这次……明明没有羽毛在搔她的痒啊。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六)
“利泽,”晚上趴在松软的鹅毛枕头上,红虫捏着一片裙子上的花瓣,左思右想,心里还是觉得难受,轻轻叫了一声主人的名字,说,“你喜欢翠希吗?”
利泽只当是平常每晚惯例的闲聊,微笑着说:“她是我的贴身女仆啊,我平常的一切都是她负责照料,要说讨厌不是太勉强了么。”
“所以……就是喜欢咯。”她扁了扁嘴,突然感觉更难受了。
“红虫,这个喜欢,并不是你看的故事书里那种喜欢。”利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伸手轻轻摸着她小小的脑袋,“她是很棒的女仆,为我做了很多事,能让我生活得非常舒适,我比较依赖她,但是,我家付给她很多钱,这一切都是她的工作,我只是喜欢她完成工作的认真努力。就像是……你喜欢老黛丝吗?她总是给你调最好吃的蜜水,送来温热得正正好的牛奶、鹿奶,那么,你喜欢她吗?”
红虫用脸颊磨蹭着软软的枕头,“这么说……我倒是也挺喜欢老黛丝的。那的确和我喜欢你的心情不一样。”
利泽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他转了转眼珠,轻声问:“那,红虫,你喜欢我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呢?”
“嗯……”红虫抱紧了身下的枕头,翘起的小脚丫上下摇晃着,想了半天,说,“我也说不好,我就想整天跟着你,守在你身边,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而且……不是因为主人命令的那种,就是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我喜欢吃蜂蜜,吃花瓣,喝奶,可陪在你身边,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比吃最好的蜂蜜还要开心,利泽,我从来不知道交朋友原来是这么美好的事情呢。你看的书上说友谊就是魔法,我现在才真正相信了。”
听到友谊这个词后,利泽的表情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自嘲一样地用手捏了捏大腿一下没有知觉的部分,闭上了眼,“那很好啊,红虫,我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我也很喜欢你的。”
“那……那……翠希也很喜欢你吗?”红虫伸手推了推利泽,想让他先别睡。
“我不知道。”利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红虫,翠希……是个很健康的女人,她有充满活力的双腿,可以奔跑到任何地方去,而我,是个离了轮椅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的残废。她即使喜欢我,也只会是因为我贵族的身份,而不是我这个男人。”
他带着痛苦的表情,低哑地说:“一旦我失去这些,她就不会再留在我身边了。我一旦没有这些,就会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红虫连忙用细细的嗓子反驳说,“利泽,我不会离开的,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的。”
“傻瓜,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贫困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利泽叹了口气,宠溺地捏了捏她半透明的翅膀,“你将没有蜂蜜和新鲜的奶,没有柔软的羽毛枕头,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家没有那么多钱,你就根本没机会出现在我身边。红虫,只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才庆幸自己没有生在平民的家中。”
红虫抿了抿唇,固执地说:“我可以为了你自己去觅食,我可以去外面吃花瓣,喝湖水,我的胳膊很有力气,如果你没钱了,我一样可以照顾你。我……我就是……”
她很难过地低下头,“我就是活不了那么久,没办法一直陪着你,二十多年后,我就变成尘土了。”
“那你反而能一直陪着我。”利泽苦笑着说,“其实,我的身体有无法医治的病,最好的治疗师也无法靠魔法驱除,我每个月吃掉的药剂足以养活一个高等炼金术士,他们说我最多活到三十岁,看来,我会在你之前变成尘土呢。”
红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放开枕头,犹豫了一下,趴在了他的胸膛上,“真的吗?”
“真的。”利泽微笑着搂住了她,“所以,红虫,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等到我死,我就给你真正的自由。”
“我不要真正的自由……”红虫小脸上精致的五官顿时皱到了一起,“我就要你,你如果变成了土,我就也变成土,求他们把我和你撒在一起……”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瞬间低落下去,“啊,对不起,我……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没有这个资格的。”
“不,你有。”利泽闭上了眼睛,“红虫,我希望你永远陪着我。但我不舍得你为我而死,这样吧,我会在死前立下嘱托,如果你不愿意要真正的自由,那么,你就在我的墓碑旁住下,在那里陪我,直到……你的生命也迎来终结,再和我……埋在一起,可以吗?”
“可以。”她用力点了点头,下巴把他的被子都搓到了一边,“利泽……翠希不会想要跟你埋在一起的,对吗?”
“当然,她只是个女仆,而且,她那么健壮,在这里的薪水也足够她找治疗师应付大部分疾病,她应该能活到至少七十岁吧。”利泽睁开眼,好奇地看着她,“红虫,你今晚为什么一直在提翠希,她做了什么让你在意的事情吗?”
红虫张开双臂尽可能抱住利泽的身躯,磨蹭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利泽,我……我偷偷绕回来看你们了。我想知道你们每次把我赶走是在做什么。”
利泽愣了一下,旋即,面孔变得有些红,“你……看到了?呃……红虫,我毕竟……也是个长大的男人了,身体上的需要如果不稳定排解,会惹来让人洗床单被子的小麻烦。从我第一次弄脏被子之后,就一直是翠希在帮我处理,那……是不是让你感到恶心了?”
“不,不是。”红虫拍了一下翅膀,飞起来转成坐在他胸前的姿势,望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利泽,那……那明明是我这个宠物的工作啊,为什么你已经有我了,不让我来,却还是交给那个不喜欢你的女仆呢?我愿意帮你的,每晚帮你都可以,我很棒的,真的。”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七)
“不要开玩笑。”利泽皱起眉,露出了颇为生气的表情,“你这么小的个子……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红虫,我希望你做我的朋友,不是宠物,我不愿意勉强你做任何事。”
“可我不勉强啊,”红虫干脆掀开被子,脱掉自己的花瓣裙钻了进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像最顶级的丝绸一样光滑,绝对不会让他感到不适,“利泽,只要你开心,我就高兴,你不是因为那种事而很快乐吗?”
利泽撑起被子,免得压到她那脆弱的翅膀,他低头望着身上已经开始来回摸索的她,哑声说:“那……只是单纯的,作为男人生理上的满足,那是兽欲,那不该在朋友之间发生……那会破坏你和我的关系。”
“为什么?”她熟练地蜷起腿,用柔嫩的脚掌包住他,一边发挥毕生所学,一边好奇地问,“你看的故事里,女朋友跟男朋友不是经常会发生亲密关系的吗?我是女的啊,还是你的朋友,那不就是女朋友啦?”
“不是。”利泽伸出手,不得不把她娇小轻盈的身体先拽出来,看到她一丝不挂之后的样子,赶忙扭开头,“你先把裙子穿上,红虫,这……这不是可以轻率决定的事情。”
红虫拎过裙子,揪下上面一片花瓣嚼着,委屈地说:“可明明连翠希都可以。”
“她是下人,那是她服侍我的工作中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你也把这当成工作。”利泽有点辛苦地组织着语言,犹豫再三,开口说,“而且,我并不会对翠希有什么额外的想法,但对你……可能就不一样,所以一旦……咱们的关系发生改变,我可能会……会忍不住想要更多,红虫,那对你来说……恐怕会是个负担。”
红虫抖了抖翅膀,盘腿坐在了他的胸前,低头望着他,讲述了一下青蛉的遭遇,然后问:“利泽,你会让我像青蛉那样凄惨吗?”
“当然不会,事实上……这就是我担心的。我以前两周才会叫翠希帮我一次,可……可有了你在我身边之后,我感觉自己心里的蠢动都在变得浓烈,我可是……很勉强地压抑自己,为了不破坏咱们良好的关系,才一直在忍耐的。”
她想了想,飞向了自己的用餐小屋,搬出吃剩的蜂蜜,抱着小罐子飞回到床上,伸手进去一掏,丢开裙子,往身上涂抹起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
“利泽,咱们试一下,就试一下,试一试,我学到的这些东西到底会不会伤到我,到底可以不可以满足你。”她抬起手,舔掉上面残余的蜂蜜,“求你了,给我个机会,我好喜欢你的。”
利泽望着她泛起淡淡金黄色泽的柔润身躯,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红虫……你知道的,我……是个残废,我……”
“可我喜欢。”她弯下腰,踩在他的胸膛上吻住了他,小小的嘴巴甚至不够完全贴合他的唇,但她依旧吻得非常认真,非常努力,随着淡淡的花香,来自古老妖精的魅惑,顷刻之间把他包围。
这一晚,利泽知道了为什么小册子足足有一般的篇幅在强调发生亲密关系的注意事项,也知道了红虫昂贵的身价原来和她动人的歌喉舞姿没有多大关系。
如果说翠希给他带来的体验可以被称作纾解,那么,红虫那舞动的小小身躯,就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梦幻般的享受。
要不是双腿残疾让他没有办法遵循着心里的冲动,他说不定会忍不住把她翻过来压在下面。
当一切结束,红虫快乐地飞向自己的小屋,坐进给她准备的木桶里洗澡,然后抖着翅膀上的水珠飞回来,小脸红扑扑地趴在他身上,得意地说:“利泽利泽,我表现得好不好?是不是比翠希厉害?”
利泽觉得自己的腰都在发软,他点点头,略带沙哑地说:“实在是……厉害太多了。而且,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能……容下我。不会痛吗?”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答:“刚开始时有一点,不过适应之后,看到你的样子,我就也开心起来了。”她挪了挪位置,眼睛跟他对视,“利泽,我可以做得很好,以后……这方面的问题交给我好吗?不要让翠希负责了,求你。”
沉默了很久,久到红虫忍不住打了两个呵欠的时候,他才开口说:“好,我知道了。”
从那之后,红虫发现自己和利泽的关系开始有了颇为明显的变化。
在确认过她的臂力和飞起来的拖拽力其实颇强后,利泽渐渐把一些原本都要依靠翠希进行的工作转移给了她。比如,服侍他如厕、洗浴、穿衣、上下床这些无比私密的事情。
这并不全是利泽的意思,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红虫看到翠希帮忙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会情绪低落,显得烦躁不安,总想飞出去躲一会儿。
而当这些工作落到她的头上后,她反而非常高兴,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嗡嗡嗡的飞来飞去,不到十天,就适应了所有新活,而且,完成得比翠希还要优秀。
因为,和那个女仆不同,红虫的眼里就只有利泽而已,他一个暗示,一个眼神,甚至仅仅是无意识的一个小动作,她就会明白该做什么,然后马上去做。
就连他坐在椅子一样的马桶上时,她都会在旁边一边准备切好的草纸一边快乐地唱歌,反而让利泽红着脸很不适应。
翠希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表示不满,毕竟工作量大幅减少,而且在利泽的授意下,薪水依然保持了原样,她当然乐得清闲。
老黛丝则非常高兴,因为家里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利泽的心情越来越好,而连外面的园丁都知道,少爷能如此高兴,全是那个飞来飞去的小东西的功劳。
这让红虫的地位也有了明显的提高,老黛丝都开始改口叫她小姐。
只不过,她的自由也变得越来越少,利泽时刻想要她在身边,一旦离开超过五米,他就会显得有些焦虑。
还好,这没什么关系,红虫坐在他的怀里,认真地想,即使以后她要被绑在利泽身上,她都心甘情愿。
她想,自己恐怕是爱上他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八)
到这里整整一年,红虫已经差不多快要忘记自己其实是宠物的事实。
家里来了一只卷毛小狗,承担起了真正宠物的职责,不过,红虫更愿意把那只狗看成坐骑,没事就喜欢坐在狗背上抓着耳朵呼喝着跑来跑去。
她很容易因为一点小小的幸福就快乐无比,像是今天的蜂蜜特别甜,今天的湖水特别蓝,今天的利泽还和往常一样温柔,都能让她高兴地飞在空中绕着利泽的头顶唱歌唱个不停。
这种幸福感非常具有感染力,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整栋庄园里就充满了欢声笑语,老黛丝总是唠唠叨叨地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利泽因为双腿的事情抱怨了。
利泽的亲戚很少来庄园这边,他们想见利泽的时候,通常是叫马车把他送去他们住的、更加舒适宽敞方便的地方去。
出于各种考量,只有那段时间,红虫是不需要跟着他的。
闲不下来的红虫就会趁着难得的无聊时光在各处飞来飞去,跟仆役聊天,陪园丁修剪花朵的枝叶,帮着翠希打扫高处不容易够着的地方,听老黛丝讲利泽小时候的事情。
今年的这个生日,利泽照例去家里的城堡参加主角是他但他只需要坐着就好的晚宴。
帮仆人检查完了屋顶的防雨毡,帮翠希清扫了阁楼天花板上的耗子粪,红虫又骑着卷毛狗塔奥在院子里奔跑了好几圈,还是没有等到利泽回来的动静。
她有点担心地飞去老黛丝的房间,蹲在她床边的桌上问:“黛丝,黛丝,利泽为什么还不回来啊?蓝月都快要爬到天顶上去了。”
老黛丝放下手里的缝衣针,笑着说:“可能今年家里给少爷安排了别的活动吧。”
“会是什么啊?舞会吗?那样的话利泽岂不是要很生气。”红虫皱起细柳叶一样的眉毛,不高兴地说,“利泽没什么喜欢的活动,他就喜欢看书和听我唱歌,他跟我说父母家那边乱糟糟的,根本看不进去,那……会不会是那边有什么唱歌很好听的女人啊?”
“老爷家的宴会肯定会请城里的歌姬来几段的。”老黛丝呵呵笑了两声,“但是啊,红虫,她们没一个唱得比你好听,放心,一个都没有,我保证。”
“那她们好看吗?”红虫清脆地问,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不会有你漂亮,可爱的小东西,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真不愧是花妖精。”老黛丝诚心诚意地夸奖了两句,然后拍了拍她的头,“好了,你先去休息吧,少爷既然要晚点回来,你就没必要等了。你睡觉那么轻,少爷进屋你肯定能醒的,不会耽误迎接他。”
“可我想在大门迎接他,扶他上轮椅。”红虫打了个呵欠,强撑着眼帘说。
“小傻瓜,翠希一样可以帮少爷,别忘了你接手之前,这工作本来就都是她负责的。”
红虫扁着嘴点了点头,拍打翅膀飞回利泽的卧室,摆好自己的大枕头,趴下去抱住,闭上眼睡了。
没想到,利泽这一去,竟然足足走了三天。
失去了笑容的红虫没了满世界飞的心情,从早到晚,就是坐在冲着大门的屋顶,痴痴地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哦天哪,咱们的小红虫这是犯相思病了吗?”老黛丝起初还有开玩笑的心情,可等到第三天,也忍不住搬了个梯子爬到屋顶,坐在那儿看起了路,念叨着说,“少爷这是去做什么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幸好,就在更多人准备爬上屋顶眺望的那个早晨,他们期盼的马车终于出现了。
“利泽!”红虫仗着自己有翅膀的优势,纵身一跳,就迎着阳光飞向了大门口,飞出几米,又急忙停下,兜回来推住屋檐下的轮椅,嗡嗡嗡嗡,迅速推了过去。
庄园的马儿跟红虫已经很熟,一见到她飞过来,一起喷了个响鼻,缓缓停住。
红虫兴高采烈地放好轮椅,掀开上面的罩子,唱着歌拉开了马车的门。
可她第一眼看到的竟然不是利泽,而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圆圆脸,很可爱的少女。
利泽坐在马车的另一侧,抬手招了招,“红虫,我在这边。”
“啊,我马上就来。”顾不上多打量陌生的访客,红虫推着轮椅就绕了过去,扶着看起来十分疲倦的利泽坐上轮椅。
那个女孩很惊讶地望着红虫表现出不符合体型的力气,小声说:“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不用,红虫自己就可以。”利泽用有些淡漠的口气说道,调整好坐姿,就指着从另一侧下车的少女对红虫说,“红虫,这是咱们家的客人,修米家的小女儿,扎尔娜。”
红虫感到一丝不安,但还是站在轮椅靠背上,躬身行礼,有些胆怯地说:“您好,扎尔娜小姐。”
扎尔娜拎着裙摆好奇地走近几步,不敢相信地问:“这……是只妖精?”
红虫点点头,“是的,我是花妖精。”
“哇……”扎尔娜惊讶地赞叹了一声,“这……这可是特别昂贵的宠物啊。利泽哥哥,你母亲可真疼你。”
“我倒宁愿她能多来这边看看我。”利泽的声音透出了一丝不悦,“另外,扎尔娜,这不是我的宠物,虽说我家里花了不少钱才让她来到我身边,但她现在是这个家的一员,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只叫塔奥的狗,才是这里的宠物。”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卷毛狗兴奋地飞奔过来,绕着扎尔娜转起了圈子。
扎尔娜咯咯笑着,蹲下摸了一会儿狗,抬头说:“利泽哥哥,你这里还有什么惊喜吗?”
利泽淡淡道:“没了,我这里剩下的,就都是你一点也不感兴趣的书。”
说着,他的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红虫马上推着他往屋子那边飞去,对她来说,利泽的需求就是一切。
老黛丝连忙跑过来,帮忙拎起车夫拿下来的行李,笑着打圆场说:“少爷不能在太阳下晒太久,修米小姐,请往这边走吧,您打算在这儿住几天?”
扎尔娜望着屋子那边,颇为满意地笑了笑,“这次可能只是住一阵子,但下次,也许就不走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老黛丝,她更加愉悦地笑了起来,“都怪利泽哥哥,不把我介绍完整,我是利泽哥哥的未婚妻哦。”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九)
“所以,扎尔娜小姐以后会是你的新娘对吗?”红虫抬起细长的腿,以一个展现出惊人柔韧性的姿势吃掉身上剩下的蜂蜜,一边飞去桌上自己的小浴缸里洗掉一身痕迹,一边很不情愿地问。
“并没决定,”利泽还沉浸于弥漫在浑身上下的松弛满足感中,没精打采地回答道,“那只是父亲和几个哥哥擅自给我安排的相亲,我去她们家的封地呆了一天,现在是他们家的姑娘过来看看情况。都怪翠希那个笨蛋,总是说些没用的,让母亲知道我只是双腿残疾,还有生下后代的能力。也不想想,过个十来年我就要死了,当我妻子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为了财产之外的东西。”
“我要是能当你的妻子就好了。”红虫擦干身上的水珠,趴在利泽的胸前,难过地说,“可惜……我没有那个资格的。”
这一点利泽并没有反驳。
红虫在这个家里再怎么自由自在,在外人眼里,依然只不过是个高价买来的宠物。
就像再怎么宠爱狗的女孩也不会跟塔奥结婚一样,利泽和红虫的关系,现状就已经是可能的极限了。
“做我的妻子不是什么好事。”利泽满脸苦涩,缓缓说道,“我没有打理自己财产的能力,等到结婚,我的妻子就要从我几位哥哥手里接过属于我的那份,她要管很多事情,看账本,计算税金,处理事务官之间的纷争矛盾,还要听五大三粗的军官争执如何处理毛贼或土匪。她需要替我负责所有我因为残废而无法进行的工作。”
红虫黯然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仅仅能有限度地照顾利泽而已,她毕竟只是个不足半米高的妖精,连给利泽做顿能吃饱的饭都是奢望。
如果耐心教授的课程知识换算成外面学者开的价钱,她从利泽身上得到的其实更多,大概只有把每晚的特殊服务也计算上,才能勉强打平。
“利泽,你结婚了的话……这间屋子就要属于你们夫妻俩了吧?”她瞄了一眼旁边属于她的大枕头,不想趴过去,就想这么赖在他怀里。
“我会让老黛丝在对面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利泽的语调越发低沉,听得出来他也满肚子不情愿,只不过,他明白什么是现实与生活,“如果真的成婚,这间卧室……就是夫妻的起居室了。”
红虫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扎尔娜对利泽不满意该多好。
可惜的是,这个期望并没有成为现实。
扎尔娜在修米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出女儿,可以说,嫁给利泽就是她改变自己人生的最好机会——这里不仅有惊人的财富,还有个因为残废和意志消沉不愿意打理一切的男主人。
留在修米家等着选择别的夫婿,未来扎尔娜就只会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贵族太太,而嫁给利泽,她就将是滕雷特家族最有手腕的夫人唯一的亲生儿子的妻子,她有机会掌管的财富可能比她母亲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所以他根本不嫌弃利泽残废的双腿,从到这里的第二天,就非常热清积极地找到红虫,用近乎低声下气的态度,向红虫学习如何才能把利泽照顾得“这么好”。
尽管心里的醋意在翻腾,但对扬起笑脸善待自己的人,红虫怎么也没办法开口拒绝,她只好在利泽给她上课结束后自己看书的那段时间里,坐在湖边的草地上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知道的整理出来,一样一样教给扎尔娜。
作为一个贵族小姐,扎尔娜学得很谦虚也很认真,不光旁听红虫的课程时,找红虫学习的时候也一样带着厚本子和自动续墨的针管笔,把听到的学到的,一样一样都记在了上面。
只不过因为婚约还没有正式缔结的缘故,扎尔娜不方便直接实践,只能在旁观察着红虫的动作,一点一滴地领会。
红虫当然并不开心,她总觉得,扎尔娜正在一丝一毫地占领原本属于她的领地。
可她没有办法,毕竟就连自己容身的这间卧室,未来也一定是属于扎尔娜的。就算不属于扎尔娜,也还会有别的什么女人。
都怪翠希,她让利泽的双亲知道他还有能力生养后代的事,那作为这种等级的贵族家的少爷,不贡献出至少一个继承人来,都是说不过去的罪过。
不开心的并不只是红虫,利泽的情绪也在不断地向下跌落,而看到少爷越发不快,家里的佣人女仆们也都跟着回到了往日的沉寂,甚至,比红虫来这个家里之前还要糟糕一点。
“如果扎尔娜是个蛮不讲理的愚蠢女人就好了。”十天后,扎尔娜将要返回自家的前一夜,利泽吃完晚饭泡在浴池里,让飞舞的红虫给他洗头擦背的时候,叹息一样地这么说道。
心里明白利泽是什么意思,但红虫只能强打精神开口道:“利泽,扎尔娜小姐……对你很认真,她能成为一个好妻子。”
“可我还不想结婚。”利泽烦躁地拨开额前垂下的湿发,“红虫,我喜欢之前咱们一起的生活,我给你上课,看书,咱们一起读故事,在湖边休息,晚上……还能一起休息。一旦结婚,这些事情就都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你总要结婚的。”红虫张开双臂,贴在了他的背后,柔声说,“没关系,利泽,只要你不赶我走,我还是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家里既然早晚要多一个女主人,是扎尔娜的话,也挺不错啊,她人很和气,对我也挺好。”
“红虫,人比你想象得复杂。”利泽叹了口气,把她拉到怀中,“算了,不管怎样,我会保护你的。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不知道是在安慰红虫还是在安慰自己,他轻声道:“还好,我应该还有一两年的时间,我的哥哥们都是十七岁以后才结的婚,至少也要到明年我过完生日了吧。”
可惜,利泽的期望落空了。
家里担心他的病症进一步恶化会影响到生育能力,就在扎尔娜回去后不到三个月,一辆豪华的马车过来接走了利泽。
红虫还是坐在屋顶上,怔怔的望着马车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她知道,再回来的时候,家里,就要多一位女主人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
据说部分国家的人类有一种叫做蜜月的婚俗传统,大概是不想让新婚小夫妻过早面对共同生活的琐碎一面,婚礼之后会让他们在风景很好的地方游玩一段时间,单纯地享受甜蜜的二人世界,为将来漫长的人生积累一些美好的回忆。
所以红虫足足两个多月,快五十天没有见到利泽。
她的体重掉了五分之一,连飞到楼顶坐下看马车是不是回来都显得有些费劲。
老黛丝没有再开相思病这样的玩笑,因为家里的人都明白,小红虫是真的犯了相思病。
红虫的东西已经转移到了新准备的卧室里,老黛丝指挥下,收拾得非常舒适。可她开心不起来,一想到今后她就要住在这儿,整晚上不能听到利泽那匀称的呼吸声,睁开眼看不到利泽的脸,她就觉得小小的胸膛一阵接一阵的抽紧,刺痛。
可她只是个宠物。
宠物是没资格奢求更多的。
利泽把她当朋友,当伴侣的这一年多时光,至少让她明白了幸福的滋味。
她已经比一起出生的所有花妖精都要幸运,她应该知足——这么安慰着自己,她才能度过每晚的难眠之夜。
并不太意外的,利泽再回来的时候,扎尔娜的姓氏已经变成了滕雷特,成为了滕雷特家的小夫人。
但让红虫很意外的是,扎尔娜并没有按利泽猜测的那样去他母亲那边学习如何管理家业,开始四处奔波打理利泽名下的财产。
她声称自己不愿意过早离开丈夫,就这么留在了庄园中,成为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不过没有出现利泽担心的那种变化,扎尔娜依旧和气亲切,爱笑善良,仍然跟红虫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出于一些隐秘的考量,她还把红虫的房间从对面换到了隔壁,然后在墙上拆出了一扇门。
起初红虫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结果搬进去的当晚,扎尔娜就穿着睡衣开门把她叫了过去。
她这才知道,利泽婚后的夫妻生活在最亲密的部分一直过得不太如意。
利泽的双腿从接近大腿根部的部分往下就没有了控制能力,而他也不愿意锻炼身体,只愿坐在轮椅上默默看书,这导致他没办法像一个威猛的勇士一样去主动征服自己的妻子。所以,扎尔娜就连新婚之夜都是忍着人类女孩特有的初次疼痛,流着血费力完成的。
扎尔娜虽然不是正式的妻子所生的孩子,但也不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女,母亲好歹是个可以正大光明在本家享有一席之地的侧室,她当然不至于需要去干什么重体力活。那么,她的耐力当然也称不上优秀。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不能让外人知道的问题——扎尔娜伺候利泽起居的时候力量不够可以让女仆帮忙,可在床上她坚持不了多久这个总不好也叫女仆来代劳。
她细长的双腿白皙优美,但没有多少力气,而利泽偏偏又被红虫娴熟的技巧和小小的身体养刁了胃口,从婚后到现在,她累到腰酸腿疼,也没能让利泽真正经由夫妻应有的渠道满足一次。
其实红虫的腿也没什么力气,所以她深知腰眼往下全部开始发酸发软是什么滋味,可她有人类比不了的优势——翅膀。她甚至可以一边举起双腿晃着脚丫打拍子一边飞着上上下下,像个快乐的小舞娘。
最关键的是,她已经非常了解利泽的身体,可能比利泽自己都了解得多。所以她也是目前唯一能做到,在利泽即将到达最后的时刻飞起来把位置让回给扎尔娜的那个。
这当然需要一点决心,但她一想到只有这样扎尔娜才能给利泽生出宝宝,她就心甘情愿。
她想让扎尔娜尽快怀孕,她觉得,只要扎尔娜有了滕雷特家的后代,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一直缠着利泽不放了。人类的母亲会被孩子占据漫长的时光,到时候,红虫就可以快乐地回到自己原本的岗位上。
她认为这件事很急迫,因为她能感觉到,利泽正在对努力讨他欢心的扎尔娜产生无法自控的好感。
说到底,那两人既是同类又是夫妻,关系会迅速升温才是理所当然的,尤其在扎尔娜大度地请求红虫来帮助他们之间最私密的问题后,利泽心里的隔阂就算是对妻子彻底打开了。
这让红虫整天都在担心,会不会有一天,利泽认为扎尔娜才是适合陪他生死与共的伴侣,而不再需要她这个飞来飞去的小东西了呢?
可她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扎尔娜对她实在是很好。从亲密关系的完美有她一份功劳开始,扎尔娜就允许她晚上抱着大枕头睡在他们夫妻两个中间,像只被宠爱的猫。
而白天利泽在湖边看书,扎尔娜闲下来觉得无聊的时候,会跟红虫在湖边嬉戏玩耍。她不怎么顾忌形象,能脱掉裙子卷起衬裤踩进水里跟红虫一起抓鱼,也能不在乎身上湿漉漉地陪红虫撩着水花打仗。
利泽给红虫上课的时候,扎尔娜也成了正式的学生,她对贵族女孩礼仪之外的学识非常感兴趣,但因为学得不如红虫那么快,稍微拖慢了一下利泽讲课的进度。
于是,渐渐地,扎尔娜也成了红虫的朋友,在利泽于树荫下午睡的时候,会带着红虫离开庄园,去附近更美的湖畔森林里游玩。
红虫做过一个噩梦,一直对她很和气的扎尔娜在逐渐取得了她的信任之后,趁着把她带去遥远森林的机会,把她放逐在了那里。
但那个噩梦始终没有转化成现实,她不得不承认,扎尔娜是个可爱善良的女人,她当然也追求更好的生活,但得到之后并不会因此而更加贪婪。她很珍惜在利泽身边享受的一切,亲切得像是每一个人的朋友。
所以,随着红虫打开心扉,庄园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接受了这个女主人,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利泽又一个生日到来之前,红虫晚上趴在枕头上装睡的时候,听到了利泽对扎尔娜说出了爱的表白。
她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但很快,就释然地笑了。
这次生日过去不到一个月,能定期让扎尔娜休息把晚上完全让给红虫的流血事件停止了到访。
当扎尔娜开始在吃饭期间偶尔冲出去呕吐的时候,利泽写了封信,通知了母亲扎尔娜已经怀孕的消息。
下周的第一天,红虫第一次见到了利泽的母亲,滕雷特夫人。
而他母亲见到红虫的第一句话,却充满了严厉而不友好的感觉。
“宠物怎么不被关在笼子里?”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一)
抚摸着冰凉坚硬的笼子栏杆,红虫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娇惯了太久,她竟然有点不适应真正符合宠物身份的生活。
她想叹气,但是又不太敢。
因为滕雷特夫人就在屋里,而利泽正面红耳赤地对她据理力争,试图说明红虫并不需要被关起来。
但滕雷特夫人不是小滕雷特夫人,他的母亲和妻子根本就不是一种女人。
那个表情让红虫联想到湖心那块大石头的中年女人只是一言不发地听利泽那串爆发式的发言,一直听到儿子说累了,说不动了,才淡淡道:“一个家要有一个家的规矩,主人睡大宅,女仆睡偏房,狗睡狗窝,妖精睡笼子。不能乱套。”
她扭头看向儿媳,语气转变得更加冷峻,“扎尔娜,你还记得婚礼上我对你的叮嘱吗?”
扎尔娜低着头,小声说:“是的,母亲大人。”
“我要你帮利泽管理好这个家,而这就是你的答案吗?”滕雷特夫人不悦地说,“园丁把花种得和杂草一样随意,女仆可以晒着太阳在草地上唱歌,仓库的墙发霉竟然都没有人去清洗,一个高价买来的宠物,竟然就在大门边飞来飞去。扎尔娜,你让我太失望了。”
扎尔娜不敢和利泽一样反驳,只有低着头说:“对不起,母亲大人。”
“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滕雷特夫人用一副惋惜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屋内的情况,“直到你的孩子出世,直到这个家回到正轨,像个有主人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笼子边,拿起那个拖着细长锁链的镣铐,“红虫,你应该还没忘记自己作为宠物的职责吧?扎尔娜怀孕了,利泽需要你,我不能盯着你们两个,但你最好记住这个镣铐应该在哪儿。如果不在,我会考虑换一个比较听话的妖精。”
红虫惶恐地望着她,马上点头说:“我记得,我一定记得。我……我会好好戴上它再出笼子的。”
之后滕雷特夫人去把下人召集起来开会,满面阴沉的利泽和扎尔娜也被勒令跟去,重新树立身为主人的权威。
宽敞的卧室里,就只剩下了红虫。
她呆呆地坐在小树上,抬手摸着笼子的顶壁,悲哀地想,她的好日子,应该是彻底结束了。
和她料想的一样,滕雷特夫人根本信不过自己软弱残疾的儿子,连带着,也不再信任缺乏魄力的扎尔娜。笼子和镣铐的钥匙,都被交给了翠希保管。
为了利泽的生理需求,每晚睡觉前翠希会在收拾好一切之后,打开笼子用镣铐锁住红虫再离开,而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会赶来,把红虫从舍不得离开的大枕头上叫起来,带回笼子里。
之后四个多月,红虫都没再闻到过湖面上吹过的清风那湿润爽利的味道。
她努力让自己开心一点,想自我说服,这本来就是她的生活应有的样子,之前的放纵,不过是遇到了一个好主人而已。
现在才是正轨,宠物就是宠物。
可看到塔奥还能在家里来回奔跑,还能在草地上玩接飞盘的游戏,红虫就打心底感到难过。
她觉得她比塔奥忠诚得多,她可以走而没有走,塔奥上次还被外面的小母狼勾引到,仆人们找了三天才找回来。
为什么她就得不到这样的信任呢?明明从任何角度讲,她跟利泽的关系都更好不是吗?利泽可不会让塔奥在他的床上睡觉。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利泽和母亲的关系已经很不好,而这个家名义的主人虽然是利泽,实际上的控制者,却是滕雷特夫人。
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红虫忍不住想,换成平时,这已经是她在湖边陪着扎尔娜戏水的时候了。
她钻回自己的小屋里喝了口蜂蜜。
蜂蜜还是一样的蜂蜜,可她就是不觉得甜了。
就在这周的圣临日,事情终于起了变化。
这天晚饭后,利泽自己转动轮椅来到了笼子边,带着难过的表情默默注视着红虫。
那目光让红虫也感到一阵心酸,但为了叫他开心,她还是飞起来跳了一段舞,然后唱了一首欢快的歌。
“红虫,你知道的,我已经不只是拿你当朋友,我一直觉得,你和扎尔娜一样,也是我的爱人。”
她还没有唱完,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让她小小的身躯都险些凝固住的话。
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树枝,她赶忙振翅飞起,扶了扶头上的小花冠,“利泽……你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来跟我说这个。夫人听到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办法忍受继续这样在笼子里圈养你了。”利泽的胸膛开始大幅度地起伏,“我知道你不开心。”
“没有的事。”红虫赶忙强撑起一个灿烂的笑,“利泽,这样我还能在你身边,我很高兴的。而且,我本来不就该……这样生活才对吗。是你之前把我宠得太厉害了。那其实是不对的,万一哪天咱们吵架,我真的飞走,夫人可是要亏一大笔钱呢。”
“红虫,别骗我了,你不喜欢那个镣铐,你晚上做梦都在哭叫求我母亲放你自由。你说你喜欢从前能跟我学习,能跟我一起看书讲故事的日子。那才是你的真心话。”利泽闭上眼摇了摇头,“红虫,我很喜欢你,是你让我一点点快乐起来,不再是曾经那个狂躁的残废。我不会看着你这样活下去的,我不会。”
红虫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隔着坚固的金属笼子,她只能伸出小小的手,心疼地抚摸利泽的脸而已。
这个晚上,她总算知道了利泽的计划。
翠希还像往常一样过来给红虫开笼子换镣铐,她最近工作一直很卖力也很认真,因为滕雷特夫人威胁要给她减少薪水,甚至开除。
她有三个弟弟要养,当然不敢有半点违抗的念头。
但利泽也没打算让她为难,他只是让她喝了一杯牛奶——那本来是他的睡前饮品,但今晚他说自己胃口难受,请她帮忙喝掉。
然后,翠希才摸出钥匙,就晃了两下,瘫软在地上,睡了过去。
利泽靠自己的双手坐起来,爬上轮椅,喘着粗气流着汗挪过来,弯腰捡起钥匙,给红虫打开了笼子。
“红虫,走吧。母亲觉得我因为你而变得不听话,准备买一只新的妖精,然后把你赏给有功的军官。那都是些粗暴的武夫,你会和青蛉一样死掉的。走吧……求你,不要再回来了。”
他指着窗户,泪流满面地说。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二)
没想到,心心念念期待已久的自由,就这么突兀地来了。
红虫振翅穿行在湖对面那片没怎么去过的密林中,望着周围广阔到充满未知的世界,难过得啪嗒啪嗒掉泪,露珠一样跌在下方的草叶上。
她并不是因为恐惧,虽说当初曾经听到过离了笼子就会死这样的话,但她从利泽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在湖边自由玩耍的时候,身体里潜藏的野外本能也早就被激活。
她知道自己活得下去,能在荒无人迹只有魔兽出没的丛林深处活得非常自由。
可她无法开心起来。
因为她离开了利泽。
她在窗外看了他很久,他一直在哭,哭得像个委屈的小男孩,所以她想回去,可他不让,因为他没办法违抗他的母亲,如果她不走,就会成为某个有功军官的礼物,宠物,玩具……
想到青蛉被送回来的惨状,红虫就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树顶可以看见双月与星空的地方找了一个足够睡觉的枝杈,红虫躺在上面,暗暗盘算着,这片森林离利泽家也并不太远,她其实大可以计算着时间,等上一年左右,到时候,扎尔娜的孩子出生了,滕雷特夫人不会把孩子留在这儿的,到时候她会带着孩子走,扎尔娜这个妈妈多半会跟过去,到了那一天,利泽就又是孤单单留在庄园的一个人了。
她不就可以飞回去找他了吗?
耐心点红虫,三百多天很快就能过去的。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抱住柔嫩的叶子,闭上眼睡了。
可红虫忘了,她并不仅仅是一只宠物,还是一只身价高昂,走丢了会让人很心痛的宠物。拿来送礼可以笼络部下,可如果就这么跑掉,可就是毫无意义的巨大损失。
于是第二天,红虫就发觉,有些带着吹箭的巡林人找了进来。
那不属于冒险者公会也不算佣兵,就是一些带着自制武器,打算把她按捕鸟的方法捉回去的普通猎户。
不愿意把人往恶意猜测的红虫起初还真以为他们握着吹箭拿着长杆网兜是要捕鸟,正想去提醒他们这附近没有什么值钱的鸟时,她看到了那些发现她的人眼里冒出的贪婪之光。
她惊叫着躲避开飞来的吹箭,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被追捕的惶恐,她拼命地飞着,耳朵里听到踩过枝叶的声音,那皮靴子一下一下都仿佛踩在她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翅膀都在发软。
一直在树林里左绕右绕躲了好一会儿,红虫才意识到自己明明可以往高处去啊。
她暗骂了自己一声笨,立刻转向,靠着一棵参天古木的掩护,直线向上飞去。
这下,那些简陋的吹箭和长杆连着的捕鸟网总抓不到她了。
她正要松一口气,却看到两个乘着狮鹫的骑士从上空俯冲下来,指着她喊:“在那儿!”
她尖叫一声,赶忙转身下降,又躲回到茂密树冠的保护中。
恐惧榨出了她全部的精力,她拼命地飞着,飞着。可不管她甩开身后的追逐者多少次,只要她休息一段时间,稍微放松放松,那些人就又会追过来。
红虫这才隐约想起,自己这种被养殖的妖精,好像从出生就会在肩胛骨中央翅膀根部的接缝处,刺上一块小小的魔法标记,必要的时候激活用作追踪。
看来,滕雷特夫人是联系了卖家派人来抓她了啊……
红虫无奈地逃亡了很久,她为了能安稳地休息,钻过熊洞,睡过鸟窝,浑身哆嗦地躲进过巨神甲虫巢穴的通气孔,可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久留。
就在她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她飞进了一片弥漫着雾气的森林。
她回想了一下利泽书里的描写,之后,就毫不犹豫地径直飞了进去。
她知道,这里是迷雾森林,精灵王国北方疆界的一部分,这里的深处,那些做妖精生意的人不会敢轻易进来,而筹备一支硬闯迷雾森林的冒险者队伍,代价可不低,对商人来说,那显然超出了售后服务的成本。
于是,在她跟着雾灯蝶飞到一条小溪边,喝了些水,吃了两朵花,小心翼翼地缩在一个废弃林猫窝里闭上眼睡觉之后,她终于没有再因为感觉到追捕者的存在而惊醒。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
醒来之后,红虫抖掉翅膀上凝结的水珠,飞上枝头,开始思考自己之后的生活。
这里的雾气很大,空气很潮湿,植物大都是她不太认识的类型,但妖精天生即有来自古林精魂的自然亲和,她不管怎么吃喝都不会有问题,普通的野兽也不会袭击她。
没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她最理想的藏身之处了。
可有个最大的问题恒在她的心头,压得她满眼酸楚,喘不过气。
她回不去了。
她飞了太久,太远,还根本来不及记下自己的行进路线。
她更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她也不敢飞出去找其他人帮忙,妖精这么值钱,她才不敢赌外面的人能不起贪婪之心。
所以,她回不去了。
一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利泽,她小小的心脏就像是被带刺的藤蔓缠住一样,勒得她痛不欲生。
她耷拉下长长的耳朵,坐在枝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了很久,哭一阵累了,就歇一会儿下去溪边喝点水吃几朵花。
红虫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只有好好活着,才有一线渺茫的机会再见到利泽。
她咬了咬牙,决定在迷雾森林暂时定居下来。
每一片广阔的森林都藏着不少妖精,她们可能不会愿意见到红虫这种被人类养殖出来的“异类”,但考虑到独自生存的危险性,她还是想去找找自己的同胞。
雾灯木的树汁有致幻毒性,但对妖精来说是不错的提神饮料,她赶开几只雾灯蝶,很不厚道地凑在它们用唾液辛辛苦苦腐蚀开的树皮裂缝上,狠舔了几口。
微麻的感觉滑下脖子后,红虫振作了一下精神,开始一边做标记一边探索起周围的情况。
三天后,红虫飞到了估计是边缘地带的位置。
因为这里不光雾气变得稀薄,还让她看到了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精灵小女孩。
她害怕地躲在树后,只探出一个头,不敢确认对方是不是有恶意。
那个小女孩很好奇地走过来,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很期待地说:“你好,我叫芙伊,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三)
据说精灵是天使造物中唯一掺杂了森林精魂的一族,所以,他们也有和妖精类似的自然亲和能力,只不过不如妖精那么强。
但这也足够让红虫感觉到比较安全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从树后飞了出来,跟那个精灵小女孩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红虫,流落到此的花妖精。”
难得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红虫在确认了对方身边没有成年精灵跟着,怎么也不至于逃不掉后,就放心的跟芙伊聊了起来。
那是个跟着养父在迷雾森林边界附近定居的自然精灵,按照人类书籍里的习惯称呼,似乎是要被用野猪当作称号的卑微下民,这让孤苦无依的红虫感到了几分亲切。
芙伊这次过来的位置其实已经超出了她平常活动区域的边界,进入到可能有雾猿出没的地方,可她没有办法,养父病重,养父带来的弟弟又发了高烧,东边的小镇没有人愿意借给她钱买药,她只有来到迷雾森林较深的地方,想看看能不能采到一些动物用来咀嚼治病的草,回去熬成药汁试试给弟弟喝下。
“你采的这些东西都完全不行啊,”红虫翻了一下她背后快和她差不多高的藤条篓子,“这你弟弟要不是真神转世喝了会没命的。”
芙伊的脸色马上就有些发白,“可……可是我给克雷恩喝下一些后,他就安静很多也不哭闹了啊。我看受伤的鹿就喜欢嚼这种草,不可以喝的吗?”
“他肯定不哭闹了啊……都要被毒死了。”红虫叹了口气,从里面挑出不能用的草叶丢到地上,“这个、这个和这个都不行,鹿吃可以不代表精灵吃就没事,啊……幸亏我在利泽那里学过。”
她一口气把芙伊的篓子丢空了大半,最后飞起来说:“走吧,跟着我,我带你去找可以用的草药,我可是去考炼金术士都没问题的好学生哦。”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毒的那些药草起到了其他意外的作用,红虫帮芙伊治好了弟弟后,据说那个偶尔会在梦里说些奇怪暴戾言辞的孩子变得可以安眠了。
但可惜的是,单靠迷雾森林的原生态草木,只能拯救芙伊伤风的弟弟,却救不回他们病重的养父。
两个月后,那个似乎隐藏了什么身份的精灵父亲死去了。
不愿意看到那姐弟俩悲伤的样子,红虫给他们悄悄留下了一些从森林里带出的值钱东西后,就流着泪离去了。
和那一家自然精灵的短暂相处让红虫找到了几分回归外界社会的信心,所以她着实纠结了一番。但最后考虑的结果,无论如何一年的时间是要等的,滕雷特夫人只要还在,她就没机会回到利泽的身边,这一点毫无疑问。
所以她只能无奈地继续寻找森林中隐藏的妖精同胞。
迷雾森林很大,地形也很复杂,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红虫的标记也总是被森林里的生物弄掉,用了足足几十天,她才找到了第一个同胞群落。
不过,用同胞来形容似乎也不太准确,那些身材比她还要瘦小,没有翅膀,浑身布满了淡淡青苔色泽的,其实是树妖精。
树妖精不爱唱歌,不会跳舞,她们甚至不会说半点通用语,对她们来说,红虫就是个突然从外界找过来的,从天而降的小怪物。
听着那些树妖精发出类似翼妖但更加尖细刺耳的叽叽声中流露出的敌意,红虫只好无奈地选择离开。
她这才意识到,找到同胞,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那些为了躲避人类的捕捉而藏到密林深处与世隔绝的妖精们,不太可能像故事里说的那样还保留着外界的语言传承,还有心情逗一逗迷路的冒险者。
传言中的那种,恐怕是具有强大魔力,根本不畏惧一般商人也不可能沦落成宠物的妖精吧。不像她们,那一族妖精色泽并不艳丽,体型也更小,但她们的族名没有前缀,就是妖精,也许她们才是妖精族的真正象征。
而红虫她们,不过是人类培育出来取乐的废品而已……
在芙伊的家那边好不容易确定的方向感很快就随着深入迷雾森林而在此消失,红虫又费了一个多月时间,才靠小河的走向大体确定了自己活动范围的地图。
她凭记忆判断,自己如果还想回到利泽身边,就不可以继续向南向西,只能向东或向北。
而且,这次不再是探索,而是寻找一个靠近边缘但有足够安全的定居点。
她要住在离利泽尽可能近的地方,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飞回去找他。
利泽最后在她视野里留下的那张哀伤脸庞,已经成了红虫坚强生活在环境险恶的迷雾森林中唯一的动力。
掌握了不少人类知识的她,开始实际动手制作毒药陷阱,削尖了头的小木矛,和一些能帮助她在关键时刻迅速飞到高处逃命的小玩意。
然而,随着蓝月的光芒越来越亮,对她居住的地方来说也十分危险的时期终于还是到来了。
当翼妖飞上天空开始模仿母雾猿的叫声,红虫知道,那些巨大的白毛猴子最凶暴的时节终于正式开始。
她知道自己体型小,和母雾猿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但亲眼见到一只可怜的松鼠都被年轻的雾猿粗暴地撕裂致死后,她不得不果断丢弃居住了十几天的安稳小巢,赶在自己和邻居落到一个下场之前,动身逃离危险地带。
可过于专注躲避来自树冠上危险的结果,就是被下方的眼睛盯上。
当红虫感觉到下方灌木的摆动不太寻常的那一刻,她的头发都快要竖了起来。
她尖叫着急忙转向,翅膀后面都感觉到了那只小云豹带过的风!
雾猿的发情期,云豹的捕猎也会受到一定影响,所以饥肠辘辘的大猫马上蹬地起跳,再次向着红虫扑来。
以前红虫都是远远躲开所有的大猫,因为她知道这些猛兽速度奇快,有的小鸟都逃不开。
平常云豹也不会看上她这种小体型的猎物,可特殊时期,它显然是饿疯了。
就在红虫发现自己躲不过去的那一刻,她绝望地尖叫着利泽的名字,闭上眼在空中蜷成了一团。
但她没有死,更没有变成豹子粪。
一道激烈的水流拔地而起,冲飞了那只快饿扁的小豹子,接着,一大块生肉丢到了远处,彻底引开了它。
惊魂未定的红虫往下方看过去,于是,她看到了一个很美很美的精灵姑娘,带着另一个也很漂亮的精灵女郎,举着照明杖好奇地打量着她。
“卡夏,是妖精呢,咱们真是幸运啊。”
用红虫能听懂但不太会说的精灵语,她们微笑着交谈起来。
那个叫卡夏的精灵剑士很高兴地说:“是啊,芙蕾雅殿下,咱们的旅途能以见到妖精开始,一定是幸运的象征。”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四)
“你们是旅行者?那为什么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啊?”红虫平复了一下慌乱的心跳,飞过去两个女精灵身边,盘旋着问,“对了对了,我是红虫,花妖精,非常感谢你们救了我。”
“会说通用语的妖精啊……”那个叫卡夏的精灵剑士皱了皱眉,轻声问,“你是从店子里跑出来的吗?”
握着法杖的芙蕾雅抬起手就敲了卡夏的肩膀一下,“卡夏,你这样问也太失礼了。”
红虫打量了一下,两个精灵一头水漾般的蓝发,应该是元素精灵中的水精灵,难怪通用语说得如此流利,“没有什么失礼的,我的确是店家养殖的妖精。不过……我不是从店子里逃走的,是从主人家……离开的。”
卡夏的好奇心似乎颇为旺盛,“离开,这个词很有意思的样子,为什么是离开而不是逃走呢?”
“卡夏,慎言慎行,好吗?”芙蕾雅柔声斥责了女剑士一句,看起来她俩之间的地位差距非常明显,“红虫,我们好像还没有作自我介绍呢。你好,我是芙蕾雅·翠河,这位是卡夏·圣林湖,我们一起结伴旅行,因为对迷雾森林比较好奇,才特意来这边游历的。”
“啊……我真是太走运了,平常迷雾森林根本没什么外来者,我都以为自己肯定要变成豹子粪了。”红虫感激地飞到两个精灵面前,绕着圈子跳了个舞。
卡夏笑着问:“芙蕾雅殿下,我现在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她说的是离开而不是逃走了吗?”
看来,她们上下级的关系应该是比较亲密的那种。红虫暗暗下了个判断,她们相处得就像姐妹一样,比利泽和翠希都要亲密得多。
芙蕾雅抬手阻止了她,望着红虫柔声道:“红虫,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吗?”
红虫点了点头,但看她们两个举着照明杖一副打算连夜赶路的样子,赶忙说:“可我想要搬到北边一些的地方去,这附近越来越危险了,我不敢继续住。”
“那,咱们就做个暂时的旅伴吧。”芙蕾雅笑着这么说道。
她应该是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精灵,红虫不自觉就点了点头,乖乖飞到了她的身边。
于是,路上红虫就带着怀念和委屈比手画脚地讲述了自己之前的经历,尽管很努力地克制着情绪,她还是忍不住对不近人情的滕雷特夫人抱怨了一大堆。
卡夏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附和着说了几句,芙蕾雅却只是淡淡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些人,规矩是刻在她们骨头里的,让她们改变,比让她们死还要难受。”
她略显惆怅地说:“不是只有人类这样,精灵中也有不少啊……”
“芙蕾雅殿下,这边应该已经安全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咱们可已经走了不短的路了。”走出一段路后,卡夏伸着照明杖观察了一下周围树木的情况和树下草窝里的粪便,提高声音说道,“这里的草很干净,我可以很快收拾出一个适合咱们休息的地方。”
看起来并不太强壮的样子,芙蕾雅擦了擦额上的汗,微笑道:“好吧,那就休息一下。我的体力这么糟糕,真是拖累咱们的进度啊。”
“反正殿下不打算去雾光之泪,那咱们的时间很充裕,而且已经离开危险区域了,后面慢慢行进就好。”
芙蕾雅看了一眼红虫,略显责怪地说:“卡夏,你总是记不住要改口呢。”
“不是说私下称呼没有问题吗?不当着人提就没事吧?”
红虫非常领会精神地摆手说:“对对对,我是宠物,不是天使造物的人,可以不算的……呃……芙蕾雅原来是公主吗?”
芙蕾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是的,我是水精灵王国的公主。”
不过对红虫来说,水精灵公主和利泽那种贵族感觉上其实没有多大差别,反正是高高在上可以靠下层侍奉的贵族,至于贵族之间谁高,高多少,她并不关心。
因为那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以前的人际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主人和宠物。
如今也只多了一种,她的主人……和爱人。
芙蕾雅并没有什么公主架子,只有在偶尔训斥卡夏的时候显出几分威严,所以红虫跟她相处的还算愉快。
只是每一段愉快的旅程,都无法避免结束那一刻的到来。
更何况红虫现在还不敢离开迷雾森林,所以,两天半后,她们就迎来了小小的告别。
“红虫,我虽然能理解的滕雷特夫人的想法,但我并不认同。”临别之前,芙蕾雅在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口袋,仔细打开,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制令符,掏出小小的印章,用魔力激活了表层,在令符上摁了一下,递给她,“呐,红虫,这个送给你,作为咱们这场缘分的礼物。”
红虫的身上没有口袋,她双手接过来,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上面看不懂的精灵文字,“这……是什么啊?”
“这是我的私人象征,持有这个,意味着你已经是我的朋友。”芙蕾雅用稳定而温柔的声音说,“我的朋友不会是一只宠物,从这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任何人的宠物了。滕雷特家是雷托亚王国北部的大贵族,那个人类王国和精灵一族的关系还算不错,我相信这个印记,对你来说能起到一定作用。如果滕雷特夫人继续对你失礼,那就意味着对我失礼,你可以这样转告她,然后,看看能不能争取留在利泽身边。”
“谢谢!”狂喜的浪潮险些将红虫小小的身躯淹没,她马上双手捧住那片木头,紧紧搂着,在身上来回摸索了一下后,她干脆把树藤腰带解开,把木片插进自己的裙子领口,紧紧扎在了身上,“太感谢了,芙蕾雅,如果可以回到利泽身边,我一定永远永远感激你!你就是我的神!”
红虫兴奋过度地飞上去又飞下来,飞了几个来回,才有点疑惑地下降到芙蕾雅面前,“可是……咱们只认识了这么短的时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芙蕾雅的目光浮现出一股微妙的哀伤,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因为对我来说,和心爱的伴侣在一起共度一生,必定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红虫愣住,原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是写在书里哄孩子的吗?
看着那两个背影渐行渐远,她忍不住大声地呼喊道:“芙蕾雅!你一定不会的!你可以和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这是妖精的祝福!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啊!”
但芙蕾雅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回头。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五)
红虫回到利泽身边的尝试依旧不太顺利。
她来到迷雾森林北部边缘之后,就无奈地发现,因为雾光之泪那个知名风景即将来到一年中最美时刻的缘故,迷雾森林的安全区域各处都能看到结伴而来的游客。
那么,一个阳光下翅膀会反射出七彩色泽的花妖精,一旦被发现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兜兜转转徘徊了快一个月,她才算是战战兢兢地离开了迷雾森林,进入到北方明显换了树种的熟悉林地中。
她想要去找来时的路,可没有做记号的情况下,树林里的各处看起来根本没有多大分别,更何况,她逃来已经过去了很久,自然的力量下,即使曾经看过的风景,如今也早已经大不相同。
红虫意识到,想要回到利泽身边,她只靠自己的力量恐怕很难。
她需要问路,需要找一张地图,最好还能雇一辆马车,按照人类的路线去滕雷特家。
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去跟人类打交道。
去跟潜藏着无数可能性,善意和恶意很难说哪一方更多的人类打交道。
最糟糕的是,人类很可能还知道她的身价,对于那些黄澄澄的金币,人类有着非常巨大的执着贪念。
一旦知道她能换来多少钱,那,她拿着谁的友谊证明也是白搭。友谊就是魔法这种话还是在书上的故事里比较有意义。
所以她不敢飞去比较繁华的地方,只在森林边上,小心地隐藏着自己打量遇到的人,想找一个看起来比较可靠的。
可事实证明,不管是人类还是精灵,亦或是兽灵等其他种族,靠外表来判断好坏没有任何意义。
她去向每一个自己觉得应该很老实很友善的人尝试求助。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她在四个月里失败了十一次。
倒不是每个人都想把她抓走换钱,里面还有两个就是单纯想骗走她手里的精灵符文,有一个单身很久的伐木工则是想把她关起来当老婆,也不在乎妖精跟人类是生不出孩子的。
经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危险之后,红虫绝望地飞向密林深处,暂时打消了继续向人求助的念头。
她唯一的安慰,就只剩下那个精灵符文,她整天抱着它,就像抱着最后的希望。在梦里,她无数次看到,滕雷特夫人因为这个符文的存在终于承认了她,允许她作为家里的一份子,和利泽共同生活。
她就开心的唱啊跳啊围着利泽飞啊,一直到最后在幸福的笑容中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枝头,唇角逐渐垂下,泪流满面。
思念的折磨让她的头脑都渐渐感到迟钝,利泽教给她的知识仿佛也快随着缺乏交流沟通而遗忘,当冬天来临,她躲在温暖的树洞里,用叽叽的声音和松鼠交流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要变回成一个野生的妖精了。
她浑身颤抖着冲了出去,在飘着细粉一样雪末的寒风中,紧抱着那块符文,疯了一样地飞出去。
她拼命地飞着,决定不再寻找什么方向,既然当初她是乱飞飞丢了自己,那么她现在一样乱飞是不是就能找回自己的家?
她不要永远活在野外,她要回去,她要去找利泽,她要陪着利泽直到一方死去,她希望死后连自己的灰都能和利泽放在一起。
她不停地飞,不停地飞,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再也扇不动自己的翅膀,在哭泣中昏厥过去没,一头栽在了冰冷的溪水中。
意识随着身躯一起被水淹没的时候,红虫闭上眼睛,绝望地想,就这么死了吧,如果非天使造物也有灵魂,如果冥府之神也会收留她,那么,能不能给她一个好一点的来生呢……
“雅拉蒙,那个小东西怎么样了?热汤熬好了,她可以喝了吗?”
“嗯……还是要等她醒来比较好,她这么小,强行喂呛到的话岂不是会很麻烦。幸亏她一直死死抱着一块木片,不然咱们可发现不了,真是个幸运的花妖精。”
“你不是说花妖精已经见不到野生的了么,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是被饲养的啊。”
“阿卡,你就没有仔细看一下她怀里的木片吗,上面有精灵语的符文印章啊,她是水精灵王国公主的朋友,我这次一直想找的那位殿下,她怎么可能是野生的。就是不知道她的主人是谁,是大意了给她机会逃出来的,还是……比较笨地选择在冬天把她放生了。”
“都不是啊……”红虫还没睁开眼,就下意识的为利泽辩护了一句,“利泽……利泽是我的朋友和爱人,他……他才不笨也不大意。笨的……是我……呜呜……”
一股温暖的感觉游遍她的身躯,似乎,是什么治疗魔法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然后,就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吟游诗人。
她下意识露出了戒备的表情,但之后,很快就被雅拉蒙温柔而关切的言语融化,随着那一口口热汤,她小小的身躯终于彻底暖了起来。
那是一对在整个圣域旅行的吟游者,从北到南已经走过了许多地方。他们并没有多少钱,但很显然并不打算把红虫绑了卖掉。
“我可以……暂时跟着你们吗?”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的遭遇后,红虫低着头,很难过地说,“我不想再在野外生活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忘掉我学到的东西,忘掉利泽的。”
“当然可以。”雅拉蒙抱起她,温柔地抚摸着她发凉僵硬的翅膀根部,“红虫,我们正巧没有别的地方要去,你说公主往东北方向走了,而且已经出发了大半年,那么,我们暂时怎么也追不上了,不如……就先把你送回到滕雷特家去吧。”
“送……送回去?”红虫一下子从地上窜了起来,结果冷风一吹又赶紧缩回到了被子里,“真的吗?我……我真的可以回去了?”
“你方向错了,红虫,你已经飞过头了,再继续向北,就该进入无光之沼了。”雅拉蒙柔声道,“不过跟着我们,就不会再走错路,为了你的幸福,咱们,一起出发吧。”
“好!”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六)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赚钱吗?我唱歌很好听的,我还可以伴舞。”从行囊的开口探出头来,红虫听着阿卡练习吟唱的声音,兴致勃勃地表态。
一起旅行了两天,红虫已经很确定两个吟游诗人都是善良的同伴,可以全心全意的付出自己的信赖。他们虽然前进的速度并不快,路上还要表演来筹备旅费,但他们的方向很正确,每一天,都会更接近滕雷特家的领土。
只不过,滕雷特家的封地十分广阔,再加上滕雷特夫人带来的嫁妆,利泽居住的那座庄园还需要仔细打听一下确切位置才行。
可这已经足够让红虫小小的身躯里充满希望。
“当然可以,”雅拉蒙笑着拨弄了两下手里的小竖琴,“你的歌和人鱼一样动听。”
“你们在海边听过人鱼唱歌,对吗?”和两个天南海北哪儿都去过的吟游者聊天,对红虫来说简直是看到了一个无穷宽广的世界。
“不,是在三岔河的港口那边。”阿卡赞叹地说,“我们还参加了人鱼跟人类的婚礼,那可能是这世上歌声最动听的婚礼了。那之后四五天我的耳朵里还回荡着她们的嗓音。”
出于安全考虑,雅拉蒙建议红虫只在进入比较繁华的城市中后再从行囊里离开。除此之外,她还缝了一个带子,把那块精灵符文挂在了红虫的脖子上,文字与印章的部分朝外。
雷托亚人或多或少都懂一些精灵语,只要看到这块符文,至少在人来人往的城市中能安全很多。
红虫帮到了很大的忙。
不管是比较大还是比较小的城市,吟游者终归不是什么太难见到的人物。
花妖精则完全不同,这种小东西就连作为宠物也不存在于一般民众的常识中,在大家看来,穿着花衣裙头戴花冠的红虫就是个活脱脱从森林里出来游玩的小花仙,犹如童话变成了现实。
那符文更是增加了可信度,能成为精灵公主朋友的,怎么可能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宠物。
于是,一个傍晚的表演,红虫就帮雅拉蒙他们多赚了几十枚银币。
虽说比起她的实际身价,这种收入不值一提,但她还是非常高兴,雀跃地绕着钱袋飞了好几圈,笑着叫嚷:“我帮上忙了,对不对?”
“是啊是啊,”阿卡摸了摸她的头,也高兴地说,“你让我们的收入达到了平时的三倍,可以忙一天休息三天了。”
“咦?”红虫好奇地问,“难道不是应该趁着好赚多攒点钱吗?我记得翠希拿到薪水总是要藏在一个大铁盒子里,跟宝贝一样收着。”
阿卡笑着摇摇头,“我们又不是为了赚大钱才四处旅行的。”
“那是为了什么啊?”
“我是为了看看这个广阔的圣域,至于雅拉蒙,应该也差不多吧。”
雅拉蒙正在望着远方的天空发呆,自从和红虫相遇,看到那块精灵符文后,她就偶尔会带着这样略显伤感的神情注视东北方向的云层,仿佛在那片苍穹之下,有着她此行真正的目的地,而到达之后,就是分别的时刻。
阿卡当然有所感觉,但他不愿意问,比起满足心里的好奇,他更愿意把时间用在比较有实际意义的地方。雅拉蒙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他的承诺一定可以兑现,也就是说,他终有一天要结束自己的旅途,回到珐拉身边。
所以他只有努力记住此时发生的每一件事,当作将来平淡生活中的养分。
“你找芙蕾雅是为了什么啊?”晚上吃饭的时候,红虫慢悠悠舔着小碗里的蜂蜜,好奇地问。
“我是巡礼者,而她……是游历者,”雅拉蒙微笑着解释说,“这一趟的行程,我最终是一定要跟她见面的。”
开口的同时,她的左手松开了碗,轻轻抚过刘海覆盖的额头,发丝间,隐约有轮状的七片叶形纹章在闪动,其中五片都发出微微的荧光,而第六片,仿佛也正在渐渐亮起。
阿卡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问:“雅拉蒙,那位芙蕾雅公主,就是你要找的第七片叶子吧?等到你找到了她,咱们的旅途……是不是就要结束了?”
雅拉蒙柔声说:“阿卡,任何旅途都有结束的一天。不过,公主殿下并不是第七叶,身份如此尊贵的她,怎么会是衬托世界的绿叶呢,她当然会是花朵,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等级。”
“可我觉得见过她后,你就要走了……”
“阿卡,离见到她还有很久呢。没听红虫说么,她们见面都已经是大半年之前的事了,这么久的时间,两个身负任务的游历者,恐怕不会安安分分地呆在某处不动。”
阿卡望着她,直白地说:“我希望咱们永远也不要找到她们。”
“想想珐拉,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阿卡顿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红虫被勾起了好奇心,飞到阿卡的座位靠背上,蹲下来一句接一句地问起了珐拉的事情。
阿卡最后都被说的脸红起来,只好借口喝醉匆忙结束了晚餐。
第二天,她们经过了一个颇为热闹的城镇,在酒馆打听消息的时候,她们听说了东北方向无光之沼那边有个冒失的勇者正在高价征集同伴,而讨伐目标,竟然是飞龙之脊几处高峰顶上传闻中筑巢生活的冰系不死鸟——寒鷟。
阿卡本来就对那些生活在诗歌中的神兽非常感兴趣,于是耽误了一段时间在那儿问东问西,而平常都会催促的雅拉蒙这次并没开口说什么,只是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静静站在旁边听着。
不太喜欢酒馆里污浊的空气,红虫呆了一会儿,就说自己要找地方吹吹风,先从窗子飞了出去。
附近有条小溪,她本来只是想在边上洗洗脸,可降落蹲下后,却意外地发现,水面上飘过来了两片缝在一起的叶子。
那……是妖精才会穿的衣服吧?
她疑惑地看向上游,跟着,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逆流飞了过去。
几分钟后,她看到了一个和她同类的花妖精。
只是,那个妖精倒在地上,翅膀被砸入了木钉,身上的衣裙被扯碎,地上流了一大片淡红色的血,奄奄一息……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七)
红虫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飞过去看看同胞的伤势。
但才移动了一下,她就意识到不对,迅速向后飞回到小溪上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两个膀大腰圆的伐木工正心满意足地往远处离开,幸亏红虫没有发出尖叫,他们才没注意到她。
她立刻躲藏进树后,屏住呼吸,一直到脚步声远去到听不见的地方,才紧张地降落在伤者身边。
那个花妖精显然被折磨了很久,大概是挣扎过的缘故,她的左臂和右肩都呈现出不自然地扭曲,双腿也充满了被殴打的瘀伤。
红虫摇晃了她两下,可她只是虚弱地晃了晃,连呻吟都没发出一声。
不行……这么下去,她会死的。
红虫用尽力气,拔出那两根木钉,接着抱起那个小小的身体,振翅飞向来路。
顾不得路上遇到的人投来的惊异目光,红虫径直飞进酒馆,冲到了雅拉蒙面前,“雅拉蒙!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雅拉蒙吃了一惊,急忙清理出一张桌子,把受伤的妖精平放在上面。
连着三个治疗术下去,那些从撕裂处不断涌出的淡红色血液总算是停住,雅拉蒙擦了擦汗,让阿卡去药剂店买几样东西,跟着丢下酒钱,用行囊装起受伤的妖精,匆匆赶去旅店。
配合那些价值不菲的药剂,雅拉蒙足足忙碌到晨星都出现在双月之间,才疲倦地靠在椅背上,长出口气,微笑着说:“红虫,她没事了。虽然……可能还要休养很久才能飞,但至少不会死了。”
“谢谢!谢谢你!雅拉蒙,你简直就是天使!”红虫哭着钻进雅拉蒙的怀里来回翻滚,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可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整整一天半之后,那只受伤的妖精才在红虫用小勺子给她灌蜜的时候睁开了眼。
被呛到的激烈咳嗽结束后,她先是被阿卡的存在吓了一跳,起身就想飞走,结果翅膀根本不能用,险些一头栽在地上,幸亏阿卡反应很快,伸手就把她拎回到床上。
红虫用了半个多小时来安抚受惊到浑身颤抖的同胞,配合雅拉蒙温柔的解释,总算让那个小东西接受了目前的状况。
她叫小蜂,从翅膀根部蜜蜂一样的色环就知道来由。
“呜呜……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小蜂的情绪很不稳定,一直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自己的悲惨,顺便表达了一下对逃离主人家的悔恨。
对比一下小蜂的遭遇,红虫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其实她挺好奇小蜂是怎么逃出来的,因为一般来说,她们这样的昂贵宠物每一步操作都会非常小心,主人不存心释放的话,一辈子也不会得到什么机会脱离笼子和镣铐的束缚。
可小蜂太虚弱了,吃了些东西后,安下心的她就迅速抱着大枕头入睡,回答不了任何问题。
“真抱歉,”一起去广场准备赚旅费的路上,红虫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的同胞,又得拖累你们好几天。”
“没什么,能救回一条生命,耽误多少天都是值得的。而且……”雅拉蒙带着温柔的微笑说,“我觉得,红虫你的勇敢和善良兴许能换来很好的回报哦。”
“啊?”红虫愣了一下,“小蜂连衣服都被扯碎了,还能给我什么回报。难道你要我把她卖掉吗?”
雅拉蒙摇了摇头,柔声说:“红虫,咱们已经在滕雷特家的领地附近了,就我所知,这一代能买得起妖精当宠物的家庭并不多,而会大意到让宠物跑掉的,恐怕就更没有几个了。”
红虫愣了一下,跟着小小的脑袋微微一偏,思索起了雅拉蒙话里的含义。
很快,她就明白过来。
她瞪圆了眼睛,突然双手抓住雅拉蒙的肩膀,声音发颤地问:“我……我可以现在就回去找小蜂吗?我就把她叫醒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雅拉蒙摇了摇头,柔声说:“红虫,小蜂受了惊吓,身体也遭受了你没有经历过的摧残,请让她安心休息一个晚上好吗?而且,今晚就算你问出什么,咱们也不可能在夜里动身出发的。红虫,你已经距离成功很近很近了,难道,你想要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吗?你已经分别了一年多,不要着急,相信我,我会把你送回到利泽身边的。”
红虫只好点了点头。
她急切地想要早点赚够今天的份回旅店守着睡觉的小蜂,于是今晚的表演格外卖力,边飞舞边歌唱,最后都有点喧宾夺主,让两个吟游诗人成了陪衬。
带着沉甸甸的一兜铜板银币往回走去的路上,红虫还在着急地问:“雅拉蒙雅拉蒙,我可以叫醒小蜂了吗?她睡了两个多小时了,我觉得很足够了啊。”
“嗯……我会去洗过澡后,会给她喂药,加三次治疗术,到时候她应该会醒。”雅拉蒙斟酌了一下,柔声说,“到时候,你就尽管问你想问的事情吧。但是,请不要吓到她,也不要生她的气,好吗?”
“我为什么会生她的气啊?”红虫眨了眨眼,很不解地问。
“红虫,你爱利泽,你被赶走是非常不情愿的。那你想过,小蜂是怎么离开利泽的吗?”
红虫愣了一下,酸溜溜地说:“你是说……她是我的情敌吗?”
“不,我想并不是的。”雅拉蒙摇了摇头,“我们救起来你的时候,昏迷中你喊过几次利泽的名字。小蜂呢?”
“所以……”红虫瞪大了眼睛,音调都拔高了几分,“她是……利用利泽的信任,逃掉的?”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开笼子,飞到窗边时,回头看到的,利泽那张寂寞、恐惧又无助的脸庞。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这个不要脸的婊子!”红虫小小的手顿时握成了拳头,气得连翅膀都在发抖,“她知道利泽放她出来是有多信任她吗!她竟然背叛他!她简直是个可恶的混球!”
雅拉蒙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红虫,在旅店门外冷静一下,等你能保持情绪稳定的时候,咱们再去叫醒她。”
红虫用了半个多小时平息下去的怒气,最后还是因为小蜂一句茫然的话而再次爆发。
“什么?你要放弃自由,回去那个可悲的残废那儿?你是不是疯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八)
“不要拦着我!阿卡!放开……你放开!让我去揍她!踢她一脚!我一定要踢她一脚!什么叫可悲的残废啊!”
阿卡用尽力气抱住了红虫的腰,非常惊讶这小东西的力气竟然如此大。
小蜂被吓了一跳,扭头看了一眼窗户,摸了摸翅膀,胆怯地缩到了床角,小声说:“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有什么不对吗?他不光残废,还愚蠢,难怪妻子孩子都不在他身边,就只能买我这种宠物安慰自己。还说什么要跟我做朋友,我才不要咧,都离开笼子了,还不带镣铐,不跑才是傻子吧。你光气势汹汹地骂我,你自己还不是跑了。你要不跑,他怎么会需要再买我……”
说到这里,小蜂一歪头,“哦……好像不是他要买的,是因为他身体越来越糟糕,他家里的人想让他开心一点。呵呵,男人就是男人啊,都已经病得快死了,还惦记着陪妖精玩扑哧扑哧搅拌汁的游戏呐。那么个大色魔,你还惦记着他干什么。好蠢。”
“啊啊啊——”红虫突然挣开了阿卡的手,嗡的一下就飞到了小蜂的面前,揪住她的头发就把她摁在床上,一拳一拳揍了下去。
在野外生活了快两年,风餐露宿,红虫的强壮本就不是长期活在笼子里的小蜂可比,再加上小蜂的伤都还没好干净,哪里有还手之力,转眼就被打得惨叫连声。
阿卡赶忙扑上去,抓起旁边的被子把红虫卷住,这次靠体重压制住了她。
雅拉蒙赶忙给小蜂加了一次治疗术,拿过药剂给她灌了两口,柔声责备道:“利泽对你的意义和对她完全不同,小蜂,你不该那么说。”
小蜂彻底被吓住了,躲进雅拉蒙怀里瑟瑟发抖,“我……我怎么知道会有逃走的妖精……对主人还是这样的态度啊。她既然这么喜欢这个主人,为什么明知道他有病身体不好心情也难过还跑掉了!”
红虫僵在被子里,小小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一个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又疼又害怕说什么也不敢离开雅拉蒙的胸前,足足过去两个多小时,两只花妖精才算是勉强和解,在雅拉蒙的主持下,开始了姑且还算友善的对话。
于是,红虫总算了解了利泽如今的情况。
那都是老黛丝絮絮叨叨告诉小蜂的,其中有没有添油加醋或是歪曲事实,小蜂也不知道。
扎尔娜的肚子非常争气,疼了足足一整天后,终于给滕雷特家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而且,十分健康。
从看到了下一代继承人出现起,滕雷特夫人就把所有的期望都转移到了孙辈的身上,于是,她带走了不情愿的扎尔娜和襁褓中的孙子。而利泽这个对家族没有实际意义的残废,就被留在了湖畔庄园。
家里的仆役减掉了一半,翠希也被勒令去照顾新的小主人,整个庄园,就像利泽的心境一样,死气沉沉。
“我跟你说,不要回去啊,”小蜂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劝道,“这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才劝你的,那个主人整天就是躺在床上,每天出去晒太阳的时候非要带着我,女仆劝他说链子不够长,他就把我放了。你再回去肯定要被锁起来的,那家伙再蠢也不会继续这么大意了。我说啊,等我养好翅膀,咱们一起去森林里生活吧,我再也不要接近可恶的人类了。红虫,咱们可是自由的花妖精,这世界上可能都没几个哦,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不好。”红虫板着脸,钻出阿卡放松了一些的被子,“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回来么!你才是蠢蛋!”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后,雅拉蒙把不能放心留下的小蜂装在了行囊里,让红虫自由飞舞在她和阿卡身边,靠记性不错的小蜂指引,向着利泽所在的庄园前进。
那片地方意外地不太好找,湖周围的密林其实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而平常马车进去的小路,在和他们相对的另一侧,绕过去的话需要多走很久。
红虫只好卖力的唱歌跳舞,靠自己赚的钱租了一辆马车,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两天后的傍晚,她终于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片湖水。
“利泽!利泽!”她再也忍耐不住,掀开窗帘就从马车里钻了出去,也顾不得身后雅拉蒙的呼喊,迫不及待地飞向了那依旧熟悉的大门。
门口的两个护卫却已经换了人,一眼看到红虫飞来,都露出欣喜的表情,其中一个马上跑向值守房,“我去拿套网,那个逃走的妖精估计是找不到吃的飞回来了。”
另一个喊住了他:“等等,这只……好像不是咱们最近刚丢的那只啊。”
红虫根本不怕他们,把胸前的符文调整好,就直接降落在了门柱上,低头喊道:“我是红虫!我是曾在这里生活的妖精!我回来了,老黛丝呢?”
根本等不及护卫回话,她就腾空而起,向着里面飞去。
两个护卫追了几步,却看到旁边的园丁抬起手,老泪纵横地说:“别追她,哦……天使保佑,红虫,红虫回来了……别追她,她是少爷的心肝宝贝啊。谁都不许吓到她!”
老黛丝听到了园丁的话,拎着裙摆就冲出了大门,“你说什么?红虫?她在哪儿?伯特,你要是开这种玩笑,少爷不舍得开除你,我也要狠狠揍你的……哦……我的天使啊,红虫……小东西,我亲爱的小东西……你去哪儿了,老黛丝想死你了。”
红虫一头扑进老黛丝的怀里,泣不成声,“利泽……快带我去见利泽,求你。”
“这不用你说,我的小东西,不用你说,”黛丝抱着她就大步往屋内走去,高喊道,“少爷!少爷!我保证你想不到谁回来了!少爷!红虫!红虫回来啦!”
也许她不该喊这么早的,红虫才看到卧室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扑通一声。
她赶忙飞下去拧开门把,冲进了屋里。
果然,利泽从床上爬了下来,但没有扶稳轮椅,摔倒在了地上。
趴在地上的他,有些狼狈地抬起头,跟着,望着久久未见的红虫,泪水决堤般涌出。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十九)
没有人能再把红虫从利泽身边分开。
这个小小的花妖精很快就问清了利泽与她分别后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然后,就果断地决定,要陪着利泽一起去一趟滕雷特家的大宅。
“去那里做什么?”利泽很不安地握住她的手,“红虫,母亲已经不再管这边了,咱们在这儿过咱们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可红虫拿着精灵公主的符文,就觉得自己涌上了源源不断的勇气,“不,利泽,我要正大光明地留在这里,我不要每次你家那边来人都躲起来。我要照顾你,直到冥府天使把你我分离。”
这是类似于人类夫妻结婚仪式上的誓词,她想过无数次要说,但真说出口的时候,小小的脸上还是有些发红。
小蜂趴在雅拉蒙的肩上,哆嗦了两下,低声说:“雅拉蒙,你快劝劝她吧,滕雷特夫人可是超恐怖的啊。去见她,一定会被赶走的。”
利泽看起来很犹豫,他总觉得,红虫的表情透着一股愤怒。
他没看错。
红虫很生气,气到肚子都快炸了。
她没想到小蜂转述的话不仅没有添油加醋,反而还因为老黛丝的善良七折八扣,离事情的真相差了一大截。
利泽的病比以前严重了,预期寿命也从十多年被降到了不超过十年,他变得虚弱了很多,很多原本能自己做的事情,现在只有依靠别人才行。
而减少了仆役的庄园里,却都没有再安排一位专门照顾利泽起居的年轻女仆,让老黛丝忙得不可开交。
扎尔娜为此向婆婆提出过质疑,但滕雷特夫人只是冷淡地表示,一个把自己都放弃的人,不值得再浪费更多。
赶来探望过利泽两次的兄长大概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他们没办法把红虫找回来,只有凑了一笔钱,将小蜂买来当作了礼物。
利泽并没有因此而振奋多少,他和小蜂相处了几天,就打开笼子,不抱什么期望地问她愿不愿意凭自己的意志留在他身边。
答案,就是越飞越远直到消失不见的那个身影。
利泽并没有太失望,他只是写了封信,请家里不要再送他这么昂贵的礼物了。
红虫出现之前,用老黛丝的话说,利泽少爷的人生就像是已经提前走到了终点……
所以红虫很生气,她一定要去见滕雷特夫人,靠这个能让她不再被当作宠物的符文,去跟滕雷特夫人谈谈。
利泽感觉到了她的决心,经过漫长的考虑后,终于决定,他也陪着,一起去。
“雅拉蒙,你和阿卡也陪我一起吧。”临上马车前,红虫飞过来抓住了雅拉蒙的手,“求你,再陪我这一趟好不好?有你在,我感觉会更有勇气。”
雅拉蒙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蜂,把她从行囊中取出来,“那么,小蜂就留在这儿吧,阿卡,你陪着小蜂,我和红虫去一趟,没意外的话,今晚应该就能回来。”
到利泽身边不过一个晚上,红虫就回到了曾经的生活状态,她很熟练地帮他做曾经帮他的每一件事,而且,托这一段野外之旅的福,她的力气大了很多,而他轻了很多,把他从轮椅上搬上搬下,比从前容易了不少。
可惜,这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滕雷特家的主宅分为两部分,在城市中心紧邻,一部分是占地广阔的宅院,另一部分则是砖墙高耸的城堡。
他们来得并不太巧,滕雷特夫人不在,她去巡视三座小镇的税务工作,要明天才能回来。
但扎尔娜非常高兴,她让奶妈抱好孩子,就拉着红虫絮絮叨叨在卧室里足足聊了两个多小时。
红虫这才知道,扎尔娜也非常想念在庄园的生活,她毕竟是侧室出身的女孩,根本适应不了滕雷特夫人安排的各种学习和工作,而且,她思念丈夫,有时候孩子晚上哭,她都会跟着掉泪。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滕雷特夫人?”看着扎尔娜趴在利泽膝盖上抚摸着他失去知觉的部分越来越多的双腿,红虫伤心地问。
“我不敢说……”扎尔娜的表情依旧惶恐,她摇了摇头,就只是低头饮泣。
“那我来告诉她。”抱紧精灵公主的符文,红虫望着窗外闪动的繁星,坚定地说。
第二天,无视卫兵的抗议,在马车归来停下的地方,红虫抱着那块符文,扇动翅膀悬停在下车的滕雷特夫人面前,认真地说:“我要跟你谈谈,在你害死你唯一的儿子之前。”
滕雷特夫人似乎回忆了一下才想起红虫究竟是谁,她皱起眉,望着她胸前的木片看了一眼,沉声道:“小东西,你胸前的那个可以让我看一眼吗?”
红虫毫不犹豫摘下来递给了她,“当然可以,如果你怀疑有假,也随时可以去艾尔法斯验证。”
滕雷特夫人的手指在魔法印章留下的图案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淡淡的光芒闪过,映亮了她的眼睛,“没想到,你真是个幸运的妖精。走吧,跟我上去,让我看看你打算仗着精灵公主朋友的身份找我勒索什么。”
红虫接过符文,不屑地说:“我要勒索利泽更好的生活,那本来该是你这个做妈妈的给他的!可你没有。”
滕雷特夫人头也不回地说:“你以为他的生活是谁给的?如果不是我在这里拼命工作,你以为利泽有机会享受那样安宁优渥的生活吗?”
她把手搭在女仆胳膊上,看上去腰似乎有些吃力,“愚蠢的小东西,如果扎尔娜不能很快接下我的工作,利泽才真的要失去他的生活。”
她叹了口气,向里走去,“算了,这些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你只是个宠物。”
“我不是!”红虫飞到滕雷特夫人的耳边,“我是爱着利泽的花妖精,我甘愿为了他放弃所谓的自由,我不是被抓回来的,我不是什么宠物!”
“是么?”滕雷特夫人扭过头,淡淡地说,“我听扎尔娜说你的记性很不错,那么,你愿意为了利泽,生活得更加辛苦一点吗?你也来体验一下我在做的事情,然后,你还想继续指责作为母亲的我的话,我会好好听着的。”
红虫绷紧面颊,用力点了点头,“好!”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六叶(完)
一时冲动的话说出了口,但接下来,红虫并不打算后悔,她和利泽认真地谈了一下,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她没兴趣管理滕雷特家的产业,但她决定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扎尔娜,在她小小脑袋里的认知中,只要扎尔娜能接管下大半家业,利泽的日子就能愉快很多。
扎尔娜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可她说服不了红虫,她只好去找雅拉蒙求助。
尽管才相识不到半天,但她从雅拉蒙身上感觉到了令人安定的力量。
雅拉蒙抚摸着已经亮起的第六片叶子,柔声道:“我认为,还是尊重红虫的意思吧。她的身体虽然小,蕴含的力量却很大。她……兴许真的能改变利泽的人生。”
扎尔娜不太确信地望着在利泽靠背上蹲下拼命试图说服他的红虫,“改变……利泽的人生?”
“扎尔娜,”雅拉蒙望着利泽渐渐亮起的眸子,轻声道,“你真觉得自己的丈夫是个一无是处的残废吗?”
扎尔娜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她想摇摇头,可在雅拉蒙明亮的眼睛注视下,轻声说:“我……的确这么想过,尤其是……我自己在这边带着孩子,每天学东西学到头昏脑涨,却……找不到人帮忙的时候。”
“我记得老黛丝说过,滕雷特夫人的丈夫就不喜欢打理家中的事情,所以……她才活得如此辛苦。”雅拉蒙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想变成下一个那样的滕雷特夫人,对吗?”
“可……利泽只有不到十年好活了。”扎尔娜的眼眶红了几分,“让他再辛苦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真的好吗?”
“如果他不愿意的话,辛苦的就只是红虫而已。”雅拉蒙望着利泽,那个残废许久的少年,正握着拳头,感动地看向红虫。
那毕竟是个男人。
如果连红虫这样小小的身躯都敢决定在这个地方扛起一部分属于家庭的责任,他又怎么可能不被激起从出生就蛰伏至今的热血。
所以,讨论到最后,利泽的反应完全超出了红虫的预料,但是,恰好落在雅拉蒙的猜测范围内。
他不容拒绝地说:“红虫,我会跟你一起留在这儿,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方式。”
他看向窗边站着,满脸疲倦的母亲,大声道:“妈妈,我的头脑比红虫好用得多。”
滕雷特夫人淡淡道:“可你只喜欢看小说和童话故事,学习无聊的风土知识。那些没有用处。”
“我以后会学有用的东西。”利泽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咬牙说,“我会学习怎么审核账目,怎么看下臣报告,我会努力学习所有你要求的事,需要出门的活我有扎尔娜,不需要出门的工作有红虫帮我,你可以一点点把工作交给我,然后腾出时间来教你的孙子。我会留在这儿,也许,扎尔娜还有机会再给滕雷特家的嫡系添几个男丁。她比你健康,她有能力多做几次母亲,我会在自己的身体失去这个功能前,尽量满足家族的需要。这比我像个废物一样躲在湖边永远不露面要好得多,对吗?”
滕雷特夫人绷着脸沉默了很久,她一直看着红虫,就像在看一个不应该存于这世上的奇妙生物。
足足十几分钟过去,就在大家的脸上越发不安的时候,她走近了几步,低头望着自己的儿子,轻声问:“利泽,当初你想要把红虫留在你身边,想要让她继续自由地呆在你身边时,为什么不肯拿这些交换呢?你知道,妈妈从来不愿意把你当作一个残废,是你……一次次让我失望。”
利泽把手放在肩头红虫并拢的膝盖上,缓缓地说:“因为……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失去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为了不再面对那样的痛苦,我愿意……扛起我能力以内的责任。”
红虫眨着眼,指向自己,“喂……不是说让我来体验辛苦的吗?利泽,我不要你那么累。”
利泽握紧了她纤细的腿,柔声说:“不,红虫,你和扎尔娜陪着我,我就不会累,我……毕竟也已经是个父亲了,谢谢你,红虫,是你的勇气提醒了我,我残废的只是一双腿,并不是整个人生。我更好的生活,理应由我自己来争取。”
雅拉蒙笑了起来,她捧起小竖琴,修长的指尖拨过琴弦,让悦耳的音符流淌在空气中。
红虫唱起了歌,那曲调并不太快乐,但也不悲伤,那舒缓而安宁的旋律,似乎代表了新生活的开始。
此后,这组成方式颇为奇异的小家庭,竟然真的在滕雷特夫人的安排下,回到了本家。
那广阔的宅院中迅速划出了一片属于利泽的地方,导致原本的兄弟关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但谁都知道利泽的寿命远不如健康的异母兄弟们那么长,而滕雷特夫人又大权在握有娘家的实力当作靠山,内部的隐患,终究还是没有真正浮上水面。
利泽的生活比起以前少了很多悠闲,但相对的,颓丧也跟着渐渐远离,振作精神后的他,灵活的头脑发挥出了远比双腿有价值的效果。
扎尔娜在持家方面的确不够灵光,可她在另一件事上的本领,让小滕雷特夫人在某种意义上声名远播。她非常能生,尽管利泽的身体那么孱弱,赶在失去知觉的位置达到腰部之前,她依旧为丈夫七年间留下了五个子女,成为滕雷特家开枝散叶效率最高的一代主母。
而这位主母能力所不足的部分,被展现出了惊人潜力的红虫用小小的肩膀承担了起来。
从第二年起,滕雷特夫人就卸掉了九成左右的担子,只在一些重大决策上拿主意,红虫与利泽的组合,完美地成为了滕雷特家的新大脑。利爪河畔的每一个臣民都知道,那个挂着滕雷特家族纹章飞来飞去忙碌无比的花妖精,已经是利泽少爷的全权代表。
而恰好到来的丰收年,又让民间出现了妖精庇佑之家这样的说法。
因为红虫的工作成绩太过出色,相邻的几家贵族甚至出现了购买花妖精当作助理事务官的风气,而黑市那边,也相应开始了对妖精们的培训工作,仿佛有一条新的产业链正在慢慢成型。
不过,那些就都和红虫无关了。
她一门心思陪在利泽身边,没有再怀念过所谓的自由,她学会了很多,包括照看人类宝宝,她的歌声伴着每一个小滕雷特长大,成为他们记忆中最美妙的乐章。
红虫陪伴了利泽十一年。
在利泽生命中最后的时刻,颈部以下完全无法动弹的他,选择了用毒药结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生命。
滕雷特夫人重新出山,依靠这些年休养出的身体和红虫与利泽打下的良好基础,准备将利泽的长子扶持到成年。
而在扎尔娜哭到昏过去后,红虫平静地喝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毒药,飞到利泽的身边,趴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滕雷特家族的纹章,在那之后添上了妖精的翅膀。
每一个利爪河畔出身的吟游诗人,都会唱歌颂这只花妖精的美妙诗篇。
当然,之后发生的这一切,阿卡就没什么机会知道了。
雅拉蒙三天后回来湖畔庄园,怀里装着红虫送的礼物——那片代表精灵公主友谊的符文。
他们把小蜂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确认她重新能够飞翔后,便动身往精灵公主可能游历的方向去了。
阿卡路上一直忍不住打量雅拉蒙额头的图样,他很好奇,第七片叶子到底是谁。
他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答案到来的那一刻,离别也会接踵而至。
一个宁静的夜晚,在露宿的篝火边,阿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而雅拉梦的答案,依然如故。
“等见到公主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也许是光线比较昏暗的缘故,恍惚间,阿卡好像又看到了那双雪白的羽翼,带着点点星星一样的光,在雅拉蒙的背后缓缓的展开。
宛如天使降临。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一)
“卡夏,你说……如果我是命定的女王,那么,我会爱上怎么样的一个异族男性呢?”
“对不起,殿下,我不知道。”
“我是喜欢威武粗壮一些的,比如兽灵就不错,巨人太笨了……而且那么庞大的身躯,多半会伤到我。”
“殿下,按照过往的秘闻传说,似乎先祖的情人们以人类占绝大多数。”
“嗯嗯……我不太喜欢人类,比咱们精灵强壮不了多少,寿命还短。不努力锻炼修行,都没办跟我一起生活个七、八十年……呵呵,我又在妄想了,真是不好意思,卡夏,请你当作没有听到过吧。”
“殿下,还记得那只妖精对你的祝福吗?人们都说妖精诚心诚意地祝福是很有魔力的。您,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每个近卫可能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呐,我会努力的。”
“殿下,请您宽恕我的冒昧,我很想问,您不觉得,其实,呃……其实如果不得到王位,有一段比较正常安稳的婚姻会比较幸福吗?”
对话短暂地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芙蕾雅公主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忠心耿耿的近卫那因担忧而凝重的脸,“卡夏,如果我不是女王,我的婚姻一样不会有什么变化,我倒宁愿自己能坐到那个位置上,那么,我说不定有能力让我的女儿,那些不需要承担王冠重量的女儿去得到幸福。”
她望了一眼远处伐木场的围栏,轻声说:“好了,卡夏,咱们已经离开迷雾森林了,从现在起,咱们就正式进入游历状态,来,你先让我确认一下你准备好了,不会说漏嘴。”
“是,芙蕾雅……小姐。”
“很好,那么,现在,换成通用语跟我聊几句,适应一下,我准备带你去那个伐木场讨点水喝。”
“是,芙蕾雅小姐,您准备聊点什么?”
“嗯……唔……”芙蕾雅小步往前挪着,柔顺的长袍下摆在纤细的脚踝附近摇晃,她皱起眉,自嘲一样地笑了笑,“果然聊天不能用这么正式的开场,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袋里浮现的尽是些不能在外面谈起的事,随便聊的话,母亲可是会发脾气的。”
“那,聊一些……”卡夏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拍了一下剑柄,“啊,不如聊聊神话时代的故事吧。那个我了解得比较多。”
“可我感觉跟你聊过很多次这些了啊。”芙蕾雅撇了撇嘴,不需要再顾及公主形象的情况下,她的神情总算显出了几分属于少女的俏皮,“你去神学研究院的老头子们那里的次数快比剑术老师那边都多了。”
“我……我正好练习一下通用语呀。”
“专有名词的发音明明都是一样的。”芙蕾雅忍不住用法杖轻轻敲了卡夏的屁股一下,“整个大陆也没有哪个地方会把艾斯威尔大人的名字发音成别的。”
“小姐您果然最喜欢的不是格蕾希尔大人呢,每次随心所欲开口,第一个提到的名字肯定是冰天使。”
“我喜欢不可以吗?”她笑了笑,难得让口气变得有些任性,“你就当作我是小小的逆反一下,从小就被人教我应该学会这个应该喜欢那个,我的信仰没有变,喜好……总可以稍微有点自由吧?”
“可是艾斯威尔大人的故事流传下来的很少啊,大多数还被怀疑是编造。拿来当作谈资的话,我觉得还是红毛种马那边那个狂躁的神比较合适。”
芙蕾雅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你这么一说,我就很好奇,当年圣界北境要全力抵御次元裂隙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魔兽、怪物,每一个在那边建功立业的天使都留下了无数传奇,为什么作为统帅的艾斯威尔大人,就总是被一笔带过呢?”
卡夏眨了眨眼,壮着胆子说:“小姐,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性格沉闷太无聊了啊?”
……
“艾斯威尔大人才不无聊,也不冷漠,他其实很温柔的。玛法尔,你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我才不怕呢。”竖瞳的天使一挥翅膀,飞上银光闪耀的树冠,坐在那儿晃着赤脚低头说,“希诺尔,我跟你认识两百多年了,我就没见你生过气。我都不知道你这样的软心肠要怎么管理冬天这么冷酷的季节。”
“我打理这么久也没出过事。”希诺尔踩了踩脚下的云毯,背后的翅膀竖起来,左右摇晃着拨弄飘落的雪花,“玛法尔,你作为洞察之眼,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艾斯威尔大人的本质呢?我跟你保证,他绝对是全圣界实际上最温柔的天使长。”
玛法尔哈哈笑了起来,抱着丝袍包裹的肚子一直笑到仰摔在树下,掀起了一片碎云,“我算是相信凡间流传的说法了,感情会让眼睛被糊住,你还不如说他是最帅气的天使长呢,反正圣界就没有统一过审美观,可你说温柔……我亲爱的希诺尔,咱们的长官里头,他也就和弗拉米尔、桑蒂莉尔两位大人比起来可以勉强算是温柔吧。哈哈哈哈……”
“玛法尔,罗萨塔尔最近给你安排的工作是不是不够多?”另一位女性天使从云层中降下,语气略带责怪,但脸上还是带着一丝笑意。
玛法尔一扭头,连忙一振翅膀站起来,双手拉住衣摆屈膝行礼,“特莱雅尔大人,我的工作都完成了,感谢您的督促。不过,我们俩都不是战斗员,您检查军纪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希诺尔赶忙拍了一下玛法尔的肩膀,对着没大没小惯了的挚友感到有些头痛,毕竟对方可是大天使阶层的公认最强者,北境军纪督察官,巡天使特莱雅尔。
能在弗拉米尔麾下作战时得到赞许的女性部下,整个圣界都数不出一只手的数量。
这样的层级,当然不会真的有太多空闲来这种非战斗区域闲聊。
特莱雅尔望着北方逐渐被黑灰色吞没的云际线,缓缓说:“希诺尔,最近多陪陪艾斯威尔大人,他的心情按道理应该会不太好,可我们看不出,只能猜测。这个工作,别的天使做不到。”
希诺尔一愣,马上高高飞起,一边回答一边向着北方冲了出去。
“我这就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二)
“艾斯威尔大人!”冒着凛冽的寒风,希诺尔径直降落在绝地荒原的边缘,呼唤着自己长官的名字。
她是冰天使的侍官,从出生那一刻职责就已经被确定,甚至比她获得掌管冬季的能力还要早一些。
艾斯威尔没有回头,他高大的身影依旧面对着次元裂隙的方向,听到希诺尔的声音,他展开背后宽大雪白的四翼,把蕴含着怪物腥臭气息的狂风阻挡在她身前。
“艾斯威尔大人,您……心情不好吗?”她走近他的背后,张开双手很自然地抱住了他,让柔软的面颊贴上他宽阔坚硬的身躯。
艾斯威尔没有回答,只是用很淡漠地口气问:“绝地荒原很危险,你不该过来。”
“有您在啊,永凝之歌唱响,什么危险也会被冻结。”希诺尔深吸了一口他羽毛之间的清冷味道,柔声说,“而且,您心情不好的话,再怎么危险的地方我也会去的。我没有能力打败那些凶恶的怪物,但我愿意为您击败那些不好的心情。”
“我没事。”他反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雪花随着他的动作飘下,被风吹走,“希诺尔,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一些来自神御之园的消息。”
“是不好的消息吗?”
“嗯,不太好。”他向前迈了几步,张望一眼,轻声道,“在这里等我,哪儿也不要去。”
“是。”
她的回答刚一说出口,艾斯威尔展开的四翼周围,就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冰晶,那白色的羽翼瞬间转为接近透明的淡冰蓝色,旋即,地面上无数冰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暗云之下。
希诺尔静静矗立在原地,望着远方,耳边隐约传来沉闷的怒吼和怪物的嘶号。
她知道,那边一定有一场激战正在展开,艾斯威尔大人亲自前去,想必是部下刚刚吃了一场败仗,需要他去接应断后。
每一次对次元裂隙的讨伐结束,不论失败还是得胜,艾斯威尔大人都必须用手里的永凝之歌为战斗画上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被誉为天使长中最强者的他,因此而不得不总是将大半能量用于冰封裂隙,常年看上去疲倦而慵懒。
希诺尔来到北境很晚,她算是个比较年轻的天使,所以当她知道艾斯威尔手中那把永凝之歌中凝炼了千万名天使的生命与魂能后,着实对自己将要侍奉一生的长官畏惧了好几年。
直到她有一晚起来,无意中发现艾斯威尔不在身边休息,去悄悄看了一眼,发现他正捧着那把永凝之歌,怔怔看着出神,淡蓝色的眼底盈满了平常难以见到的哀伤。
那之后,她一直都很遗憾,自己作为没有战斗力的智天使,一次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让她都没机会看到,艾斯威尔大人使用永凝之歌封存万千魔兽,将怪物们暂时抵挡在裂隙另一侧的壮绝景象。
她望着遥远的灰黑云线,吹来的风,突然变得更加冰冷。
她猜,他已经在结束战斗了吧。
也不知道这次发起的战役帮他争取来的时间所休息出的精力,能让他的封印坚持多久。
这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难道就是他们北境天使们的宿命吗?
风的温度突然转暖了很多,眨眼间,一片红色的火线就延烧过来。
背负着燃烧四翼的天使长掠过了她的上方,短暂地悬停,低头看着她问:“希诺尔,战斗结束了,要不要去火神殿陪我喝一杯?火精灵给我进贡了一些小玩意,来看看吗?”
“算了吧,弗拉米尔大人,你是想让她看看那些小玩意,还是你的‘大玩意’呢?”一个跟着飞过来的女性天使毫不客气地揭穿了火天使的目的,她受了些伤,有半边翅膀上布满了游动的毒素,看来急需治疗。
那是杀戮天使手下四位斗天使之一的玛蕾尔,算是实力强劲的北境悍将,连她都伤成这样,那从凡间征调的援军和下层天使部队,恐怕再一次损失惨重。
希诺尔的表情,顿时变得比较伤感。
炽焰双璧从远方飞过,高声呼喊着自己的长官,弗拉米尔没再多呆,他的火天使部队也将进入繁忙的休整期,准备应对艾斯威尔的精力到达极限之后必然开始的下一次战争。
希诺尔知道那位大人只是在开她的玩笑,他一直绞尽脑汁地想要尝试激怒艾斯威尔,可惜千百年来还没成功过。
她笑了笑,高声提醒说:“弗拉米尔大人,我只是个负责侍奉生活起居的副官,您这样约我,是激怒不了艾斯威尔大人的。”
那火红的身影没有回话,只是扭头给了她一个不带恶意的嘲弄眼神,接着,就飞向了属于他的火神殿。
随着这次主攻的天使长撤离,渐渐地,大量部队出现在希诺尔的视野里,速度最快的是战天使先锋,接在后面撤退的是普通天使士兵,再之后,就是被人类、精灵等下界援军搀扶带来的残天使们。
作为伤兵,这些残天使将会和撤退的下界部队一起穿越光明之门,去远比圣界贫瘠危险的地方生活。
行进速度最缓慢的,是清理战场的补给部队,伤亡率过高,加上圣界会暂时供应食物,凡间的援军并不需要携带太多粮草,那一辆辆简陋的运输器械,往回搬运的都是还能回收再利用的装备和武器。
在大多数死者会被怪物、魔兽撕咬吞噬,直接当场吃掉的情况下,那些面色沉重的士兵还是带回了一车又一车的武器甲胄,不难猜到,有多少生命葬送在了次元裂隙之外。
希诺尔很想去神御之园问一问,问一问至高无上的主神,到底这种绝望的轮回,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
陪着艾斯威尔飞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开口表达了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冲动。
可艾斯威尔的回复很简略。
“不行,你不能去那儿。”
……
“为什么不能去?卡夏,我都搞不懂你了,去繁华的自由都市你担心外族异性太多,我要去适合冒险的地方历练你又担心咱们两个实力不行。你不会是打算这就跟我一起回艾普萨拉斯吧?”
忠心的近卫皱起眉,考虑很久之后,恳求说:“芙蕾雅殿下,咱们去雇几个帮手好不好?不然……我真的心里没底。”
芙蕾雅嗔怪地瞄了她一眼,“你啊,看书太多,练剑太少了。好吧好吧,咱们去镇上的酒馆看一看,不过这种小地方,应该雇佣不到什么厉害的帮手吧。”
“不一定哦。”卡夏握拳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咱们一路上运气都很好,我觉得一定能雇到厉害的家伙。”
这大概是卡夏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在那个酒浆透着一股酸味的小店子里,芙蕾雅认识了斯拉格。
斯拉格·艾斯凯普。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三)
芙蕾雅没想到能在这种小地方雇佣到这么强的帮手,从踏入酒馆的第一步,她就注意到了角落里靠着椅子面带醉意的斯拉格。
其他那些杂牌佣兵顿时再也入不了她的眼,她拽了一下卡夏,指了指斯拉格的位置。
卡夏眼前一亮,大步走了过去。
可听到他的自我介绍之后,两个精灵顿时禁不住愣住。
芙蕾雅坐下后,忍不住小声问道:“你……刚才说你姓什么?”
“艾斯凯普,”斯拉格端着酒杯,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个艾斯凯普。”
“这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芙蕾雅很惊讶地说,“如果我的学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艾斯凯普作为圣器守护一族,罗特蒂亚西北边疆的重要贵族,应该是居住在冰雪群峰东侧那一带的吧?”
“是的,我旅行了一年多,才来到这里。”他拍了拍桌子上的剑鞘,“幸好这是个靠它吃饭也很容易的年代,讨伐讨伐魔兽,一路上并不缺钱。那么,漂亮的精灵小姐,你们是需要我证明一下身份还是证明一下实力呢?”
卡夏抢着说:“实力,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实力。芙蕾雅小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接着小声嘟囔道:“我对北方的家族没有兴趣,冰雪群峰那么冷的地方我更是讨厌极了,我死也不会去那种冰天雪地的城市生活。”
“那么,是我去进行一次魔兽讨伐,还是就跟这位剑士小姐较量一下?”
“我叫卡夏,卡夏·圣林湖。”卡夏马上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咱们两个去门外吧,等你讨伐魔兽,时间太久了。”
斯拉格笑了笑,没有拿剑,直接站起来,“那么,芙蕾雅,帮我拿着剑,对付这么可爱的姑娘,不小心伤到她就不好了。”
冷不丁被直呼了一下名字,芙蕾雅不自觉地怔了一下,对方很自然地把剑递了过来,她只好伸手接过来抱住。
那是把应该有了年头的旧单手剑,剑鞘经常被手握的地方已经磨得油润反光,剑柄的缠布却很新,多半最近才细心保养过。
那剑挺沉,对于战斗职业选择了法师的芙蕾雅来说,抱在怀里都觉得有些压手,很难想象需要怎样的臂力才能挥舞这种东西作战。
不过剑上没有感觉到多少强大的魔力波动,这让芙蕾雅多少感到了一丝讶异。
精灵王国和罗特蒂亚虽然南北相对,但战略层面一直是名义上的神圣同盟,作为人类最大帝国,精灵王室孩子的必修课之一就是罗特蒂亚的各种详细资料。
没有记错的话,艾斯凯普家族守护的是传承千年的神圣武器,冰魔剑永凝之歌,所以那家的年轻人几乎都会选择魔剑士作为职业,以提升自己继承到那把神器的渺茫概率。
魔剑士怎么可能选择普通的剑做武器?
她好奇地小声说:“艾斯凯普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叫我斯拉格。”斯拉格头也不回地说,“我不喜欢那么客套的称呼方式,我叫你芙蕾雅,那么你当然就该叫我斯拉格。”
“呃……好吧,斯拉格,请问这真的是你的佩剑吗?”
“是,剑刃上还有我个人的铭印,冒充不来。”
“你不是魔剑士吗?”她把剑稍微抽出了一些,是把很锋利的武器,保养也很用心,剑刃靠近护手的地方的确有斯拉格的名字,她悄悄记了一下拼写,柔声说,“我还以为艾斯凯普家的勇者都是魔剑士。”
“我是,但我并不需要武器上有多么强大的附魔来提升实力。”他充满自负地说,“我很强,我的魔力比不少法师塔的学徒还要充沛。”
芙蕾雅耐心地说:“好武器的提升并不会因为你的强大而打折扣,不管你有六十分的实力还是九十分的实力,拿到一把三十分的武器永远好过用五分的差劲次品。”
“精灵都像你这么爱说教吗?”斯拉格扭头笑着看向她,“我高兴不发挥自己的所有实力,难道犯法?”
“好吧,抱歉,是我多言了。”
“放心,只靠这把跟我了七年的白板单手剑,我一样能保护你到任何地方去。”斯拉格笑了两声,淡定自信地说,“我不用剑,你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对手。”
芙蕾雅皱了皱眉,“斯拉格,战斗中过度自信是很不好的心态啊。你以前和精灵剑士交过手吗?你知不知道精灵剑士最大的弱点在你不拿武器的情况下就等于不存在?”
斯拉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两年前我还是冰雪群峰地区的军务长,不需要你来告诉我精灵剑士的最佳处理方式,我是出去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不是要破坏掉她的细剑把她彻底打倒。你们是来雇帮手的吧?怎么你一幅希望我把你朋友揍趴下的样子?”
芙蕾雅清了清嗓子,“我是担心你受伤,这个酒馆里没有更合适的佣兵了,你受伤,会耽误我们的进度。”
“那么,我不会受伤的。”斯拉格笑了笑,“这么可爱的精灵姑娘,我也不舍得让她受伤。放心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异性先注意到了卡夏而不是更加美貌的芙蕾雅,她忍不住小声说:“我难道不可爱吗?你说话的时候都不回头看我。”
“你太瘦弱了。我喜欢强壮一些的女孩。”他推开门,轻轻吹了一个比较放浪的口哨,“瞧瞧你朋友的屁股,走起来的那感觉真棒。她还没结婚吧?”
芙蕾雅垮下肩,“没有……不过我不太想雇佣你了。”
“哈哈哈,放心,我很有原则,不会随便去追女孩子的。”
她不太相信他,或者说,她不太相信他对随便这个词的定义。
她是对的。
斯拉格的确不会随便去追女孩子,他直接下手了。
用了七八个回合熟悉了一下卡夏的剑术,他在胸口的衣服被割破一个裂缝后,微笑着展现了自己的实力。
强壮和敏捷的确不在一个层次上,突然爆发的斯拉格就像一只蓄力奋起的冰原狼,擦着锋利的精灵细剑一肘顶在卡夏手腕上,打飞了她的武器。
然后,他就以制住她为幌子,光明正大的勒住了她的脖子,从后面贴在了她身上。
就像是,把她抱进了怀里一样。
看着面红耳赤挣扎无效的卡夏,芙蕾雅怔怔地想,糟了,她喜欢这种强壮厉害的男人,看着那钳制住卡夏细长脖子的粗大上臂,她竟也跟着脸红了起来。
而且,还有点嫉妒。
难道……是诅咒生效了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四)
“好了!我都已经认输了,可以放开我了吗?”卡夏被斯拉格这么在后面紧紧贴着,一股股热气喷在耳朵尖儿上,别说脸,就连脖子锁骨那一片都变得有些发烫。
“这么漂亮的姑娘,有机会抱着的时候,我通常会多抱一会儿的。”斯拉格嘴里笑着这么说了一句,但还是马上松开了手。
卡夏有点羞恼,转身就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胯下。
但实力差距确实太大,斯拉格身子一侧,就沉肩把她的长腿夹在了自己腋下,笑眯眯地在那紧绷笔直的大腿上摸了一把,“怎么,是觉得上面和我接触过,下面还没有感到不公平吗?”
卡夏瞪着眼往后用力抽腿,斯拉格顺势撒开,她惊叫一声就往后倒了下去,直接撞在了芙蕾雅怀里。
“呜……小姐,对不起,我这个近卫实在是太没用了。”满脸沮丧地站到芙蕾雅身边,卡夏低下头小声说道。
芙蕾雅柔声说:“这不正说明咱们雇佣的帮手很强吗,这是好事呢。”
斯拉格活动了一下胳膊,笑着说:“决定了的话,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价钱了?不过你们两个既然都是精灵,那不用付钱,改用别的当代价也可以。”
芙蕾雅下意识地把卡夏往自己身后一挡,皱眉说:“我是不会把卡夏当作报酬付给你的。”
卡夏的脸顿时红透,“小姐,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斯拉格哈哈大笑起来,他从芙蕾雅手中接过自己的剑挂上腰带,摇了摇头,“我虽然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但也没有到那么愚蠢的地步,喜欢给身体衡量价值的女孩有很多,但不会是你们这种有贵气的姑娘。我想要的报酬,是对应的向导工作。”
“向导工作?”芙蕾雅疑惑地看着他,“我们也是才离开家乡,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熟悉啊。”
“所以我说的当然是精灵王国啊,”斯拉格抓了抓乱蓬蓬的长发,“你们的家乡,总该非常熟悉了吧?我从圣域最北来,当然想去最南面看看。我觉得火精灵可能挺对我的脾气,打算去那儿认识一下他们。”
卡夏的脸顿时绷紧,“我才不去红毛种马的地盘。不过那边的确跟你挺合适。”
芙蕾雅无奈地说:“真抱歉,斯拉格,我们才离开艾尔法斯,还要在外面旅行很久呢。我们没有回去的打算,给你当向导……恐怕也做不到。”
“那好吧,五个金币。”他抬起巴掌,“看在你们漂亮的份上,这是打折后的价钱。五个金币,之后这几个月随便你们要去哪儿冒险,哪怕是与神兽为敌,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就保证你们不会有事。怎么样,比起雇佣咆哮之狼那样的佣兵是贵了一些,但我保证这个价钱你雇不到比我更强的保镖。哦,对了,你们要负责我随行时候的吃住费用,这笔钱过后我是打算用来雇向导的。”
“嗯……”芙蕾雅斟酌了一下,以刚才的实力对比,五个金币的确物超所值,反正卡夏的薪水算下来几个月也早不止五个金币了。
她犹豫的主要原因不是钱。
她望着斯拉格去掉胡茬之后应该算是十分英俊的脸,清楚地感觉到悸动正在心田翻涌,她怀疑,这就是血魂之咒带给她的,不会有结局的爱恋。
也就是说,这将是通往女王宝座的,不得不赤脚踩过的,布满带毒荆棘的唯一道路。
自己,会因为这个男人而鲜血淋漓,痛苦终生吗?她难以克制地流露出几分惆怅,她从没想过要反抗命运,可当命运降临,她又不由得感到几分酸楚,归根结底,她感情的主动权,永远都不会在她手上。
“喂,你们看起来也挺阔气的,不至于五个金币就让你难受成这样吧?”斯拉格笑着走近几步,突然抬起双手捧住了芙蕾雅的脸颊,“没办法,我真是个心软的男人,看着这么漂亮的小姐露出难过的表情就会浑身不舒服,我再打个六折,三枚金币,这下可以了吧?”
“不,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芙蕾雅赶忙往后挣脱,摇了摇头,打开腰上的口袋,摸出了一枚金券,递给了他,“喏,无手续费的,五金币。”
斯拉格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薄薄的小纸卡,其实我还是喜欢沉甸甸的小圆片,算了,那么,成交。走吧,芙蕾雅,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雇主了。有什么规矩需要我遵守一下吗?最好提前告诉我哦。”
“有。”芙蕾雅坦率的接受了命运的推力,相应的,她也马上表现了自己的醋意,“我不许你对卡夏出手。”
“好啊。”
“呃……你答应了?”
“我为什么不答应?”斯拉格的眼里闪过一丝贼兮兮的笑意,“你是雇主嘛,而且,这个规矩我还觉得挺有趣的。”
“有趣?”芙蕾雅一愣,“哪里有趣?”
“你们是两个年轻女孩,我是一个明显很风流的壮年男性,可你考虑了半天,只要求我不许对她下手……”斯拉格拖了个长音,噙着笑意微微低头,凑到芙蕾雅耳边,哈气一样地轻声说,“那我可以约你共进明天的早餐吗?芙蕾雅。”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
“那你是什么意思?希诺尔,你冷静点,别慌得像是下界见了狼的兔子。”
在数股水晶般剔透的水流中央,正于其中休息的水天使疑惑地望着连翅膀上的羽毛都炸开的希诺尔,柔声问道。
“格蕾希尔大人,”希诺尔双手放在胸口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精神集中得有点过头,身体周围都飘了几朵雪花下来,“我……我觉得火天使那边,似乎……似乎在密谋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那个红眼疯子?”格蕾希尔挥了挥手,周围的水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她迈出法阵中心,披上两个英俊天使递来的袍子,赤着比水还要柔润娇美的双足走到希诺尔面前,很冷静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没有告诉你的直属上级?”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五)
“艾斯威尔大人最近的情绪很消沉,弗拉米尔大人又是他长期最信赖的战友之一,关键是……我没有查到任何实证。”希诺尔满脸焦急,很担心地望着走到面前的水天使,忍受着上层天使带来的强烈压迫感,轻声说,“我想来想去,只有您是最合适知道这个情况的大人。”
“因为我跟那个红眼疯子不合,对吗?”格蕾希尔笑了笑,略一抬手,一圈闪耀着悠悠蓝光的水壁就把她俩包围在中央,隔绝出一片不受外界干扰的空间,旋即表情突然一沉,“希诺尔,作为侍奉冰天使的副官,你不去把心思放在你长官的喜怒哀乐饮食起居上,怎么跑去关注那个狂妄自大的红毛了?”
“我……我没有。”
“那你怎么会知道火天使在密谋什么?”格蕾希尔的个子比希诺尔高出一些,她微微低头,压迫感变得更加强烈,让希诺尔好像陷入了深水之中,连开口略显困难,“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女性天使,前往火神殿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吧?”
希诺尔点了点头,“所以我并没有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听到了捕风捉影的传言吗?”格蕾希尔不屑一笑,淡淡道,“希诺尔,你的精力应该更多放在你的本职工作上,下界哪里的冬天来得迟了,冰天使最近休息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地区的寒风不肯给春天让位,那才是你该关心的事。我的确跟那个红毛混账哪里都不对付,但我们的职责本质上是一致的,轮值到北境前线的时候,我们的敌人也是一样的。不要再当拙劣的告密者,等有什么可靠的证据,再来找我吧,到时候我不介意往神御之园跑一趟。”
“那……是玛法尔占卜到的。”希诺尔低下头,颤声说道,“她提醒了罗萨塔尔大人,但……他只是笑笑,什么都没做。”
“罗萨塔尔……那个创世天使中最无所事事的家伙吗?”格蕾希尔哼了一声,“咱们都是神族,都是命运天使的兄弟姐妹,何必要总是去考虑那种模棱两可的预测。玛法尔的话,你也不用太当真。”
她从掌心弹起一个小小的水球,望着里面轻声道,“弗拉米尔如果真在密谋什么,八成也是要对付我,你提醒过,我很感谢。就这样,你回去吧。”
希诺尔低着头,无奈地说:“好吧,格蕾希尔大人,属下这就告退。”
在水墙缓缓降下的时候,希诺尔又想起了自己好友的话,忍不住小声问:“格蕾希尔大人,您……最近见过蒂文娜尔大人吗?”
“没有。”格蕾希尔的表情变得近乎冷漠,“圣天使被放逐南境一千多年了,没有主神的谕令,我为什么要去见她?”
“可是,有传言……”
“希诺尔,你有点太过关心传言了。圣界如此广阔,生活着这么多的天使,流淌的信息比我能控制的水还要丰富,你如果不学会筛选真实,就会淹没在流言的河中。记住,如果你没能力分辨,那么,就什么都不要相信,只相信你自己的长官就好。”格蕾希尔淡淡道,“在整个北境,最不可能犯错的就是艾斯威尔。有时候我都认为,他才是这个圣界坚持至今的基石。好好陪伴他吧,能被他允许接近的下位天使不多,好好珍惜你的工作,不要再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了。”
“是。”希诺尔有些惶恐地躬身,然后,走进了水天使特地为她打开的次元门中。
清冷的风迎面吹来,等到身后的次元门关闭,她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眼前就是冰晶构筑的巨大宫殿,水天使把她直接送回到了家门前。
她抖了抖翅膀上的冰屑,慢悠悠地飘了过去。
格蕾希尔说的没错,这个巨大的冰宫之中,就只有她一个下位天使在此侍奉。
她打听过原因,传闻中,曾经这边还是很热闹的,只是……她的那些前辈,如今都在永凝之歌中。那千百天使,依靠忠诚的魂能,离开了安全的后方,成为了第一道战线上的基石。
当他们一同唱起哀伤的圣曲,巨大的冰墙,就将阻挡住那道次元裂隙,成为北境安宁最长久的依靠。
她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她觉得,锻造神器如果需要掺杂灵魂,也应该是有强大战斗力的灵魂才对。
几乎没有战斗能力的天使,即便把自己锻造成了武器,又能有多少威力?
她一直想问问艾斯威尔大人,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不澄清一下,就不会有新的天使敢来这边帮忙了。
可她不敢。
望着艾斯威尔大人那张总是透着疲倦的脸,她就只想好好拥抱住他,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安慰他,让他愉快,松弛,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是冰,那么,她就要努力成为让他更加坚硬更加强大的冬天。
其实这里的工作非常轻松,大多数时候,艾斯威尔都留在巨大的冰棺中安静地用永凝之歌维持冰墙的厚度,半个月左右会简单吃点东西,休息两天,等到需要休息一周以上的时期,就是天使长率军出动以血肉顶替那堵冰墙的战争。
冰墙不在的时候,裂隙涌出的魔兽偶尔也会有几次间歇,就像是积蓄的能量一时间释放完了。只是那种间歇非常短暂,只来得及让天使长率部换防,由一批守军换成另一批守军而已。
曾有前辈告诉希诺尔,天使有灵魂,有灵魂的万物,都将在冥府轮回。她从那时起,就觉得死在次元裂隙前的生命,很快就将轮回转生,长大,再次投入到那片血肉模糊惨嚎此起彼伏的地方去,循环往复,千年不止。
为什么,圣界要背负这样的命运呢?
大家不是创造一切的神吗?
这种仿佛被诅咒一样的,永无止境的战争,就是神明的责任吗?
天使造物一批又一批被征调到圣界,成为穷凶极恶的怪物们撕咬的血肉。
这就是神创造他们的目的吗?
她忍不住抚摸着那巨大的冰棺,轻声问:“艾斯威尔大人,这一切的一切,您是不是都知道答案呢?”
“不,他知道的也并不全。”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她的背后响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六)
希诺尔吓了一跳,转身的时候都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光滑的冰面上。
为了艾斯威尔的安全,整座冰宫都覆盖着巨大的结界,任何位阶不如艾斯威尔的天使入内,都会同时给他和希诺尔释放警讯。
但眼前的这个陌生来客,竟然毫无声息地就到了她的身后。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是比上位天使长还要高等的天使。
可……可现存于圣界的创世天使,她明明都认得啊。
来客没有亮出羽翼,一身的气息也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高大英俊的普通人类男性,只是,有一双闪动着紫色光华的眸子。
难道是……暗裔?希诺尔又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在巨大的冰棺外张开双臂和双翼摆出防御架势,颤声问:“你……你是谁?”
来客的视线一直落在冰棺中的艾斯威尔身上,只在希诺尔身上迅速的扫过片刻。
可就是那片刻,希诺尔便感觉身体像是被巨大的手掌捏住,精神由里到外被挤压,仿佛会把灵魂呕吐出来。
这……这不是凡间生命见到顶级神兽时候会产生的威压效果吗?
希诺尔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觉得这一刻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理解,更像是一场噩梦。
幸好,这时,冰棺上融开了一条通道,一只有力而稳定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后方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希诺尔,到我身后。”
来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果然,时光的流逝能带走一切历史,新生代的天使,已经完全不认识我的气息了。”
“时光不会带走那些,刻意的抹杀才会。”艾斯威尔平静地说道,“你专程独自潜进来,又是为了上次的事情吗?”
“没错。”来客沉声说,“你的意思呢?还是拒绝我,选择和这个巨大的虚假幻象一起腐朽至死吗?”
艾斯威尔望着周围折射出瑰丽色彩的冰墙,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只不过他的神态变化一向很小,大概只有从反射的镜像中一直偷偷盯着他的希诺尔才注意到了。
“我从成长起来之后,就一直在北境作战。这个任务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脉。你所说的秘密,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一些,可能,在某个方向上,我知道的比你还要多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每次休息,我都在安静地思考,我已经思考了近百年。”
来客的口吻变得有些讽刺,“你思考了这么久,得出的结论就是不能背叛吗?”
“我维护的不是那个虚无的庞大影像,”艾斯威尔的语调也冷了下来,“你知道圣界有多少天使吗?你知道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在这虚假的幻象中生活了多久,又为此付出了什么吗?如果我听从你的建议,当崩落的那一刻,千万倍于永凝之歌的哀号将要响起。我们在北境浴血奋战千百年,为的并不是所谓的真实。”
来客的眼神显得有几分失望,“艾斯威尔,我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那个,看来,我还是高看你了。”
随着他口中的话,无形的波动在他的周围扩散开来,在他的背后,竟浮现出犹如双月和亿万星辰般的图景。
希诺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终于相信,这位陌生的访客,的确是圣界最至高无上的阶层,创世天使之一。
可创世天使为什麽会有紫月之瞳?为什么会和艾斯威尔大人敌对?
她彻底陷入到混乱之中,只觉得身边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强到快要不能移动,想要跪伏在地。
“够了,你如果继续暴露你的实力,很快北境的大部队就将赶来,这个周期值守的天使长应该是伊萨尔,你不会想要和那个比我顽固得多的家伙碰面的。”艾斯威尔挥了挥手,“我尊敬你,我的兄弟,请回吧,你可以选择你的方式来实现你的愿望,我就在北境,哪里也不会去。如果有一天你攻打到我这里,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我可以选择不进行抵抗,只希望到时候,你能让希诺尔活着离开。”
“不……不行!”希诺尔紧张地抓住了艾斯威尔的手,尽管她听不懂这两个远强于她的天使在讨论什么,但她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愿,“我绝对不要离开你!”
……
“不要离开?喂,芙蕾雅,我说过的吧,我要去的目的地是精灵王国啊。”斯拉格坐在树下抓着头,满脸无奈地看着表情颇为固执的精灵公主,“为了陪你冒险,我已经耽误三个月了。而且,你不是要去北方游历吗?你也不出发了吗?”
“不。”芙蕾雅抿了抿嘴,皱眉说,“我……我还没有冒险够。”
一旁的卡夏苦着脸小声提醒说:“小姐,咱们已经把冒险工会的通告牌刷干净两遍了,您是打算用报酬直接支付斯拉格的薪水吗?”
斯拉格把剑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抬眼望着芙蕾雅,“芙蕾雅,你好好的贵族不当,准备去做勇者了吗?那你应该努力提升自己的魔法水准,而不是看着我在前面砍砍杀杀,这不是小孩子玩的桌面勇士棋,我砍死的怪物并不会给你经验值那样的东西。”
“可我……”芙蕾雅双手握着法杖,看上去就不太擅长撒谎的样子,“我觉得咱们应该努力多帮这个小镇的居民清理一下危险因子。”
“咱们已经快成为附近魔兽自然生态的危险因子了。”斯拉格笑着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芙蕾雅的头,柔声说,“我啊,除了喜欢强壮一点的女孩子之外呢,还喜欢诚实的姑娘。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真的是要把这附近的魔兽扫荡干净去冒险工会领罚款吗?”
芙蕾雅红着脸摇了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你不愿意结束这段合作呢?”斯拉格拍了拍挂好的剑鞘,“咱们一起行动的时间不短了,再让我呆下去,我可是要忍不住对你出手了哦。不要小看男人的行动力。”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啊。”芙蕾雅凑近两步,以不让卡夏听到的音量轻轻说道,“我……本来就是因为喜欢才你不想让你走的。”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七)
“喂,”斯拉格的眉峰聚拢到一起,起身就把芙蕾雅拽倒了树的另一侧,隔开了卡夏担心的视线,“你是不是不太懂我说的出手是什么意思啊?”
芙蕾雅白皙到微有透明感的肌肤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我懂啊,斯拉格,我成年礼已经过了,不是……傻乎乎的小姑娘了。其实,我这一生,能对喜欢的男人出手的机会,也就只有现在了。我本来以为会在旅途的后半段才遇到命定的人,不过……在一开始的话感觉也不坏,这样应该能和你多相处一段时间吧。”
斯拉格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剑靠在树上,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的表情,仿佛陷入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中,不思考出一个解答,就没有办法回应芙蕾雅的心意一样。
卡夏担心地跟了过来,但芙蕾雅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开,她只好乖乖回到原处,忐忑不安地等着。
芙蕾雅比自己的近卫还要忐忑得多,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血脉中流淌着绵延千年的诅咒,那会让她陷入一段不会有结果的悲伤恋情中不可自拔,而她并不清楚,“没有结果”的具体时间点,到底是在一开始就被拒绝,还是痴恋一阵之后才被外力分开。
应该不会是一开始吧,不然,母亲、祖母乃至更高的代代女王们,想必不会那么痛苦。
可斯拉格为什么这么犹豫呢?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健美一些的卡夏吗?芙蕾雅有些嫉妒地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近卫,心想如果将来她的女儿愿意成为一个强壮的剑士,那她一定要顶着所有贵族的压力来实现她的愿望。做一个弱不禁风的法师,除了将来在那段没有感情意义的婚姻中便于生养之外,实在没有更多好处。
“芙蕾雅,你过来。”沉思了好一阵子后,斯拉格冲着她招了招手。
在贵族的礼节之中,这算是很无礼的呼唤方式,但芙蕾雅此刻只觉得他这样的动作非常有男子气概,她一边走过去,一边想,看来,自己已经被诅咒的力量冲昏头了。
走到近处,斯拉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柔声说:“能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吗?”
芙蕾雅一愣,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但看他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拒绝感,就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小声说:“我本来就特别喜欢粗壮健硕的男性类型,瘦长纤细的男精灵我看过太多了,审美疲劳。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你嘴上虽然显得很下流的样子,可并没有实际行动,野外露宿也很自觉的避嫌,其实……挺有绅士风度的。最重要的是,我一直在后面作为辅助,看着你作战的英姿,不知不觉……就着迷了,好几次都忘了施法。我觉得,认真战斗的男人真的特别有魅力。”
“啊……这就是你的辅助魔法总是不能及时到位的原因吗?”斯拉格笑了起来,跟着微微低头,和她保持在一个水平面上,轻声说,“那你敢主动吻我吗?”
她点点头,当即把法杖靠在树上,双手捧住他的脸,飞快地在他稍有干裂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尽管触碰的程度很浅很纯真,但还是让她瞬间满面朝霞,就跟被红月爬上了额头一样。
让她略感意外的是,斯拉格的脸竟然也有点发红。
但他下一句说出口的话,就让这美好而暧昧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芙蕾雅,这就是血魂之咒的威力吗?”
“诶?”就跟被雷系魔法当头来了一下似的,芙蕾雅愣在原地,惊讶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好歹也是罗特蒂亚的将军啊。”斯拉格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要来艾尔法斯旅行,怎么可能不事先打听一下这边的情报。水精灵王国有个备受宠爱的公主基本已经确定将要在游历后接任王位这种事,和水精灵王室千年以来一直被血魂之咒困扰这种事,我都清楚啊。你不是翠河家的古贵族,你的姓氏……是艾普萨拉,水精灵的王族,芙蕾雅公主,我没说错吧。”
芙蕾雅低下头,上下微微晃了晃,轻声说:“是,没错,我……就是水精灵王国这次出外游历的公主。我想……可能就是血魂之咒发作了吧。可……我觉得我的爱意是真的。”
“我不想问太失礼的问题,芙蕾雅,啊……你看我也懒得加上殿下这样的称呼,我其实是个挺懒的人。”斯拉格笑着拉起她的手,柔声说,“所以,到底是咒选择了我,还是你选择了我呢?”
“我。”她马上坚定地说,“咒只会阻碍我的爱情,把结果引导到无法收场的悲剧去。”
“你就没想过和这种咒术对抗一下吗?”他皱起眉,很认真地问,“比如,你可以一个异族男性也不喜欢,没有爱情可供破坏,它是不是就在你这一代结束了?”
“斯拉格,母亲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公主们……也并不是衡量不出王位和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哪个更重要。”
斯拉格叹了口气,低声说:“这就是我关心的下一个问题了,如果这咒术已经成了王权的必经之路,那你……会不会挺高兴自己中了咒的?”
芙蕾雅惊愕地往后退开半步,她望着斯拉格充满怀疑的眼神,一种微妙的羞愤在心头涌动,她扁了扁嘴,轻声说:“斯拉格,我不知道……我的心意到底受了血魂之咒多大影响,但那……那份爱绝对是真的。我愿意为你证明这一点,如果你我能冲破咒术的阻力,我愿意为了你放弃王位,嫁去罗特蒂亚。这样可以吗?”
斯拉格皱着眉看向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单手拥住她,用拇指轻柔地为她擦去面颊上宝石一样的泪珠,柔声说:“芙蕾雅,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我本来很想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没办法否认,我注意你,远比注意卡夏更多。那么……既然咱们两个的心意已经进入到了诅咒的范围内,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问你。”
“是什么?”她不安地看着他,静静等着。
“这诅咒传闻中的那个解法,是真的吗?”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八)
芙蕾雅低下头,露出了一个神情复杂的微笑,“斯拉格,你这样问我,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么。那个解法如果能够验证属实,我现在有怎么还会因为诅咒的问题而纠结烦恼。”
斯拉格愣了一下,跟着自嘲般笑了笑,“也对,如果解法有效,兴许咱们就不会相遇了。好吧,那么,我换个问题,传闻中的那个破解方法,你之前的水精灵女王们,有谁实际测试过吗?”
“我不知道。”她迷茫的抬头望着被树枝割裂到支离破碎的天空,无比惆怅地说,“斯拉格,这……这段经历对我的先辈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告诉后代的记忆。毕竟……每一代的女王,其实都不是上一代与真正所爱的伴侣生下的孩子啊。”
她扶住身边的树干,手臂微微颤抖,“我之前很努力地告诉自己,我一定要爱将来我膝下的公主们,可……可见到你,喜欢上你,爱上你后,我……甚至都无法想象将来和一位我并不喜欢的亲王生儿育女的过程。”
斯拉格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但他站在离芙蕾雅很近的地方,似乎已经做好了成为她依靠的准备。
“芙蕾雅,”他缓缓从背后抱住了她,“咱们来核对一下,那个传说中的破解方法,我听到的应该没有错吧?这个诅咒,会让所有因此而得到的爱情无法善终,这段感情中产生的结晶也会受到诅咒力量的持续伤害,唯一的破解条件,就是集中了诅咒厄运的孩子能够顺利出生并平安长大到成年。对吗?”
芙蕾雅点点头,细长的指尖不自觉抠进了树皮中,传来尖锐的刺痛,“那太难了……斯拉格,太难了,孩子能不能顺利出生,出生后要怎么在母亲必须回去继承王位的情况下成长十几年呢?那可是血魂之咒的力量,就算生下孩子,也会是个背负同等诅咒恶意的厄运之子。咱么……怎么忍心制造一个这样的孩子。”
“那是我斯拉格的孩子,”他的表情却彻底坚定起来,“芙蕾雅,我们艾斯凯普家的孩子没有孬种,我斯拉格的后代,更是不会向所谓的恶运屈服。我们是冰雪群峰的狼,从出生就在足以冻死飞鸟的地方成长,我们的长啸都是霜雪的温度,不管那是什么诅咒,既然你爱上了我,而我也觉得爱上了你,咱们就要想办法干掉它。”
他一把搂过芙蕾雅,狠狠吻住她,这次,直接进犯了她花瓣一样的唇间所有的空隙。
“从现在开始,你是斯拉格的女人,不是什么公主,未来的女王。”他伸手从她胸口的暗袋里摸出了王家纹章,咔的一声捏到粉碎,“我会解开这个诅咒,然后,给你机会证明,没有诅咒的情况下,你依然爱我。懂吗?”
芙蕾雅惊讶地望着他,但曾经漂浮在无边水面上一样的惶恐情绪,却被他没有半分犹疑的目光稳定,仿佛一个巨锚,牢牢锁住了她,固定在了一个可以期待的码头。
“我的实力对你来说可能太强了。这会影响咱们的生育率。”不愧是曾经驻守边疆的将军,斯拉格马上就进入了到了具体的计划步骤,皱着眉一边考虑一边说,“我需要去拜访一些炼金术士,找一些能提升我生育能力的药物。”
“可那些药都会对身体造成持续损伤啊……”
“我不在乎,我又不打算继承家业,将来北方如果有了战事,我说不定还要回到战场上,这种损伤带来的死亡风险不会比那个更高。”斯拉格毫不犹豫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亲爱的,你怕诅咒让我死于这种事情,对吗?但没有风险怎么会有回报,常规的方法已经无法解决这件事了。咱们还需要找一个风景秀丽便于你放松心情的好地方,你需要减压,心情放松的女孩才能成为一个安全的母亲。雾光之泪如果不是离精灵王国太近的话,到会是个好去处。星巢湖那边最近可能要打仗,嗯嗯……对了,萨尔纳赫江上游靠近无光之沼的地方有个山谷,很幽静,因为不太知名,游客也少。咱们就去那儿躲一阵子吧。”
“躲?”芙蕾雅有点迷茫地问了一句,“咱们要躲谁?”
“躲找你的精灵,躲找我的人。”斯拉格笑了起来,“这场对诅咒的战斗会非常漫长,罗特蒂亚可能会来找我,艾尔法斯必定会来找你,所以咱们要躲起来,至少别那么容易被找到。至于你那个近卫,就交给你来说服吧。我要赢下这一场,不惜一切代价赢下来。哦,对了,咱们相处这么久,互相都没怎么提过比较私密的事情啊。过去的路上,咱们就好好聊聊吧。虽然先恋爱才说这些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咱们本来就不太正常。”
不知不觉被他带跑了节奏,芙蕾雅点了点头,希望在她的唇角凝成一片温柔的笑意,“好,那过去的路上,咱们就好好聊聊吧。我也很想多知道点你的事情呢。”
准备往卡夏那边走去的时候,斯拉格突然又拉住她,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芙蕾雅,那……生孩子的事情,咱们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
“我觉得不能再耽搁了。越快越好。”望着忧心忡忡的希诺尔,玛法尔坐在金桂树的枝头,很认真地说,“暗裔的攻势越来越猛,暗天使下落不明后,没有了魔兽助阵,别说下界正在被暗星之王逐渐统一,照这样下去,光明之门失守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希诺尔望向天空,穹顶下的歌声已经少了很多,不少原本没有战斗能力的天使也被要求为持久的战争做出贡献,开放了下层天使的繁衍权利后,原本无忧无虑徘徊歌唱的女性天使们,有大部分都转而成为了孕育下一代天使的工具。
她觉得,圣界正在崩坏,乐园正在消失。
而她直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一切到底都是因为什么。
她只有喃喃回答道:“我会去问问艾斯威尔大人的,可……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答案。”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九)
心头的不安越发浓烈,希诺尔犹豫了一下,抬头问玛法尔:“罗萨塔尔大人还是没有找到吗?”
“没有。”玛法尔一脸绝望地摇了摇头,“本来罗萨塔尔大人的存在对很多下位天使来说就是秘密,我连帮手都找不到几个。”
“你不能靠占卜能力找一找吗?”
“我亲爱的希诺尔,我是罗萨塔尔大人的助手啊,我的能力连他一个小小的零头都比不上,我怎么可能占卜出他的行踪。”她一脚踢在树上,接住两片掉下的金叶子,叹了口气,“我只有个大概的感觉,罗萨塔尔大人,应该不在圣界了。”
“诶?”希诺尔飞上去坐到玛法尔身边,“真的吗?他……穿过光明之门离开了?那驻守的天使长应该有记录吧?”
“希诺尔……你总在冰宫里呆着,是不是被冻傻了啊。”玛法尔很不顾形象地给了个夸张的白眼,“天使长们就可以稳定开启次元门了啊,罗萨塔尔大人可是创世天使,他开的次元门估计能把一大堆生命传送到任何一个没有结界保护的地方去吧。”
“对哦……”希诺尔低下头,“可为什么主神大人也不安排天使们去找呢?那明明是和命运天使沟通的最有效渠道啊。”
“我要是还能理解主神那边的命令,还会让你去问你家的冰疙瘩长官吗?”玛法尔撇着嘴小声抱怨了一句,还紧张地扭头四下看了看有没有其他耳朵。
“那好吧,我去问问看。我这就去。”希诺尔点点头,飞向空中,“玛法尔,下次见。”
玛法尔笑了笑,对她摆了摆手,目光中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不知道还能见不见的到了,我现在没有长官,又是个女的,保不准……要被分去生小天使了。”
希诺尔浑身一颤,停住扭身,望着她问:“这……这是真的吗?”
她摘下一片金叶子放在嘴边吹了两声,微微一笑,甩手丢入云中,“应该是吧,不然……要我拿起武器去光明之门跟暗裔作战吗?看你家长官的答案了,希望……能帮帮我们吧。”
“我会……尽力劝劝他的。”希诺尔咬了咬牙,转身飞向并不太远的冰宫。
情绪过于激动的缘故,一片片雪花从她身旁飘落,在金银交映的闪耀苍穹下抛出一串纯白的轨迹。
好似,将这神圣的世界一劈为二。
距离冰宫还有十几里的时候,希诺尔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悸。
她不自觉地放低高度,穿梭在云毯上高耸的雪帘树间。
不久,她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作为附近卫士的战天使。
战天使们彪悍强壮,魔力充沛,从出生就有优秀的战斗天赋,成长后均为圣界军中的绝对主力,一般天使部队的中层指挥。
一般来说,天使长的近卫都是由大天使和神兽中的顶层精锐构成。
可艾斯威尔身边的情况比较特殊,一场希诺尔出生之前的惨烈血战,带走了冰天使最忠诚的卫士,冰龙王希斯特鲁埃,和其他几位跟随冰天使许久的大天使。
所以如今冰天使的居所附近只有几位战天使在巡视警戒,硕果仅存的大天使们都要负责指挥无力分心的艾斯威尔麾下的天使部队。
希诺尔看到的就是这个方向负责警戒的战天使,冰猎克斯派尔。
她急忙俯冲下去,抱起那个血已将周围的冰云染红的身躯,惊慌地喊着:“克斯派尔!你……你醒醒?你怎么了?”
她想要调动自己的天使之力,可没有任何战斗属性的她连弱小的人类治疗师都不如,只能制造出一片又一片冰冷的雪花而已。
这对已经僵硬的尸体,毫无意义。
“艾斯威尔大人……”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希诺尔放下尸体,看着自己手上已经粘稠的血迹,猛然飞起,拿出了全部的力量向着冰宫急冲了过去。
接着,她就看到了一支正在收拾战场的部队。
那是本期轮值的土天使厄撒尔与他的部队。本该随时准备防守次元裂隙的大军,指挥官却带着精英小队出现在了这里。
而地上,倒毙着至少数百具尸体。
有十几个天使,剩下的,全部是暗裔。
尽管听说过很多回,但实际见到这个人类经邪神侵蚀后变异的亚种,对希诺尔来说还是第一次。
那蝙蝠一样的皮翼布满了突起的筋络,漆黑色的坚硬皮膜铠甲一样包覆着身躯的要害,从幸存的天使士兵身上所受的伤来看,这些怪物的实力绝对不差,如果不是厄撒尔恰好亲自到达,恐怕这支小队都未必能抵挡得下。
“厄撒尔大人,艾……艾斯威尔大人呢?”希诺尔一眼看到以防守见长的厄撒尔手臂上都出现了几道狰狞的伤口,不由得惊慌地冲过去,颤声问道。
不爱说话的土天使只是指了指身后的冰宫大门,就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迅速收拾战场,准备离开。
一旁的四大山灵之一,大天使纳杜尔用浑厚的声音补充说:“动作都快些,艾斯威尔大人需要安宁的休养来保持精神,不要打扰到他!”
一走进宫门,希诺尔就发现,自己的长官并不是不知道外界的事情。
他的休息,恐怕早就已经中断。
因为宫内遍布着锋锐的冰刺,将三个不知何时潜入的暗裔交叉贯穿,戳起在半空中。
“希诺尔,”冰墙的后面传来艾斯威尔一贯冷淡的声音,“等外面清静后,把这三具尸体处理掉。”
“诶?”希诺尔爬过纵横的冰刺,担心地说,“艾斯威尔大人,您……您没受伤吧?”
“不要紧。”
艾斯威尔的回答让她顿时变了脸色,飞快地爬过交错的冰刺,用雪花包裹住自己的身躯,融入到永凝之歌造成的巨大冰棺中。
这是只属于她的特权,但她这还是头一次动用。
于是,她也头一次看到了艾斯威尔受伤的样子。
尽管有冰晶将伤口封死,但以天使长的恐怖力量,竟然都无法让那伤口迅速痊愈,依然留存在腹部,看上去颇为危险。
“这……这是谁?谁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艾斯威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希诺尔拥入怀中,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宛如错觉。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
艾斯威尔到最后也没有告诉希诺尔,到底是谁给了他那险些致命的一击。
清理好整个冰宫后,希诺尔已经累得快要抬不起翅膀,她坐在冰砖上休息了一会儿,就飞向重回冰棺中的艾斯威尔,问出了玛法尔特地找她求助的问题。
“艾斯威尔大人,我可以冒昧打听下吗,神御之园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故?”
“希诺尔,这不像是你会关心的问题。”艾斯威尔的身躯包裹在森冷坚硬的冰层中,闭目维持着远方次元裂隙中的巨大封印,声音也比刚才虚弱了几分。
“这是玛法尔请我来问的。她实在是找不到其他渠道了。”
“洞察之眼本来就在神御之园里工作,她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问你?”
“罗萨塔尔大人失踪很久了,玛法尔无依无靠,神御之园没有天使还尊重她的意见。她甚至担心自己要被调到女性天使聚集的地方去负责生育后代。”希诺尔有些焦急地说,“艾斯威尔大人,您真的什么都不清楚吗?”
“希诺尔,”她的长官叹息一样地说,“我很少有能自由行动的时间,神御之园发生了什么,西、南、东三境发生了什么,凡间发生了什么,都不是我关心的事。我的任务就是在北境保障整个圣界的安全,这片天界生活的无数天使,都依仗着我平安无事。希诺尔,我知道,中心区一定已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我不想去管了,这是我自身的意志。我很少说这么多话,希诺尔,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希诺尔难过地抿了抿嘴,嗯了一声,轻轻吻了吻森冷的冰壁,向后退开。
“希诺尔,以我的名义,向神御之园递交一份需求,”艾斯威尔身周的白色冰层似乎又厚了几分,渐渐快要淹没他的面孔,“让他们把玛法尔派过来,就说冰宫需要她。”
希诺尔一怔,旋即感激地点头说:“是,谢谢您,艾斯威尔大人!”
她高兴得太早了。
她的动作已经非常迅速,甚至为此请求厄撒尔大人给她开了一个直通神御之园的次元门。
可她以艾斯威尔大人的名义提交的申请,足足等待了半个多月,才有了第一份回应。
漫长的生命让天使们处理军务以外的事情时非常缓慢低效,而神御之园这片不会被外界打扰的净土更是拖延到让希诺尔几乎崩溃。
反反复复催促申请了四次,历时三个多月,她才拿到了最终的批复。
不予准许。
洞察之眼玛法尔,已交由水天使格蕾希尔安排,发往秘密聚居地去承担繁育天使的职责。
所有被送去那里的女性天使,均会被取消称号,断绝此前的一切关系,几乎……等于是从圣界消失。
“喂!你也是女性吧!公布这样的命令,你就不会担心有一天轮到自己吗!”希诺尔抓着前来通知她的天使双臂,语调都因激动而拔高,雪花从她的头顶飘落,但她的灵魂却远比身处大雪之中更冷。
因为那位女天使的脸上,连微笑都不曾动摇半分,仿佛带着面具一样,微笑着说:“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生育可以保卫整个天界的战士,是我们的光荣啊。如果我被选中,我会挺起胸膛好好去努力完成使命的。”
“你就不觉得自己其实是被当成了生育工具吗?”
……
“觉得又能怎么样呢,作为王室的一员,延续艾普萨拉斯的血脉,保持王族的统治可是第一位的要务。”躺在藤条编织的吊床上,芙蕾雅一手抚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一手轻轻挠着斯拉格的头顶,带着几分无奈说,“所以,如果……咱们的尝试最后失败,你我还是在诅咒的效力下永远分离,请你不要怪我,我……只能回去和一个精灵丈夫结婚,去培养下一个女王。”
“我知道。”斯拉格拿过一瓶药剂,递给她,“不过放心,我是不会输的。咱们这么顺利就怀上了宝宝,最难的一步轻轻松松就迈了过去,我不相信咱们会被打败。”
她把瓶口就到嘴边,又拿开,皱起眉,撒娇说:“斯拉格,这个好难喝。”
斯拉格笑着凑过去,拿起瓶子自己喝到嘴里,含住,吻上去,一点点渡给她,就这样一口一口喂完,才接着说:“最难熬的头六个月已经过去了,亲爱的,这些抵抗诅咒的药剂,效力应该不足以对付血魂之咒那种等级的力量,正好,我之前喝的那些药负面效果差不也已经结束,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去收集一些东西,为你顺利生产做准备了。”
“不要,我很努力再按你的要求锻炼身体了,”她一把拉住斯拉格的袖子,“斯拉格,我不会遇到生育难关的,别忘了我已经是命定的女王了。”
“不要预设结果,如果你难产而死,你的姐妹一样有可能遭遇诅咒然后登上王位。别犯这种思路不清的错误。”斯拉格抱住她,轻吻着那尖长的耳朵,“芙蕾雅,我说过,我会为了破解这个诅咒付出一切。”
“可如果你死了,这个诅咒就成功了。”她固执地说,“而且,没有你在身边,我一点都不坚强,我没办法面对……咱们孩子身上的厄运。我一定会被带回水精灵王国的,光靠卡夏可保护不了我。”
“我不会离开那么久的。”斯拉格抚摸着妻子因为有孕而失去了几分光泽的水蓝长发,柔声说,“精灵的孕期比人类长,剩下的大半年时光,如果只守着你做些佣兵任务换钱买药,这太消极了。而且,还记得上次我请来的占卜师吗?他算出了咱们的孩子与冰元素的相性最好。”
“对啊,这显然是遗传了你的血脉,所以我猜那应该会是强壮的人类男孩。”芙蕾雅满脸幸福的自豪,“一定会非常像你的。”
“我找了这附近城市最好的炼金术士,有一种魔药,可以保护住对应相性的生命免受多次诅咒侵袭,我估算了一下血魂之咒的效力,就要来了冰属性对应的配方。”他笑了笑,“我搜集了一阵子,最近出任务一直在忙这件事,现在,就只差一样了。”
“是什么啊?”芙蕾雅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担心地问。
“冰属性不死鸟,神兽寒鷟的灰烬。”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一)
自从圣界陨落,天使们消失在特拉埃尔大陆上之后,这片被称为圣域的土地上公认的最强生物,就是远比魔兽更强更聪明的神兽们。
因为智力发达,神兽的生存模式也在数千年时光中分割成了两个旗帜鲜明的派系。一种以变身能力融入普通文明世界之中,默默生活在圣域的各个地区之中,被称为人形系。另一种则保持着兽性本源,生存在冒险者都不愿意前往的荒僻之处,被称为兽形系。
人形系的顶点是龙,只是过于低调隐秘,以至于很多人都相信那已经是仅生活在传说中的古老生物。
而兽形系的顶点,就是可以从尸骸的灰烬中展翅重生的不死鸟。
火属性不死鸟凤凰的名号太过响亮,导致不少人将不死鸟与凤凰之间直接画上了等号。
但芙蕾雅当然知道,不死鸟的亚种虽说已经灭绝了数个大类,但绝不是仅剩下凤凰一脉。以冰晶覆盖身躯的寒鷟,就是其中更加神秘更加强大的一种。
想要取得不死鸟的余灰,方式是共通的,这意味着需要将寒鷟至少击杀一次,并在击杀前尽量消耗它的魔力,好延长复生的间隔,争取到收集一部分灰烬的机会。还不能将魔力消耗的太厉害,否则一旦在枯竭状态下死亡,魔力不足无法重生的不死鸟就不会留下灰烬,而是将被终结之镰收割走灵魂,留下一具尸体。尽管不死鸟的尸体能采集到各种更加珍稀昂贵的材料,但带有复生之力的灰烬,就无论如何也拿不到了。
传说中会引发冥府双生天使震怒的禁咒苏生术,就需要不死鸟的灰烬作为启动材料。
“所以我不许你去。”芙蕾雅板着脸,表情和眼神没有转圜余地。
斯拉格笑了起来,“你这个所以还真是转折得好生硬啊,因为寒鷟很强,我就不能去吗?芙蕾雅,我这一生面对过很多比我强的敌人,我从十四岁就跟一只冰狼成为结对搏斗练习的对手,我之所以选择寒鷟而不是凤凰作为目标,除了相性考虑,就是因为我很擅长对付冰属性的神兽。我不是要去杀掉它,我是要击败它然后取回来一小撮灰烬,这并不难,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芙蕾雅的下巴绷紧,眼里满是担忧和惶恐,“我要听听你的计划。”
“好吧好吧,你知道,我这阵子存了些钱,加上你手头带着的那些,我从前不愿意动用的金券,足够组织一支非常有实力的小队,我可以走远一些,去附近的大城市,比如法希德兰之类的交通枢纽,贴出公告一边征募人才,一边准备应对寒鷟的材料。冰霜抵抗药剂一人三瓶,雷属性附魔油一人一瓶,抗寒护身符保证每人一个,基础装备就算是齐了。此外我还打算准备几副巨型套索,一些魔石爆弹,队员里带上会禁魔结界或者法力流失诅咒的成员,控制好复活间隔,战斗完毕,用隔绝灵魂引力的特制瓶子把灰烬装上带回来交给炼金术士,任务就完成了,是不是很轻松?”
芙蕾雅眨了眨眼,“光是听我就觉得很不轻松了好吗,只靠这些就能对付神兽?”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当然是我有针对性的指挥。”斯拉格哈哈笑着吻了她一下,“我说了,亲爱的,我知道该怎么对付神兽,冰属性的神兽尤其擅长。如果需要耗尽法力让寒鷟无法复活,从尸体上取材料可能还困难一些,只是要灰烬的话……这么说吧,不死鸟在魔力足够复活的情况下通常会比较松懈,因为知道自己不死嘛。”
“我……”
“好了,芙蕾雅,”他用手指点住了她的嘴唇,阻止了她继续劝说的话,“什么都不做,诅咒不会自己主动消失的。我说过,我会拼尽全力去争取,争取一个结束你们家族宿命悲剧的机会。如果可能做的事情不去做,那还怎么叫拼尽全力呢?如果不去,我一定会后悔。你放心在这里等着,让卡夏陪着你,相信,你生产之前,我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我说过的事,从来都不会食言。”
芙蕾雅望着他,低下头,钻进了他的怀里。
那宽阔的胸膛,比那一列列的宫廷卫队还要让她安心。
她不由得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
斯拉格次日出发,三天后到达了最近的大城市,他通过当地的冒险协会发布了联合征募通报,很快,这轰动性的消息就传遍了附近的大城小镇。
多少年也难得见到一个直接以传说级神兽为目标的讨伐者,各地冒险者工会很快予以配合,对斯拉格提交的有可能出现寒鷟的区域展开了预先调查。
历时一个半月,协会终于在飞龙之脊中段的荒凉峰顶找到了寒鷟出现过的痕迹,随着锁定区域缩小到方圆五里,协会后勤立刻着手在附近建立讨伐营地。
对普通人来说,神兽早已是生活在诗歌中的传奇词句,而非实体。但对雄心壮志的冒险者来说,有机会成为讨伐神兽队伍的意愿,除了意味着高额的薪酬外,还意味着一份协会授予的荣光。
很快,消息越传越广,任务的关注度越来越高,甚至,有些超出了斯拉格的控制。
知名咒术师组织巫术之手的成员赶来参与,剑士之友的精英呼啦啦就来了二十多个,暗影教会和巨龙之翼皆表现出了极大兴趣,甚至还有旅行而来的吟游诗人非要跟去看看传说中的神兽是什么样子,倒贴薪水都可以。
然而这不是观光团,也不是区域讨伐,并不需要吟游诗人和舞娘唱唱跳跳提振士气,这种神兽狩猎,参与者在满足战斗需求的情况下保有最低限度的冗余才是最合适的状态,过多人手,反而会在战况不利的情况下引发混乱。
于是,斯拉格拿出了足足三个多月时间,把一切准备齐全,人员筛选完毕。
反复检查行囊装备,确认战斗计划和后备方案,一周后,二十多人的冒险队伍,就在斯拉格的指挥下乘坐狮鹫抵达了冒险协会早已搭建完毕的临时营地中。
当夜,双月横空,是个繁星如海的晴朗天气,斯拉格拿起照明杖,望着陡峭的山坡上厚实的积雪,他知道,转过这个山谷,就将进入那只寒鷟的领地。
他挥了挥手,下令进发。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斯拉格就发现,冒险协会的勘探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在这里生活的并不是一只寒鷟。
而是,已经产下卵等待孵化的一对夫妻!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二)
“你确定是一对儿?而不是一只?”斯拉格揪住随行的那位经验丰富的赏金猎人领口,尽管努力压低了声音,听起来还是像在咆哮。
“我确定。”那位赏金猎人的脸色都已煞白,手里捏着两根破碎的羽毛残片,“这两根羽毛绝对不是同一只寒鷟身上掉下来的,这根色彩比较艳的宝石蓝羽毛,是求偶期的雄性,这根偏淡,接近水色的,是被吸引来的雌性。不死鸟所有的亚种都是兽化生态,建立营地前我在这边已经侦察了两个多月,我不会搞错。斯拉格,咱们必须撤退。所有后备人员都用上,咱们也对付不了两只寒鷟!”
“怎么对付不了!”斯拉格松开手,握紧了腰间最近新附魔了两重效果上去的单手剑,“人员本来就有冗余,装备和道具也都是按照加倍的分量安排的,就算变成两只,也不过是稍微有点紧张罢了。”
那个赏金猎人马上摇头说:“这并不是寻常的两只寒鷟。斯拉格,这是正在繁殖期的一对配偶。十多年前,南方冒险协会的分部曾经接到过讨伐龙的任务,那是一对冰龙夫妻,刚刚产下女儿,那一战参与者足足有一百三十多名精锐,最后死了七十多个,还让那只重伤的母龙带着孩子跑掉了。死者里就有我的老师。斯拉格,咱们要对付的是神兽,就算不死鸟比龙要弱,也不会弱出那么多。咱们二十多个人,对付护蛋的不死鸟夫妻就是在找死!”
斯拉格扭头看了一眼后方,冰冷的岩壁附近,队伍还停在那里等他们勘探出的消息,不少人都在搓手跺脚,担心体温降低太多。
“如果你害怕,这就走吧。从另一边绕下去,我会跟大家说你失足掉下山了。报酬中的定金我不用你还,但尾款我就不付了。”他考虑了一会儿,对着那个赏金猎人缓缓说道,“为了孩子的不死鸟很强,可我也是为了我的孩子,我不会输给他们,绝对不会。”
“你……打算隐瞒这个消息?”赏金猎人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吗?不行,我必须去跟大家说。”
锃的一声,斯拉格的单手剑已经出鞘,横在了猝不及防的赏金猎人脖子下,“现在就滚,不然被害死的就只会有你一个。大家都是签了生死协议的,一场冒险不可能没有任何突发状况,你胆小怕事,就自己走吧。”
那个赏金猎人咬了咬牙,缓缓往另一侧退开,“好,斯拉格,你真是好样的……我这就回去,我会记得叫人来给你收尸的,希望那时候你还没有变成不死鸟的粪便。”
“不死鸟都是吃素的,你连这都不知道么?”斯拉格嘲弄了一句,把剑收了回去。
那个赏金猎人转过一个雪坡,顺着平缓处往下滑去。
斯拉格叹了口气,考虑怎么编一个谎话,让大家提起警戒心的同时,又不至于感到害怕。
他还没有想出来,就听到寂静的夜空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嘶鸣。
旋即,犹如一片星辰降临,仿佛万千冰晶齐聚,呼啸的寒风骤然吹过,掠起的雪片上方,飞来了一只光彩夺目的巨大禽鸟。
每一片鸟羽都像是透着淡蓝色泽的半透明冰雕,将近三米的翼展每一个细节都如最精美的艺术品般动人心魄,而拖曳在身后的尾羽,更是好似一片凌空铺撒开的冰瀑,如果不是随风猎猎而动,都会错以为有哪位魔力高超的冰系法师正在半空对着苍穹施法。
那摄人的美感,让所有看到的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中。
就像是另一种类型的神兽之威。
清脆响亮的鸣叫再次响起,这时,滑在雪坡上的赏金猎人终于反应过来,急切地大叫道:“快逃!他在呼唤他的妻子!”
那只公寒鷟就像是听懂了赏金猎人的呼喊一样,突然掉头俯冲下来,弥散的冰晶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
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捕杀目标,赏金猎人的反应非常迅速,单手敲开瓶子猛灌下一口寒冰抵抗药剂,挥起斗篷就激活了隐匿效果,让魔力反折开周围的光,同时一颗小型爆弹冲着寒鷟的头就丢了过去,旋即侧身顺着雪坡滚下。
斯拉格承认,就是换成他来,也不可能做得更合理了。
但在这种实力差距巨大的战斗中,一旦被对方先一步发起攻击,应对得再好,也无法避免糟糕的结局。
随着寒鷟带着森森凉意的尖啸,在赏金猎人滑落的轨迹上,陡然冒起了一大片尖锐的冰柱——既然看不清逃到了哪儿,那么直接采取范围攻击的确是最有效的手段。
一声惨叫,朦胧的魔力隐匿层中,喷溅出一大片刺目的鲜血。
拖着伤腿的赏金猎人挣扎着想更低处逃去,但以寒鷟的速度,没人插手的话,他绝对没有生存的几率。
就在这时,斯拉格站了起来,他挥手将照明杖激活到最亮,怒吼道:“射手出击,套索准备,进入战斗,冲啊!”
……
“冲啊!”
“冲——啊!”
“冲——啊——!”
震天的怒吼让希诺尔双翅发软,她几乎稳不住位置,不得不降落下去,躲在千百个天使战士的后方,继续集中精力保持着降雪的密度,来营造最适合冰天使军的战斗环境。
铅灰色的云层每一秒都在压榨她本就不多的精力,可她只能咬牙坚持,不断地坚持。这是希诺尔第一次出现在战场,可这里并不是次元裂隙附近,而是冰宫周围。
圣界已经乱成了一团。
暗裔大军攻入了光明之门,飞速地蚕食着整个天空之境的各个方向,大量天使部队涌去准备发起决战的前夜,次元裂隙的封印却被不知名的力量击破。
更恐怖的是,暗天使尼格拉尔倒戈,拥有引导控制大量魔兽力量的他,将北境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短短三天,广阔的北境就成为了魔兽与怪物肆虐的乐园。
冰宫,就已经成为保卫中心区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这里被突破,神御之园就将暴露在漫天怪物的尖牙利爪之前。
就在希诺尔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天空突然降下了无数金色的圣光。
伤痕累累的天使们重新站了起来,被星芒围绕的光天使伊萨尔从次元门中踏出,愤怒地大吼:“尼格拉尔!我要你的命!”
黑翼的天使出现在灰色的云下,脸上带着轻蔑的冷笑,“来啊。”
光明与暗影在空中激烈的碰撞,仿佛混沌初开之际的一切重演。
筋疲力尽的希诺尔颓然坐在雪帘树下,望着这一切,喃喃说道:“艾斯威尔大人……你……在哪儿?你到底……去哪儿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三)
暗天使尼格拉尔曾经是北境重要的依靠,他独有的魔兽操控能力,让他背后的黑翼不知道挽救了多少本该牺牲在次元裂隙前的生命。
可那就像凡间人类们正在组建的一个叫做金库的组织一样,一次次存进去的,终归有取出来的一天。
尼格拉尔远征凡间并失踪的事件,已经给北境造成了更加巨大的压力,而当他再次出现并反戈一击的时候,曾经被他救下的性命,就都如欠账一样转眼还清。
并且,付出了惨烈的利息。
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希诺尔向后退去,她已经尽力而为,光天使不是暗天使的对手,魔兽中的精英已经击溃了驻守在这附近的冰天使军,艾斯威尔如果再不出现,这里失守就只是时间问题。
一声沉闷的巨响,一个天使兵被巨兽挥舞的触手从空中打落,直线摔落在希诺尔身边。
他想要擦掉唇角的血,可嘴里却转眼喷出了更多,把地上的雪都染红了一大片。
“希诺尔大人……逃吧……”摸到了侧面刺破皮肤暴露出来的断骨后,那个天使苦笑着指了指后方看上去还很安全的穹顶,“去找艾斯威尔大人吧……这里……已经不行了……”
“伊萨尔大人还在战斗呢,不要灰心……”
希诺尔劝慰的话都还没有说完,被魔兽包围的灰黑云层下,突然爆发出光天使伊萨尔饱含着愤怒与绝望的长啸。
“尼格拉尔,和我一起,去见冥府姐妹吧!”
接着,以天使长、元素主宰之威释放的魔法光灭,那灿烂夺目的星芒,凝聚着伊萨尔的全部生命力,在空中爆发开来。
魔兽飞溅的血肉中,尼格拉尔的黑羽也被浓烈的光之潮冲击撕扯,化为无数崩裂的碎屑,消散在铅云之下。
希诺尔呆呆地看着天空,她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目睹了两位天使长同归于尽的历史性场景。
魔兽失去了指挥,没有了统一的意志,虽然更加狂暴,但战斗效率却大打折扣,一些饥饿的怪物甚至开始互相撕咬,争夺地上残留的尸体和血肉。
几个天使兵飞来保护住希诺尔,向南方撤退。
希诺尔一边努力跟上大家的速度,一边无法克制地不断流泪。
她感到很伤心,不仅是因为艾斯威尔大人没有出现,也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圣界的北境,彻底沦陷。
“咱们要去哪儿?”飞了一段之后,希诺尔有气无力地问道。
“去找艾斯威尔大人,”领在前面的天使满怀期待地说,“只要找到艾斯威尔大人,重新唱起永凝之歌,北境就还有收复的希望!”
希诺尔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但她没忍心把到了口边的话真说出来。
天穹之上的世界,已经被暗裔攻进来了,战火在云毯上燃烧,蔓延,吞噬着所有天使的家园,他们身为神明一族的骄傲正在被黑翅的邪神子民击落在地,踩踏蹂躏。
如果不是南、东两境同时告急,北境又怎么会如此迅速的失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那些神力过人的天使长呢?那些在神御之园就可以影响整个世界的创世天使呢?一手构建了这片乐园的主神呢?他们到底都在哪儿?都在做什么?
满心的疑问都没有说出口,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准备柔声安慰一下刚刚浴血奋战过的他们。
可就在这时,一片淡淡的血雾突然弥漫开来,一个迅疾无比的影子犹如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划过了冰冷的天空。
旋即,希诺尔身边的天使兵,竟无声无息地跌落下去三个,坠出数米,才从脖子侧面喷出一大片猩红的血,与弥散的红雾融在了一起。
“谁?”希诺尔连忙停在空中,紧张地往四周打量。
上方传来一串清脆的娇笑,她循着笑声仰头看去,就看到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
“约萨莉尔?你……你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希诺尔惊愕地问道。
对方的脸分明就是和她同期出生的女性天使,约萨莉尔,因为性格活泼外貌娇美,又不具备特殊能力,评定后被送往南境担任舞姬,但从女性天使被大量聚集起来负责繁衍开始,她就没再见过约萨莉尔了。
可眼前的这个……这个身影,并不是原本天使的模样。
她的身上覆盖着犹如暗裔一样的皮膜,她的背后,展开着一双漆黑的羽翼。
这……分明已经是个……被邪神之力侵染的堕天使!
“希诺尔,称呼错朋友的名字,可是非常不礼貌的哦。”那个堕天使笑着晃了晃手指,嗜血的快意流淌在紫宝石一样的眸子里,“约萨莉尔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我叫乔莉亚,乔莉亚·踏风者。你也可以叫我的绰号,黑舞姬。呵呵呵呵……”
希诺尔的身边还剩下四个天使兵,都已经筋疲力尽,从刚才那雷霆闪电般的一击来看,他们加起来也不会是乔莉亚的对手。
但荣誉流淌在血脉中的神族不会向邪神的堕落信徒屈服,天使兵互望一眼,还是无所畏惧地展开小队作战阵势,冲了上去。
……十秒后,乔莉亚甩掉手上的血,笑眯眯地飞到了希诺尔面前,轻柔地抚摸她颤抖的面颊,微笑着说:“希诺尔,你这么匆忙,一定是要去找你的长官,了不起的北境守护者,冰天使艾斯威尔吧?”
希诺尔浑身都被死亡的恐惧笼罩,她已经确定,对方绝对不会放过她,就像食肉的猛兽不会放过猎物一样,可她还是颤声说:“约……不,不是,乔莉亚小姐……我知道……我……一定会死,但……可不可以求求你看在咱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让我去打听一下,艾斯威尔大人究竟去了哪里。只要知道他的下落,我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我可以告诉你啊。”乔莉亚笑了起来,接着,化为利刃的手臂猛地刺入了希诺尔的心脏。
她凑近希诺尔的耳边,笑声更加悦耳,“我这就是送你去见他,感谢我吧。他可是比你还早去冥府报道哦。”
……
“我不信!我才不相信他死了!”芙蕾雅双手紧紧攥住卡夏的胳膊,表情都因巨大的哀痛而扭曲,“你不要骗我,卡夏……这个玩笑太过分了。”
卡夏流着泪摇了摇头,“殿下,那……那是跟他一起出发的赏金猎人带回来的消息,目标地点情报失误,实际上是一对正在孵化幼崽的寒鷟夫妻。据说……讨伐队,整个全灭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四)
“卡夏……这不是真的,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芙蕾雅的眼前瞬间一片模糊,她向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拌,体型又已经不太方便,一下向后坐倒。
卡夏大惊失色,赶忙前冲一步把芙蕾雅拉住,抱紧她,难过地说:“殿下,我也很想说这不是真的,可……可那个赏金猎人的确就是随行者,他说他判断有两只寒鷟存在后,跟斯拉格吵了一架,希望大家能够撤退,因为保护孩子的神兽会比平时还难对付。可斯拉格说他也是为了保护孩子,就让那个赏金猎人先逃。他顺着山坡逃到半截,寒鷟就出现了,开战是神兽的先手,他根本没还手的能力,屁滚尿流往下拼命逃,喝了冰抗开了隐匿,还被寒鷟一片冰刺直接戳烂了一条腿,好不容易逃到营地,靠药品治伤,等了几天后,没等到一个回来的人,知道队伍估计是全灭了,就独自带够食物……下山回来了。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租了狮鹫往回赶,殿下……斯拉格,可能真的已经遇到不幸了。”
听卡夏说完,芙蕾雅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她抚摸着自己已经膨胀起来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细微的动弹,轻声道:“原来,没有看到尸体吗?”
“啊?”
“没有看到尸体,就还有希望。”芙蕾雅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伸手抚摸着桌上供奉的命运天使像,“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卡夏,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他是个……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的男人。他说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帮我摆脱……这个诅咒的……他不会……言而无信……”
卡夏伤感地看着转眼间泪流满面的芙蕾雅,想要给她一个依靠,却知道自己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有走近芙蕾雅,轻声安慰说:“殿下,既然……您这样相信着,那就安定情绪,继续服用抗诅咒的药剂,等待他回来吧。临产期没有多久了,您是第一次做母亲,提前或是延后都不奇怪,请一定不要……太过激动。”
芙蕾雅用力擤了擤鼻子,拿过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深深吸了口气,表情总算变回了稳定,“你说的对,卡夏,孩子……孩子就要出生了。这是破除诅咒的希望,我……真正的希望。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去,帮我准备今天的药吧。”
“是。”
等卡夏退出去后,芙蕾雅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仿佛被火焰吞噬一样的晚霞,缓缓低下头,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双手蒙住脸,沉闷地抽噎起来。
怀抱着渺茫的希望,芙蕾雅和卡夏就这样一直默默地等候着,等着斯拉格回来,等着孩子出生。
山谷附近村子的巫医来过两次,每次都提醒芙蕾雅,这样的抵抗药剂根本无法从目前胎儿身上聚集的诅咒力量中拯救他。
而她只是默默地把药量翻倍,用剩余的钱让卡夏去购买了必要的材料,在住处旁画下了一个又一个防护的结界,尽管效力并不强,远不如结界师的的入门水平,但她不敢停止。她要报复这个诅咒,她一定要拼尽全力去终结它。哪怕是再怎么微小的努力,她也愿意尝试。
她就像个面对庞然巨兽的倔强小女孩,不停地丢出手上的石头,一块一块地丢出去,即使在皮毛上都留不下印子,她依然固执地投掷,如果不这样,愤怒和不甘就会连她自己都吞噬掉。
临产期越来越近,卡夏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因为中断回报的时间过长,水精灵王国已经派出了搜查队,开始寻找她们两个的下落。
有大神官帮助那些队伍锁定搜寻范围,即使斯拉格之前捏碎了可以被追踪的饰品,芙蕾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躲避多久。
她只希望,自己能在那之前把孩子生下来。
她要亲眼看着,诅咒的力量是不是会强大到无法对抗。
一个雨后闷热潮湿的傍晚,芙蕾雅吃了点东西后,本打算躺在摇椅上休息一下。临产期近了,沉甸甸的胎儿让她总是无比疲倦,睡眠也很难恢复精力,肚子里的宝宝就像一个不见底的漩涡,把她的魔力、精力都席卷进去,吸收得干干净净,她拼命地吃,四肢却依旧以可以看出来的速度瘦削下去,让突起的肚子更加显眼。
她刚坐在椅子上,准备挪开垫石躺下去的时候,肚子里的宝宝突然用力踢了她几下。
尽管有一层厚厚的卵膜包裹,不像村子里的人类孕妇,孩子一脚就能在肚皮上踢出个鼓包,可这样用力的几下,还是让芙蕾雅没办法安心躺下休息。
“宝宝,别闹……妈妈好累,让妈妈休息一下好吗?”芙蕾雅掀起短衫,抚摸着已经爬满了淡青色血管的肚皮。
从胎球如此膨大的形状就可以判断出来,里面应该是一个男孩,强壮结实的人类婴儿,体型会比精灵更大,也要在卵膜内长出人类胎儿必需的,用来供应养分的胎盘与脐带。
所以,生产的过程,恐怕不会太顺利。
这宝宝好像也不是个听话的性格,芙蕾雅说完,他就又给了妈妈两脚。
“好吧好吧,你卡夏阿姨去买东西,妈妈不能到太远的地方散步,就在篱笆内转转好吗?”芙蕾雅扶着腰站起来,小步挪到门口。
卡夏总是要奔波于附近的城镇之间,寻找一些合适她做的工作,购买生活所需,和抗诅咒药剂花销的大量金钱。
看天色,她今晚大概是回不来了。
“宝宝,不要欺负妈妈好吗,妈妈……已经很辛苦了。”她扶着墙,艰难地挪动着瘦到让人怀疑支撑不住这身体的腿,“乖乖的,妈妈散步一下,让你活动活动,咱们就休息,可以吗?”
“芙蕾雅,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耳边突然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她扶着墙站住,不敢回头,颤声自言自语说:“宝宝,你看……妈妈太想你爸爸,以至于……都开始幻听了。”
“那不是幻觉。芙蕾雅。”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来了无法形容的幸福浪潮,“我真的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带回来那药了,我做到了。我爱你,转过头来吧,看看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五)
“斯……拉格?”芙蕾雅终于慢慢转过了身。
斯拉格就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皮口袋,夕阳的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像是一尊镀金的雕像,闪闪发亮。
“斯拉格!”芙蕾雅的腿上顿时生出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激动地跑了过去。
看着她的大肚子,斯拉格可是吓了一跳,赶忙迎上去扯掉胸前的坚硬皮甲,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把她抱住,用胡茬蹭了蹭她柔嫩的脸颊,激动地说:“我回来了,我知道有很多不好的传言,我担心你听到后伤心绝望会离开这里,我一能下地,就拼了命赶回来了。幸好……幸好你还在。”
“呜呜……”芙蕾雅抽噎着问,“你到底……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啊?”
斯拉格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说:“当时在山上那场激战,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死了很多人才拿到了一瓶余灰,我采用的是各个击破的战术,可母的那只被击倒后,刚取完灰烬,公的那只就发了疯,狂暴起来,差点……我们就真的在上面全军覆没了。靠着准备的道具东躲西藏,最后不得不逃去了山的另一侧,要不是有两个吟游诗人恰好经过,用奇妙的歌劝走了那只疯鸟,我可能真的就回不来了……”
“吟游诗人?”芙蕾雅愣了一下,跟着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站在篱笆墙的门口,微笑注视着她。
“呃……请问,你们是?”
……
“我们是命运之弦的的意志。”飘舞的一个个光点,在漆黑的空中组合出浑厚的回荡声响,给予了希诺尔答案。
“命运……之弦?”希诺尔望着自己漂浮的位置周围,疑惑地问,“这里不是冥府吗?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些光点间歇性地变化着明暗,却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一个仿佛凝聚了时光之河全部沧桑的古老声音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你已经死了,但这里并不是冥府。欢迎来到永恒之琴,希诺尔。”
“永恒……之琴?”希诺尔张望着四周,“可……我什么都看不到啊。”
“永恒之琴即为无尽虚空本身,这里没有看或听,只有意志,世界的意志,次元的意志,以及,我的意志。”
那淡漠而没有感情的声音让希诺尔发自本能的战栗,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抖……好吧,她已经死了,可以发抖的部分,也只剩下了灵魂而已。
“您……是诺恩萨尔大人吗?”
“虚无的命运不需要名字。”诺恩萨尔平淡地回答,“你可以按你所喜欢的来称呼。”
“请问,我……不是应该在冥府等待轮回吗?露比爱尔和迪拉瑟尔两位大人为什么……没有引渡我?”
“天界有太多天使在此次劫难中丧生,轮回之锁的环节已经不足以负担这么巨大的灵魂之力,所以有罪者将被封锁,等待惩罚结束,轮回之纪到来,才能重生为新的造物。”
“我……也是被封锁的一个吗?”希诺尔有些惶恐地说,“请问,我犯了什么错?”
“你是无罪者,也是无垢者,艾斯威尔一直珍惜保护着你,让你没有被凡俗的欲望侵染,所以,你有资格成为命运之弦意志的一部分,永恒之琴接纳了你,你将不必投入轮回,侍奉在这片永恒虚空中。”
“我……还能见到艾斯威尔大人吗?我是指……他的来世。还有,我能不能问一下,到底是谁杀了他?”
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诺恩萨尔平淡无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有必要让仇恨污染你的灵魂,艾斯威尔是圣界后天塑造的基石,圣界崩落,他的死就已经是必然的结局。是谁动的手,并不重要。他也是有罪者,他终将轮回,你如果工作得很好,你就有机会再见到他。但,你只有见他一面的机会,在那之后,你的夙愿了结,灵魂就将化为命运之弦的意志,成为无尽虚空的仆从。如果不见他,你就有机会一直保有自己的灵魂,以新身份得到永恒。”
“新身份?”
“没错,用符合你认知中命名法则的称呼来说的话,你将成为能天使,巡礼之叶雅拉米尔。”
“雅拉米尔……”她轻声重复着这个新名字,“那么,伟大的诺恩萨尔大人,我应该做什么呢?”
“你将为我定期去特拉埃尔巡视,观看命运之弦的意志受到的波动。每次巡礼,你都将得到七枚印记,收集够七处异常,你就可以返回这里,完成自己的使命。我有很多巡礼之叶,你是其中之一,每隔二十年,你将会去进行一次巡礼。那是很枯燥,很乏味的过程,但命运每一处细小的波动,都需要你这样的侍者去为我收集。现在,回答我,你愿意留下,成为雅拉米尔吗?”
“如果我不愿意……我还有机会去冥府轮回到世间,得到新生对吗?”
“是的,但你想见的灵魂,要在冥府接受数千年的惩罚,那样你们就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数千年的等待,为一份从没得到过真正回应的单恋,值得吗?
接受新生,忘记曾经的一切,明显才是更好的选择。
雅拉米尔,巡礼之叶,那听上去就是辛苦又无聊的工作,二十年一次,千年就要进行五十次,如此漫长的时光,她保留着这些痛苦的记忆,真的能熬过去吗?
可一股冲动盘旋在心头,让她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玛法尔好几次告诉她,她对艾斯威尔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甚至性命攸关。可她甚至没能见到他离开这世界的那一刻。
她想,会不会,她的重要,其实是体现在数千年后重逢的那最后一面上呢?
该赌一下那个渺茫的希望吗?
“希诺尔,你考虑好了吗?冥府的入口还在等待你的决定。”
“不,诺恩萨尔大人。”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是希诺尔,请叫我,雅拉米尔就好。”
七片淡淡的叶形纹章,就这样在她的额上,缓缓浮现。
“我是雅拉米尔,您忠实的,巡礼之叶。”
……
“你好,公主殿下。”雅拉蒙望着芙蕾雅隆起的肚皮,额上的第七片叶子亮起了微微的光,她的眼中浮现了历经漫长岁月的思念,但她没让那泪涌出来,只是柔声说,“我叫雅拉蒙,路过的吟游诗人,雅拉蒙。”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六)
“我叫阿卡,是和雅拉蒙一起旅行的吟游诗人,也可以算是她的弟子。”阿卡跟着开口自我介绍,向着水精灵的公主恭敬地行礼。
但他的注意力并没集中在面前的精灵身上,他一直在偷偷打量雅拉蒙,心里,觉得十分惶恐。
他还从没见雅拉蒙一贯淡然的脸上有过如此深刻的怀念神情,他甚至以为,水精灵公主和她其实是幼年时就相识的好友。
可这答案显然不对,因为只要观察一下就知道,芙蕾雅并不认识雅拉蒙,简单的招呼打过之后,那个柔婉美丽的年轻精灵母亲就把一切心思都放在了归来的爱侣身上,宝石一样的眸子中再也容不下他人。
在院子里休息的时候,阿卡打量了一圈周遭的环境,对着若有所思的同伴说:“雅拉蒙,这里的日子好像挺辛苦的,咱们已经把人送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要再继续给他们添麻烦了?”
雅拉蒙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他们的大麻烦,还没真正到来,我必须留在这里,阿卡……你如果感到厌烦的话,可以先离开,去附近的镇子等我。你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吟游诗人,你完美掌握了自己嗓音的特色,你能歌颂很多亘古不朽的诗篇,这段旅途,将成为你此后人生中最美妙的回忆。请好好记得它。”
“我……不走。”阿卡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他凑近了半步,轻声道,“雅拉蒙,你……怎么好像是在跟我道别啊。”
“旅途总会结束,阿卡,我和你……也终究要分别的啊。”
“我不要。”阿卡心底的任性和固执冒出了头,“咱们还没有去精灵王国里面看一看呢,圣域很大,咱们没有走过的地方还很多啊。”
“是你没有走过的地方而已。”雅拉蒙望着屋子的木门,轻声说,“这圣域虽然广阔,但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几乎走遍了所有的地方,看过了所有的传奇。阿卡,我是巡礼者,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其实也早有感觉,不是么?”
阿卡咬紧面颊的肌肉,攥住小竖琴用力摇了摇头,“我不管你是不是这个世界的,至少……至少咱们一起旅行的时候,很快乐很开心啊。我很想和你……就这么一直旅行下去。”
“你忘记珐拉了吗?”雅拉蒙的神情显出了几分责怪之意,像是慈祥的母亲在望着顽劣但受宠的孩子,“她还在等你,也许……她都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咱们离开小镇快两年了,你的孩子说不定都快要学会喊爸爸。这些,你想过吗?”
愧疚顿时变成了怪兽,啮咬着阿卡的心,拷问着他的灵魂,他低下头,深思了很久,终于还是确认,他对珐拉的思念,才是真正的爱情,他与雅拉蒙之间,除了友谊的部分之外,更多的,是对身为老师的她的尊敬。
“我在这里陪你。我会……努力呆在你身边,直到,不得不分别的那一刻。”
“放心。”雅拉蒙的笑意带上了一些让他看不明白的味道,“阿卡,那一刻……不会有多么悲伤的。”
这句话阿卡一直都没有想通,他只要一想象即将结束的旅程,胸口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鼻子里酸酸的,这怎么可能不会悲伤。
以往他总是无条件地相信雅拉蒙,可这一次,他相信自己,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哀痛好几年,好几十年,可能……会想念雅拉蒙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在芙蕾雅这边呆了几天,阿卡和卡夏颇为投缘,很快成了好友,他们两个虽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却有共同的情绪。他正在为了将和雅拉蒙分别的事情担心得不行,而她则为了公主殿下即将出生的宝宝寝食难安。
一个夕阳和晚霞都很美的夜,他们拎了一桶酒,在附近的小山上一边喝一边聊,看着日落诉说着心里的苦闷。
最后,他们一起醉倒在柔软的草地里,卡夏脱掉了硬邦邦的皮甲,非要穿一下他身上的棉布长袍。
可天气挺冷,阿卡穿着内衬在旁边一个劲搓着胳膊打哆嗦。
就在他催着卡夏把袍子还给他的时候,她念叨着,说要用另一种方法帮他暖和起来,然后,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一些事情,很自然地发生了,就像水流入溪谷,风拂过山峰,蛇钻进了洞,鸟儿飞越天空。
阿卡觉得自己应该愧疚的,毕竟和雅拉蒙旅行了这么久也没有发生的事,在认识几天的女精灵身上却那么急切而甜蜜的出现了,这对在远方等他的珐拉,未免太不公平。
可他躺在卡夏身边,静静品尝让胸膛剧烈起伏的余韵时,心里却意外地坦然。
他知道,卡夏也是。
这仅仅是两只受了类似创伤的野兽,在酒精的麻醉下单纯的互相取悦而已。和阿卡偶尔背着雅拉蒙自己解决烦恼的情况唯一的差别,就是开心的个体变成了复数。
“需要保密吗?你不是说过,你有未婚妻在等你。”还给阿卡袍子的时候,卡夏喝下了最后一口酒,轻声问道。
“不需要。”阿卡咕哝着把袍子套到身上,“咱们,都只是对方旅行途中的过客而已。变成秘密,反而会在心里记一辈子。”
“我还挺喜欢你的。”卡夏摸了摸他的鬓角,笑着说,“你的歌声很动听,我真希望有个人能一直唱给我听。”
“你会找到那个人的,”阿卡诚挚地祝福了一句,“因为你是如此美丽的精灵小姐。”
“那么,回去吧。最近殿下的情绪越来越紧张了。”卡夏把酒桶一脚踢飞到山坡下,对着已经升起的双月伸了一个满足的懒腰,“我也需要放松啊……阿卡,下次还一起来这边喝酒好吗?”
阿卡想了想,点点头,“好。”
踩着柔软的草叶,他们并肩走向那个篱笆围起的简陋小屋。
就在他们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的时候,斯拉格突然从屋里冲了出来,满头大汗,紧张无比地大声喊着:“雅拉蒙!雅拉蒙!你快过来!芙蕾雅的肚子痛,她是不是要生了!”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七)
阿卡很佩服雅拉梦的博学多才,在惊慌失措的斯拉格扛着距离最近的村子的接生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屋子里,已经传出了洪亮的哭声。
“天哪,这吟游诗人……比我的老师还熟练。我们都不敢侧割一刀等生出来再缝合。”进去帮忙收拾了一下后,那位接生士在盆里清洗着染血的布条,很感叹地说。
“我以前在旅行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帮忙的多了,自然就熟练了。”雅拉蒙抱起刚刚洗净身上血污的婴儿,捧到比自己还高的位置,仰望着这个健康的男孩,眼中泪光莹莹闪动,“这……真是个可爱的宝宝。”
斯拉格匆匆从屋里拿出了剩下的半瓶诅咒抵抗药剂,拧开盖子,“雅拉蒙,快,帮我把这个灌给他,芙蕾雅传给他的药力还不知道能抵抗多久。”
雅拉蒙点点头,哄着孩子,用小瓶一点点倒进他的嘴里,柔声问道:“斯拉格,孩子已经出生了,你想过……之后的事情吗?”
斯拉格露出了一个略显傻气的笑容,抓了抓头顶的发根,深呼吸冷静了一下,才说:“我跟芙蕾雅商量过了,他的名字叫悠奇,悠奇·艾斯凯普,这在北地狼民的话中,含义是希望,他就是我跟芙蕾雅的希望。对抗那个诅咒,我们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我相信,我们会赢的。”
“按照人类一般所说的成年,悠奇需要长到十六岁,才能打破诅咒的效果。”雅拉蒙轻声说,“没有抵抗药剂可以持续那么久的时间,而且,抵抗药剂,是不能连续使用的。”
“不要紧,我和芙蕾雅会尽全力守在他身边的,我们背负的诅咒和他不同,他是厄运之子,只是非常不幸而已,我能守护好他,绝对能。”
药剂的味道远远谈不上好,但雅拉蒙的耐心和亲和力,依旧让小悠奇不情不愿地一口口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小小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任何小生命,第一口喝到的竟然不是妈妈的乳汁,都是一件值得难过的事情。
屋里传来了芙蕾雅还有些虚弱的声音,“孩子……让我抱抱孩子,我……我想我可以喂他了。”
斯拉格进门收拾剖开胎球留下的一篇狼藉,而雅拉蒙,把孩子交到芙蕾雅怀里后,就站在他们两个之间,很认真地说:“殿下,斯拉格,恕我直言,你们的考验……还远远没有到最关键的时候。”
斯拉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一眼芙蕾雅疑惑的神情,沉声说:“雅拉蒙,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雅拉蒙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斯拉格,我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太愉快,但我需要提醒你,至今为止,你们两位身上的诅咒……并没有因为你找来的各种药剂而减弱过半分。”
斯拉格沉下脸,不悦地说:“雅拉蒙,这个……有根据吗?”
“我……行走过很多地方,恰好知道一些血魂之咒的情报。关于你们儿子,那的确是相当于施加了一个无比漫长的厄运诅咒,但对于你们二位,诅咒作用的对象却并不是你们本身,而是,你们之间那命定的联系,也就是,你们命运之弦的交点。所以,小艾斯凯普喝下的药,可以帮助他抵抗一段时间,可你们二位喝下的药,除了心里能得到安慰之外,什么实际意义都没有。”
斯拉格看着脸色苍白的芙蕾雅,生气地说:“可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事。”
“因为这条轨迹,还没有走到分离的那一刻。”雅拉蒙皱着眉,把口气放得更加柔和,“斯拉格,我知道你们有决心抵抗诅咒,可能……是千年以来抵抗心最强的情侣,因为像芙蕾雅这样对王位没有多少兴趣却又具有优秀资质的公主并不多。但是,我必须得说,血魂之咒的终结,依靠的只能是厄运之子成年这个事件的发生,而不是你们的决心和毅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吟游诗人。”斯拉格的语调已经有些恶劣,“你在消磨我们的斗志吗?”
“我想请你们,在还能一起守护小艾斯凯普的这段时间里,帮助我,一起为他安排好之后的一切,让他在万一得不到你们两位庇佑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安全成长。坦白说,”雅拉蒙犹豫了一下,抚摸着额头那片微微亮起的叶子,“我正是为此而来的。你们的儿子,是我愿意牺牲一切来庇佑的那个人。”
芙蕾雅抬手阻止了斯拉格的话,开口说:“雅拉蒙,这段时间,我知道你是个很善良温柔的人,有一股很神秘的力量,我愿意相信你。可……听你的意思,难道我和斯拉格还是没办法相守一生吗?”
雅拉蒙露出了有些难过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理论上,是这样的,因为血魂之咒作用于命运,没有可以直接抵抗的药剂。从来都没有。”
“我不信!”斯拉格用洪亮的声音说,“吟游诗人,我不知道你这样蛊惑我妻子是要做什么,我从不认同消极的宿命论。命运天使,从来都留给了人们努力改变轨迹的空间。”
“没有错,诺恩萨尔大人只会指引,不会锁定。但……血魂之咒并不是这样。”雅拉蒙单膝跪地,颇为郑重地行礼,“请相信我,早做准备,就当是以防万一,好吗?”
芙蕾雅皱着眉,正想开口,却被斯拉格打断。
“不,我们不能被这种多余的准备干扰我们的决心。”斯拉格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把我从芙蕾雅身边带走。事实上,我已经决定,愿意为了她,去以罗特蒂亚贵族的身份向水精灵王室求婚,我要去撬动整个王族的想法,我要让水精灵王国来保卫我们的孩子,来结束这段诅咒。这才是最稳妥的计划。吟游诗人,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不然,我不会听你的。”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十八)
雅拉蒙显得有些吃惊,她望着斯拉格,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一样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斯拉格很淡定地点了点头,在芙蕾雅差不多同样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我知道,水精灵王国未必会接受这个丑闻一样的非婚子,所以,我已经雇佣了最好的驿鸦,把我求助的消息发回了艾斯凯普家族。我愿意为此动用我家族的影响力,通过罗特蒂亚来向水精灵王国求婚。我的地位也许还不足够……但我可以争取,实在不行,我就坐小型飞艇赶回去一趟,去拿我所有的功劳,求陛下把我收做义子,这样的名分,应该就配得起水精灵王国的公主了吧?”
芙蕾雅直到这时才确信斯拉格并没有在开玩笑,他为了她,已经做好了放下自尊和面子,去精灵族的土地上入赘的准备。
雅拉蒙犹豫了一下,只好叹了口气,轻声说:“好吧,那么,我会再陪你们一段时间,我……来做另外的准备。希望那永远没有需要用到的一刻,但如果用到,至少……还有我。”
斯拉格盯着雅拉蒙的眼睛,走近两步,沉声问:“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吗?你眼里的决心让我感到惊讶,我以前,只在赴死的士兵脸上看到过。是芙蕾雅曾经拯救过你吗?”
雅拉蒙从怀里摸出了红虫送给她的友谊符文,小声撒了个谎,“我在游历的路上,被拿着这个的妖精救过一次。你们两位的儿子,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他的。”
这个谎言很有说服力,但却骗不过一直在门外静静听着的阿卡。
“雅拉蒙,你为什么要说谎?”深夜在房间里,等到一门之隔的卡夏睡着,整理好地铺的阿卡马上愤愤不平地说,“咱们明明没有受过他们一家的恩惠,和他们才不过刚刚认识而已吧?红虫是被咱们救了,你为什么要骗他们?”
“没受过恩惠的,只是你而已。”雅拉蒙疲倦地躺下,拉起被子,白皙的手掌靠在额头上,挡住了那叶轮纹章,“七叶亮起,七叶暗淡,七叶又七叶的轮回,你根本不知道有多么漫长。我在这漫长的思念中走过了无数个地方,看过无数段命运之音的走向,为了完成我的夙愿,只是撒一个小谎……又有什么关系。阿卡,不要计较这些了,很快,一切就结束了。你的生活也许会有一些改变,但不会和原来的轨迹相差太大,你将和珐拉幸福终老,度过完满的人生。”
“怎么可能。”阿卡难过地望着她,“我会一直想念你的。”
“你不会的。”雅拉蒙笑了起来,“你能一直记得《七片叶子的命运草》这首歌,我就……十分感动了。”
阿卡不明白雅拉蒙是什么意思,但他心中的惶恐,却因此而愈发强烈。
可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只有默默祈祷,斯拉格的要求能尽快得到满足,那样,保护悠奇就是水精灵王族的使命了,一切,就再轮不到两个卑微的吟游诗人去操心。
可祈祷,显然并不能改变命运的走向,而且,阿卡在知道最后回信的内容时,才惊讶地明白过来,为什么,雅拉蒙额头上的七片叶子,会构成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驿鸦带来的消息,让斯拉格陷入到彻底的绝望之中。
罗特蒂亚同意了收他为义子,并向水精灵王国求婚的要求。
但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必须尽快赶回冰雪群峰艾斯凯普家族的领地西侧的边境城市,接管那边的防线,打赢一场至关重要的战争。
那里本来是斯拉格负责的防区,后来交由一位光之子将军负责,那位将军年纪虽然大一些,但可以协同光之子作战,自身实力又非常过硬,斯拉格的确不如这个竞争对手。可没想到那位将军的女儿露丝妲竟然死在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中,他盛怒之下,擅离职守,导致了一个关键防御节点的骚乱。
其实冰雪群峰附近的罗特蒂亚边境此前都相当安全,整个奥查克联邦抵挡住了大部分兽灵部落的轮番冲击,可就在最近,重要据点冰岩城莫名其妙的突兀陷落,据逃兵声称,兽灵攻城战的时候,竟然请到了神兽冰龙助阵。
这导致奥查克联邦在整个西北部的战场上都陷入了被动。
更糟糕的是,联邦西南部原本与兽灵的和善关系也急转直下,商贸枢纽米尔希斯港在新一代领主继承大权之后,全面和人鱼部落建立了友好关系,渔民增产三倍的同时,也受到人鱼的倾向影响,开始对兽灵商旅加征贸易税。
于是,急于掠夺新资源保证收入的兽灵们,就把主意打到了罗特蒂亚西部边境的一个矮人属国头上,借着两支矮人山系内斗的机会,大张旗鼓支持其中一方,战争一触即发。
所以,斯拉格必须在一个月内赶回艾斯凯普家族,接受令符,前往那个矮人王国,以援军身份打赢那场战争,才能得到皇帝嘉奖,收为义子,向水精灵王国提交结婚申请。
“你不能去。”意识到这才是诅咒发动的契机,芙蕾雅紧紧抱着斯拉格的手臂,泣不成声地说,“你绝对不能去,我有预感,你这样走……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诅咒发作了,亲爱的,它发作了……求求你,留下来,陪我。”
“它发作,才是咱们需要对抗它的时候。”斯拉格的声音已经不如从前那么稳定,“芙蕾雅,在这等着我,半年,最多半年,我一定会打赢那场仗,去水精灵王国娶你的。”
雅拉蒙悲伤地望着他们,轻声问:“如果,你短时间内回不来呢?”
“那就不要等我了。”斯拉格咬了咬牙,“雅拉蒙,我知道你在做准备,如果我回不来,那说明你是对的,芙蕾雅,你就按她说的去做吧。”
“我要等着你。”芙蕾雅擦了擦眼泪,伤心欲绝地说,“我不管你要去多久,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我哪儿也不去。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固执的芙蕾雅,就这样一直等在了这个偏僻的山谷里。
可三个月后,她等到的,却是罗特蒂亚援军战败,多位将领殉国的消息……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第七叶(完)
“卡夏,萨尔瓦斯家的使者,还在外面没走吗?”看着怀里的宝宝吃足了奶,心满意足地睡去,芙蕾雅拉上衣服,整理了一下领口,轻声问道。
卡夏点了点头,“殿下,萨尔瓦斯家的重臣都到了,您……不可能再在这里继续等下去了。再这样下去,陛下会对您彻底失望的。”
“失望又能怎么样。”芙蕾雅自嘲一样地笑了笑,“诅咒应验了,说明我就是命定的女王啊……呵呵,命定的……伤心一生的女王啊。”
“殿下,您……不该这样说。”
芙蕾雅深吸了口气,把孩子放在柔软的摇篮中,那是她最爱的人亲手打造的,木匠活谈不上多好,但处处透着属于父亲和丈夫的爱,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轻声问:“雅拉蒙回来了吗?”
“回来了,她正在外面跟萨尔瓦斯家的大臣交涉,可能谈好了就会进来。”
“去催催她,卡夏,我要知道……她给悠奇到底准备了什么。如果那不是个足够可靠的计划,我是不会放下儿子不管,独自回王宫的。要么让我在这儿,要么……让我把他带走。”
“可……”
卡夏刚刚发出了一个单词,进屋的雅拉蒙就柔声打断了她:“可那是不行的,殿下。王宫对一个厄运之子有多危险,您难道不清楚吗?”
芙蕾雅的唇线顿时抿直,气冲冲地说:“那我就留在这儿,亲自保护他。一直保护到他成年。雅拉蒙……是你安慰我说,诅咒只要能终结,我就还有见到斯拉格的机会,可如果我不来保护悠奇,我怎么可能看得到那一天!”
“殿下,您保护他的方式,就是尽好一个女王的责任,在他成年之前与他保持距离,好好活着,等待看到希望的那一天。”雅拉蒙轻声说,“你是诅咒的载体,你距离悠奇越近,他接受的厄运就会越强。你必须离开他,他才有机会打赢这场战斗。”
“那……那我要靠谁来保护他?靠我派遣的部下吗?”
“不行。在悠奇成年之前,你都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他的母亲。”雅拉蒙用哀伤的语调缓缓说,“你必须让你的命运轨迹,与他尽可能的减少交集。你可以留一个你信得过的,可以保守秘密的部下在他身边,但……我并不推荐那么做,那一点交集,也可能产生突然的恶果。可能……会让我的准备在关键的时候功亏一篑。”
“你到底准备了什么?”芙蕾雅疑惑地看着雅拉蒙,“我知道你不会仅仅是个吟游诗人,雅拉蒙,你到底是谁?”
听到身后传来阿卡开门的声音,雅拉蒙平静地说:“我是巡礼者雅拉蒙,也是……巡礼之叶,命运天使的使者,雅拉米尔。”
随着她柔和的话音,一双雪白的羽翼,从她的背后舒展开来,带来了满屋温暖的光。
“天……天使?”芙蕾雅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说,“我的神啊……这……怎么可能?这世界……怎么可能还会有天使?”
雅拉蒙轻声说:“我并不属于这世界,我为了我的使命而来,现在,就是我兑现当初诺言的时候了。也让我……来保护他一次吧。”
对轮回有所了解的芙蕾雅看向悠奇,惊讶地说:“你的意思……你认识我儿子的……前世?他上辈子是天使?天使……开始转生了?轮回之纪真的要来了?”
雅拉蒙走到悠奇身边,柔声说:“我不知道那些,我只知道,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多看他一会儿,好吗?”
阿卡在后面握了握拳,眼中已经满是哀伤。他能感觉到,分别的那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在这个晴朗的夜晚,雅拉蒙用柔和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芙蕾雅殿下,请您努力压制自己的思念,回到您该去的地方,去做您该做的事情。”
“卡夏,既然殿下执意要让你跟着保护,那么,这些事情,就请你和阿卡都牢牢记住。”
“一会儿这里会留下一个护身符,把这个护身符放置在阿卡家中正对大门口的地方,保证悠奇不管何时出入都能看到,只要这个护身符不出问题,悠奇就不会出问题。卡夏,请务必为了悠奇,和珐拉好好相处,一切的忍耐,只是为了悠奇成年的那一刻。”
“如果,万一,因为某些不可抗力,护身符出现了问题,被……毁掉了。那么,如果那时候悠奇还没有成年,卡夏,请务必带着他离开阿卡家,阿卡和珐拉的灵魂虽然可以给悠奇补充一部分幸运,但他们毕竟是普通人,没有护身符,会因为厄运之子而遭受巨大的打击。那不合适。”
“真到了那时,请千万不要南下,距离母亲越近,悠奇遭受的厄运就会越强。往西北去吧,斯拉格下落不明,但他留给悠奇的身份印记,足以证明他是艾斯凯普家的孩子,保密他母亲的身份,把他送到那里。如果……神明眷顾,那里还有机会让他拿到真正保护他一生一世的东西。”
“万一的万一,要是到了那边还不顺,就拿着伊格隆送我们的,这块咆哮之狼的信物,去找那些佣兵,佣兵有最丰富的生活在危险中的经验,在那里,悠奇还有希望。一定……不能放弃。”
阿卡走上前两步,颤声说:“雅拉蒙,你……你为什么要交代这么多?你难道……不跟着我们一起吗?”
雅拉蒙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不,不跟着你们一起。如果我跟着你们一起,悠奇……又从哪里拿到那个护身符呢。”
说罢,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了阿卡的掌心。
接着,一道温暖的光芒,从她的额头中冒出,缓缓扩散开来,像是一个小小的,并不刺眼的太阳,照耀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光芒散去,一个小小的,七叶草形状的护身符,落在了阿卡的手心。
过往的记忆,就这样被篡改,变成了和原本的轨迹有着微妙不同的样子。
卡夏感激地握住阿卡的手,大声说:“好,阿卡,咱们就听你的,希望巡礼者送给你的这个护身符,对悠奇有效。”
阿卡皱了皱眉,他隐约觉得,这间屋子里少了谁,可他怎么想不起来,脑海中留下的,就是自己任性离家游历多年,最后来到这里,机缘巧合认识了卡夏,帮助了水精灵公主的记忆。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护身符,一股酸涩感涌上鼻腔,让他觉得无比难过。
到底……是谁被他不小心遗忘了呢?
和芙蕾雅分别之后,阿卡带着萨尔瓦斯家贵族赠予的大量钱财,与卡夏一起,带着那个不得不早早断奶的婴儿,返回了自己的家乡。
珐拉因为卡夏的事情闹了一顿脾气,但在确定卡夏只是照顾悠奇的保姆之后,就渐渐打开了心结。这个来路不明的养子虽然让珐拉十分疑惑,但看在带来的足够养活七八个孩子的钱的份上,作为主妇的她没有再深究。
有时,丈夫会跟她聊起自己出外旅行经历的事,顺便聊起自己私下偷偷上路的过往。
他们两个经常会聊到一些奇怪的细节,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可又找不出什么毛病。因为每个人的记忆和他们都一样,并不存在阿卡耿耿于怀的,某个不存在的人。
只有在聊起那个赠送阿卡护身符的巡礼者雅拉蒙时,他们两个才会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和无法想起的面貌感到诧异无比。
能证明他们相识过的,除了那个闪耀着淡淡光芒的七叶护身符之外,就只有那人教给阿卡的一首诗歌。
已经是优秀面包师傅的阿卡,偶尔会去郊外的水边,拿着定期擦拭的小竖琴,唱一遍那首歌,每次唱起那首歌的时候,他都会感到一股淡淡的忧伤在心底流淌。
可除了这首歌,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七片叶子守望永恒,
七片叶子飘过宿命,
七片叶子静看伤痛,
七片叶子承托感情。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一片叶子拨弄琴声,
命运之音在轮回中舞动,
请你仔细倾听,
温暖的勇气正在拥簇着新生。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二片叶子在黑暗中,
渺小的幸福轻易葬送,
眼前是没有星月的夜空,
希望的光啊请照耀这魂灵。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三片叶子碎入寒风,
错放的悸动如此无情,
我努力唱着温暖的歌啊,
却无法融化那彻骨的冰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四片叶子沉落水中,
响亮的船笛在轰鸣,
望着我吧踏浪的王子,
你的微笑才是我的美梦。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五片叶子冲上天空,
洁白的羽毛飞过苍穹,
天与地并非遥不可及,
爱是他最愿意背负的重。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六片叶子微光莹莹,
歌唱吧娇弱的妖精,
相信我你收获的不是同情,
禁锢你的也不再是铁笼。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七片叶子却无影踪,
像凋零的夏花,
像将化的冬冰,
像破碎的残片,
默默从心底消融。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
默默巡礼的雅拉蒙。
第七片叶子在哪里,
我怎么也想不起。
第七片叶子在哪里,
我怎么也想不起……
(《七片叶子的命运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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