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0五章 暗桩早埋

第二0五章 暗桩早埋

含香就像一只可怜的小麻雀,不知不觉间大祸临头,被一只早就设好的笼子当头罩下,逃也逃不出去。

宇文柔珍当场拿出一封信来,是她爹洪来富写给她的。

她爹识字不多,信中能表达出来的意思也有限。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总归起来就是一个意思:周先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一定要知恩图报,侍奉好贵人。

信中没有提贵人的名字,可见周瀚声做事还是很谨慎的。

可是含香却从此陷入了困境,想抽身都不可能了。到后来她哥洪天宝生了个儿子,她就更不能有违宇文柔珍的意思了,因为她爹来信提醒她,周先生经常遣人把他们洪家的独苗孙子抱走,有时候一个月也不见影子。

而宇文柔珍让含香做的事,就是遣她去立正宫,让她给贤妃收管衣物饰品。含香在整理那么衣裙首饰的时候,负责把一种香料撒熏上去。

“你放心,这种香无色无味,而且取材奇巧,本宫曾经做过试探,就连当今太医院医政正棠大人都断不出这香有毒性。因此你只管放心做事,不会给你惹祸上身。”宇文柔珍安慰她。

这一次谈话后,没几天的功夫,含香就被分到了丽正宫,她暗下琢磨,宇文柔珍一定是买通了掖庭令,否则她怎么能说调谁就调谁呢?

含香在丽正宫站稳了脚跟,宇文柔珍便将那种香料交与了她。

虽然宇文柔珍没有明着告诉含香,这香会对人有什么样的遗害。但是依照含香在宫里多年所见,宫妃们之间争来斗去的两件事,无非是圣宠与子嗣。

行晔的后宫频发流产滑胎事件,其实暗中早有各种流言版本,含香也听过不同的说法。

直到宇文柔珍把那种无色无味的香料交到她的手上,她方晓得,以前所传的各种流言都做不得准。真正要掐断龙脉香火的人,是这位冰清玉洁高贵不可亵视的宇文皇贵妃。

含香本性纯厚,又怕将来事败,给自己和父兄惹来灭顶之祸。她闻着那香的确是没什么味道的,便琢磨着,也许她将那香毁了,然后向宇文柔珍谎称已经在贤妃的衣饰上熏过了,宇文柔珍也察觉不出。

谁知过了没多少日子,有一天在太后的长春宫里,众妃陪着太后吃茶闲话,宇文柔珍一不小心,将手一歪,一盏茶就泼到了康彤云的身上。

当时含香并不在场,因此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泼茶时间后没几日,含香就收到她爹洪来富的哭诉信件,信里说她哥洪天宝的媳妇怀了洪家的骨血,已经三个月了,却突然被周先生派人给接走了,声言要将这买来的小媳妇再卖到西北去。

洪来富大骂女儿不知感恩,不事孝道,既对不起施恩于洪家的贵人,也对不起洪家列祖列宗,更对不起她那早死的娘亲。

含香看完信,默默地抹掉了泪水,跪在宇文柔珍面前请罪,表明自己以后一定忠于皇贵妃,再也不会出差错了。

宇文皇贵妃很是宽容,没有责骂,也没有责打,只说了一句“我相信你”,就放含香回丽正宫了。

含香却再也不敢动那些小聪明了,虽然内心承受着巨大的歉疚,却也是老老实实地将宇文柔珍交给她的那种香藏在了贤妃的储衣箱子里。

老天有眼,可怜她这无端受人挟制的女子。她在丽正宫替贤妃管了半年的衣饰之后,缪凤舞文皇殿上带伤斗舞,感动圣心,被皇上亲自送到了丽正宫,封了美人。

康彤云在见到行晔对缪美人的那几分紧张神情之后,当即就将含香和含玉拨了过去给缪美人使唤。

但是含香在乍初的高兴之后,心中开始惴惴不安。宇文柔珍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思,怕是难以轻易就放过她。毕竟她现在是知道媲凤宫秘密的人,如果不能被宇文柔珍所用,那下场就只有一个——被永久的封口!

她思来想去,亲自去媲凤宫,向宇文柔珍力陈新进宫的这位缪美人,是如何地神的圣心,将来必会雏凤展翅,她留在这位缪美人的身边,也算是未雨绸缪云云。

宇文柔珍听完她的陈诉,平静地点了点头;“果然我没有看错人,你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我也觉得缪美人不可小觑,你就留在她身边侍奉吧。”

语毕,让翠苹取来一个小小的香囊,递到她的手上:“皇上对这位缪美人正是乍新乍鲜的时候,这一阵子必会格外地降宠于她,这东西还是早早地用上,方为妥当。”

含香看着那香囊,只觉得眼前一晕。没想到换了一个主侍候,依旧逃不过这伤天害理的差事。

于是缪凤舞在丽正宫栖风阁中居住的那一段时间,所用衣物饰品,全是经过媲凤宫那种独制香料熏染过的。

后来缪凤舞冲撞了行晔,被罚关进了疏竹宫,含香再一次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她看到小云横冲直撞地要去疏竹宫的样子,也起了那样的一份心思……不如干脆被关在疏竹宫里算了,这一辈子出不来才好呢。

于是她带着小云去求见宇文柔珍,彼时宇文柔珍还没有弄明白缪凤舞是因何事惹得龙颜大怒,被关进了疏竹宫。

她觉得含香在缪凤舞的身边,应该是知道一些实情的,便征询含香的意见。

含香说:“皇上其实对缪美人很是宠爱,但是缪美人年轻,在圣上面前讲话,有时候不知道分寸,又不懂得圣上的脾性,今儿就是言语之间逆触了龙鳞,皇上一时不开心,就将她关进了疏竹宫,以示惩戒。”

“照你这意思,缪美人还有被放出来的可能性?”宇文柔珍问含香。

“娘娘你想,若是圣上打算从此冷待缪美人,何不直接将她关进冷宫?哪里才是失宠的妃嫔该去的地方。”含香镇定地答。

宇文柔珍琢磨了一番,便说:“好,我去求皇上,若是他恩准你和小云去疏竹宫侍奉,就说明缪美人还有翻身的机会,你便去得。

若是他不准,那缪美人怕是再难出来了,我会给你另作安排。”

随即,含香和小云就被送进了疏竹宫。

疏竹宫的那一年多时光,是含香入宫这么多年来最轻松自在的一段日子。没有人心勾营,也没有那令她夜夜发恶梦的那些香料,清苦算得了什么?

后来靖孝长公主带来了贤妃流产的消息,她再一次被罪恶感纠缠。乃至缪凤舞有了怀孕的征兆,她日日悬着一颗心,虽然宇文柔珍从未跟她明说,但宫中那些妃嫔都是在孕期四、五个月的时候流掉的,因此她每日都小心地侍奉着,希望缪美人中毒不深,可以保住这一胎。

等到小公主降生,含香简直比缪凤舞还有开心。她一力担下了疏竹宫里四口人的生计大事,种菜粮养鸡鸭,看着缪凤舞面色渐由憔悴而丰润,看着玉泠一天一天长大,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了。

她多希望就这样一辈子关在疏竹宫里,与世隔绝,再不用见宇文柔珍。也许宇文肉绽渐渐地就忘记了她这个人,进而放过她的家人。

谁知天不遂她愿,玉泠还是被行晔看见了。或者玉泠只是一个台阶,一个借口,皇上从来也没有忘了疏竹宫里这位美人。

总之她跟着缪凤舞回到了内宫。缪凤舞一飞冲天,直接从美人晋上了德妃之位,而她这位媲凤宫早就埋在缪凤舞身边的暗桩,更是令宇文柔珍珍重而视之了。

“你说皇贵妃所用之毒是无色无味的?”缪凤舞听完她的故事,默然半晌,开口问话。

“是,若是有异样的味道,很容易就会被人察觉,娘娘也知道,在宫里头,各宫娘娘对所用的香薰之物都很当心。”虽然讲话不多,但含香的声音已经哑了。

“那么媲凤宫里的那种异香,也就是皇贵妃身上常年熏染的那种香,到底有没有毒性?过年的时候皇贵妃送给本宫的彩灯,点燃之后散发的也是那种香气,难道那灯是无害的?你又为何摘了让春顺拿起烧掉?”

“那个……那个也是皇贵妃娘娘授意奴婢挂上的。奴婢虽心疑,可又不敢多问。不过既然是她特特叮嘱要多挂些日子,就必定是有猫腻的。娘娘再孕龙胎之后,奴婢一直寝食不安,那天一狠心,按怎的怎么的吧!就搬了凳子爬上去,把灯摘下来烧了。”

“怕也是亡羊补牢了。”缪凤舞看着含香,真是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心中滋味莫辨,叹出这么一句话来。

含香伏在地上,抽啜着哭了起来:“奴婢自知死罪,不敢求娘娘饶恕,只盼着娘娘能救出我的家人,奴婢就去那媲凤宫里,与那蛇蝎心肠的皇贵妃拼了这条命,替娘娘报仇!”

缪凤舞料想含香所知,大概也就这些了。至于那毒香是哪里来的,宇文柔珍到底在这座宫里胁迫了多少个像她这样的宫婢,想来她也是不知道的。

于是她说:“你且回屋里歇着吧,这几天抱病,不要出来做事了,关于那毒香,等我想一个稳妥之计再行事。”

VIP章节目录 第二0六章 取物为证

缪凤舞对外称含香患病,将她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苗如桃与她 一起,名曰照顾她,实则也有看守着她的意思。毕竟这是诛族杀头的罪过,她亲口承认了,心里一定会有压力。缪凤舞担心她会想不开。

事情已经很分明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含香,从媲凤宫拿到那致使众多妃嫔流产的毒香从配材进宫到熬治成香的证据。

她还担心一件事,就是行晔对此事的反应。

在北魏的律条中,谋杀黄嗣是十恶不赦之条中谋大逆的罪名,论律是要诛九族的。而宇文家从开国那一朝起,便是功勋贵阀之门,百余年来在北魏国中已经根基深厚,牵涉甚广。现今的嘉勇公宇文浩明与行晔同声连气,行晔登基后定下的治国大略,几乎都有宇文浩明坚定辅赞的声音支持。

如今他们家的女儿在内宫犯下滔天的罪行,不知道行晔会不会罪及宇文全族。如果这件事真的抖落开了,怕是不管行晔愿不愿意,都要按律处罪了。

这也是她不敢贸然将此事提呈给行晔的原因,她一定要悄悄的将人证物证都凑齐了,才好上达圣听。

本来到了这个月,扬喜会从宫外带那种所谓给翠萍治病的药进宫,那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是缪凤舞害怕夜长梦多,等到十五日那日,再出了别的岔子。

于是她在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媲凤宫。宇文柔珍依旧是非常高兴的亲自接待了她,而她瞧着宇文柔珍,竟似比昨日更加苍白。

她想起那日在 阳宫高亭之下,听周瀚生哀求宇文柔珍不要再服那药了,否则身子就会毁掉。她现在很想命人将周瀚生抓起来,好好的问清楚,宇文柔珍到底在服什么要命的药物,她又是为何非要付那种损伤自己身体的药。

可她又非常清楚,眼下她不能动周瀚生,否则被宇文柔珍察觉,暗中做了安排,她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且耐心的等一等吧,等她将媲凤宫的事都査确实了,自然所有的事都将真相大白了。

于是那天早晨,她依旧语笑晏晏,陪着宇文柔珍说了一会儿话,有关切了调制药汤之事,没有说别的。

临走的时候,她看着宇文柔珍腕子上紫檀木珠手串,开口道:“

我记得姐姐曾说过,你这串手珠是经前任国师大僧开过光的。玉玲近日夜间总是惊悸,能不能借姐姐这手珠放在她枕边上,避一避邪气?”

宇文柔珍很慷慨地褪下那手串,交予缪凤舞:“我如今已知悟天命,就算是佛祖坐在我床头,都是救不了我,这珠子戴在我的腕子上,白费了智光大师的一番修为,就送给你吧。”

缪凤舞也没有推托,谢过之后,将那串手珠收了。

她看着宇文柔珍,暗暗感慨:如若你真的知悟天命,就该放下心中执念。可如今你之所为,根本就是藏怒宿怨,定要多有人陪你一起痛苦,你方安心。

她此来的目的,就是取一样宇文柔珍随身之物。目的达到了,她又闲话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媲凤宫,他感觉胸口抑闷得难过,便下了轿子,在银兰的搀扶下,慢慢的踱着步子,不紧不慢的往揽月宫的方向去。

没走出去多远,她便看到了靖孝长公主行昭。

长公主也没有乘较,走起路来步履如风,倒是很爽利的样子。缪凤舞看到了她,当即就想起了清太妃。她站在原地,等着靖孝走近了。

两人互相见了礼,缪凤舞开口先道:“黄姐这是去媲凤宫吗?”

“是呀,柔珍这几日身子越发不好了,我不放心,过去瞧一瞧。”靖孝发自内心的担忧,全都写在她的脸上。

缪凤舞叹气:“我也是刚从她那里离开,太医院的人真是不中用,皇贵妃也没有什么大病,竟被他们越治越糟。今儿我看皇贵妃的气色,就比昨日不如,这样一日差似一日,可怎么得了?”

“依我看,柔珍的那副身子还真怪不了太医。她是经年的哀愁久郁于心,水滴石穿,她的内里早就伤的透了,回春妙手的也难不齐全了。”靖孝面有凄哀之色。

“听长公主这样说,真是让人心里怪不好受的。

我倒觉得,专门给宇文贵妃调理身体的那位周太医是观中看不中要,你说要不要给贵妃还一个主治的大夫?”

“娘娘有所不知,周太医在考入太医院前,可是民间有名的神医圣手。你别看他年岁不大,他的师尊很有些来历,在太医院里,有些老太医都很仰慕他的世尊。而且他给柔诊治了许多年的病,比起太医院的其他人,他最了解柔珍的病情。哎.........一株枯木若是其内里就腐萎了,恐怕也怪不得那浇水剪枝之人。”靖孝向周瀚生辩解了两句。

缪凤舞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再提周太医这个话题,而是感叹:“其实有些事过去许多年了,皇贵妃也该想开一些了。毕竟皇贵妃在这座皇宫里,是受人尊待的,太后与皇上都对她很不错。她这样沉溺于过去不能自拔,又是何苦呢?”

“不临其境,也难得理解别人的苦楚。娘娘虽善解人意,可还是无法体会到柔珍内心的哀痛。柔珍是个坚强的女子,若是换了我,怕是早她几年就脱离这浑世浊俗,去寻那无相无欲的清静去了。”靖孝神色戚戚。

缪凤舞听出靖孝话中的深意,继续问道:“黄姐这样说,当年大皇子的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靖孝赶紧闪避:“这是可不能说,你可记牢了,尤其在皇上与太后面前,千万不要提大皇子的事。”

缪凤舞不好逼问,只好作罢。她打量着靖孝那张端庄的面孔,想从她的五官上找出与清妃的相似之处来。正端详,就听靖孝笑道:“是不是我这张脸太像皇上,才引得你如此深情款款的目光?”

缪凤舞红了脸,轻掩口鼻咳了一声,问道:“黄姐最近可还去疏竹宫祭奠你母妃吗?”

一提这事,靖孝长公主嘴角一耸,眼睛里就溢出两旺水样的东西来:“原先那里传着我母妃闹鬼,我其实心里还是存些侥幸的,觉得我母妃迟迟流连不去,说不定有七八分是牵挂着我。如今却查证,竟是有人借我母妃之名,扮鬼吓人!真是太可气了!等皇上抓到了那扮鬼之人,我一定向皇上要求,亲手斩了那人!竟敢坏我母妃清明!”

缪凤舞不自然的笑了一下,岔开话题道:“长公主生气的样子,的确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呢。”

靖孝也不遮掩,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来,试了试快滴掉的泪水,转而笑了:“口口声声离不开皇上,快去万泰宫找你的皇上去吧!我看你这身量也要显怀了,也别走得太久了,快上轿子吧。”

于是缪凤舞便与靖孝告了别,乘上轿子,回了揽月宫。

她一进宫门,含玉就迎上来,悄悄地告诉她:“娘娘,淑妃娘娘在殿上候着,已经等了娘娘一盏茶的功夫......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娘娘要小心。”

“我知道了。”缪凤舞应了一声,抬脚迈进了殿内。

一进殿,就看到淑妃蓝惜萍端然坐于左边的客座上,不紧不慢的品着茶,好像今儿等不到缪凤舞回来,她就不打算走了似地。

听到响动,她转头,随即起身施礼:“臣妾冒昧前来打扰,请贵妃娘娘体谅。”

“算不得冒昧,你我两宫挨得最近,本应该比别人走动的勤一些,且偏偏是我们两个隔壁之人,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让宫里的那些妃嫔们闲时暗下有嚼舌根的话题。”缪凤舞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来,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蓝惜萍落座。

蓝惜萍也没客气,直接就坐了回去,哼然道:“如今贵妃娘娘如日中天,宫里哪个不想攀你这揽月宫的台阶?臣妾也想呢。只是臣妾还没有忘了当年对娘娘那一顿笞责之邢,怕不慎言语之间得罪了娘娘,再被娘娘讨回那一笔刑债,岂不是自讨苦吃?”

缪凤舞听她这话,不禁失笑。当年本来是她暗中算计,才令自己挨了那一顿打。眼下在听她的语气,倒像她是理直气壮的一般。

“你说的那件事,本宫倒是一直记着呢。”缪凤舞动了动眉尖,看向蓝惜萍,“只不过淑妃大可放心,虽然本宫记得那件事,的那那一顿笞打之痛,却早就忘得差不得了。本宫不是那等暗中使绊之人,你若是没有错处,咱们自是和睦相处。可你若是犯了宫规律条,说不定本宫在该有的责罚之上,再加上个一二十杖,也是有可能的事。”

缪凤舞这样说,其实已经是一个释然的心态。不久以前,他还牢牢的记恨着蓝惜萍曾经如何的欺负她,想着伺机报复一番,就如同对待左娉婷那般。

可是最近她连番经历了含香的事、清妃的事、宇文柔珍的事,回头看向蓝惜萍此人,凡事都做到表面上,反而不是最可恨的哪个人了。

蓝惜萍听她这话,轻抬下巴道:“贵妃娘娘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此来,是打算帮娘娘一个忙的。娘娘最近不是一直在查宫妃频发流产之事吗?”

VIP章节目录 第二0七章 再寻神医

缪凤舞听蓝惜萍提到这件事,抿了嘴唇,好一会儿没说话。

在宫里调查暗毒的事,她一直是秘密在进行。事实上从常神医那里回来后,因为她自己怀孕的关系,这件事她一直也没有特别急于辅展开来查办。

说起来暗毒流播的案子,在她的手进展如此之快,还得益于含香在她怀孕之后的异常表现。含香在极度的矛盾心态当中,又想向她坦白又害怕被处极刑,一点一点的引着缪凤舞开始关注她,并由她身上,终于摸索出来一条线索。

但这件事做到现在,也只有行晔一个人知道她在调查。蓝惜萍今儿突然上门来说要帮她的忙,她不的不警惕。

蓝惜萍见她不言语,撇唇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没关系,我也不稀罕你的信任。我讲完我的话,相信你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自会去判断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说完,将放在桌上的一个精致地象牙浮雕圆形小盒子推到了缪凤舞的手边:“你不必惊讶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查这件事,我没有恶意。这个盒子里是一枚极珍贵的沉水香木梳子,这个本来不是我东西,在我刚进宫的时候,宇文皇贵妃送给我的见面礼。好的沉水香用起通关开窍,养气宜神,自从我得了这个宝贝,一直用它梳发,感觉头脑清明,很是喜欢。为了答谢皇贵妃的这份厚礼,我还特意将我母亲将家里珍藏的一刻鸡血石送给了她。”

“在我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有宫妃保不住龙胎的传言,因此我怀孕的时候,十分的小心。生下玉润之后,我还心存侥幸,觉得那些谣言不可信的。可是第二胎,我就没能保住。”

“我怀上第二胎的时候,在宫里已经管事两年了,找来了不少人的忌恨。为防万一,我那一阵子闭宫养胎,才公务都交给了别人打理。太医们当时给我诊脉,也说我胎向平稳,完全没有问题。可是到了五个月的时候,我还是滑胎了,毫无征兆的突然腹痛,几乎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惊动了吗,却没有一个太异能诊出来是什么原因,跟之前流产的几个宫妃一样。”

“时候有人说我是缺率伦龆嗔耍衩饕头N摇N也挪恍拍切┕至β疑竦乃荡牵饷炊嗄暌恢泵挥型钦饧拢恢痹诎抵胁檎蚁咚鳌4游胰肟谥镆恢辈榈酱┐饔τ弥铮锏拿恳桓龉宋叶疾楣紫福济挥蟹⑾忠斐!:罄次揖土粢獾搅苏獍咽嶙樱馐俏一吃心且欢问焙颍ㄒ挥霉拇铀耸种械睦吹亩鳌!?

“我拜托过很多高人,都没有看出这把梳子有什么问题。可别人越是告诉我没有问题,我就越是有疑心。后来有宫妃流产,我曾问过她们,不出我所料,他们也是懵懂无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越是这样,我就越疑心是人为的。进而再想一想,虽然历代后宫争夺权势,对黄嗣下手时经常有的事,可宫里现在的状况,是有人希望皇上身后无人能继承大统,谁与皇上有这么大的仇怨?宫里就这么些人,挨个琢磨一遍,就能知道该七八分了。”

“你怀疑宇文皇贵妃?”缪凤舞听她这样说,分明已经将矛头指向了宇文柔珍。

“你那么聪明,自己会想,不必我明说。这梳子我留给你,说不定换个人换个法子,还能让你查出究竟来了呢。我也等着为我那未出世的皇儿报仇。”

蓝惜萍说完,站起身来,浅浅的福了一下,就告辞离开了。

缪凤舞盯着那盒子瞧了一会儿,伸手打开小小的铜制菊花锁扣,起开盒盖一瞧,里面黄色的丝绒段子上,果然躺着一把雕工精细的沉水香木梳子。

缪凤舞凑上鼻子闻了闻,有淡淡的沉香气息,并没有他在媲凤宫闻到的那种似兰似迷的香气。她关上了盒子,让银兰收了起来。

有些事情之所以被称为秘密,就是因为一直隔着一层窗纸。一旦有人将这层以这层窗纸捅破,所有的真相都会扑面而来。

缪凤舞已经看到了真相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晃动,她便不再迟疑。

第二天,她向行晔讨得恩准,与司马颖安排了她出宫的事,商量好由宋显麟带京营中军的一班人马,护送他们两个往五龙山下去看常神医。

缪凤舞此次出宫的借口,是找常神医看一看胎孕的状况。暗地里,她还有两个任务,一个任务就是去一趟丰德街上的安仁堂,她想亲自去看一眼,安仁堂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能见一见主人,当然是最好的,另一个任务是去威定王府与萧妃见上一面。

因此她还在下午将驱逐音召来了揽月宫,让他带话给行曜,告诉威定王她明儿会造访威定王府,去见一见赵婆婆。

次日清晨,缪凤舞嘱咐了如槐,一定要照顾好含香,她自己带上春顺和银兰两个人,乘宫轿到朝华门外,下了轿子,便看到宋府安排下的一两宽大华丽的马车停在那里,司马萦和宋显麟都是一副家常打扮,宋显麟身后的京营官兵也都扮成了普通的家将模样,在那里候着她。

见得缪凤舞下了轿子,众人纷纷跪下迎接贵妃凤驾。缪凤舞急忙上前扶住司马萦,然后说道:“即是乔装,不必拘礼了吧。今日于人前,宋将军便是我的兄长,郡主是我的嫂子,咱们兄妹姑嫂相称,扮作一家人,行事也方便。”

司马萦也不客气,笑眯眯的一搭缪凤舞的手:“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有这么一个漂亮又懂事的小姑子,呵呵.......妹子,咱们上车吧。”

宋显麟在她身后咳了一声:“你还真敢叫出口。”

司马萦回头冲他一笑:“娘娘既然说是为了方便行事,我也乐得占一占口头上的便宜。相公快来人咋的妹子,错过了这一次,怕以后都没这机会了呢。”

宋显麟看了缪凤舞一眼,转身将脚蹬摆好,一掀那秋香色织金的烟纱车帘子,说道:“请妹子与夫人上车吧,天色不上了,我们该启程了。”

缪凤舞扑哧乐了。不知怎么的,这一刻她的心里充满了温情,觉得身边有这么一对通透之人相扶相助,真是太好了。

她刚一抬脚,就听到身后有人匆匆的跑过来,一回身,见是茂春。

茂春赶过来,看了看宋显麟所带之人,说道:“皇上不放心,让洒家过来瞧一瞧,需不需要从禁卫营调些人跟着?”

“茂公公放心吧,你看这些京营的兄弟们,个个龙精虎猛,还保护不了我一个小女子吗?”缪凤舞赶紧安抚他,生怕他真的给弄一些禁卫营的人过来,那她可就脱不开身见清妃了。

宋显麟也上前向茂春施礼,然后道:“烦茂公公给皇上回话,请皇上放心,宋某一定竭尽全力周护娘娘的安全,况且我今天还特意请来了我师叔暗中相助,一定不会有事的。”

缪凤舞听他这样说,目光在周围一扫,果然看见有一个老和尚在官道的对面,倚着一棵树干剥糖栗子吃。她款然步道老和尚的面前,轻轻地福了一礼:“进入叨扰大师尊驾,实在是罪过,本宫在这里谢过大师了。”

宏清将装糖栗子的袋子一收,也不行礼,只是摆手道:“罪过罪过,娘娘乃天家贵人,你这一礼贫僧可受不起。贫僧在这里站了好久,咱们还是快些上路要紧。”

茂春知道宏清大师的名号,宋显麟请出他来护送,也就放了心。

他将缪凤舞扶上了马车,待司马萦也上车后,车驾启动往东去,他才转身回了宫,向行晔复命去了。

按照缪凤舞计划好的行程,先出城门去五龙山下见常神医。因为车上有两个孕妇,这马车必然走不快。他们见过常神医之后,能在日落闭城之前赶回京里,就算快的了。

然后她会遣春顺回宫向行晔奏报,就说孝毅郡主盛情相邀,她会在宋府住一晚上。待她在宋府安顿下来,趁着夜色,在宋显麟护送下,去威定王府见清妃。

至于安仁堂,明儿一早这家医馆开门时,她去探一探情况,再回宫也不迟。

计议妥当,马车一路出了京城的东门,往五龙山的方向进发。

他们乘坐的是一辆四驾马车,车厢里铺着厚软的羊毛提花地毯,左右各置一个一人宽的卧榻,后面是一个小橱柜,里面储有茶炉茶具各式点心,另在车门那里备一个小凳子,留给车上侍奉的下人坐着。

车上可卧可坐,还有茶水点心,真是无比舒适。再加上还有一个爱说话的司马萦,一路上倒也不觉得烦闷。

宋显麟带着他的中军官兵,骑马护在车架的前后,而宏清则徒步,远远的跟在马车的后头,一边走一边吃他的糖栗子,轻松自在,也没有他们落下。

一行人在近午时分,来到了五龙山脚下。

VIP章节目录 第二0八章 缄口避祸

到了五龙山脚下,离常神医的家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路,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缪凤舞正与司马萦聊得开心,感觉到车停了,出声向车外问道:“怎么停了?”

随即车帘一掀,宋显麟探头进来,小声说道:“后面有人跟上来了,我师叔已经返身去阻截跟踪而来的人了。娘娘只管安心在车里坐一会儿,等我师叔将那几个人打发了,咱们再往前走,否则容易被对方察觉去向。”

“多少人?宏清大师一个人应付得来吗?”缪凤舞一听有人跟来了,当即便想到了马清贵的头上。

“对方只有四五个人,大概也没有伤害娘娘的意思,只想探知娘娘此番要去哪里。我师叔应付这样的角色,就跟他吃糖栗子似地,娘娘只管放心的等一会儿。”宋显麟神态安然,似乎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缪凤舞往车外望了一眼,见宋显麟所率之人一个不少的护在马车周围,心中安稳下来。

想必是那个马清贵在宫里搜不到清妃得下落,料定人已经被转移到宫外了。得知缪凤舞今日要出宫,猜测她必定要与清妃见面的,便跟了上来。

看来晚上去威定王府的时候,需要加倍的小心了,若是被马清贵的人跟到了威定王府,那可就麻烦了。

她正暗下沉思,就听到马车外头有宏清的声音:“栗子都被贫僧剥了壳,栗子肉也吃光了,快上路吧。”

不一会儿,宋显麟钻进马车里来,坐在司马萦的身边,面对着缪凤舞,说道:“我师叔说,那几个人是江湖道上的,不是宫里人,娘娘怎么会惹上江湖中人?”

因为清妃的事她还没有跟宋显麟说起,因此宋显麟不知道这其中的一番原由。虽然晚上要拜托宋显麟护送她去威定王府,这件事他一定要知道的,但眼下在路上,人多而杂,她不方便告诉他。

于是她只做了浑然不知状,摇头道:“我连宫门都出不的怎么会惹上江湖中人?那几个人八成是受人收买指使吧。”

“既如此,我变遣人去查一查,到底这几人是受谁所用。”宋显麟见缪凤舞也不知道来者何人,便要去查。

“这件事回京再说,眼下去见神医要紧。”缪凤舞暂时先安抚住了他。

马车沿着五龙山脚下的官道平稳的前行,在没有遇上任何麻烦。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到了常神医的居处。

依旧是那座扑拙的宅子,依旧是青儿出来应门。见是老主顾了,又知道是付得起银子的,青儿不想再被师傅敲脑袋,就直接把缪凤舞往院子里让。

缪凤舞将所有人都留在院门口,只带着宋显麟和司马萦,进了大院,熟门熟路的直奔后院的诊室。

路过穿堂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抱怨说,他们排了十几天的号才等到见常神医,这几人怎么直接就进来了云云。

司马萦不知这五龙山下有这么一号人物,便凑到缪凤舞问道:“怎么找他看病,还要拍十几天的号吗?”

“那当然,这附近镇上的客栈,家家人满为患,都是天南地北来向常神医求医的。”缪凤舞答道。

司马萦“哦”了一声,随即又问道:“哪咱们怎么不用排号就进来了?就因为娘.......你是老主顾吗?”

缪凤舞笑了:“因为我出得起银子,只要你能拿出五千两银子的敲门费,就不用在东门去登记牌号,直接可以见到常神医。”

“这么贪财,不会是江湖骗子吧.......”司马萦不知前事,担心的小声嘀咕着,偏头看一眼宋显麟,见他毫不怀疑的样子,便噤了声。

三个人进了后院的那间诊室,青儿奉了茶。因为上次得过缪凤舞的好处,此番再见了她,态度非常客气:“我已经告诉我师父了,他老人家正在给一个被割断了肠子的病人接肠子,一会儿就过来。”

缪凤舞因知道常先生的本事,倒不觉的吃惊。司马萦在旁边,一口茶喷了出来,咳了两声,惊骇的问道:“肠子断了,还能接上吗?”

“断了气的人,我师父都能给接上气话过来,何况是断了肠子而已。”青儿嫌司马萦没见识,白了她一眼。

宋显麟听了笑道:“那你师父可有得忙了,天下间被情所伤之人无数,那些断肠之人若是都来找你师父接肠子,怕是你这院子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青儿被宋显麟逗得笑了,随即客气让他们三个人等着,他自己便退了出去。

三人就坐在那间诊室里,喝着茶说着话儿。一壶茶将近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常先生依旧是那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衫,精神抖擞的走了进来。

“这位夫人是服了老朽的药患В刺只拐锝鸬穆穑俊背O壬唤牛瓤艘痪渫嫘Α?

“哪里......”缪凤舞很尊重这位老神医,站起身来,“我是怕常先生银子花光了,又来给你送银子来了。”

“送银子好,老朽就喜欢银子,快请坐。”常先生的目光在宋显麟的脸上一扫,“怎么不是上次来的那位公子?这两位又是谁?”

“这两位是我兄长和嫂嫂,我嫂嫂怀三个月,家中父母都盼着抱孙子,上次听我说常先生医神下凡,非要跟我一起来,让常先生给看一看。”缪凤舞客气道。

宋显麟连忙作疾:“麻烦常先生。”

常先生打量了宋显麟一眼, 伸手摸了摸自己颏下白须:“瞧这位公子的衣着举止,也是个能付得起诊金的,老朽就给看一看吧。”

宋显麟不知状况,愣了一下。苗凤舞赶紧接道:“常先生放心,这一趟所有的诊金药费都由我来付。”

常先生便坐下来,将脉枕放好,冲着司马萦一招手:“我看病很贵的,你欠这位夫人好大一个人情喽,伸手过来。”

司马萦这才将右手腕搭在脉枕上,冲着常先生讨好的笑了一下。

常先生伸出三指搭在司马萦的脉搏上,闭目静默了一会儿,笑着睁开眼睛:“恭喜夫人,你怀的是一位小少爷,长的很好,将来一定跟这位公子一样英气勃勃。”

司马萦高兴的眼圈都湿了:“真的?常先生能肯定是男孩吗?”

“嫂子只管相信常先生的话,回家告诉爹娘,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吧。”缪凤舞拍了拍司马萦的手,随即转向常先生,“今儿我又见识了常先生的一手绝技,原来常先生不光会看现下的病,通过切脉,竟还能看到腹中宝宝长大后的相貌来,真是令人绝叹。”

“哈哈........你的胸长久英俊不凡,你的嫂子也是秀气俏丽,他们的两口子的孩子,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老朽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夸他一夸,也图个大家高兴。”常先生边说着话,已经净了手,回来重新坐下了,“现在让我来瞧一瞧,夫人的胎儿可稳妥些了吗?”

“怎么?你胎像不稳吗?”司马萦高兴的看着宋显麟,合不拢嘴巴,听了常先生这一句,急忙收了兴色,关切的看着缪凤舞。

缪凤舞摆手道:“哥哥,你带嫂子先出去,到门外马车上等我好吗?”

宋显麟听缪凤舞这样说,将司马萦扶了起来:“我在这里陪着就行了,你先出去吧,等常先生给妹子看好了,我们就出去,用不多久的。”

司马萦瞧这情形,猜出缪凤舞有事不想让他们夫妇知道,便暗中扯了一下宋显麟的袖子。宋显麟却只当不察,将司马萦送出门去,转身又回来了。

“哥.......”缪凤舞无奈的看着宋显麟,希望他也不要留在屋子里,毕竟那暗毒流播的是算是内宫丑闻,她不想让外人知道。

宋显麟却理所当然的坐在她身后:“身为兄长,妹妹若有事,我是最应该知道的,常先生,请吧。”

常先生便伸手搭上了缪凤舞的腕子,给她诊了脉,又取出一根银针来,扎破了缪凤舞的指尖,去了一滴血,到里间忙碌了一阵子。

等他再出来,神情看起来挺轻松:“老朽的药还是很有效的,夫人虽然血中有余毒,但是孕胎却很正常,继续每个月服药,你这一胎一定保得住。”

“什么余毒?”宋显麟一听缪凤舞血中有毒,当即跳了起来,冲到常先生面前问。

“关于这血毒之事,公子还是问过令妹吧,老朽不方便告知。”

缪凤舞示意宋显麟不要急,让他坐下来后,她问常先生:“家兄有疑问,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能不能麻烦常先生如实相告,在我血中流淌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毒?”

常先生摇头:“老朽只管治病,可不想搅合进你们这些豪门大户里那些恩怨争斗之中。收了你的诊金,老朽就必保你这一胎安然无虞,至于什么毒就不重要了吧。”

VIP章节目录 第二0九章 霸母奇草

常先生再次回避说起这毒的事,可缪凤舞此番出宫见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毒的事情搞清楚。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逼问,而是将随声带来的两个小匣子取了出来。一个匣子放着她从宇文柔珍那里诓来的手串,另一个则是蓝惜萍登门送做证物的沉水香木梳子。

缪凤舞将这两样东西推到常先生面前:“先生既然能验出我血中的毒,那么你一定能知道,这两样东西上有没有我所中的那毒呢?”

常先生是拿起手串来,放在鼻端闻了闻,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手串不用验,肯定是浸过毒的,而且分量很足,若是女子长期佩戴这个东西,不仅仅会保不住孕胎,而且会伤及身体根本。”

缪凤舞虽然料到是这样,但亲耳听常先生证实了,那感受还是非常的强烈,本来指尖还抵在匣子上,此时却像被虫子咬了一口,赶紧缩了回来。

常先生将手串放回匣子里,又拿起了一把梳子,仔细的打量一番,又闻了闻,然后他起身,拿着梳子进了里间。

常先生刚一离开,宋显麟便将那装手串的匣子扣紧,远远的丢到门边的花几上,问缪凤舞:“你哪来这种邪性的毒物?居然还带在身上?”

缪凤舞听得出他有些火急的语气里,透着十分的关切,便笑了:“你这兄长拌的挺入戏,撵你都不出去呢。”

宋显麟脸一别,哼了一声:“不管你有什么事情不想告人,还能大过你蛤蟆兄那个秘密吗?我觉得你比较笨,怕你应付不来突发的状况。”

缪凤舞心里顿时暖洋洋的,大概有兄长关心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总觉得自己的妹子是小姑娘,什么事都做不好。就像缪凤刚,虽然总是和她争执行氏到底是不是江山窃贼,但从心底里,还是当她不经事的小妹妹,什么都不懂,才会强迫她按自己的意愿来。

行晔对她就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因为他自己那个意幻症的原因,行晔从心理上她有一种完全的信任与依赖感,他总是希望她能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她转过头,冲着宋显麟和煦的一笑:“是哟,我都记着呢,要不是我遇上你这么一位福星下凡的兄长,我早几年就已经饱了那巨蟒的腹了。”

宋显麟倒也不谦虚,理直气壮地说道:“算你还有良心。:”

常先生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两人一副妹柔兄严的样子,到真像是一家人。

缪凤舞见常先生出来了,赶紧问道:“常先生验出什么来了?那梳子可有问题?”

常先生把梳子放回去,摇头叹息,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一样的毒,只不过毒性不重,所以没有显出味道来。那个手串是因为毒性太重,加了一些兰香,两种味道相综合,最后就是我们能闻到这种异香。”

“这种毒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制的?为什么太......为什么我请别人看,都查不出有毒呢?”缪凤舞转了一圈,又把问题引到这毒的来历上了。

常先生又沉默了。

缪凤舞看着常先生,非常恳切的求道:“相信先生也料到了,我夫家人口很多,中间利益纠葛不清,一家人起歹心的时候经常有。这一串手珠和这一把木梳,都为不同的人所用。先生刚才也说了,你是大夫,治病救人是你的天职。可是我若一直没办法弄清这毒的来历,家里受害的人会越来越多。先生你明明知道事情,只是一句话的事,却不肯救人。医者慈悲,你于心何忍?”

常先生听了缪凤舞的一番话,有些愧意,抬手摸着自己的白胡子,抿了抿嘴唇,终于说道:“陈国志南界有一个天女湖,湖畔上的天女山中生活了一个部族,是以女子为尊的。我们汉人说到一个家族香火旺盛,都知道是这家男丁兴旺。而在天女山中生活的那个部族,家中要多生女娃,才是香火鼎盛的好兆头。”

“顺应族人的这种心态,那个部族里的巫者都会一种巫术,保证女人每胎所生的都是女娃,其实不过是暗中给怀孕的女子服一种药,如果是男胎,就会悄悄的滑掉。这种药生长在天女山的顶峰阴气凝聚之岩山,名叫霸母草.......”

缪凤舞微张着嘴巴,想再听一个神话故事一般。她叹息道:“天下间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种药草,那个部族中岂不全得女娃了?还能有男娃降世吗?”

“夫人有所不知,这霸母草可不是容易采到的,且不说那山岩险峻,那草儿也一定要吸足了山顶阴气,长出丑面来,服之才有效果。因此即便是在天女山中生活的那个部族,也只有少数的几个部族首领才用得起,以示自己是天命真女,来历不凡。”

“哦........造化生万物,真是太神气了......常先生如何知道这种药草的呢?你是不是亲眼加过?”

常先生点了点头:“老朽年轻的时候,曾经遍历天下。游历到那天女湖畔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当地的巫师,曾经跟着攀上山岩,见过那五叶霸母草的样子。霸母草本身味道极淡,如果只是挤用少量的汁液,是不容易为人的嗅感所察觉的,若是用得多了,会有一种不香不臭怪味道,看你想怎么调和,加香会益加芳香宜人,加臭则臭不可闻......”

缪凤舞听他说到遍历天下,脑子里当即便闪现出一个人来.......周瀚生!据说他没考进太医院之前,曾经跟着他那位江湖奇人的师傅游遍天下。

“怪不得那么多大夫都瞧不端倪来,他们根本就没听说过这种霸母草,更没有见过,哪里会使得这种毒性?”关于这奇怪的暗毒,缪凤舞心里总算是透了亮,“常先生,你知道这方圆几百里内,有哪一家药堂可以买到这种霸母草吗?”

“京城有一家药堂叫安仁堂,他们家有许多珍罕少见的药材,老朽偶有药方配不齐的时候,就回去安仁堂转一转,有一次就在他们家的后院里,看到小徒弟在翻晒这种霸母草,放在一个小筐萝莉。老朽装作不经意,站在那小徒的身后看了一眼,都是五叶草,真是令人咂舌.......”

又是安仁堂!

“那安仁堂是谁所开?常先生认识那医堂的主人吗?”离真相越来越近,缪凤舞心里很激动。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他家主人。安仁堂是个聚财之地,看起来破破旧旧的,老百姓都当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药堂。实际上行内的人都知道,若是方子里缺了什么稀罕的药材,去他家十有八九都找得到。这样看到,他家主人一定不是一般的人物。”常先生眯着眼睛,仿佛他亲眼看过安仁堂哗哗的赚银子。

缪凤舞听他说这些,心中就已经有了七八分低了。

含香那天向她坦陈事情,她听了宇文柔珍安顿她家人那一段,心里还疑惑。宇文柔珍若是没有宇文家做后台,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专门收买控制一个宫俾呢?

却原来这都是她那位痴心的情人在帮她操持。

缪凤舞想了想,小心的开口问常先生:“先生......这霸母草实在是稀奇,恐怕放眼整个魏国,识得这东西也没有几个。若是有一天我家里这桩事情见了官,可不可以请先生出面做个证?你只需将这霸母草的来历和毒性告知便可......”

常先生摇摇头:“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夫人就不要再为难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若是参合进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争产夺财的官司里,连个骨头碴儿剩不下呀,夫人就绕过老朽吧。”

这位老先生虽然看起来有些贪财势力,事实上他一生清贫,济世救人。缪凤舞对他十分的尊重,便不再难为他。

知道了自己肚子里的宝宝安然无恙,知道这毒的来历,还意外的打听了安仁堂的一些事情,缪凤舞此行算是非常圆满。

临走时,缪凤舞将昨天茂春给她办好的一万两银票放在桌子上:“常先生是我的大恩人,这银子就给常先生扩建医馆,采购药材之用吧。”

常先生毫不客气,笑眯眯的收下了:“谢谢夫人。”

“若是常先生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京里城西的感恩寺,找宏清法师,江湖上的事他都能帮得上,若是官场中的事,他自会派人来告诉我。”宋显麟感佩这位神医奇人,也有心结交,可眼下又不好暴露身份,权宜之计,只好先将自己的师叔推了出来。

常先生久经世事,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们二人的身份不好被人知晓,便客气的谢了,送两个人出了医馆的大门。

马车上,司马萦正掀着帘子,焦急的往院子里张望。见缪凤舞出来了,赶紧向她伸手:“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吗?”

“不碍事,只不过需要服常先生特制的一种药,药费贵了些。”

缪凤舞轻松的开着玩笑,在银兰和春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启程回京。”宋显麟上了马,吩咐下去。

抬头看天色,大概已经是未时了。

VIP章节目录 第二一0章 夜探王府

回京的路上,缪凤舞很沉默。

她看着被宋显麟搁置在车内储物架上的那只小匣子,想起宇文柔珍那样温婉的对她笑着:“......这东西我也用不上了,就送给你吧.......”

还有那一串彩灯,当初别的宫里都没有,单单给揽月宫送来一串。缪凤舞曾经以为那是她与宇文柔珍之间的交情重于旁人,宇文柔珍才如此特别待她。

如今看来,自己的确是被宇文柔珍特别对待的一个人。

从她还是一个美人开始,宇文柔珍就在她身边安插了含香。甚至到后来她被关进了疏竹宫里,宇文柔珍都没有放弃对她的监控。

他对别人所用之毒,都是那种闻不到味道的微小剂量,不容易为人所察觉。可是对待她,却涌上了大量毒液浸过的彩灯。

每晚那彩灯一点亮,那毒气就随着灯的热量蒸烤散发出来,在她的殿上萦绕盘旋。

而她仰着头呼吸着那有毒的气体时,却在心里为她与宇文皇贵妃的友情而感叹着。

她很受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到了现在,她对宇文柔珍也只是有薄薄的怨怼,并没有那种敲骨食髓般的痛恨。

也许是先入为主,宇文柔珍那苍白柔弱的外在表象,实在没有办法让人把她想象成一个歹毒的女人。也许缪凤舞终归是得了奇药,到底没有受到那霸母草的伤害,因此怨恨也就没有那么深。

就不知道行晔再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会不会对宇文柔珍产生刻骨的恨意。

对面的司马萦见缪凤舞很沉默,不似来时路上那般爱说话,猜想她心中有事,也不打扰她,躺在那软榻上睡觉。

宋显麟知道这霸母草的事,料到这是内宫的一桩案子,又听常先生说缪凤舞的血中也有毒,心下担忧。碍于身边人多,他不好开口问,只能不时的问一句茶水点心等琐事,表达他的关切。

快进京的时候,缪凤舞掀开车帘往外望了望,见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山头上了,问宋显麟:“宋将军,离城门关闭还有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宋显麟答道。

“不必着急,闭城之前进去就可以了。”缪凤舞吩咐道。

“是。”宋显麟答应了一声。

于是马车减缓了速度,慢悠悠的往昂周东门去。太阳落山,天色也黑了下来。他们这一行人恰赶在守城官兵要闭城时候,从东门进了城。

一进城门,缪凤舞就吩咐春顺回宫,向行晔去禀报她已回京。

离宫前他没有跟行晔说夜里不回宫的事,怕他不允,她反而不好办了。

春顺领了差,回宫传话去了。

宋府在皇城南端的一条叫南池子的街上,那一条街上的府邸,大部分是京官的官宅。好在缪凤舞这一行人到了南池子大街上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也没有太多事关注到他们。

因为昨天她跟司马萦说过,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当她在宋府下了马车时,只有宋辰安带着宋夫人迎候在门口,其他家人一概没有露面。

一天车马劳顿,缪凤舞进了宋府之后,被安顿在宋显麟与司马萦所居住的那处院落里,上房早就给她备好了,她洗漱更衣之后,宋晨安这一对老夫妇带着宋显麟这一对小夫妻,陪着她用过晚饭,劝她早些歇息,便早早的告退了。

马车上在舒适,终于也是奔波了一天,缪凤舞稍稍有些疲乏。她靠在床上,侍着软软的垫子,闭目养神。虽然已经起更了,可是因为她心里有事,歪在那里始终保持着警醒,不肯入睡。

大约二更天,门被敲响了。银兰去应门,回来说:“娘娘,宋将军在外面候见。”

缪凤舞赶紧整理衣衫,下了床,来到外间。宋显麟一袭青衣,迎上来对她说道:“因为府外有人盯梢,我派了一拨人出去,没能引开,我不得不亲自带着一顶小轿出去了一趟,才把那些人引走了。这一会儿外面是清静的,娘娘若是觉得身体还行,咱们就行事吧。”

“我躺了这一会儿,感觉好多了。今晚我必须见到赵婆婆,趁那些人还没有回转来,咱们赶紧走吧。”缪凤舞早就换好了便装,这时候抬脚就能走。

银兰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很担心:“娘娘奴才也要跟着去......”

“你去不方便,你在这里等着我,有宋将军和他的人保护,我不会有事的。”缪凤舞制止了她,将她留下来,跟着宋显麟出了屋,一路往宋府的西侧门走去。

临出西门的时候,宋显麟将一顶青纱的帏帽递给她:“轿子就在门外,为了不引人关注,轿子有些陈旧简陋,你且忍一忍吧。”

“办事要紧,不讲究那么多。”缪凤舞将帏帽戴在头上,出了西侧门,青纱摇动之间,她看到宏清大师站在远远的一棵大树下吃糖栗子,心中不由的安稳了些。

一顶小轿就停在门外台阶下,两个轿夫和两个随从跟宋显麟的穿着一样,都是一身青衣。缪凤舞迅速的闪进轿内,那两个轿夫稳稳的起了轿子,脚步如飞,往皇城的方向赶去。

夜晚的昂州城非常安静,偶尔有人声喧哗,将轿帘掀开一条缝隙看过去,必是酒楼、赌场活勾栏楚馆。宋显麟穿着一身普通人家家丁的服饰,和他两个属下混在一处,步行跟着轿子。宏清大师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跟随着,看不见他老人家的身影。

听宋显麟说,盯梢的那几个人被他引到一处空旷的地方,被宏清大师教训了一顿,点了穴,今晚那几个人就只能在那凉地上躺着过夜了。

缪凤舞一直有关注周遭的动静,没有发现异常,想必宏清大师下手点的穴,那几个人凭自己的功力是解不开的吧。

离皇城越来越近,缪凤舞还是有些紧张。她一直有一种预感,清太妃这么多年忍辱负重留在宫里,三不五时的出来下太后一跳,一定是因为一个惊人秘密。

清太妃答应过她,只要平安出宫,必定会将所有秘密都告诉她。

关于那座废弃的疏竹宫,关于那个密道,关于在皇家的牒籍上早就已经难产而死,却依然活在世上的清太妃,许多的疑问堆积在缪凤舞心中,她太想知道了。

轿子终于到了外皇城东侧的威定王府,宋显麟走上前去扣开了府门,跟守门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大概行曜早就吩咐下来了吧,那守门人看了一眼轿子,便将侧门口打开了,听在那府门在她身后“吱扭扭”地关上了,她的一颗心堪堪落了实处。

“我们王爷吩咐,如果夫人来了,直接带夫人去东院的集绊亭,他和曲先生在那里候着夫人。”门房里出来一个中年的仆人,上前施礼后说道。

“麻烦这位大叔引路。”缪凤舞点了点头。宋显麟护着缪凤舞,随在那位仆从的身后,往王府的东园去。

行曜常年不住在王府里,这府里又没有一个女主人料理,因此这威定王府虽然很大,却显得渺落空荡,没有什么人气。

走了有一柱香的工夫,牵头提灯引路的仆人突然停了脚步,踮着脚往前面的一处亭屋瞭望,口中喃喃道:“咦?明明说在这里候着夫人,怎么王爷和曲先生都不在?”

缪凤舞撩起面前的青纱,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只见前面的亭屋内亮着灯,有几个王府的下人在收拾桌上的碟盘茶具,却不见行曜的影子。

宋显麟很警惕的占到了缪凤舞的右手边上,对那个引路的仆人说道:“王爷去哪里了?你过去问一问。”

那仆人答应一声,将灯笼递给宋显麟,他小跑着去了亭屋,跟留在那里干活的人打听了几句,有小跑着回来了:“夫人,府里出了点儿事,我们王爷往后院去了,夫人你看.......”

“那就请大叔带我去后院见你们王爷吧。”缪凤舞一听威定王府出了事,心里不由得突突直跳。

于是在那位仆从的引领下,他们转了方向,有往后院走去。

还没等他们走到后院,就看见远远的一伙人急火火的奔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领头的那个人正是行曜。他看见了缪凤舞和宋显麟,大步流星的奔了过来,站到缪凤舞的面前,重重的叹了口气:“嗨!”

“王爷,府中出了什么事?”缪凤舞看他的样子,心知不妙。

行曜将他身边的人都遣的远了一些,当场只余下缪凤舞、宋显麟和曲筑音时,他才沮丧的捶了一下脑门儿:“真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潜进我威定王府劫人!若是让我抓住此人,非把他劈成八瓣不可!”

“王爷......”缪凤舞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不会是赵婆婆......被人劫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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