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翅难逃

插翅难逃

仁轩驾着马车行了一阵,风雪渐渐小了起来,索性无人发现,也并没有追兵追上来。各自都松了一口气。说起来,原来子衿是后来找仁轩的,又恰好仁轩受了伤,所以就留下来照顾他。看样子,这两个人已经情意互生了。

不多时,马车便驶上了冰湖。这冰湖乃是一处谷地,因为凌河汇入,河水汇集而成。南方另有一个出口,河水便从那里进来。此时正值冀州天寒地冻,湖面早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马车进了冰湖,便可以直接从湖上过去。我想起了日间,李承汜领着我到了半山去看梅花的时候,指着那冰湖时还说,从冰湖上过去,就直接到了冀州的西边,从那里一路南下,可以直到蜀州一线。原来他那时候,已经在对我有所暗示。

可是我那时候只以为他在说这山川形势,哪里会想到这些。

此时仁轩就是如此,按照李承汜所说的线路走。段容谦在冰湖的另一边早已经接应好,因为段容谦碍于身份,人马众多,若是大举来了此地,只怕会打草惊蛇。而且,听闻他上一次也受了伤。

马车在冰湖上走着,车轮不时打滑,行得甚是不稳当。我跟子衿都累了半天,此时心下不是滋味,各自沉默着,倚着车壁假寐。

忽然,车子颤了一下,将我们两个都惊醒了。于是连忙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看,只见茫茫的夜色之中,月光之下,远远地一纵人马奔了过来,正往这里放箭。

子衿连声叫苦,如今在这冰湖上,本来就行路不方便,这一干人却是如何得知,来追捕我们的?可如何能逃脱呢!

后面的人已经越追越近,仁轩催马快奔,可是载着马车,怎能跑得快?

只听后面的人高声叫喊道:“前面的人听着!交出晋国公主,可以放你们走!”

我们都跑到门口,跟仁轩商量着。子衿急道:“如之奈何?那人是甩不掉了!”

仁轩沉声道:“甩不掉……甩不掉只有硬拼了!”

子衿急了,拉着他的胳膊,道:“你是疯了么?咱们只有三个人加一个小孩子,长安又是个不会武功的,只有我们俩,你……你还受了伤,却如何能硬拼得!”

仁轩只是低着头,咬牙道:“拼不得……拼不得也得拼!”他抬头看看子衿和我:“我今日舍了这条命,说什么也得将你们二人渡过这冰湖去!”

子衿见他如此说,眼圈已经红了,哽咽道:“死呆子!说什么丧气话!你……咱们先前怎生说的来着?你……你若是敢舍我一个……我也不要活了!”

仁轩看着她,那眼神中也满是不舍和难过,又看看我,扭过头去,硬声道:“不要多话了!就是如此办了!你骑着这马,与长安一同过冰湖去——你们二人方便,我在后面拖住他们……”

子衿看了看我,心下颇为为难。但是又不知如何是好。

我见了他二人这样,心下已经明了八九分,当下说:“师哥,子衿,你们听我一言。我们三个干脆就舍了这马车,单靠这一匹马,能跑得过就跑,跑不过……”我顿一顿,继续道:“跑不过,你们就带着霁儿走!我自行留下来……”

我还没说完,仁轩先道:“不可!”他十分坚决地看着我,一字字道:“长安,我绝不会舍你而去!我既然来救你,就一定要让你平安回去,就算是……”

“可是你舍得让子衿伤心么?”我气道。

仁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子衿,后者已经泪流满面,不知如何是好。仁轩一时之间心下也迷茫不已,两厢为难了。

正在商议未定,身后那群人已经又追得近了。只觉得陡然间,车身晃了三晃,只听喀剌剌一声响,一股断裂的声音从车下传过来,我们三人都变了脸色。只觉得车身直直地就要往下坠。

“不好!”仁轩惊呼一声,低头看时,原来由于后面追兵迫近,如今到了湖心,冰面渐渐变薄,已然撑不住这重量,冰面居然开裂,车身缓缓下沉了去。

车身下沉得很快,仁轩一急,赶忙大喊道:“快!跳到马上去!”

我将孩子往他怀中一送,道:“快!你带着霁儿先上马!我们随后到!”

仁轩也顾不得许多,抱了孩子就先跳到马上。此时车身急速下坠着,冰冷的湖水已经漫了上来。忽听得车旁边几声兵革相撞之声,却原来那追兵赶早不赶巧,偏偏在这时候追了上来,已然到了车旁边,伸出刀剑来就往车内乱刺,竟是连这破冰之险都顾不得了。

车身猛烈摇晃起来,马儿在前面吃痛,中了一箭,又拖着这被陷进冰湖的马车,已经跑不动。忽然不知从哪里又是一箭,竟然将那马与车相连之处射开,马顿时脱了马车,奔将开去,声声嘶鸣。

仁轩抱着霁儿,回头大声喊:“长安!子衿!”

我跟子衿相互扶着,站在车头,几乎就要站不稳。此时车子已经停住,下沉得更快,冰冷的湖水涌上来,已经到了膝盖,腿上顿时被刺骨的冰凉包裹。

子衿轻功甚好,抱着我,道:“长安,快来,我来领你出去!”

我点点头,奋力攀住她肩膀,她纵身一跃,堪堪从满是冰水的车中跃了出去。

我们一出了马车,那箭雨就射过来,幸而子衿闪得快,但是还是因为护我中了一箭。当先一个黑衣武士叫道:“识相的留下晋国公主,饶你一条活命!”

子衿“呸”了一声,将剑花舞起来,抵挡了一阵子,但是总是她轻功绝顶,可是一个人,又带着一个拖油瓶,怎能抵挡住众人的箭雨。

只听暗夜里,马声嘶鸣,远处仁轩却策马而还,奔往这来。这武士们又开始对着仁轩放箭。——他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又受了伤,如何施展得开?

眼看着各处受敌,片刻之间,子衿跟仁轩只怕就要命丧此处,我又急又怕,把心一横,朝着那些燕国武士大喊道:“你们住手,我跟你们走!”

那武士果然攻势弱了,这边子衿在耳畔急道:“长安!你说什么!”语声里已经带了哽咽。

仁轩在远处,听不得我的声音,只是抵挡着,我在子衿耳边大声道:“你听我说!我跟他们回去!他们还要送我去燕京,所以不会伤我性命!你们先走,留了这条命!咱们好图后计!”

子衿脚步慢了,只是紧紧抱着我,脸上满是泪,使劲摇头不放。

我见她如此,也哭了,喊道:“你不管我,也先想想你自己!想想仁轩!”子衿听了,愣了,那一双满是泪水的眼将我怔怔望着。她手上动作随之果然就是一松,我趁机使劲挣开,从她的怀里滚了出来。

我落到地上,就直直的往后面翻了个个儿。

“长安!长安!不要这么傻!”子衿急得大喊我的名字。我却早已经离她远了,暗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对着子衿的方向,苦涩笑了笑,忍着眼泪大声喊道:“快去找仁轩!咱们……咱们有缘再见!”

说着,我不再看她,这边几个武士已经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先弯下腰,搂住我的身子,就势将我扛起来,大声道:“捉到了!”

这些武士很快放弃了追捕,齐齐向后聚拢来,仁轩他们还想要再过来时,这中间却已经有了一大块缺口,露出深不见底的冰湖水,他们过不得了。——他们就算是过来了,也无济于事,我是肯定救不回来了。

武士们带着我,马不停蹄地就要往回赶。我在一个士兵的后面坐着,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停了,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这时候马车一路拖行而过,冰面上又是一连串的缺口,露出冰层之下的湖水来。

我在马上,渐渐觉得支持不住,便缓缓往后倒去——其实我也不知是自己无意,还是有意要倒过去。

我从马上落了下去,便跌入了那冰湖的裂缝。

耳畔传来武士的惊呼声,然后,黑暗就席卷而来。刺骨的寒冷将我包围,仿佛坠入了冰冷的地狱,那冰湖的水透骨而来,如绵软的利剑将我包裹住了。

记忆中,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圆明园的福海上,阳光正好,荷花初放,我和李承汜在小船上划啊划。

那时候我掉入了福海,也有湖水涌上来,感觉如此接近。

那时候,有一双手伸过来将我拉上船。

我闭上眼,等着有一双手,能将我拉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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