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尾:再见,我的公主

卷尾:再见,我的公主

向外走了一阵,行得远了,顿时心里各自都放松了,步子也迈得大了,舒心了许多。这外面也是一座座营垒,显然又是另一个军营。此时夜色正深,人本就少,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靳青挽着我的手,一面往外走,一面对我笑道:“你看,我说没有事吧,还不是好好出来了?”

我也笑了笑,道:“如此好计策,只怕是……是李承汜想出来的吧?”

靳青见我又能说到他,眼中一黯,并不回答,这时候前面阿莫便道:“咱们快到了。”

这时候雪正越下越大,帽檐上堆满了雪,只感觉沉甸甸的。身后的雪地里刚刚留下脚印,转眼便被新下的雪覆盖上去,掩埋不见了。远处看得见军营的大门,灯火微明。靳青紧紧抓着我的手,随着阿莫悄悄地快步跑到营垛之下,躲开那高处守门的士兵的瞭望。沿着这垛墙行了一阵,渐渐到了瞭望台下面。

靳青停下,抬头看了看。只见那白雪微茫之中,一顶火光隐隐约约亮着,一个放哨的士兵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似乎正在打盹。

靳青从怀中掏出三枚透骨钉来,远远地瞄准那岗哨,忽然出手如电,三枚透骨钉嗖嗖嗖射了出去,只见那头顶上方的放哨的士兵晃了几晃,还没反映过来,身子就先瘫软了,倒倚在墙上。那盏军灯兀自摇晃不已。

当下三人彼此牵拉着,沿着垛墙快速行过,一路施展轻功飞过了大门,终于到得军营之外。沿着外面的小路一路走了一会儿,绕过一个山头,便见片片农田,田边一小茅草屋,门口被堆着的柴草掩住了。

阿莫到得那里,将柴草垛搬开,房门打开来,里面便有两匹马,正在吃草,等着我们。

于是三人两马,往路上奔驰而去。此时天色微明,东方有些发白,正是万籁俱寂。雪下得比先时小了些,雪地里却仍是很厚,马蹄踏上去,也并不是很响亮。我们奔行了一阵,离那军营越远,心下就越是安定。

我说:“咱们去哪儿?”

靳青载着我,阿莫正在前面带路,此时听她答道:“再往前走一段,过了凌河,便有南诏的人等着你,到时候你们从冰湖上过去,就直接南下,可以万事无虞了……”

我心里一动,原来南诏的人这几天居然已经来了,定然是段容谦得知营救我不成,自己着急赶来,终于和李承汜里应外合,联手有此一计。

我又问道:“那你们呢?”

靳青顿了一下,道:“我们……我们自然是返回去……不过你放心,李骥那厮不敢说将出去,他身中我们的毒,没有解药他不敢乱说的……”

我道:“那……那再往前就是段容谦他们在等着了么?”

“不错。我们都商量定了。”

我心中一痛,颤声道:“李……李承汜呢?他去哪儿了?”

靳青忽然就不说话了,只是沉默不语。我们都沉默着,我是在等她一句话,她却不说。只听得北风呼啸,大雪纷飞,阿莫在前面纵马急行,鞭声阵阵,近处山头,有只鸱鸮在低声嚎叫。

“青姐,我……我想见他……”我再也忍不住,终于颤抖着说道。

靳青呼一口气,将我往怀里揽了揽,一挥马鞭,加快前行,口中沉声道:“阿汜他……他并不想见你。”

我心里发热,有些急了,道:“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时候了,他还是不见我?”

我就要走了,马上就要跟着段容谦他们往南去。这一去,是当真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他对我什么心意。虽然,已经这样迟。

可是,他还是不肯见我,就连这最后的一面,都这样不想给与。

他总是这样子,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自己做决定。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改变不了。

靳青道:“长安,有很多事情……很多事情是你不知的。”她顿一顿,道:“阿汜如今在和李存勖争得紧,目下又有你牵绊着他,他像疯了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只为了把你救出来……他平生从不弄险,可是为了你,他已经不知冒了多少次险……只是……”她越说越加黯然,摇头道:“只是我也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让我们来救你,自己却不肯来见你——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叹息一声,望着远方,勒紧马缰,道:“你们两个,太难,太难了……”

“我知道我跟他是不行的,终究是不行的……可是,我如今就是想要见他……见他……最后一面……都不行么?”我喃喃地道,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长安,你不要再想他了……阿汜,阿汜如今也是……”靳青说着,渐至于声音低了下去,居然呜咽了起来。

“青姐!他……他怎么了?他有什么事?”

靳青道:“你……你前些天整日同他在一处,难道没发现他……他有些不寻常么?”

“什么不寻常?”我的思绪潜藏进这深黑的夜幕里,仔细想着。

我忽然就想到了那一晚,他喝醉了酒,醒来之后,居然变作孩童一般,像是得了什么病一般,什么人都不认识,只记得我这个名字。

“青姐,我……你是说,李承汜他……他得了什么病了么?”我颤抖着,发问道。

靳青点点头,久久不语,黯然道:“那……那是苗疆的蛊毒……蛊虫能损人心智,中毒者随着时日的加深,会渐渐丧失心智,最后返归孩童,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心里像突然跌进了冰湖一样,又冷又寒,颤抖不已。我那时候见了李承汜发病,已经有些疑心。可是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病竟然如此可怕,竟然是要损人心智,把人打回孩童的智力……

我说不上话来,只是呆呆地想着。听得靳青又道:“此毒非常厉害,便是从南诏回来以后,便中了这毒,只是他……他一直瞒着,不让你知道……一回到金陵,那毒便发作了一次,他忘了很多事情,后来服了九华凝玉丸,方才好了……所以府里便没了这药,所以我后来治病要用的时候,还是你从宫里拿给阿莫的。阿莫都说了,结果阿汜他知道了,整个人掉了魂一般,整天闷闷不乐……我们一直往南寻大夫诊治,回到北国以后,继续找,可是没什么头绪……我们把在南诏的那位季先生找到了,他是“黑玉断续门”的传人,久匿江湖……但是他也没有好法子……”

阿莫这时候缓了缓前行步伐,等我们迎上去,低声道:“青姑娘,咱们要快些了……”

靳青点点头,道:“我只顾着跟长安……跟长安说这些,忘记了……”

“阿莫,你也一直知道,对不对?”我问他道。

阿莫看看我,只是不语。我心中早知道,阿莫从来都是跟着李承汜的,李承汜有什么事情,他岂能不知?

原来,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只听阿莫沉声道:“公主,我家公子的心事,阿莫从来不敢妄加揣测。阿莫从来都只是按照公子的吩咐办,只是公子他,向来很多事情,都只有他自己一人承受。阿莫看着他为公主伤心,可是却从不让公主知道……阿莫在旁看来,也觉苦得很……”

我听了,心下惨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能说什么。

李承汜当然不会跟我说。他从来都是这样。

李承汜有这样的病,他从南诏回来就得了这病。那次在神龙山,他孤身一人对敌,让仁轩带我下山,自己定是中了五仙教的蛊毒,可是婉心后来居然什么都不跟我说……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此时雪渐渐停了,天色已经渐渐明了,居然一扫阴霾,要放晴了。太阳将要升起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朝霞突破了寒夜的静寂,在天边开始编织出自己耀眼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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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行了一阵,彼此无话,正在各怀心事,前方凌河已经赫然在望——过了这道山口,就是凌河,过了凌河,就有段容谦他们在等着我。

——等着我,回南去。那温暖的南方,没有大雪纷飞,没有北风呼啸,没有勾心斗角。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李承汜了。

也许,我就算见了他,也就只能那样见一见罢了。

他终究不可能跟我回南去。

他有自己的大事,还有那顽疾缠身,我知他必不会来的。

远处的山口越来越近了,我们走近了时,似乎已然看见那生的希望。谁知就在这时,从那山崖背后,一下子忽然冒出了许多的人马,披坚执锐,正守株待兔般地等着我们。

当先一人,悠然立于马上,却不是李存勖是谁?

我们一见,心下大惊,彼此都明白,今日事已败露,再逃不成了。

重重算计,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强中更有强中手,李存勖果然厉害。

李存勖手执马鞭,指着我们,笑道:“三位脚程够慢的啊,本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你们要过凌河去,不如让本王送你们一程?”

我们彼此望望,此时我们奔行多时,早已经嫌那面具难受,都纷纷除了下来,因此只是真容。阿莫拔出长剑,心下惨然,道:“王爷……王爷好算计!只是今日……今日却不必劳烦王爷大驾……”

李存勖哈哈一笑,道:“那怎么行?你们苦心算计一番,我岂能辜负了这一场好戏?从前些天的鸿门宴,到今日的称病出诊,你们可真是演得一出比一出精彩啊,真真是令本王大开眼界!”

既然已经逃脱无望,那也就只有顽抗到底了。

只听靳青沉声道:“少废话!要上的就赶快上!”

李存勖看着她笑道:“青儿姑娘一片痴心,为了我那侄儿;只可惜我那侄儿不知珍惜,却总将一颗心照在个亡国公主破落户的身上!姑娘有倾国之色,如此情深意重,本王亦是感动,何不弃了此人,天下好儿郎可多的是!”

靳青呸了一声,骂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既然不动,那休怪靳青无礼了!”口中说着,双手一拍马身,居然已经飞身而起,单足在地上一点,眨眼功夫,已经到了李存勖的马前。手中长剑一转,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指在李存勖眉心。

可是李存勖周围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靳青的长剑一指上来,立马便有四五把剑同时出招,将靳青的脖颈团团围在当心。

李存勖被她长剑指着,脸色未变,笑了笑,道:“我以礼相待,谁知姑娘竟如此!今日刀剑无眼,怕伤了姑娘天仙般的玉颜……”

靳青骂了一声,急得气喘吁吁,大声叫道:“快快放公主过河!饶你性命,否则靳青赔上这一条命,也要叫你军中无首!”

李存勖却丝毫不乱,神态自若地高声道:“汜儿,你这青儿妹子当真泼辣得紧!还不快快出来救我?”

他喊了这一声,我们都不解,正在犹疑之中,只听高处一人哈哈笑了几声,道:“叔父果然神机妙算,吾不如也!”

这人正是李承汜!

我一听这声音,霎时间心中所有热血都向上涌,忍不住抬头看向高处。只见高坡之上,转眼间也多了许多人,都下了马,此时已经埋伏了弓弩好手,居高临下,只等李承汜一声令下,这山坳里的人立时便被射成了刺猬。

李承汜立在马上,纵马缓缓驰下来,脸上也满是笑,并不看我,只是望着他叔父道:“叔父好大的声势,居然为了一个公主,出动如此多人。”

李存勖也笑道:“汜儿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这几月来,你一颗心都在围绕着这小公主打转,可真让我这个叔父摸不着头脑。想不到,一向冷静的你居然也有如此犯险的时刻,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不管不顾!不过也便宜了叔父我,好定下这个局中局,让你跳进去。”

李承汜微笑不答,只是说:“叔父只要放长安过河去,一切好说。否则,这山上的弓弩手可是不看人的。”

李存勖冷笑数声,忽然高声叫道:“御史大人,您可看得明白了?”他喊着,后面军中就让出一人来,马上一人肥肥胖胖,面容猥琐可憎,腰中按尚方宝剑,正是那日从燕京来的御史大人。

只听这御史大人点头,满脸得意,突然对着李承汜凶狠地一瞪,叫道:“大胆李承汜!身为我大燕国臣将,居然里通外国,与敌国公主暗通款曲,这是十恶不赦的叛国罪!按律当斩!今日叫本御史亲眼见了,人证物证聚在,天理昭昭,人所共鉴,尚方宝剑在此,叛臣李承汜,你还有什么话说?……”他一出口,便是气势汹汹。

只见李承汜忽然伸了手,示意他暂停话语,面上仍是带着微笑,朗声道:“承汜无话可说!——今日到此,承汜已知此身难逃罪责,只是顽心不改,却只有一个要求……”

御史正要破口大骂,只听李存勖止住他道:“大人莫慌,今日事败,李承汜已是瓮中之鳖,逃脱不得,且看看他有何要求?”

御史听了,这才点点头,趾高气扬地问道:“你有何要求?”

李承汜不答,忽然回头望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我一见他这一眼,只觉眼圈就是一红。

好像阳光绽放在他脸上,照在我身上。

我就要起身说什么,只见他又回过头去,朗声道:“只求二位大人放长安走,圣上那边,承汜自有交代。送她过河之后,承汜便自回燕京领罪,到时候听候国法发落。”

只见御史跟李存勖二人低声商量一阵,那御史便点头道:“如此,你们先过河。”

李存勖又续道:“汜儿你但去无妨,青儿姑娘,有我在这儿照顾,你千万莫要挂心。”他说话时,那“照顾”二字还特意加重了,其意思便是要拿了靳青在这里做人质,让李承汜不得不回来。

靳青方才见李承汜的人马也接应在侧,早已放下剑,自己被众人围在一处。哪里想到李承汜居然认罪得如此轻易,当下高声叫道:“阿汜!你莫管我!你……你快过了河,跟长安往南去吧!我这边……这几个人还伤不了我!”

李承汜望了靳青一眼,并不答话,只对着李存勖微笑道:“如此多谢叔父了。”

他说着,径自从马上下来,却转身朝我走过来。

这时候太阳已经从远处的平野上露出了半个头,朝阳的光洒满半个天际。他就这样朝我走来,面上却是我难得见到的神色——微笑。他在对我笑,背着那万丈霞光,恍如九天里下凡的神仙,来迎我回上界一般。

李承汜到了我这马上,看我一眼,然后一按那马鞍就翻身上了马,口中轻声对我道:“坐稳了。”

我一晃神间,脑中浮现出那些影影绰绰的画面来——那个六月节的晚上,他第一次载着我,在马上,穿过金陵的万千灯影,那时候我坐在马上,他这么对我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我们大吵一架,回宫的时候,正是明月当空,他背着我在金陵的皇宫屋顶上,如蜻蜓一般点水而飞。那时月色千里,繁星当空。那时候我在他的背上,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听到耳畔风声呼呼而过,他也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彼时年少,京华梦好。花市灯如昼,星月如眸。

落花春水流,万事已成休。

李承汜上到了我的马上,自己坐好了,对着后面的阿莫使了个眼色,便一踢马镫,策马走了起来。

李承汜载着我在前面走,阿莫随在后面,再往后,是军马对峙,披坚执锐,剑拔弩张。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对他说再见。

我们出了山口,这时候,冬日的凌河浮现在我们眼前。

凌河的水,在冬天也是滔滔地流着,河上有着大块的浮冰。太阳正从远处的平野完全跳了上来,阳光漫天抛洒,映得朝霞在天边红一片,黄一片,凌河的水也粼粼地闪着光华。北国的苍茫大地,在这朝阳之下,都变作金光闪闪的世界。

阴霾了数日了,天空终于放晴了。

太阳出来了。可是,我却要终于对李承汜说再见了。

我们久久没有说话。凌河就在眼前了,我们却还没有说话。就快要走到尽头了,我们却还没有说话。

时光在这一刻,真希望能静止,地老天荒,天长地久。

可是时光依旧在走,凌河依旧在流,这条路依然有尽头。

阳光照在我们脸上,脸颊终于在冬日的寒冷中有了片刻温暖,人心里都软软的。李承汜揽我在怀里,我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靠在他怀里。忽然什么也不想再说了。

身子越来越发软,靳青送过来的那枚小药丸,除了会让人发烫,还会让人昏昏沉沉。

此刻,却想要睡去。

怎么可以睡去。

我要睁大眼睛,看看这朝阳,看看他的面庞。记住他此时的样子。

李承汜见我回头呆呆地望着他,忽然笑了:“你看什么?又不是没有看过。难不成我脸上长了花不成?”

我望着他,忽然也笑了。在这样的时刻,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开玩笑。

该说再见了,他又对我笑了。

我是应该笑了。

他指着远处的太阳,那刚刚从平野上登出来的太阳,好像新生的婴孩一般,跳将出来,跑着,笑着,充满了活力和生机。

“长安,你看,太阳出来了。北国总算不下雪了。你不是讨厌雪吗?”

我点头,将身子往后倚着,几乎要醉在他怀里一般。他也并不反抗,反而另一只手悄悄地移到我身后,揽着我的腰,轻轻地靠向他。

我说:“是啊。太阳出来了,雪终于停了。”

他指着远处,道:“你将要往太阳升起的那地方去,那里温暖得很,冬天没有雪,不会结冰。只是……雨有些多。”

我望着那远方,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些小点,依稀看出那是什么人,集合成一大队,在等着我们。

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了。

终于要回去了。

我说:“我有些冷。”

我感觉李承汜的手侧过来,手掌在我的背后用力一推,一股暖流就汩汩地涌进我的身体中,于是我整个人都觉得暖洋洋的。但是却更想要睡了。我知他这是帮我取暖,可是那暖流在体内激荡,混合药力,却也是要催我入睡。

我靠着他的肩膀,喃喃地说:“你喜欢那里么?那里终于没有雪了……”

他顿了片刻,道:“喜欢。”

“那咱们一起去吧。一起回南,那里温暖极了,雨多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去烟雨楼避雨。”

“再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他续道,口中还是有淡淡的笑意。

我笑了:“是。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一起。”我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睡意越来越浓。

李承汜揽着我的腰,我感觉到他的下巴贴在我的额头。他的下巴上又有了胡须,不知多少日,忘了修剪。只听他柔声道:“长安,你累了,该睡了。”

我闭上眼,喃喃地道:“我……真有些困。但是,你肯陪我一起回南面么?”

他并没立刻回答。

我感觉他俯下脸来,嘴唇在我唇上吻了一下。

他的唇,有些凉,但是又有些暖。

这一个吻,那么轻,那么短,甜甜的,苦苦的。

他的声音,就如同烟雨楼的烟雨一般,总下在最不该下的时候,迷迷蒙蒙,又有些低沉:

“好。我带你一起,我们回南面。下了雨也不怕,我们……可以去烟雨楼避雨。”

我笑了,有眼泪从我眼里流了出来,像一条清清的小溪,流出眼角,流出小小的沟谷,在脸颊旁悄悄地淌下去,直也流到他颈项上。

我知道他又在骗我了。可是这一次,明知道是谎话,我却欢喜得紧。

我将眼闭紧,感到李承汜伸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默默地终于没有说话。

不要不说话。我在心里想道。

“我……我好累,我想睡了。”我说。

“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你……要等我醒来。”

“……好。我等你醒来。”

“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你睡吧,当你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我。”

“你真好。”我笑着,眼旁的小溪汇成了小河。我像跌进了这温柔的河水,它却流进我的心里,流进我的梦里,流进那场缠缠绵绵的烟雨里:

“咱们要一个靠窗的座位……”

“你这是什么动作?南朝竟有你这样的女子?当真是天下奇闻!……”

“呸!避个雨也能碰到你,真是晦气!”

“原来你是北国的质子,也不过如此……”

“……”

“我喜欢上你了,所以你也要喜欢我,那样咱们就可以成亲……”

“你疯了么?真是莫名其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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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睡了多久,梦中,那些过去的回忆一一从眼前浮现,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一个一个排着队从我眼前走过。我伸出手,想要将他们抓住,可是却抓了个空。

睁开眼来,手里抓着的却是个小小的包裹。

“长安,你醒来了。”一个活泼清脆的声音,欢快地响在我身旁,我转头看过去。

是子衿。她坐在我旁边,满脸欣喜地看着我:“方才还在念叨,可巧就醒来了。”她说着,便立起身子,高声叫道:“醒了,你们莫再那里说什么悄悄话了!”

我半支起身子,左右看了看这里。这里是一个马车里,装饰的很是豪华。马车吱吱呀呀地走着,一摇一晃,正在赶路。

门口的帘布掀起来,阳光中,我看到两个年轻的身影,纷纷回转身来,看向我这里。

仁轩先三两步奔过来,面上一喜,道:“果然醒了,师妹,你觉得如何?”

他身后的那人,微笑着看着我,只是不语。

我张张口,道:“我……我这是在哪里?”

“当然是在回南面的马车里呀!”子衿笑道,然后握着我的手:“你睡了整整一天了,现在我们都已经出了冀州了,方才他俩正急着呢,你就自己先醒了!”

我喃喃地重复道:“出了……出了冀州了?这么快?”

“当然全要多谢咱们段王爷的马车咯,一马四骑,行走如风!”子衿道。

我看看段容谦,他望着我,脸上有些窘,不好意思地回过脸去。我这才发现他肩上居然还绑着绷带。

“你……段大哥,你怎么了?伤恢复得如何?”

段容谦终于回过脸来,赧然一笑,道:“我是没什么大事,倒是你,让我担心了好一阵子,这下好了……”

旁边仁轩蹲下身来,问我:“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看你好多天没吃好睡好……”

我当下点点头,于是仁轩便起身,叫子衿从马车里拿为我包好的食物。

段容谦走过来,坐下,忽然将我的手握住,柔声道:“长安,我对不住你,这些天来,让你受苦了,我……我真没用……”

我笑了:“不是你的错。我们……我们都没有什么错……”

我忽然想起了手里的这个包裹,当下问道:“这……这是什么?”

子衿看了看:“这不是你来的时候随身带的么?我看你手里拿着它,就没有管……”

我有些好奇,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包裹。于是便动手解开来。

包裹很快便打开了,并不是很大的包裹,里面的东西也很少:只有两个手编织的手环,还有一个糖人。

那手环,一个编的很是粗糙,那是我那年在南诏给李承汜编的,另一个却很是精致。

那一个糖人,是那年我在南诏的时候见到的,昭阳公主。公主的脸已经花了,完全看不出模样,不知道被藏了多长时间。

我看着它们,那些如烟的往事又想起来。

“这手环,是我们南诏人特有的。女子若是喜欢上了哪个小伙子,便给他编一个手环,小伙子如果有意,便自己也编一个回送给她,两人就当做是定情了……”

“你买糖人还不是要送给靳青!……”

我望着三件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李承汜在我睡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又响在耳畔:“你醒来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我。”

我的眼泪很快又流下来了。

我看到了他。那些他不曾说出的话,那些被埋藏心底的秘密。原来他早就编了一个手环,只是现在才送出去。原来他一直藏着那糖人,原来他买来是要送我的。

这就是他说的……睁开眼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

我怔忡半晌,直到段容谦忽然推了推我:“你……你怎么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擦擦眼泪,见段容谦苦涩一笑。

“这是你的东西吧?”

“是啊,是我的。是我的。”我道。

“咱们要去哪儿?”段容谦问我。

“不是要去南面么?”

“你……想跟我回大理么?”他望着我,脸上现出企盼的神色。

我也久久看着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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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也没有去大理,我去了蜀州。

蜀州,青城山。那个我一直想要去的地方。我终于去了那里,我要去拜见我的师父,我要去学武,我要做一个不一样的萧长安。过去的一切,都将是过去。可是新的生活,却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卷到此结束。

第五卷是一个尾声,也很短,风格将会有些不同。

看完这章,相信大家都不太好受。

那么尾声卷应该会让大家圆梦的。

今日四更。实际上是五更,我把最后一章的卷尾合到一起了。原本是分开的,但是总不舍得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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