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都付与陋巷穷阎

一片冰心,都付与陋巷穷阎

长安。

西市之上,人声鼎沸。

小本经营的货摊,临街叫卖,将偌大一条街挤着;好一点的商铺,则在沿街的店面做生意,门户大开。各式各样的店铺挑起横幅,高高挂起,迎风飘摆。随处可见酒肆、鞋铺、药店、肉行、布行、茶行等等的名字,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店铺相向着的大道上车水马龙,沿街各色人等,经营生意。道路又直又宽,是长安城里特有的道路,仿佛是用尺度可以量出来的一般,笔直如削。站在大道上往远处望过去,虽然几百年来,城坊变迁,原先笔直如划的样子已经变得杂乱了不少,许多地方已经变得弯曲,或者拆毁了城坊之间的围墙,另起炉灶。但是放眼望去,依然可以看见大大小小的房屋鳞次栉比,连高矮都那么相近,十分古朴厚重。昔日诗人所描述的那种“千百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的壮观齐整景象,也可以略知些颜色了。

这里是长安,历史上不知多少个朝代在此建都。八水环绕,潼关表里,关中锦绣。如今,虽然距离她做都城的时代已经过去好几百年,可是依然可以见到些昔日的痕迹。长安城的大小,比金陵和江夏加起来还要大得多,只是如今,城北的很多地方都已经荒废,只剩下那高高的城墙,可以见一些昔日的威严。

此刻西市之上,正是一天中正热闹的时刻,红日当头。洪记鱼铺里,沿着街早摆好了一溜刚从渭水河里打捞上来的新鲜鱼。老板娘洪西施端坐在柜台上,等着人来买鱼,可是却从来都不见一个人过来。

老板娘气不过,一手拿着挑鱼的铁叉,随意地翻着,忽然眉头一皱,厌恶地将那充满腥气的铁叉丢在盆里,嘴里气道:“看看看!成天就知道看那个!每日都是那样的玩意,也不知有甚好看的!”

她把眼往店里一瞟,里面空无一人。丈夫老洪早已经一大早就去渭河边打渔去了,家中只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小武。可是此刻小武也不知去哪儿了。

洪老板将脚跺一跺,望望远处聚作一团的人群,口中骂道:“这个杀千刀的毛娃子!整日就知道看!真不知那有甚好看!”

这里她正满嘴絮絮叨叨地念着,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男子,个头中等,面容俊秀,站在那里,往这里望了一望。

老板娘忙挤出了笑脸,快步走出去:“客官,要鱼么?我这甚都有,新鲜得很哩!”

这年轻男子三十岁出头的样子,面容和气,却只是摇摇头,出口道:“老板娘,我不买鱼,我听说你们缺装鱼的篓子,我会扎的,要不要雇我?”他微微笑着,口中说着的是一口带南方口音的话。

这并不稀奇,长安本来就是大都会,自古各地的人汇集于此,碰到个南腔北调也没有什么稀奇的。洪老板听了这人又不是来买鱼的,心下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到底还是个应工的,正好最近篓子缺得厉害,不如就让他编。

于是洪老板便和这年轻人讲好了价钱,那人很好说话,只说要每日的这时候来此,其他别无所求。洪老板没怎么在意,便答应了下来。从院子里拉出来编篓子用的苇子,这男人就坐在凳子上,在门内自顾自忙活起来。

老板娘在一旁,无意中看了一眼,一眼就见了这男子手上的老茧,还有手背上露出的一个蛇形的刺青。

那男子则只是默默地编着,手上动作不停,熟练之极。可是一双眼却望向了对面的人群。

他一面编着,一面忽然问道:“大嫂,对面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有这么多人么?”

洪老板听了,有些气,便道:“可不是!最近来了这个煞星,可把我的生意给抢了!连买鱼的人都不看鱼了,都去看那蛇啊蝎啊的!”

男人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两眼定定地望着那人群。他的视线仿佛越过了那人头攒动,径直奔向人群中心,看着那里,他的目光忽然也柔和起来,像是沉浸到了某种回味的喜悦之中。

那男子看的地方,却原来是个卖艺的。

只见人群正当中,俏生生立着一个白衣女子,头上发髻挽起来,正在那儿,手持一柄翠生生青竹杖,脚下一溜全是蛇。只见她手挑竹棒,口中做声,那蛇便聚集起来,随着她口中的声响,一忽儿又散开,四处游动,排列成各种阵势;一会儿,还有蜈蚣蝎子之类,加入其中,在地上组成各式各样的图案,看得众人不禁大呼惊奇。

见过驭蛇的,可没见过这样子出神入化的。

卖艺的女子舞弄这一阵子,还让一条碗口粗的蛇从身后的竹篓里爬出来,然后绕着她的身子就盘了一圈。这女子一路走,那蛇乖乖服帖,丝毫没有反抗,众人看得心惊,都大呼稀奇。

表演一阵,便有另一个青衣女子,背上背一把剑,手里却捧着个盘子,在围观的人群中走一圈,一面点头说着“多谢”,一面只听到众人叮叮当当地往里面扔铜钱的声音。

这苦命的女子,自然便是我,而那卖艺驭蛇的,便是婉心了。

说起来我就觉得后悔,真是想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辛苦来这么一遭。自从到了这古都长安,虽然跟我名字重了,可是我却觉得是倒霉了。来了长安之后,婉心便说要找一位故人,说是有人要托她带封信给那人,只是不知那故人是谁。我原想着,找就找呗,大不了陪着找一下,然后就在长安好好玩一玩。谁想到这位“故人”却是个真人不露相的角色,初时,婉心只往药铺走,将这长安城东市西市二九一十八个坊,全部逛了个遍,逢到药铺便进,却只是盘问那店家,有没有治蛇毒很灵的人。

治蛇毒的人倒是有,虽然不是很精,秦岭上下来的老头子、猎户之类都很懂这个。婉心又和我去见了,可是都不是。我便以为她要找的是一个大夫。难道她中蛇毒了?可是也不像啊,婉心这么会解毒,蛇毒根本难为不了她。

后来她又不找了,忽然间就卖起艺来。那便是驭蛇。这自然是她的拿手好戏,谁想到她一吹笛子,那长安城里城外,所有的蛇全都聚拢了来,她那背后的竹篓里,更还装着一条更大的蛇,那东西一爬出来,吓了我一跳,谁想到她一路上背着的,居然是这么个东西?只怕是蛇王蛇后之类的也说不定。

我们在西市上找了个客栈,一住就住下来。从此婉心每日和我晨上起来,就跑到这西市里,捡了个鱼铺对面的空地,每日卖艺驭蛇。长安这里有驭蛇的西域人,可是老百姓谁都没见过这样子弄的,当然很新奇,每天看的人很多,我则被她央求着帮忙收银子,时不时地配合一下,跟那蛇王亲密接触一番。我每日累死累活,连剑法都荒废了,可是她的那位“故人”却迟迟不出现。

此刻,我走到洪小武面前,对他一笑,催促道:“臭小子,今日还想赖账?快快拿来!”

这洪小武,便是对面洪记鱼店老板一家的独生子。从我们在这儿卖艺开始,每天都见这个小子来我们这里看,我都认得他了。跟着他要了好几天铜钱,他却只是推说没有。

此刻小武嘻嘻一笑,道:“我……我有事,先行一步了!”说罢,转身欲走。

我哈哈笑了出来,伸脚一别,正好将他别住,然后问道:“走哪儿啊?回去卖你的咸鱼么?”

“谁……谁说的?最近东市那边……那边来了个投飞镖的,特别神,一家四口儿子女儿都神人一般,人都说好!我正要去看看!”小武嘴硬着道。

我啐了一口:“骗谁?就是个飞镖,有什么好看的!又在扯谎……”

小武将脚拿出来,站住,道:“这次真个没骗你,大娘,我先去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叫我大娘!”我骂了一句,他早已经飞一般跑了,真是快当。

关中这边人,喊我这样岁数的人,居然叫“大娘”,真是怎么想都想不通!我有那么老吗?只不过才二十五而已!后来我跟婉心说时,她却只是笑个不停,只说“你如今确乎是老了!”

小武已经跑得没影了,从东市到西市,还要跨很多坊,而且我从来都没去过那里。我们一直在西市这边活动,长安实在太大了,仅仅这小小的西市,九个坊,就挤挤挨挨道路纵横,逛好几天都逛不完。那日我从皇城那边逛的时候,走到朱雀门那里,见到那荒废的古都城墙,险些吓了一跳——虽然城门都残破了,可是那高度,比金陵的紫禁城还要高得多。

我在人群里走了一圈,算是捡钱捡完了,回头看一眼婉心,她也停了下来,那蛇还在她身上盘绕着,人群慢慢散开来。可是婉心却站在那里,两眼将人群来回地望——她每天都是如此,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我猜想她肯定是在找那个所谓的“故人”,她这么做,一定是在引那人前来,可是那人怎么还没出现呢?

如此日复一日,婉心和我每天都在这个固定的地方卖艺,日子久了,传得远了,每天都有从长安城不同地方的人跑来这里看。我们每天就是从客栈里出来,然后站在这里,把那些蛇弄出来,然后戏耍一番。婉心真是很厉害,因为她每隔一段时间总能想出新的花样,让人看得不厌烦。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五仙教的独门绝活吧。

可是虽然说是如此,那蛇可不是什么时候都奉陪到底的。天一冷了,蛇就不出来了。我们从八月呆到十月,又从十月熬到十一月、十二月。终于再也找不到蛇了。也没有人看驭蛇表演了。可是婉心却迟迟不肯走。

我却在想:十一月都来了,北国的冬天也快到了。就要下雪了。我想到了燕京,想到了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我们住的客栈,就在这鱼铺附近,所以每天卖艺完了之后,就从客栈里吃一顿饭,然后跑到这鱼铺里去说一番话。

十二月的长安,天气终于一日一日地冷了下来。鱼铺里生着火,将门板高高的放起来,挡住外面的寒风,只在中午的时候,有了太阳照进来,方才开了大门。可是这阵子,洪记鱼铺的咸鱼卖得正好。如今门口没有我们耍蛇抢生意了,洪老板娘的脸上也开始春风满面起来。

这阵子,洪大娘正一个人坐在柜台边,在那儿编一个篓子,我则跟婉心百无聊赖地坐在店里,跟老板娘学着关中的剪纸。婉心剪了一个又一个,很快就学得很好了。我却笨笨的,拿着那剪刀,怎么剪都剪不像。

“哟哟,你这是剪的个什么啊?”洪大娘回身走过来时候,偶然看见我那桌上,拿起我面前那几张小片片,叫道。

我脸一红,讪讪地道:“喜鹊啊,不是……喜上眉梢么?”

我刚说完,婉心朝这边看过来,一见了我那杰作,顿时先就笑出来。

洪大娘在旁摇头苦笑:“你这是什么‘喜上眉梢’?这明明是个老鸹!扑草窝嘛!”

她这么一说,婉心笑得更加厉害,连手上的活计也放下了,捂着嘴直笑个不停。我将剪刀甩到桌上,气道:“谁知道这玩意这么难弄?真是烦死了!一刀一刀的没完没了,还老是转圈儿拐弯!”

“我看你啊,还是莫剪了,你看看人家婉心弄得,再看看你……”洪大娘叹道。

我歪头看看婉心那手上,正有一个精致的“囍”字,周围梅花缠绕,喜上眉梢。我撇撇嘴,酸酸地道:“哎呀,反正咱们这些人,从小就是笨手笨脚的,哪里有人家心灵手巧?而且还是双喜临门,心里也不知道正盘算着什么事情哪!”

婉心听了我这么一说,脸上就是一红,啐道:“剪不出来,却反而怪别人!”

我微微一笑,没有答话。我这几个月来其实早就想通了: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女子守在一个地方三四个月,不离不弃,非要把那个人揪出来不可呢?

还不是只有那女子的心上人,才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这样想着,看看外面太阳大了,就起身将门打开来,问洪大娘道:“小武怎的还不回来?莫不是又跟着大哥去渭河边凿冰捕鱼去了吧?”

“捕鱼?你可高看那娃了!那娃这会子不用说,定是跑到东市去了!”

“东市?去那儿干什么?”

“还不是看飞镖的去!每日回来,嘴里嘟囔着除了飞镖,就是飞镖,还说什么金大哥银大哥的,真是没完没了!”

我知道小武从数月之前,就爱跑到东市那边,去看一个耍飞镖的,连声称赞。那什么“金大哥”,八成就是那耍飞镖的了。可是飞镖又有什么好看的呢?左右不过就是那些罢了,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而且东市那么远,小武几次说要拉我去看,我都懒得去。

我笑道:“是啊,就是知道玩,也不知道帮帮他娘,让他娘一个人在这儿编篓子。”

洪大娘正叹息着,只听婉心忽然问道:“大娘,你这篓子怎的编得不如夏天时候,怎么越来越难看了?”

“哈哈,你也要笑人家弄得难看了么?”我调侃婉心道。

谁知洪大娘却并不生气,想了想,道:“那些一开始又不是我编的……”

我正要问是谁编出来的,忽然就听见门外,有个小孩的声音,一边哼着歌,一边蹦蹦跳跳地往这边来了。

我往外门外看去,只见小武头上顶着个棉帽子,一步一步往这儿走过来了。那棉帽子大概是洪大哥的,很大,小武头又小,是以戴在头上,竟将大半个头都遮了去,只露出眉毛下那一双眼,后面的脖子却敞了出来。

他一径唱着,一径就踏了进来,进门先叫声“大娘好”,我如今对他这称呼早习惯了,于是只得“恩”了一声,看他往里去,里面洪大娘就先骂了出来:“你就野去吧!鱼也不去腌,篓子也不编,倒叫老娘我在这儿忙活!”

洪大娘看到儿子戴帽子又这个样子,很快就又骂了出来:“作死哟!这么冷的天露着个脖子是要作甚!”说着用手摸了摸小武的后脑,使劲捶了捶。

“娘啊,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老摁我后脑勺!人家都说老是摁就不长了!”小武埋怨道。

我跟婉心对望一眼,都觉得好笑。

小武走到我这边来时,又再次地对比了我跟婉心的手艺成果,不过这次没有像他娘那样直接说出来,而是用那一种充满不屑的眼神把我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洪大娘一面嘴里骂着,一面跑到屋里去,给儿子拿厚衣服去。这里小武往条形柜上一瞥,忽然叫道:“娘啊!”

“又做什么嚎啊!”洪大娘在那边屋里回道。

“我那蜈蚣呢?蛇呢?”小武跺着脚,望着空空如也的柜台叫道。

“什么?啥玩意?”洪大娘从那边屋里露出头来,手里不停忙活,问道。

“我的蛇啊,还有蜈蚣!吴大哥给我编的那个!”小武比划着。

洪大娘想了想,道:“哦,你说那个苇子编的小玩意?我今天收拾的时候给扔了,反正……”她还没说完,那边儿子已经又急得跺了跺脚。

“你……你怎的给扔了呢!”小武指着她娘,气愤愤地道。

洪大娘走出来,看儿子那样子,不以为然地道:“都已经烂成那样子了,我看也不顶用了,就给扔了……”

“我今天还要拿去给金大哥看呢!娘啊……”

洪大娘把脸一沉,骂道:“什么金大哥吴大哥的!你老娘我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兔崽子,哪里来的这么多哥!”

这里小武又气又急,大喊了一声,跺一跺脚,坐到桌上不理人了。

我赶忙劝道:“别生气啊!来,跟大娘说说丢哪儿了,大娘给你找找去,看看是什么稀罕玩意!”

“长安,你可别去,惯坏了这牛犊子,装不下他了!就是糊弄小孩的玩意,苇子草编的蜈蚣,他都摆弄了好几日了……”洪大娘拿着衣服,放在小武旁边,只把眼来瞅他。

婉心道:“让那个……那个什么吴大哥再给编一个不就可以了?”

洪大娘正要说,小武忽然捶了一下桌子,怨道:“吴大哥不来做工了!我咋个能天天去找!”

我跟婉心对望一眼,没想到这小家伙眉毛皱着,嘴撅着,竟然真的生气了一般。

“大娘,让那个吴大哥再过来呗……”婉心提议道。

我在一旁问:“什么吴大哥啊?”

洪大娘道:“就是以前常常来这里的那个小吴兄弟,住在东市后颠呢。从前在我这里扎了几个月的苇子,呶,就这些篓子……”她说着,指了指墙边搁着的那篓子道,“你们不是刚才还夸他编的好!不过你们不卖艺了之后,他也不来了,辞了工就走了。”

婉心听了,忽然拿起那篓子来,仔细端详着。我在旁边听着奇怪,不禁问道:“怎么我们卖艺还跟他有关系?我们不卖艺了,他就不做了不成?”

“说起来也是奇怪,那小子头一天来,就坐在这门里面,一面编着篓子,一面望着你们那里,真真是跟你们一样的;你们出来的时候,他恰好就到这店里来,你们散了,他也告了辞自行走了,可不是来看你们的么?”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正要发问,只听另一边婉心忽然开口道:“他……他长什么样?”

洪大娘想了想,道:“个子也不高,有些黑,说话像南方人……对!手腕上还有个刺青,是条蛇!”

我心里一动,觉得巧,因为婉心手腕上也有个蛇形的刺青,这是他们五仙教的标志!难道……

婉心手里的篓子掉在了地上,她掩住嘴,声音颤抖着:“他……他住在哪里哪儿……”

“就在东市后颠那儿,灯笼巷子,跟安平当对过!他在那儿帮人扎灯笼,我去过好几次!”小武道插嘴。

我听了,转头看着婉心,她脸上难掩喜悦兴奋,也看着我。

我想:这“故人”终于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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