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白天一整天,我呆在客栈里,饭只吃了一顿,其他时间都坐在床上,要么趴在桌前,想着。

却茫然不知道想的什么。

从我头一次在烟雨楼遇见他开始,我一件一件地想过来。我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多了,纠缠不休,没有终结。

可是昨天晚上,他那一席话,把我原本的所有好打算,全都一股脑推翻了。

他完全不讲道理,不让我说什么,自己一个人把能说的话都说了,还说什么“我不管你说什么,我等你来”这样的话。我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他这是霸王硬上弓,强词夺理!

根本就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门外的天气很好,今日阳光和煦,很多人都去玩了。我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客人彼此说笑着,商量晚上去朱雀门那里看花灯去。

看花灯?

我是想去,可是怎么能去?

我想起了靳青的那根白头发,想起了段容谦陪伴我的两年。

七年过去了,或者八年,我们都不是当初的我们了,很多事情都已经跟从前不一样。李承汜可以放下那些,因为他根本就已经不记得。可是我不行。

我还记得。我记得这一切,我知道,很多事情,虽然开了头,却不一定能有结尾;一旦走了很长,就不一定能再重新开始。

没有回头路。

我这样想着,回头看了看床头,那里还摆着我早已经打包好了的行礼和包裹。不是很多,却在那里催促着我。

今天已经初十了,再过几天,就是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到那时候,四方的人都来长安看花灯,几天之内,更是走不了了。

我要赶快动身才好。

可是这样想着,却怎么都不想走。于是只能在心里说服自己:那就过几天走,今天不行。今天……心太乱,等过两天就好了。

我在房间里,一直等啊等,等这一天快点过去。

可是白天走了,还有晚上。太阳落下去了,还有月亮上来。

夜色终于上来了,四周陷入昏黑,我不点油灯,只是愣愣地以手支额,趴在桌子上。面前正是一扇窗,窗外正是一棵柳树。柳树的梢头,有个月亮,半圆的,明黄色,悄悄爬了上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坐在那里,想着这会儿李承汜说不定就在西市口那个地方等着了。

等吧等吧,我可不管。

也许……也许等一会儿,见人不来,他自己就走了呢。

走了,就差不多会死心了吧?

他说过几天也会往南边去,那到时候我就不用非得提前离开长安了,反正是要分开的。

月亮越升越高,爬到了柳树的顶上,又出了柳树枝杈,跑到天上去了。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都是去朱雀门那边看花灯的,大人,小孩子,走着,笑着,兴致勃勃,欢声笑语。只有我一个人,守在这空窗前,屋里漆黑一片,窗外的灯火照亮了我的脸。

月亮一点点爬到了高空,又开始往西偏了。我的心也跟着她,走了个上下。

街上的人总算渐渐都散了,花灯大概也看得够了吧?没有看灯的人,自己回家去了;看灯的人,自然是趁兴归来了。

我打了个呵欠,心里想:还不是就如此吗?

这一天总算是过去了。

于是就起身,摸着黑,要去翻火折子,点上油灯,好准备安歇。

谁知一起身,就看到窗户之下,有一个人,提了盏明晃晃的小灯,正往我这边来。灯光照耀之下,我在窗户的阴影里可以看到他被灯光照着的脸庞。

李承汜!他居然挑了盏灯就往我这儿来了!他是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的?

是了,一定是小武告诉他的。他总是很有办法的,若是想要一件东西,做一件事,没有他想不出的法子。

我远远看着他越走越近,看着这个执着的人,心里又高兴,又伤心,又无奈,又着急得直跳脚。

他挑着灯,望这窗口上望了望,我吓一跳,赶紧缩回去。幸好这房间里没有点亮灯,他最好是以为我出去看灯了,还没回来,所以在楼下望望就走。

我躲了一会儿,又出来看看,见窗下已经没了人,想着:是不是走了?

于是心下稍安,坐在床上,一会儿,开始翻那个火折子,准备把油灯点起来。

好不容易翻到了,刚将火折子点亮,就听见门外面,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只听店小二的声音传来:

“哟,这位客官,您忘了房间了么?怎生在这儿踱过来踱过去的?”

“哦,小二哥,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个姓常的姑娘住在这里,一个人住,大概这么高……”

我一听这声音,当即就将那火折子吹灭了。一面听到店小二道:“是了,就是这间了。您要找人么?”

“她房间里没有人么?你今天看她出来过?”

店小二想了想:“好像没见过……不过小店客房多,小的一时之间也记不那么真切。嘿嘿,今儿晚上朱雀门就开始闹花灯了,想是都出去看灯了吧?”

李承汜沉思半晌,忽然道:“小兄弟,不知可否让我进去?”

我听了,心里一惊,那边店小二还在踌躇。

我心里转了转,想道:可千万不能让他看见我在屋里。于是想了个法子,赶紧轻轻一跃,跳到桌子上,然后打开窗子,攀住上面的檐角,一个倒挂,就站到了外面的屋檐上。

刚刚站到屋檐上,果然听得李承汜道:“小二哥,我实话跟你说,这女子其实是我娘子,前几个月吵了一架,所以赌气住到这里,如今是我来寻人了;你莫要多心,我这里还有一些散碎银两,全当犒劳小哥儿,胡乱买些酒吃,还望小哥儿通融则个……”

我趴在房檐上,心道:几年不见,没想到李承汜越学越滑头了,居然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来。真是服气了。

那店小二得了银子,哪里有不答应的理,当下嘻嘻一笑,说道:“原来小夫妻吵架,客官休慌,人都说‘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既是这样,待我来与你看看你娘子在不在。”说着,我便听到店小二掏钥匙的声音,他们都自己带有每一房间的钥匙的,而这房间恰好一天都有我在里面,当然没有上锁。

果然那店小二有些吃惊,门一推就开了,自言自语了半天。有灯光从下面的屋里透了过来,我听到李承汜跟着店小二来到了我房间里,走了半天,四处照照,当然找不到我。——我正在这外面呢。

“客官啊,您这娘子怕是自己出门看灯去了,忘记锁门了。可真是大意,这不,行礼还在床上呢。”

李承汜答应着,四处走了走。我有些担心他会走到这里来,正想着,就见李承汜的灯笼灯光近了,走到这里,往外照过来。

我吓了一跳,一动不敢动,只怕他看到房檐上有东西。

正在担心,只听店小二笑道:“客官,你去那里看做什么?你娘子又不是壁虎,还能爬到墙上去?定然是自己出去了。”

李承汜“哦”了一声,从窗口退回来。他们说了几句,就出门而去了,我这边离着远,听着人声音渐渐远了,便松一口气,从屋檐下下来,落到桌子上。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看来是真的走了。

我终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左右看看,果然没有人。一瞥之下,脚边却有了盏灯笼,正孤零零地放在那里。想来是李承汜留下来的。我提起来一看,是一盏很精致的莲花灯笼,金黄色花蕊,粉红的花瓣,黄碧色的莲蓬中心,还有烛火,兀自静静地燃烧着。那火苗映在我的眼里,仿佛昨天晚上,李承汜看我的那双眼睛一般。

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到了半夜,风起了,我去关窗,却发现,外面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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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白雪皑皑,连窗户纸都被映得雪白发亮。我推开窗去看的时候,发现雪还在下。这长安的雪终于下了,可是偏偏下在这时候,这下子出门都不方便了。

吃过了早饭,在楼下坐着无聊,听那些酒客们闲扯了一回,都是些太平盛世的闲话。觉得更加无聊,一抬头,却看见远远从门外正有一个人走来,瞧那身形,却不是李承汜是谁?

我心中连连叫苦,脑中情急之下,转了几转,于是赶紧三两步走上楼去,将门锁上了,然后下到楼梯上时,却见李承汜已经快走到门口,就要进来了。——这下子出也出不去了,可怎么办?

正在焦急之中,忽然见到楼梯上,颤颤巍巍下来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头上还带着一个,正艰难地往下走。我灵机一动,赶紧抢上前去,搀住那老头,他胡子都花白了,把一双小眼睛来看我。我嘻嘻一笑,从他手中接过那顶草帽,搀着他往下走。

一面走,一面拿着娇滴滴的语声,学了关中人的口音道:“阿公,你小心一点,昨天刚刚摔了一跤,可莫要再碰到了!”

我将帽子戴得很低 ,搀着那老头慢慢下来,那老头哆哆嗦嗦看着我,只是疑惑,却说不清话。

身后李承汜只顾着上楼,哪里能顾得到我,当然不会看我,我见他上去了,于是将老头扶着坐到凳子上,然后摘下草帽还给他就一溜烟出了门。

我在外面,顶着鹅毛大雪,转悠了一会儿,到洪大娘的鱼铺里间坐了一刻钟,心里想这样子不是办法,必须得改投别的客栈,要不然李承汜老是来找我,那可怎么办?

我可不能再见他了。

他怎么都找不到我,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就要启程了,到时候什么都可以两清了。

打定了主意,我再回去时,果然不见了李承汜。收拾好了行礼包裹,便到柜台还了房钱,退了房,一径出来。眼看着雪下得这么大,当然走不得,于是便就近随便另找了个客栈,住下了。

李承汜果然没有再找来。

他怎么可能还会得到?我虽然就在这长安城里,他一定以为我就去燕京了,一定以为我故意躲着他,先自跑了。这样,他就会知道我其实对他没什么意思,一心想要逃离了吧?

我这样想着,越想越觉得很对。

他一定就不会再找了。然后,然后一切便都结束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新的生活,这个生活里,不会再跟那段过去有任何的纠缠。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三。可是雪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我在客栈里住得无聊,嘴里又忽然想吃鱼了。可是寒冬腊月的,客栈里也没有新鲜的鱼吃,不如洪记鱼铺里的那鱼鲜美。于是终于忍不住,从客栈里出来,到了鱼铺里去吃鱼。

正是上午,洪大娘正在那里忙活着给鱼去冰——这是早都从结了冰的渭河里捕上来的,如今贮存在冰窖里,所以还很新鲜。我在鱼铺里跟洪大娘聊了一阵子,这几日雪太大,洪大哥也没有出去,只是在屋里算账,那一个小算盘打得铮铮作响。

洪大娘先让我吃了几条刚做好的鱼,我一面吃着,一面看到小武又回来了,头上帽子沾满了雪。他将帽子摘下来,就飞快地扑打了几下帽子,那雪花就哗哗地落下来,在地上,很快就变成一滩水。

“又去哪儿野去了?”洪大娘没好气地道,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皱眉看了看他儿子那帽子上的雪。

小武瞥了眼他娘,没怎么搭腔,脑子耷拉着,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只是见了我在这儿,眼中亮了亮,随即那神采又暗淡了下去。

小武叫了我一声,我点点头,却看他兴致不知怎么有些低落。不禁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小武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将外面的小棉袍脱了下来,在手里揉了揉,却鼓起了小腮帮子不语。

“谁又惹你不高兴啦,小子?”洪大哥见他儿子这样子,也问了句,手上打算盘的动作可一刻不停。

小武撅着嘴巴,摇摇头,竟然还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叹息一声。洪大娘吼道:“臭小子!你爹跟你说话呢,怎的不吱声?哑巴了?”

小武抬头,见我们都望着他,于是肩膀一塌,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金大哥……金大哥要走啦!”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我心里某个地方颤了颤,那一句要出口的话也咽了下去。

只听洪大娘骂了一声:“呸!我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么回事!你那金大哥不是早就说要走么?怎的竟然拖到现在?这几天人越发多了,雪又下得大,怎的却突然又要走了?”

小武摇摇头,原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承汜他们突然要走。

我心中默然,心想他们不是早就说要走么。原来这么快就真的走了。

我想起前几天李承汜发了疯一样的找我,那几日忐忑不已,老是躲着他,如今好了,他们终于要走了。

那个人,终于不会再一直来了。

可是为什么,却老是高兴不起来。

我吃过了饭,眼看着雪却越下越大。门外大雪纷飞,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很多,许多人甚至都打上了伞,从门外匆匆走过,缩在自己厚厚的棉衣里。

小武却等不及了,匆匆吃了几口,这就要出去。洪大娘还喊他多吃一点,他却说“金大哥这就要走了,我去送送!”

他说着,将一块馒头塞在口中,穿上棉袍就急匆匆出去了,带起来一阵风,吹着雪花直飘进这屋里。

我在鱼铺里避了会儿雪,可是眼看着却越下越大。于是便起身说要走,跟洪大娘他们匆匆告了个别,自己就出门去了。

外面的雪果然很大,我自己一个人在几乎没几个人的大街上走了一会儿,总之是不想回客栈。雪已经扑了一整条街道,地上全是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上去,软极了。我脚一踢一踢地,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

不知不觉,出了西市,到了朱雀大街上,又走了一阵子,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往城门的方向去。我心里一惊:我这是要做什么?难道真的想去看看他?

当下心中踌躇了一会儿,正在慢慢地走,一转眼,却看见路边的沿街小铺子里,有一个糖人铺子,那是个在屋里的店面,所以还开着生意。此刻在下雪天,也不是很多人。不过正有一个小孩站在那里,打着把伞,正翘着脚尖买糖人。

我心下一动,踱过去也想要买,可是等我走到那里,却发现这小孩居然是小武。小武见了我,自然也很吃惊:“常大娘,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笑了笑,胡乱答了几句。小武人小,没多心,只是点点头,然后道:“我是来帮金大哥买糖人来着,他最爱这个了!一定要我临走的时候帮他多买一点……”

我沉默了一刻,笑道:“是啊,原来他爱这个……”

小武买好了糖人,便跟我告了个辞,就要往城门那里去,临走还要问我去不去。我当然不会去,胡乱编了个借口,就推辞掉了。

小孩儿又打着伞,一个人慢慢走远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好远,这才不自觉地跟上去。

城门那里,不远处果然有几个人等着。我远远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出那正是李承汜一家四口。原来都已经整装待发,准备上马。小武走过去了,我见到李承汜对他笑了笑,然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可是根本听不到。李承汜脸上只是笑着,默默不说话,却往我这边望了望,我赶紧躲了回去,生怕给他看见。

等我再从树后面探出身子时,李承汜他们已经出了城门去了。小武一个人,四处转了转,从那边拐了个弯,也消失不见了。

终于都走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着这茫茫的大雪。无休无止。

我没有带伞,走在雪里,脚下的雪软软的,好像要将我整个人陷进去。

远处李承汜他们终于再也看不到了,我嘴上露出苦笑:终于走了。

什么都结束了吧?

我这样想着,脚步越发虚浮不稳,恍恍惚惚,一种孤独和失落,伴着这鹅毛大雪下将起来,将我的世界层层包裹。

感觉有些冷,我于是便将手缩回到袖子里。这一缩,我才陡然发觉手腕上一空:我的手环呢?

手环不见了!

我心里吃了一惊:今天早上我过来的时候它明明还带在我手上的!我从鱼铺里出来的时候还特意把它塞回到袖子里去了!

一定是刚才走路的时候弄丢的。

我于是赶紧掉转头来,一个人,低头在雪地里四处瞟着,要把那小小的手环在这雪白的大地上找出来。

可是哪里容易?

雪地里一眼望过去,全都是方才我走过的脚印,还有其他人的脚印,稀稀疏疏的。就好像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小水坑,已经干涸,留在河床上。还在随着大雪渐渐被覆盖住行迹。

那手环那么小,那么脆,都已经戴了七年了,怎么突然就掉了呢?

难道他一走,再也见不到,就要把留给我的什么东西都带走么?

我这样想着,眼圈一红,更加发了疯似的找起来,大街上不时地过来一个两个人,从我身边经过时,见我没头没脑地四处往地上瞟,还奇怪地看我一眼。

那小手环,就算掉在这雪地里,没准也是没进了雪中,看不到了。雪下得多大啊!

我正找着,心中发慌,只觉得头上铺天盖地不停有雪花打将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脖子上,肩头。尤其进到脖子里,化作水,凉丝丝的。

忽然,头顶的雪不再飘了,我正低头蹲在地上仔细看着,一时之间没有发觉。等到发觉不对的时候,身后那人已经站了好长时间了。

可是他都不说话。

我终于不再找了,意识到身后的人可能是谁之后,半支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手中攥起一团雪,将它攥化了。

我听到李承汜的声音终于从身后响起来:“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为什么不拿伞的?”

怎么会……又是他?

不是走了么?怎么我还能遇到他?

我难以置信,还是蹲在地上,诧异地说不上话来。

李承汜终于忍不住笑了,道:“你还要这样蹲在地上多久?”

他说着,伞仍然在我头顶上,自己却绕到我身前,居高临下看着我,笑着。

“啊?”我傻傻地道。他问的跟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承汜忽然也蹲下来,脸贴近我,手中擎着伞,好像将我们俩完全罩在一个小小的天地里。

只听他又低声在我脸庞道:“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在这儿找什么?为什么不拿伞的?”

我晃过神来,哪里习惯他离我这样近,赶紧想要撤出来,一起身,却因为蹲得久了,腿上发麻,已经站不稳,险些就要向后倒去。

“哎!”李承汜低声喊了一声,赶紧扯住我,我就往他怀里撞去,一下子就扑到他胸膛上。

我脸一红,听到李承汜居然又低声坏笑了一下,于是赶紧推开他,站起来道:“你……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在这儿?”

李承汜也站起来,将伞给我打着,却摇头,无奈地道:“你在跟着我?”

我不敢跟他直视,转头大笑道:“当真好笑!我为何要跟着你?”

“你不跟着我,怎的知道我今日要走?”

我想了想,解释道:“那是小武说的……”

“哦?小武说的,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出来散散步……”

“散步?这么大的雪你竟然还有闲心出来散步?且居然能从西市散步到城门,姑娘,你可真有兴致……”

我被他堵得满脸通红,李承汜就是这样子,我总是说不过他,七年前是这样,如今他什么都忘了,却还是这样,我仍然在他面前无可遁形。

“你管我!我就爱这样子!下雪天散步,姑奶奶心情好!”

李承汜这下子终于不再说话了,只是深深望着我,忽然低声道:“我……我确实是要走的。可是我出去了,远远看见这边有一个人……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你,所以我就又来了……老天,我没想到真的是你……”

我低着头,忽然大笑:“大哥,你想多了!我真的是到这里来散步来了,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你不信,我这就要走了……”

说着,我起脚就走,李承汜在我身后犹豫了一下,自己竟然真的打着伞,随我上来。

我越走越快,只想要把他甩开,谁知他却走得比我更快。

我气急:“你跟着我干嘛?”

他将身子偏过来,问我:“你是不是偷偷来找我?”

“不是!”

“你在撒谎,我知道你就是的。”

“莫名其妙!”

“其实我很高兴……”

“你还不快走!人家都在那儿等着你呢!快走啊!”我急红了眼,跺了跺脚,指着远处的城门外,大声道。地上便多出了几个大的雪坑。

李承汜打着伞,皱一皱眉,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一大步迈到我身前来了,挡在那里。

“你干嘛?”我看着他那高大的身形,问道。

他呼吸都忽然加快了似的,望着我,脸上微微红了,低了一回头,终于忍不住道:“那天……那天你为什么不去?”

我看着他的表情,自己反而平静了下来,淡淡地道:“我为什么要去?”

“长安,你看着我,”他呼吸更加急促了,着急地道。

我只感觉自己那颗心都被他这一声“长安”给唤得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强行平定了一下,我抬眼望着他,仍旧淡淡地道:“干什么?”

“你……你为什么老是要这样子?为什么要躲着我?我从那日之后就找你,我那天找到你的客栈,可是你不在;第二天白天我一大早又去,你还是不在;下午我去的时候,老板却说你退房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了……为什么?是我……是我有什么不好么?你怎的老是拒绝我?”

他这样问着,我却只是沉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雪。听着风声从耳畔划过,雪花从伞的边缘丝丝飘落。

我忽然抬脚,从他身边侧面走出去,走出了雨伞的覆盖,我走在雪中。

李承汜这次没有跟上来。

我听到他忽然嘶哑着嗓音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我听了,还是不说话,眼圈却悄悄红了,赶紧想办法擦了擦。

又走了几步,却一眼瞥到了那手环,正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两个连成一个,栓做一处。

我赶紧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拾了起来。

李承汜却走上来,静静地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送你这个手环的那个?”

我不答,只是将手环放在手中,看着。

这么多年,它已经老了,我也老了。当初编他们的那两个人,也恐怕早就回不去了。

“我看你方才一直在找这手环,我想送他给你,让你如此在意的那个人,一定是你心里喜欢的人吧?我猜的对么?”

我点点头:“不错。”

“是不是他跟你说了那个数星星的故事?”

“不错。”

李承汜又沉默了半晌,忽然苦涩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原来……你去燕京,是要去找他的吧。”

我这次没有回答。

他等了我好久,我都没有回答。

李承汜终于说:“我把伞给你留下。以后下雪,不要不拿伞,雪太大,淋多了会得病。”他说着,声音低低的,但却听不出喜怒。

他将伞放在我身边,我瞥到那红色的一角,上面写着几行小字:“雨打梨花深闭门。”

李承汜将伞放到我身边,说了句:“再见。”

我背对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怕我一出口,就是要喊他回来。

可是我这样不说话,他也还是走了。走远了。

然后,然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他终于是走了。

我把伞拿过来,自己擎着,抬头看了看伞上的花纹,好像看到了一个苍白的世界,一个无力的道别。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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