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巢奇险猿应愁【1】

乌巢奇险猿应愁【1】

我们一路西行,从闽南穿过去,过了广州。李承汜行程很赶,走得很快,一路上通常只是匆匆一歇,很快就启程上路。就连广州这样的大城市都没有做过多的停留。从广州过去,又开始转向西北,又是群山连绵,峰峦起伏。岭南以西,全是崎岖不平的山路,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错落有致,几乎就没看见什么平路。一开始进山的时候,还总能遇到小村镇可以投宿,后来连村镇也不见几个,只能晚上搭帐篷。李承汜这回倒很有人情味,专门给了我一顶帐篷。但我还要把仁轩拉进来一起睡,他说什么都不许。仁轩也死活不要进来,只在我门口守着。我无奈之下,只得做罢。

这日来到一个峡谷一样的地方,两旁高峡耸起,中间只留一条羊肠小道,出使的队伍几乎连车子都过不去。仰头望去,但见两侧山崖巍峨对起,犹如缓缓打开的两扇闸门,峰顶直插云霄,望不见头。群峰之间,只留了一线蓝天,头顶时不时地有几只飞鸟飞过,就从那一线蓝天之间往来穿梭。行了一会儿,上了一段坡,前方两山崖之间出现了一座小石楼。也是久经风雨摧残,石楼破败不堪,遍生青苔,上面写着”乌巢关”三字。

仁轩道:“原来到了乌巢关了,怪道这一带地势如此险要。”

我却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地方,李承汜看了那关隘,抬头仰望那高山断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带头从那小楼之下穿了过去。

“当心脚下。”李承汜忽然回头对我们说。

我往下望去,脚下地面湿滑得很,满是青苔,旁边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沟。这山沟就在山路旁只有几步的距离,站在路边向山沟下面望去,但见乱草倒挂,山崖壁立,下面云雾缭绕,竟是深不见底。只能听见山沟深处,有猿声呼啸。我和仁轩对望一眼,心想这乌巢关果真是险象环生,关前还是两道山岭峙立,关后竟然有这么一道深沟。要是一不小心,连人带马跌落下去,只怕连尸骨都无处寻。

我和仁轩下了马,徒步而行。这路是无数细小石子堆叠而成,很不平整,而且石头上湿滑得很,似乎是刚下过雨。经常还有几块大石头落在路边或挡在当中,应该是从两旁山崖之上滚落下来的。看这道路,似乎多年未曾有人走过,已经荒废了。抬头看看,只见山顶之上,一团团云雾弥漫,久久不散。心下不禁诧然:原来这乌巢关内外,竟然连天气都不一样,真真是怪事。

李承汜也下了马在前面行着,后面的人小心翼翼地跟随。行了一会儿,地上的碎石却越来越多。李承汜在前面突然停住,我抬头一看,只见远处两块大石头相互叠压着,恰好把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那两块巨石似乎是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十分庞大。石头上已经几乎被青苔覆满了,缝隙之间,丛生着蔓草。一看便知是多年之前滚落此地,已经久久未曾移动了。

车队前进的路就这样被截断了,大家都停在那里。李承汜命阿莫向前面走了一会儿,看有没有通路。阿莫往前面,跑到侧面望了望,回来指着那边道:“那边还有一条道儿,不过是下到山沟下面的。瞧着也不是很好走。”

我跟仁轩对望一眼,这山沟深不见底,下面也不知有什么毒蛇猛兽,下到那里去,岂非更加凶险?想我打小从金陵长大,那是太平无虞人烟鼎盛的地方,连个高山也没有见过,其余的就全是小山小水小平地。如今见了这云贵的大山深谷,气候湿热,瘴气横行的,早已经心下冷汗直流了。

“那怎么办?难道要回去?”我颤着声音问道。

李承汜看了看我,转过身,望着这四面的高山,没有说话。正在犹豫之时,忽听得头顶上高空中传来人唱山歌的声音:

“百鸟飞过万山重,

口口声声叫艰难;

铜罐里头煨猪胆,

先苦后甜要耐烦……①”

歌声悠扬高亢,从山谷里来回震荡,不时传出回声。我们都朝上看去,一时之间不禁目瞪口呆。

只见头顶上方,高高的绝壁之上,竟然挂着两个人,均是苗人打扮,正在那儿挂在绳子上荡荡悠悠地自得其乐。他们的位置很高,真是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到那儿去的。只见他们在高崖之上上上下下,在崖边的蔓草丛中忙活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是……那是什么人啊?”我一面看,一面难以置信地问道。

“怕是当地苗人吧,似乎是在采药。”仁轩道。

“到那么高的地方采药?”

仁轩还没回答,李承汜就高声朝上喊了起来:“老乡亲!请问这里还有没有其他路可以通啊!”

那两个采药的也在崖壁上远远对喊着,但是他们说的话我并没有怎么听懂。

“他们说什么?”我问仁轩道。

“似是说什么此路不通了,要我们绕回去。”

“那往下面的路走哪儿?”李承汜又问道,声音越发高了,在峡谷里传得特别响亮,只听那“走哪儿”三个字来回地震荡,反复响了好多遍。不知从哪儿的山崖上飞起了一只鸟,大概是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往天上飞走了。

其中一个采药的却开始用官话,回道:“想活命的就别走那条路!那路经过乌巢砦,有去无回!”

另一个采药的却说:“小哥,那路其实也通的!”

李承汜往远处看了看,思量半晌,突然对我们道:“咱们走那条路。回头的话就太慢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然那条路也是凶险异常,那“乌巢砦”也不知是个什么地方。但我们还是硬着头皮便往那条旁路上去。这时候,还听得后面采药的还在喊:“好小子,小心路上!”

这条小路比之方才的路更为惊险,是斜着通向下面的,弯弯曲曲,路旁还有山石堆砌着。只是石墙已经破损不堪,可以看见外面就是万丈深渊。谷下原来有一条深涧,湍湍的水声隐隐响着。脚下的路极不平坦,坑坑洼洼的,其中还有不少石子。荒草丛生,看来应该是很长时间都没有人经过了,不但湿滑,而且腥气很重。

大队人马走了一会儿,下到一半的时候,转个弯,水声陡然增大,抬头一看,顿时就让人一惊。只见脚边几步远的地方,就是悬崖,连石墙都没了。面前一道瀑布,很宽,高高地从头顶倒挂下来,犹如万马奔腾,向下直飞,水声大盛,水花飞溅,路上都被水浸泡了。这瀑布下面,也不知有多深,那水雾弥漫,早已看不分明了。

这里路很滑,李承汜先过去了,然后拉着我小心翼翼地过去,仁轩也一步一个脚印地小心走过来。大家互相牵着手,走了这段,当真是都提着一万个小心。

走过了这瀑布,路便渐渐的平了,眼前视野开阔起来,转过几个弯,已经下到了谷底。谷底却甚是宽阔,那条瀑布正在远处,坠落深潭,成了一条小河,此时正哗哗的流着,翠绿的河水甚是可爱,水中各色沙石清晰可辨,岸边水草青葱,河对岸可以看到明显的道路。我们涉水过了河,河水也不甚深,刚刚没过小腿。这山谷里山清水秀,鸟鸣四起,水声潺潺,景色很美,简直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刚刚经过了那一段险恶的山路,陡然到了这样桃花源一般的境地里,一时之间大家都放松了心,慢慢走了起来,心想那采药的说的也不可全信,这样好的地方怎么也不可能有什么贼盗。

正走着,忽然从高处不知什么地方传过来一声鸟鸣,甚是婉转悦耳。初时还只是响了一声,很多人都没有听见。走了一阵子,那鸟鸣声越来越多,大有彼此呼应的意味。

我奇道:“这是什么鸟,声音如此悦耳?而且这山谷里还这么多?”

仁轩听了听那声音,道:“应该不过是寻常野鸟吧?”

李承汜却皱了皱眉,仔细听着,忽然道:“这鸟鸣声音不对!”

“怎么了?”我转头望着他,心道他是不是有些多虑了,这就是寻常的鸟叫啊,他莫不是见了那次客栈激变之后,整个人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李承汜道:“寻常鸟不是这样叫的。鸟就算是群起而鸣,也不会像这样乱中还带着秩序,而且每声鸟鸣长短,强弱,声音次数都不一,但却有规律,这分明是一种讯号!”

“什么?”大家听他这么一说,于是便都纷纷四处找寻那声音的出处。正在寻找着,忽然便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半山坡的灌丛里娇笑道:“原来来了个聪明人!这么多日了,如今总算有贵客降临了!”

我们大吃一惊,只见转眼之间,那山上便一下子窜出许多女子来,皆是身穿黑衣,打扮粗野,脸上蒙着黑纱,手里还都各自拿着刀剑。果然碰到贼盗了!还是女匪!

作者有话要说:

按:【1】文中采药人所唱的歌是广西柳州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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