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乱又中秋
皇帝驾崩,虽然这是每个人都隐隐有所料想到的事情,但是当它真正发生之时,还是让人不可接受。当此乱世之时,南朝皇帝突然驾崩,整个宫廷乱作一团。太子作为新皇登基,但是这个皇上当得可不轻松。
按照惯例,国丧要守三年,民间不得进行一切婚宴嫁娶的活动。二十七日内,新皇不得早朝,以示哀思。但是目前南北交战,情势所迫,是以朝中大臣建议一切从简,将二十七日改为三日。但是刚登基的新皇太子却不同意,仍是坚持二十七日不早朝,为此群臣进谏,据理力争,新皇方才妥协,将二十七日缩减到十日。
但是北朝却趁此机会加进了攻势,听说很快就打到了洛阳南线,已经快到淮水了。宫里新逢大丧,又闻此噩耗,真是人心惶惶。似乎燕军的骑兵已经在长江的另一边虎视眈眈。新皇一面无法临朝,只得匆忙之下,调兵遣将,但是具体的结果就很难说了。明天到底是个什么结局,如今,每个南方人都无法预料,似乎都心里迷茫之极。
但是八月十五已经临近了,又到了一年一度中秋月圆之时。想想这一年已经过了一大半,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这么多的日子,似乎大半年来都是在打仗,要么是燕国怎样,要么是吐蕃怎样,南方还有持续不完的旱灾,大肆横行的饥荒,流民。还有父皇的纠缠不清的病,然后终于离我们而去。这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又这么让人难以承受。我整个的人生,都在这一年里,如同一盏灯笼,只有一根线吊着,不停地左摇右摆,没有一时半刻是心里轻松的。
但是虽是中秋,不过由于正处在国丧,是以全国上下不得进行大肆的庆祝活动,不得燃放烟花。到了八月十五,我和仁轩一早就溜出了宫,来到宫外。段容谦信中说,要我八月十五去宫外烟雨楼等人。但是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莫非,是段容谦来了?
金陵城中虽然不如平时热闹,但是节日的气氛总还是有的。不过街边的小摊小贩是真的减少了,人也没有平日那般快活。似乎每个人心中都存了这样一个想法:今年的中秋过得不太平。皇帝驾崩没有几日,而长江以北却还在打着仗。哪里还有心情过中秋呢?
来到烟雨楼下面,我望着那牌匾站了一会儿,有些恍惚。这家怎么也不像是嘉兴那家老店了。随后进去了,就有店小二上来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哪?”
“我们坐一坐,不住店。”
“那您坐这儿吧!”小二哥指了指不远处中间一张桌子,两边有两个小凳子。
我说:“咱们要一个靠窗的座位。”
那店小二听了,便往四周看了看,这时候我也四下里看了一下,但是发现依旧没有靠窗的空位。
“这……您看,这靠窗的空位没有了,不如您上楼上,有几处雅间还是空的,里面还肃静,您看行吗?”
我转头望了望他,心想这店小二怎的回话都是一样的,第一次在嘉兴的时候我记得那家店小二就是这样说的。真是邪了门了。
“我不要雅间,我就是要靠窗的。”
仁轩在身后,见我这样倔强,却也仍然是默默地不说话,似乎知道我这样犟总有自己的道理。
店小二又指着那边说:“那边座位上有一位客官,您看要不然二位和他拼一桌?”
我心忽然怦怦地跳起来,一时之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紧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他手指的方向,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独自坐在床边饮酒,身形瘦弱颀长,青布衫。
忽然就觉得那人像极了李承汜,我看得呆了,有些恍惚,只怕这是不是巧合。店小二见我半晌没反应,又看看仁轩,就一个人往那男子身边去了。
我很快反应过来,想喊住他,但是那一声“等一下”就是喊不出来。
店小二已经走到那男子身旁,俯身对他说了几句话,那男子也说了几句,我在后面越看越像,一时之间心中仿似涌起千万潮水,胸口都发热,生怕他一回头,看到李承汜的模样。
正当我脚步不自禁地往后退,要拉着仁轩往回走时,那男子回头了。
不是李承汜。
很清秀峻拔的一张脸孔,但是眉毛没有他的浓,鼻梁也比他的温润,眼睛中多的是柔情。
他远远地看着我们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我终于不再后退,但是这人看着有些眼熟。不过我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他了。
那男子对小二又说了几句,小二就对我们招手道:“小哥!过来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和仁轩走了过去。走近了,这才发现那男子比李承汜也明显大不少,而且很显然我曾见过。
那男子对我笑道:“小兄弟坐就是,无须拘礼。”
“谢过兄台。”我坐下了,仁轩却仍站在我旁边。那男子又让小二给仁轩看座,又微笑着望着我,问道:“小兄弟是否觉得在下似曾相识?”
我点点头。
“可还记得西湖畔的慕容山庄吗?”
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去年,跟着李承汜走南诏的那段日子。
“你是……”
那男子道:“在下慕容举,去年公子大驾我庄园,还是在下设宴款待的。公子忘了么?”
我恍然大悟:慕容举,此人乃慕容山庄的少庄主,还是段容谦的朋友。我于是又问道:“原来是慕容公子。可是段大哥让公子来的么?”
慕容举哈哈一笑:“不错,正是段兄托我至此,在下已经在金陵逗留一月了,如今总算等到公子了。”
我奇道:“段大哥怎的让公子来?到底什么事?”
慕容举看着我,神色郑重地道:“自然是关于公子的事。”
他眼中颇有几分神秘。我不安地道:“他……他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慕容举微微一笑:“我与段兄乃生死之交,曾一同在北国游历数载,他自然什么都不会瞒我。”
“那你知道我是……”
慕容举示意我不要声张:“公子身份尊贵,此地鱼龙混杂,还是要小心为上。”
看来他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只听慕容举又说:“不过公子这身打扮还确实是玉树临风,寻常人真的看不出来。如若不是容谦的话,只怕在下也不会起疑。”
我心道:你这是在说我长得不像女人嘛?这世上能一眼识破我真身的男人没有几个,只有李承汜和段容谦,你以为你是谁?
我有些不悦,于是说:“兄台到底找我有何贵干?快点说吧,今日中秋,我还要赏月呢。”
“赏月?如今是国丧,只怕这月并无可赏的。况且北方战事频仍,公子还有心情赏月么?”
我心想这慕容举怎的这么磨叽,半天总是在说废话。
“兄台到底说是不说?”
慕容举道:“我说了,但是公子一定要答应我。”
“你不说我怎的知道?”我急道。
“如今的情势,公子可知?”
“什么情势?”
“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北方的战局。”
慕容举看着我,我听了他这句话,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沉默着。
“淮阳已经沦陷了,如今燕军……”
“你说什么?淮阳没了!?”我叫出来,一掌拍在桌子上,只拍得那茶杯里的茶水都微微摇晃。
幸而酒楼上人多,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里。
慕容举点点头:“就是前几日的事情,公子在宫中尚且不知吗?”
我呼出一口气,无力地向座位上靠过去,喃喃道:“怎么这么快……”
过了淮阳,可就真的离长江不远了,燕军这是要真的南下吗?
只听慕容举沉声道:“北燕骑兵甚是厉害,平地作战简直神勇无敌,晋军败绩连连,也是意料之中之事。更加上北燕大将军李承汜,调兵遣将实有雄才,更是如虎添翼啊。”
我听他文绉绉地将北燕夸成这样真是不爽,而他提到李承汜,又让我心里一沉,本来想说的话又被压了下去。
慕容举又道:“公子可还记得李承汜?啊,此人去年还曾和你们一同在山庄吃酒。不过去年他还是池中之物,如今已是蛟龙在天了!”
我终于忍不住道:“不要提他!”
“公子也认识他?”
“你说呢?他是北国的质子,在宫中给我当了一年的伴读!”
慕容举会意,点头道:“在下知道。只怕宫中之人,对李承汜皆已恨之入骨。但是在下对此人却是好生佩服,可叹无缘再见!”
我哼了一声,道:“什么缘不缘的……你相见就去见啊,又不是什么神仙圣子!”
慕容举却将扇子摇了一摇,道:“非也非也,公子你有所不知。据说李承汜此人性情古怪,他身边从无一朋半友,至今未有妻室,据说有人曾给他送美人,竟然被他亲手斩了!他身边的,只有一人相伴,据说是位江湖女子。”
我心里一动,想到那“江湖女子”,一定是靳青了。有她在身边,他还要其他女子吗?
我说:“他性情古怪不古怪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不要老提他?”
慕容举见我真的有几分动怒,方才又顿了顿,终于不再提。
我赶紧问:“兄台快说,段容谦对你说的什么事吧?”
慕容举说:“此事事关公子的安危,更与北燕相关……”
“说重点!”我不耐烦地道。
“是,照目前来看,北燕打过长江来只怕是必然了。”慕容举说着,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道:“到那时,金陵势必不保;城破之时,人人自危,公子千金之躯,更难独完。是以段兄数月前修书与我,说他身在千里之外,南诏到晋国的通路尽被李承汜那面切断,无法过来,便托我来,在此等候公子。将来城破之时,或可尽绵薄之力,救公子于危难。”
我越听越怕,大声道:“胡说!我晋军……我晋军神勇,怎可轻易让他们攻过来?况且长江自古天险,怎可轻易渡过?金陵城六朝古都,城墙固若金汤,燕军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打进来的!”
慕容举看着我半晌,摇头道:“公子,你这只是自欺欺人之语,你知道我所言非虚!”
我不语,沉默片刻,想了想,低声道:“你……你有什么本事,能保得我平安?”我看他说话文绉绉的,书生气十足,想来不会是个书呆子吧。
慕容举拱了拱手,道:“不敢。在下虽不才,但是慕容山庄的百年清誉,毕竟未曾辱没。况且公子与我段兄……情投意合,如此深重的情意,在下为段兄生死之交,本没有什么可见外的。保护公子安全离金陵,在下义不容辞。”
我想了许久,一来我不能辜负段大哥的一番情意,他千里修书,托人前来搭救于我,如此深情,实属可贵。二来,要我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这请求,其实是提前承认了我晋国兵败的命运,这对于我,一个晋国的公主,一个皇族来说,毕竟是很难的。
仁轩这时候低声在我耳边说:“此事甚好,不妨答应了吧。段公子待你一片深情,值得托付。”
我茫然一片,沉默不语。
慕容举这时候忽然又道:“公子如若举棋不定,不如先收下这锦囊。”
我抬头看去,只见他手中握着一方小小的锦囊,是江南吴地的苏绣工艺,甚是精致。
“待万不得已之时,可拆开这锦囊,按照上面所说的行事,定能保公子无虞。”
我犹豫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接过了锦囊。心想这人虽然聒噪啰嗦,但是心思倒细密,想的很是周到。
慕容举见我接过了锦囊,终于长舒一口气似的,喃喃地地道:“总算是成了。”
我见他书生气地可笑,不禁问道:“你和段大哥是怎么认识的?怎的就成了生死之交了?”
慕容举若有所思地说:“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当年我少年轻狂,在太行山得罪了白虎寨的女贼王超英,险些被劫,亏得段兄出手相救!那王超英后来还对段兄钟情,一路追随至太原,怎奈段兄此人实在是潇洒,等闲女子难入其眼。王超英恨恨而还,三个月前我去华山,遇到她,她对此仍是难以释怀……”
我脸红了红,心想这人还真是能扯,干脆打断他的话,先问道:“你三个月前还在华山?竟然能从那边赶到这里,如此之快?”
慕容举道:“那时候燕军还没有打到华山,是以道路还通畅。不过就算有战事,也奈何不了慕容某人。”他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仁轩忽然道:“慕容公子去往华山,可是去赴华山掌门老前辈的七十大寿?”
慕容举道:“正是,兄台怎生得知?”
仁轩道:“敢问公子可曾见到青城派的人?”
慕容举道:“自然。不知兄台与青城派敢是有什么关联吗?”
“青城派掌门他老人家可好?”
“天玑道长真身并未前去,只是派了几个座下大弟子。”
仁轩点点头,道:“在下也是青城派弟子,是以有此一问。”他并不愿多说自己的身份,显然对这罗里罗嗦的慕容举也是有些不耐。
我问道:“你可曾见到华山派一位女弟子,叫靳青的?”
慕容举奇道:“公子怎生得知靳姑娘?不错,我是见过,我去那里,还是她招待的。”
我沉默一会儿,慕容举见我不答,正想发问,仁轩便道:“那靳姑娘就是李承汜的心爱之人,时时跟在他身边的。”他说“李承汜”的时候直呼其名,想来对李承汜也颇多微词。
慕容举恍然道:“原来她就是李公子身边那位江湖女子!”又点点头,大是称赞地道:“妙哉妙哉,当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美女配英雄啊。”
我们这样边吃边聊,时间不觉就过得很快。只是谈话之中却怎么也绕不过李承汜,我有些郁闷。后来索性话越来越少,只有仁轩和慕容举两人,交谈些江湖上的事情。
我们吃到后半段,忽然听得楼下有人大声喊:“流民来啦!”一时之间,楼上一众人都从座位上起来,挤到窗边去看。我们正好靠窗,于是倚在窗前往下去望。
只见楼下大街之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风尘仆仆的百姓,携家带小,背着包裹,前后挤着挨着从街上缓缓走过。他们面上都是一派疲累之色,人群中不时传来互相呼唤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妇女的哭喊声,男子的喝止声,口音听上去明显是江北人氏。其中还夹杂着金陵的百姓,个个踮足而望,两旁的酒肆茶楼妓馆里还有很多像我们这些挤在窗边的人,把头大大小小的探出去,好奇地向下观望。那些流民有的就朝路边的人乞食,有的同路边的人交谈着什么,模样甚是可怜。
“怎么回事?”我吓了一跳,还没见过这阵仗,转头问旁边的两人。
慕容举面色忽然严肃起来,叹口气道:“流民!想来应当是从江北渡江而来的!唉!两国交战,有何益处?不过是生灵涂炭,百姓流离罢了,说到底,受苦的还是这些老百姓哪!”
“流民?哪里的流民?”
后面一个挤在窗口观望的酒客答道:“江北!江北的哪一个地方,估计不是淮春就是洪泽。”
我望着这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一时之间心里一片心惊:“怎的淮春和洪泽的百姓来这儿了?难道……难道这两个城市也沦陷了不成?”
半晌没有人回答,后来只听一个酒客在旁边冷笑道:“逃吧,逃吧,都逃吧!看能到哪里去!这金陵城只怕哪一天也呆不住,也是要逃的!都逃了最好,都逃了干净!”
这一句话说的甚是悲戚,一时之间竟无人接话,不知有多少人在暗暗思量其中的苦楚。
我们下到楼下来的时候,街上的流民还有不少,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已经有提督府的人马前来维持秩序疏散流民。我刚好碰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少年,他身形瘦弱,显然是迷了路,孤身一人,我扶起了他,给他了些银子,又问他从哪儿来。
那少年答道:“咱们这些都是从淮春和临淮过来的。”
我颤声问:“那里怎……怎么了?”
那少年道:“大家都说燕军要来了,已经到了淮水边上,不日就要渡河,所以各自逃出城活命。我们行了半月有余了,我和娘亲走散了,我找不到她……”
我看他十分可怜,道:“小兄弟,别害怕,给你这些银子买些吃的穿的。”
那少年千恩万谢地去了,我看他晃晃悠悠,得了这些银子,顿时十分兴奋,走了不远,就从地上偷偷拾起不知道谁家逃难时遗落的一件包裹,又飞快地走了。
大街上人声很杂,我们在街边望着这人潮汹涌流过,彼此心中尽皆骇然。只听慕容举叹道:“如今金陵也不太平了。”他转过头,对我大声说:“公子,你们二人快些回宫吧!此处人多,只怕不安全!”我点点头,和他道了个别,他又嘱咐了锦囊一事,我答应着和仁轩离去。
沿着人群边上走的时候,又看到风尘仆仆,又急又饿、慌忙无助的众生相,真是造化弄人。
哪一天,我们也会像他们这样狼狈么?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要去旅游啦,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作者君已经身在三清山了,所以一天一更就很勉强了,不过是假期,所以大家慢慢看啦!周六日还是有更新,周一尽量努力,看有没有存稿可以空出来,所以周五那天就没有放新文上去。在这里吐槽一下:出去一趟太不容易,没准还能捕获点灵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