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黑家属

台北大安区的青田街位于热闹的永康街与台北师大商圈的中枢位置，很难想象学生众多的这个区域内，中间地段的青田街的环境是如此的优静、淳朴。两侧的树荫，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的光斑浮现一种文人的悠闲，巷弄内停满了车辆，脚步声清晰入耳，这种宁静的氛围令人心情愉悦。也许这里的住户都是有学问的人，台大和师范大学的老师几乎都住在这里。

青田街8巷12号，一栋老屋的屋顶透过一段矮墙显露出来，一棵青桐老树遮盖了黑泥瓦的屋顶，在老树的遮荫下，弥漫着老旧的落寞感，跟孤独的老人似的。两棵大王椰站在门厅的两侧，像哨兵那样守卫这栋为数不多的老房子，似乎怕有人来拆迁。周围几乎都是现代化钢筋水泥的大楼。

没有人想到黑无常的老婆一家会住在这儿，这里可是斯文之地，住的都是有知识的人，属于高贵的住宅区。2548年年初，蛋蛋陪着黑无常的老婆西门凤来看房子，房主本来不想收下订金的，他还有点犹豫，而周围的房价一直在涨，每平米2万，看在秦香给的价钱偏高，而且全款，终于成交。

大白天的，黑无常家的屋内的窗帘都拉上，显得有些不正常。黑无常出事之后，给家里来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然后就躲起来，而他的老婆西米凤则按照黑无常的意思，表现得更加低调，平时不出门，连窗帘都不拉起。

蛋蛋坐在车里等，准备送黑无常的老丈人连同黑无常的老婆孩子一起到大陆的厦门躲一阵子。光头党已经完了，汤姆森和杰克被抓，雷德家被抄家，一夜间，产业几乎都没了，好在铁蒺藜看得远，黑无常打理的舜天房地产公司是正经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秦香莲的女人，那人是铁蒺藜的情人，跟铁蒺藜有一个私生子。黑无常也得赶紧跑，他得罪的人多，作为老朋友的蛋蛋被托付照顾一下他的老婆孩子。现在有迹象表明大飞的帮帮团协警已经查到了秦香的底细，协警会乱来的，他们是拿着尚方宝剑的混混，只能暂时避一避。

两个老人已经上车，西门凤和孩子不知道还在屋里瞎折腾什么，女人就是麻烦，要出趟远门总能发现还有很多事要做。

突然来了两辆面包车的警车，里面冒出一班人来，一个个气势汹汹，根本不把这个高贵小区的保安放到眼里，伸手就把保安给拨到了一边。

保安赶紧用对讲机汇报，那帮人也不理会，丝毫没有在意，直接奔老屋去了。领头的是大飞，那个精瘦，三角眼的家伙。

车里的两个老人感觉要出事，想出来，蛋蛋制止他们，并让他们保持安静，说事情他来处理。

大飞来这里干什么，这么快就知道黑无常的家属住这里？也许吧。

自打被警方通缉后，黑无常就大把花钱，托人情，找关系，想抹掉这个黑身份。以前跟他很要好的那几位区级领导吓的，不敢收黑无常的钱，现在是非常事情，韦大宝这个代理特首正在借着中央特别行动组的威风整顿台湾官场和社会治安。

大飞不知道黑无常去了哪里，而且，也都不愿意去打听黑无常的去处，反正人都跑了，以前的势力就塌了大半，大飞想要的是黑无常手下的那些娱乐场所的经营权，他觉得自己的时代来了。可以赚大钱。

这么明目张胆闯进高档小区，大飞不怕警察抓吗？他真不怕，因为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刘国川，律政司司长。黑道是另一种官商，跟走私一样，都是日进斗金的、油水大大的官商。这么强硬的后台，大飞开始收拾、整顿台北的黑道，已经有很多小帮派看好他，跟着他一起干。

大飞不想放过黑无常，黑无常既然跑路了，那也没必要讲究道上的规矩，什么祸不及家人啦，什么一人做事一人担啦，完全不在他的行事准则里，新时代，他要建立自己的新准则。

黑无常跑了，还有老婆孩子，找不到黑无常，还可以胁迫或者绑架他的家人，胁迫他交出娱乐场所有权。这就是他这次来的目的。

西门凤是个外形很朴实的小镇妇女，很难被当成黑老大的老婆，黑无常待她很好，虽然在外面风花雪月的场面事儿经常有，喊打喊杀的时候也不少，但他没让她见过这样的场面，西门凤一直活得挺平静，自己的父母也跟她一起生活，跟没嫁出去似的。

一开门，见一大帮协警闯了进来，西门凤谨慎地问道：“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大飞挡在门厅，不让西门凤母子离开，叼着根烟，点个火，慢悠悠地说道：“黑无常回家了吗？我来看看。”

“什么黑无常？我不认识他。”

“嫂子，您说笑了，我是黑无常的朋友，黑道上的，混混。”

“你......你不是协警吗？什么混混，你......你搞错了？我不认识什么黑无常，我们家跟黑道也没什么瓜葛，你......”

把一个大大的烟圈喷到西门凤的脸上后，大飞继续不紧不慢说道：“我知道他没回来，不过他肯定给你打过电话，快说，他藏哪了？”

对这口恶毒的烟，西门凤露出厌恶的表情，生气地说：“都跟你说了，我不认识这个人，请你们走开。”

大飞也不再问，一挥手，身后的那帮协警混混就冲了进去。

进屋后的混混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地，走过之处，一片狼藉。这情景，就像是鬼子进村一样，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扫来扫去，随便拿起东西就摔，有值钱的直接就塞到自己怀里，他们是来发财的，绑架是顺带。

黑无常的儿子站到大门口，恨恨地目光看着这帮活土匪，他才七岁，今年上二年纪。

黑无常一直不敢让儿子知道他是黑帮的事情，想让他好好念书，别再走自己的老路，所以，他选了这样一个安家点，指望孩子被感染，能培养孩子一些文气。面对这帮土匪一样的混蛋，小家伙几次想冲过去打人，都被妈妈紧紧抱住。

无奈之下，也只能跟妈妈一样，看着好好一个家被抢，被砸。

没用多长时间，屋子里就乱得像是垃圾场了，到处是砸碎的家俱，碎玻璃和瓷器碎片，一家人的换洗衣服也被拖得到处都是，墙上的壁纸被撕了几个大口子，吸顶灯也被烟灰缸给砸得成了破烂……

混混们都抢够了值钱的东西，现在正拿在手里跟同来的兄弟们炫耀着。大飞一看差不多了，慢慢走到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的西门凤面前，说：“我再问你一遍，黑无常去哪了！”

西门凤已经不敢说话，摇了摇头。

大飞叫道：“好了，把他们带走，咱们带着这娘们上淡水区玩玩！”

几个混混收起手上抢来的东西，把手上的刀都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了，绳子，胶带，恶狠狠向西门凤母子走去。

正在此时，蛋蛋出现了，他大喝一声：“滚。”

大飞如果抢劫完就走人，蛋蛋是不管的，他不想让大飞发现他跟黑无常的关系，倒不是怕黑无常害了他，而是怕自己害了黑无常一家，毕竟这次闹出来的事间接得罪很多人，在某种范围内犯了众怒，跟他有关系的人最好能撇清的撇清。这点经济损失对黑无常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早先搬到了后备箱，没多少好东西。

没想到大飞他们真没把自己当协警，学不会尊重这身虎皮，想耍流氓，他只好出面。

众人被这一声大吼给吓的，纷纷定住。大飞看了看蛋蛋，这个人，现在是台湾的名人，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也没想到蛋蛋会插手有这事。他跟黑无常有关系吗？看起来有，好像还不薄的样子。

刚好，这时候，那个保安带着三个片警上来，见一屋子协警以及屋里凌乱的样子，他们看了看蛋蛋，又看看大飞，然后向蛋蛋询问是不是中情局有公干。蛋蛋说他跟这些流氓不是一起的，他只是路过，看到协警这么胡作非为，想要制止他们，刚好警察来了，交给他们。

大飞给片警出示了一张搜查证，警察看看，真是台北市公安厅的公章，抱怨说搜查也不是这么搜查的，跟土匪似的。没有警察带队的协警是不能单独执行任务的，不过近期警力紧张，时不时出现这种情况，片警也没办法深究。

大飞不理片警，他们走了，大摇大摆的。

到了2551的五一节，特别行动组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花智子被收押。保护、翻译工作没了，蛋蛋向冰妹辞职。冰妹不同意，让他再想想。蛋蛋说不想了，他最喜欢的工作是雕刻，还有好多黄龙玉等着他了，即使不是雕刻，他也喜欢到处走，现在他心里烦，更想到外边散散心。现在整个东洲都在传说他这个卧底特工搞垮亚细亚集团的事，说得绘声绘色，好像是他们亲眼所见似的。什么假通缉犯；夜探媚眼；飞车抢夺公文包；追捕花苍子；秘密押解；保护花智子等等。如果有说书的，那他将是现代版的程咬金。

要不是冰妹给他安上的这个秘密警察的身份，他这个狗汉奸是当定。老乡老乡，背后一枪，没什么好炫耀的，没什么成就感，他要出去散散心。不过做了这事，他并不后悔，以前站在小民的角度觉得走私也没啥了不得的，现在不一样了，站在公家的大局上看，还是不要走私的好，毕竟没有紧箍咒，人人都成了齐天大圣，只为自己，不为他人，这个天下是要乱的。有了这次经历，他的思想层面又有了新的领悟：人不仅要讲良心，还得有大局观，有大爱，人这一辈子不能全为自己活着，时不时的为别人活一把，这样的个人世界才有广度和深度。

既然这样想，他为什么不留下来呢？首先是这个职业不是他所喜欢的，也不是他熟悉的，他喜欢的仍然是雕刻和石头；其次是大真高档礼品店收到小春的一封绝交信，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封演员录取通知书，录取通知书的时间确实是她失踪的第二天，解释了她先前失踪的理由，也顺带解释了当上演员后的她想要一个更好的前程。

这封信确实是小春的笔迹，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蛋蛋能感觉到这些字眼真挚、条理清晰，是出自小春的本心，看不出任何被迫的痕迹，也看不出她成为媚眼小姐的迹象。看来传说她被赵莉莉骗到媚眼不一定是真的。她跟雪莲一样，跟花儿也一样，看不出有哪里出了问题。出了这样的事让他很郁闷，得出去散散心。

知道蛋蛋要辞职，胜男他们都跑过来制止。周新新部长那么喜欢他，想认他当干儿子，他在他身边混几年，回到小地方当个公安局长还是可以的。这么好的前途为什么不要，想什么？

布鲁克等人也劝，不过蛋蛋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说自己就是个文盲，不适合官场。小雪对蛋蛋说她支持他，她也不想蛋蛋离开，只是这时候，她觉得必须盲目地顺从，让他高兴。现在蛋蛋的每个动作都让她吓一跳，每个行为都让她揪心，她有点像老人家说的那样——被貘妖吸走了灵魂，或者说是提线木偶，没有主心骨，被蛋蛋或者什么人一提一顿的，浑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她确定没有蛋蛋的时候很痛苦，做什么事都快乐不起来，吃什么也不香，在蛋蛋面前，她觉得自己爱得有点贱，蛋蛋已经换了两个女人了，指不定背后还有多少，而她依然恋着，不过，只要蛋蛋能接受她，贱就贱呗。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长大了。

胜男骂她小屁孩，乱说话，她请蛋蛋再好好考虑考虑。说实话，胜男并不在意蛋蛋当不当官，只是蛋蛋出去了之后，外面的世界太复杂，这么帅的、又有才的小伙子很容易被别的女人给拐走的。小春没了，花儿不可能了，雪莲已经有对象，蛋蛋几乎是她的女婿，她想这个比小雪想的时间都长，只是花儿在那摆着，让她有力没地出，后来又来了个不管不顾的小春，她没预料到，这些都是意外，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一切从新开始，她想尽量地把蛋蛋留在这儿，帮小雪看着，只等小雪一毕业马上就撮合，并尽快帮他们完婚，甚至她都在想她的孙子孙女会漂亮成啥样子。小雪已经即将毕业，正是行动的时候，现在的蛋蛋可非同一般，自己的女儿跟人家比，差了老大一截，她不动手抢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