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偶遇刘国川
早晨的海风吹着,冰凉冰凉,这冰凉能让人发泄得差不多的心安定些。走向旗杆路,原先夹在两栋一旧一新的古大厝之间的那一排“且”字型的房子被整修一新,整体打包,被开发成一家叫三缺一渔家旅馆。
三缺一旅馆是家文艺客栈,也是家休闲饮品屋,蛋蛋家南边的老屋的厅堂里摆放的是石墨茶几,而不是什么麻将馆。这里比较幽静,适合逛街走累的,不喜拥挤,喜欢安静的人进去坐坐,点杯饮品坐下来看看书休息休息。
经过整修的屋子拒绝回到过去的时光,旧时院门的柴扉早就不见,只有三级不老的石阶还在。翻过铁艺院门,过道依然是青色乱石铺就,旧时光在这个地方开始接上,每走一步时光倒退着走,一个小男孩像鸭子一般跑过他的身旁,跑向后院,后面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高个子女人正在咿呀咿呀地边叫边追,给小男孩制造恐怖的气氛,小男孩不时回头看,吓得尖叫着,笑着,跑更像鸭子。到了后院时光又断了,这个30几平米的院子中间有一棵乌桕。它被一圈圆形花岗岩石块给围住,满树的叶子在上头摇晃着,抗议着,到了秋冬,它们会气得脸都红了。
要是蛋蛋在,他是不会让任何人侵占他阿姆的领地。没办法,一切都是因为钱。三叔要钱,房子出租是以他自己的名义,钱也是他的,甚至将来这栋房子也是他的。要是没有阿姆在这里,蛋蛋懒得跟三叔计较,可是这里有阿姆的影子呀。没用啦,还是活人更要紧些,人不在,附着在上面的东西本来就越变越少,再加上其他东西的冲刷,不管她如何顽强,依然不如后院墙靠着的那几件当成摆设的渔具。
都会消亡的,都会消亡的。此刻的蛋蛋变得有点悲观。
屋檐下一窝的小燕子已经苏醒,正在啾啾叫;陌生的麻雀在屋檐下和乌桕上来回穿梭,屋檐下是它们的窝,乌桕是它们嬉戏的好场所,一片叽叽喳喳。见突然闯进一个陌生人,赶紧抬起翅膀,纷纷飞走,震落两片枯叶,枯叶摇摇晃晃落了下来。
此情此景,他想起了中间那间卧室,墙壁还有小蛋蛋乱涂乱画的痕迹。
后门突然打开,露出出一个高个子的、穿睡袍的老人的半边身体。可能是鸟的惊叫打扰了他,他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刚拉开门,意外的发现后院有人,想关门的时候,似乎认出蛋蛋,结果留出一道能容下他那颗长脑袋的宽度。
起初蛋蛋认为他打搅了这里的客人,想转身离开,一看这个老者挺面熟。多瞧了几眼。就这样两人默默对视有十几秒,老人一把拉开门,嘴角动一下,打招呼说:“这个小哥,还认识老朽吗?”
“几分面熟,一下子想不起您是谁?”蛋蛋说。
见有陌生人,老者的身后马上出现三个30来岁、没胡须的、满身肌肉的光头男。见到这三个特别的男子,蛋蛋的眼神收缩了一下,被昨晚冰妹他们刺激过的神经刚好让他想起谁来了。他偏了偏头,不紧不慢地说:“你是刘叔叔吧?”
老者的额头很高,发际也高,一副高官的长相。
老人回头看了看包围在自己身后的那三个黑衣人,嘴角抽动一下,他知道蛋蛋怎么认出他来的。蛋蛋对身边的这些小虫子比对他还有印象。没想到自己是这么暴露的,扑克脸挤出一点比哭更难看的笑容,他说:“对,本质上你应该叫我一声爸爸,小诗画应该告诉你啦,对吗?你是我儿子。”
“我不是你儿子,别那么叫,这对你对我都是一种侮辱。”蛋蛋冷冷地说。
“......行,我明白......”呼出一口气,老者说,“往事确实不堪回首。”
“喔,对了,顺便问一下,小诗画是我的亲妹妹吗?”蛋蛋被小诗画搞得有点心神不宁。先解决这事吧,毕竟妹妹很重要。
“不是,她只是我的护身符。”
“......护身符?什么护身符?”听到刘国川说不是,蛋蛋病不太意外,听到“护身符”他的眼珠子都鼓了出来。这事太意外,印象中的刘国川跟小诗画的关系是那么和谐。
“护身符就是挡箭牌,也可以叫人质,动我就等于动她,过去的世界比现在的野蛮,你不懂,你也不需要知道。”见蛋蛋一脸狐疑,刘国川进一步试探说,“你能醒过来真让人奇怪,不过还是祝贺你。请问你见过上帝吗?”这才是他更关心的事。要不是为这事,他早把后门给关了。让蛋蛋知道他的这个身份,真有些不好意思见面。
“我见上帝?你什么意思?老人家,积点德行吗,巴不得我早死?刚才你还说你是我亲爹呃,这么狠呀!嗨呀......你真不是个人呀!”蛋蛋摇摇头,不可置信的样子,眼睛有了火气。真想揍他,可惜这人是他亲爹。
大清早的,被亲爹咒,真是不吉利。
“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这样最好,你没变,那就还是我儿子,我们没成为敌人。”刘国川松懈着身体说。
蛋蛋不理解刘国川的话,他接不上他前面的意思,后面却是懂的,讥笑着说,“你是我敌人,死敌。我妈是你害死的,对吧?而且你叫刘国川,对吧?我父亲叫……至少不是这个名字吧?”
“对,我改名了,我是个混蛋,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不过当时的那个境地你不知道,很多事情你也不懂,这都是被别人逼的,就跟你被冤枉一样,真的,我只想生存而已,不甘心地生存,要不然人家一句话,我就因公殉职或者被流亡政府暗杀,没有人会追查这事,没有人会来管我的死活,台湾海峡就是乱葬岗。我是知青呀!我的情况你不懂,除非我甘于寂寞,否则我将一无是处,我不想这么活着过一生,我要抗争。像我这样的知青,没有哪一个单位敢录用我,哪怕是办个个体户的营业执照都不行,我是被整个社会踢到墙角的人。真是为了生存。”
“生存?对了,我听出来了,您怎么变娘娘腔啦?变娘娘腔才能生存吗?您混的可够惨的。”蛋蛋用食指在老者等人面前,虚空划了一道,讥笑着。
“对。你听出来了。为了表示你追求花儿不是我唆使的,甚至表明小诗画的出生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必须这样表白,只能变成这个样子,我们变成娘娘腔都是为了生存,一点都不夸张,当时台湾还很野蛮,也混乱,土著中杀人剥皮的还有,用陌生的路人的人头祭献祖先的也有。被逼的。真的。你想乔布斯那样对你,他会怎么对我呢?你还有花儿护着,我没有,他自然而然会以为是我搞的鬼,我只能这样表白,我还托一个老外为我和小诗画做了DNA亲子鉴定表,把它摆在乔布斯面前,一点都不夸张,真的。你看到了吧,自从你出事后,我再也没敢见你,为什么?还不是为了避嫌。真的,没骗你,刚到台湾不久,我就发现来错了地方,可是没办法,我是四幺幺的知青,大陆也不适合我的发展,还是台湾有点机会。真的,没有人会理会我的死活,为了弟弟妹妹的将来,父母都登报跟我脱离父子关系。来到台湾后一年,乔布斯就给我安排的赵雨荷,我必须接受,她是有几分姿色,可是跟柿子根本没得比,跟......我又不是没见过美女的,再说我的兴趣不在那儿,我想干一番事业,想找一块能耕种的土地。真的。从情感上说,我没背叛过你妈妈,虽然我抛弃了你们母子,真的。你别生气,别生气,我就快说完了,我本来想洗白再把你们母子都接过来的,不然你们的将来也会受我拖累,要么平庸,要么受人排挤。真的,我原先真的这么想,只是后来事情不可能按我想的发展。你不信是吧,看看他们三个吧,比我还惨,小时候就那样呢,这在大陆哪能想象呢?真的,我们都只是为了活着,我这么说是告诉你这是事实,乔布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他是个文盲,也就是个土匪头子,还是个会用人头祭祖的土著的土匪头子。你别笑,那个时候的台湾就是个没有开化的野蛮之地。”
蛋蛋笑了起来。刘国川混得这么惨,他打心底里高兴。狂笑声把旧厝那头的客人吵醒了,有人从对面的蓝色瓷花窗大骂他是神经病。旅馆的服务生赶紧过来查看,发现蛋蛋是个陌生人,愤怒地要赶他出去。蛋蛋赶紧给人道歉。见蛋蛋要走,老者制止侍者,说这个客人是他请来的,两人刚才有点小矛盾,对不起。服务生那注意一点,别人还在睡觉,之后,他生气地走了。
老者说要不进来坐坐。觉得有必要跟刘国川再谈谈,蛋蛋进了屋。
屋子不高,进门得弯腰,伸一伸手几乎能碰到天花板。这样的环境,像个牢笼,万一有事,真不好办呀!
老者请蛋蛋坐,同时问要茶还是咖啡。这是典型的台北人招呼客人的方式,如果是厦门人,一般直接上茶。台北远离大陆,东方西方对它都有影响,因此也就出现东西方共存的饮食习惯以及洋不洋土不土的思维习惯。现在厦门也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迹象,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不过都是赶时髦的年轻人,不一定真喜欢,等他们喝习惯了,那就成了真的喜欢,那时候,他们都成了假洋鬼子。
蛋蛋说茶,老者吩咐泡一壶茶过来。三个小虫子中的一个忙去了,另两个站在老者的左右,似乎在预防蛋蛋暗算,脑门在晨曦中显得更加光亮。他们依然是那身打扮,光头,白色衬衫,黑裤子,蓝色领带。
“刚醒过来,还有好些事想不起来,对吧?”老者先打开话匣子。他是他的父亲,被儿子嘲笑不是什么吃亏的事,这个儿子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遗传,他还是希望他过得像个人样。
“对,但是对一些特定的人,我还是很有印象的。”
“看来,我不属于特定的人。”
“我们不熟。不过我对你的手下挺熟的,这真是让人奇怪!谢谢啊,我觉得你有在暗中帮助我,不过这也让我很困惑,你们是两帮人吧,有一帮要害我的,对吗?那是乔布斯那一帮的,还是奥郎格那一帮的呢?”跟冰妹他们刚刚谈论过,他对于台湾的政局帮派还是比较熟悉的。
“对,有一帮不是我这头的,不过,将来那一帮人......”嘴角抽动一下,咳嗽一声,老者意识到什么,他侧个身,靠向蛋蛋这边,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一起重构相互之间的关系,如果能,我能帮你荣华富贵,我们现在有钱了,而且势力也不小,不是谁想控制就能控制的,毕竟你是我的唯一的亲人......”
“你觉得有可能吗?我们还是当陌生人吧,看在你保我命的份上,我才好好地坐下来跟你聊聊天的。再说,荣华富贵不是我最需要的,我的钱好像也不少。你应该知道我最缺的是什么,而你已经永——远——给——不——了。”
听到“永远给不了”这句,老者的脸阴了下来,脖子从右向左转了三下,叹了口气说:“年轻的时候跟年老的时候追求是很不一样的,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年轻和年老的区别,我承认我是个混蛋,在你们身上,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可我这一生只有你们,没有其他人,从这一点说我还是忠诚的。”
“你都老了,说话还不老实,你只对自己忠诚,甚至你对自己也没有忠诚,不是吗?瞧瞧你的身体,爸妈给的,你是怎么对待它的,还有点男人的样子吗?你的一生只有一个词——自私,极不负责任的自私。”
“你说的是片面的。我在当花莲市市长的时候,花莲市经济发达,人们富有。我当律政司司长的时候,台湾的治安是台湾有史以来最安定的时期,什么牛鬼蛇神全都躲得远远的。从这个层面说,我是负责的,对得起广大的人民群众......”
“这点我承认,这个是你的抱负,一辈子你都为了这个,要没一点成绩似乎说不过去,毕竟代价那么大,总得给点小成绩吧。可是,人是要有点底线的,不能为了你所谓的理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吧?你不觉得像你这样的人真的很可怕?”
“好了。我是来跟你和解的,不是来对抗的。毕竟我只有你这么个儿子,以后也不会有,所以我想留点东西给你,希望对你有帮助。你同意吗?”
“请问,你能帮助我什么?钱吗?我说过了,自己都觉得过多。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也是你能帮助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说的是花儿吗?你成通缉犯的时候?那个女人跟我差不多,她配不上你,乔布斯不希望你们在一起,我也是。我不想让你成为你妈妈,你懂吗?”刘国川嘴上说,心里却是另一套:“我为你做了很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有些地方,你跟你妈很像的,一根筋!”
小虫子送来一壶茶,老者给蛋蛋和自己各酌了一杯,他自己托起茶杯,一口喝光,淡淡地说:“早晨起来,先喝点热茶对身体有好处。”然后忽然想起来,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有点健忘,他接着说,“......你不是说花儿,而是那个叫......叫小春的,对吧?哦,她确实比花儿好些,那个女人勉强能配上你,可她不是变成了......小姐了吗?她还是配不上你。现在你还年轻,而且很帅,跟你妈一样让人着迷,我觉得你还可以有一段新的爱情,比如小雪就不错。”
“不许你提到我妈,你这个混蛋,你有什么资格提她?一个字都不许,老混蛋。”蛋蛋听到刘国川提到他阿姆漂亮时,感觉自己的母亲受到了刘国川的非礼,差点动手。三个小虫子赶紧围上来。
“好好好,我不提,一个字都不提,你别激动,别激动,我们再好好说一会儿话。好好说话。”刘国川像哄小孩一样,把蛋蛋哄气顺了,“也许我没有这个权利,但是你是我留在这个世间唯一的遗传基因,稍稍为你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刘国川始终都在想方设法缓和他们的关系。
“我倒是真想毁了它。”
“我相信。但是我更相信你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不会这么快就把自己打入地狱的。死过一次的人更珍惜生命,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刘国川这么说好像他真的受到过死亡威胁似的,“相信我,我这一辈子跟你活得一样不甘心,我会拿回我们失去的一切的。”
“你替自己想得可真周到。”蛋蛋不理面前的那杯茶,走了。东洲国的文人讲究“不吃敌人的一粒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