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戈攘末路
盈盈推开窗格,望了出去,夜风中夹着浓浓的血腥,刮过她的脸。她闭上窗格,默了一默,深深吸了口气,才又推开了窗。
四下里的尸体,都穿着秦军的军服,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部下。可盈盈瞧得清楚,其中便是连一件靛蓝的衣衫都没有。
这遍地横尸,更像是秦军与秦军的激战,似乎根本与嫪毐和他的门客无关。
盈盈觉得奇怪:“文信侯……他们去哪里了?”
赵政嘴角微微一扯,抬起双臂想要把她拥进怀里。盈盈慌忙避开,赵政笑着凑到她面前:“你怕什么?”
盈盈低着头,微微笑着,将手指指了指窗外。
健马锐士,亦步亦趋地随在王辇旁。这般紧要的关头,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就算他是秦王,又怎能这样当众与她拉拉扯扯?
盈盈想去闭上车窗,却瞧见天边现出一道曙光,天空渐渐发白,原来秦王宫就在眼前。
而赵政却已捉住了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抱入了怀里,又在她的眉眼间轻轻地亲着。她又羞又恼,却也拿他毫无办法,只能从他怀里侧过头,偷偷地往瞧着。
但见四处都是尸骸重叠,隐隐露出些靛蓝之色。两名宫女倒在一旁的血泊中,□□滚动。这几日宫内宫外不知已杀伤了多少性命。面对眼前的惨状,盈盈不由得伏身在赵政的怀里,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秦王宫西南面,火光冲天而起。一群群宫女内侍,自西南面涌了过来,飞鹰锐士抓了几人盘问,他们说不清详情,只说瞧见嫪毐带着不少门客,都逃入了六英宫,还四处纵火烧宫。而桓齮率着飞鹰锐士,也正在将六英宫团团围住。
“六英宫……”盈盈心中有些惊疑,“若是长生哥哥……万一他……”
眼下是他与嫪毐之间的争斗,她竟先想到什么杜长生……赵政“哈”地冷笑了一声,斜斜地睨视着她。盈盈却不曾注意到,喃喃道:“瑶……南瑶夫人和小公子,不知道可平安么?”
赵政淡淡地,伸手在车壁厢上轻轻拍了拍。赵高一扬马鞭,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腾起,王辇如飞驰向六英宫。方到得宫门前,便见到羽箭在空中飞舞来去,飞鹰锐士已冲入了宫门之中,又听见里面桓齮沉声命令:“将火把点起来。”
六英宫内霎时明亮如白昼,嫪毐的叛军据在寝殿前,与飞鹰锐士对垒。号角响起,飞鹰锐士气势锋锐,步步向前推进,里面的则叛军阵脚大乱,纷纷后退。
肉搏作战,最是残酷,瞬息之间,就是生死相隔。
嫪毐手下大约千余人,被困在六英宫中,虽然奋起杀敌,杀伤了不少飞鹰锐士,可惜毕竟势孤,死伤一个,就减一分力量。却不像这些飞鹰锐士,层层叠叠的围上来。半个多时辰下来,叛军只剩了不到几百。
叛军边战边退,再退无可退,突见六英宫里南瑶夫人的寝殿之门打开,嫪毐站在门后,露出个头来,大叫道:“都给我进来。”
这几百人慌不择路,争先恐后躲入了寝殿之内,那殿门立刻紧紧地闭了起来,“嗖嗖”的箭声也暂时停了下来,四下里突然没了声音,却听见宫中不知哪里角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喊:“盈盈,盈盈……”
盈盈凝神细听,声音来自一旁的尸堆之下,她顾不上赵政,下了车辇迈步过去,瞧见两条尸首下压着一人,正发出微弱的呼喊。
“长生哥哥,真是你……”不必细看,盈盈便瞧出是杜长生。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身上肩上腿上各中了两剑,伏在地上不停地打颤,人都几乎有些僵硬,难以动弹。
“盈盈,别管我……”杜长生虚弱地□□,“去救初一……和南瑶……”说完一阵眩晕,脑袋一下子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赵政坐在王辇上,推开车窗,蹙眉问道:“初一,哪个初一?”
“回秦王,便是南瑶夫人诞下的小公子,”赵高叫人把杜长生抬了出来,回禀道,“因是初一所生,南瑶夫人便唤小公子做初一。”
“初一……”赵政瞧着杜长生,眉头又轻轻蹙了一下,“他倒是有些忠君之心。”他的语气仍是不急不缓:“小公子和南瑶还在六英宫里么?”
“似乎是的,小人叫人问过了,逃出的人中,不曾见到南瑶夫人和小公子……”
盈盈望着昏迷不醒的杜长生,听见赵高的回复,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身子却如轻烟般跃起,直朝寝殿而去,赵高惊呼道:“盈姑娘,你……”
赵政望着她的身影,淡淡一笑:“赵巽,你跟去瞧瞧。”
※※※※※
六英宫内寝殿的大门紧紧地闭着。嫪毐坐在地上,一旁的亲信在清点余下门客的人数。
想不到两日三夜间,他竟已一败涂地。如今身边虽仅有几百人,可还不算是是强弩之末,他仍有资本再跟赵政负隅到底。他摸着下巴上这两日才新长出的胡茬,正想再好好盘算一番,只听得宫门外传来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
众人一齐转头,一些人趴在窗缝上向外望去,但见殿外尘土飞起,飞鹰锐士一层层地围在寝殿之外,犹如乌云般,遮住了眼前的半边天。
殿内众人只是面面相觑。各人平日里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胆气豪壮之辈,可陡然间遇到这般天地为之变色的军威,无不悚然惊栗。
整个六英宫,巍巍屹立周围的是无数的飞鹰锐士,将南瑶夫人的寝殿团团包围。盈盈从飞鹰锐士中穿身而出,赵高随在她身后赶来,立在一旁,目光在她、桓齮与寝殿三处来回游移。
而所有的飞鹰锐士,俱都紧盯着寝殿的大门,肃立不动,便连余光都不曾在盈盈的身上转过。
牛角号声响起,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得得向前,桓齮在马上,扬声叫道:“秦王有令,嫪毐若降,留其全尸。”
“直娘贼,老子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还有什么好说的。”嫪毐一听,便火冒三丈,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打开大门指挥手下叫骂着冲出去。那几百人一窝蜂朝着殿外冲去,刚冲出殿门口,就被强弩射了回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牛角号声再响,桓齮高声道:“嫪毐降不降?”殿前的飞鹰锐士,亦跟着齐声喝问,声势浩大,声音直如波涛起伏。
嫪毐从窗格中,穿出一支剑来,自己站在门后挥舞着高呼:“不降……老子就是不降……”
又一阵□□飞射如雨,直直从窗格中射了进来,嫪毐扯过身旁一名亲信挡在自己面前,只听惨叫声起,这名亲信瞪着恐惧茫然的眼睛,被两支弩箭射穿了胸膛和小腹,箭锋蹭在嫪毐左脸颊上,划出了一道伤痕。
嫪毐盯着这箭锋,犹如泥塑,半晌也说不出声来。恍惚间,只听远近四周层层传来弩箭破空声,火焰燃烧声,呼哧厉喝声,马群嘶叫声,甚至婴儿的哭泣声,交炽混杂。
嫪毐突地脑中一个激灵,仰天狂笑起来,与四下悲惨情况一衬,更令人闻之心寒。嫪毐冲到寝殿的角落里,推开两名看守之人,一把拉出怀里尚抱着婴儿的南瑶夫人。
他揪着南瑶夫人的衣襟,一路扯到殿门前,一把打开殿门。
几千飞鹰锐士,人人手持强弩,对准了嫪毐,但见到南瑶夫人与小公子被他擒在手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嫪毐见状,哈哈大笑:“走,咱们就压着吕政的儿子和婆娘,一起杀出去,看谁敢拦着?”
众人见事有转机,亦随着大笑,扰攘之声更是震耳欲聋。嫪毐正要喊话,蓦然间,忽听一声厉叫,一个身上被缚,满身浴血的汉子冲了过来,大约是被飞鹰锐士逐杀,想躲入殿内找寻藏匿的地方,这下正巧冲在嫪毐的面前。
那人抬起头来,伸出手来:“长信侯救我……”嫪毐与他照了一个面,失声喊道:“阴胜。”正待伸手去拉他,突然“嗖”的一声,一枝弩箭从东南角上射将过来,阴胜中箭倒地,霎时毙命。
降是死,不降也是死,便连从前投靠过他的,如今已经投诚秦王的,也迟早要死。
嫪毐躲在门后,茫茫然朝殿外望去,赵政正缓缓步入六英宫的宫门,又登上了停在殿门外的一辆驷马战辇。
上面九曲伞盖,赵政端坐于下,头上冠冕,身上玄黑冕服。气度雍容,不怒自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果然是好一副秦王的风范。
瞧不出几日不见,这个小子气度赫然大变,与从前可大不一样。
而他目光中的冷冽,全都是赶尽杀绝之意。
嫪毐全然看不到自己的一点生机,心中已然凉了半截。他一手揪着南瑶夫人的衣衫,一手提着长剑,双眼射出又忿又骇的光芒,人却怔怔立在当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