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倾酒难醉

壶倾酒难醉

楚楚被她哭动了心,明晓得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又觉得她言笑无忌,不过是小孩子脾气。她愈发心软,忍不住低声道:“好,我陪你喝一杯。”

蒙茵闻言大喜,递出手中的酒樽,楚楚正要来接,蒙茵却手一绕,酒樽径向楚楚的左肩上撞去。

她存心要楚楚显示功夫,这一招用上了九成的力道。楚楚只晓得顺乎自然的微微一让,又怎么能躲得开,眼见这一下便要身受重伤。李湛右手两根手指迅捷无比的在酒樽上一挡,运力一震,将蒙茵的手震了开。

他手腕一翻,握住了酒樽,举到口边,一饮而尽,淡笑道:“蒙三姑娘赐酒,不敢不饮,楚楚从不饮酒,在下便代劳了罢。”

“楚楚,楚楚,叫得可真是亲热……”蒙茵自识得李湛,他唤自己从来不过一声“姑娘”,至多再加上一个姓,便连“蒙茵”两字都不曾唤过。他对自己客气至此,可对这个不知那里来的山野村姑,却亲亲热热地叫她“楚楚”,还为她挡了自己的一杯酒。

“李湛,你……你好……”蒙茵气恼地跺着脚,对楚楚大声道,“你若不自己喝了这杯酒,今日你们就别想出了我们蒙家这座别庄。”

“蒙三姑娘,你又何必这般得寸进尺?”李湛沉声道。

蒙茵瞧也不瞧李湛,又斟满了一杯酒,径自递到楚楚面前,冷笑道:“既然他对你这般与众不同,那你不妨实话告诉我,你可喜欢他么?”

李湛顿时双眉一皱,无论如何想不到蒙茵会问出这种问题来。其实,便是蒙茵自己也都没想到,自己一时气急,会这般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她只是觉得,李湛本就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而这个楚楚,瞧起来柔柔弱弱,不多言辞,可性子却沉稳笃定,自己便是说破了嘴,她也不会轻易为自己的言语所动。

她面对这两人,简直就是一点法子都没有。既然如此,不若当刀直入,不是叫自己死心,便是叫李湛死心。

她冷眼瞧着李湛,李湛斜觑着怀中的楚楚,楚楚却垂着眼,只是一言不发。

不晓得她是不愿答,还是不敢答。

她久久不语,只是沉默,李湛的心中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失望。可正是如此,他又觉得亏得楚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虽期待,但又畏惧,若楚楚的答案与他想要的不一样,他宁可不听。

“我们走。”他不欲再纠缠下去,揽住楚楚便要走。

“李湛,你真……”蒙茵的脸又变得煞白。楚楚缓缓抬起头来,浅笑道:“蒙姑娘,若我喝了这杯酒,你我的过节便真的就此揭过了么?”

“那是自然。”蒙茵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轻哼道。她虽任性骄纵,却并非不通时务。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固然逼得李湛有些窘迫,却更叫她苦涩难言。如今楚楚一句话,留给她一分薄面,她又怎么不赶快顺势而下。

楚楚接过了蒙茵手中的酒。李湛轻声道:“你阿爹若晓得了……”

“饮一杯酒便能交一个朋友,何乐而不为呢?”楚楚微笑道:“何况……你若不说,我不说,阿爹怎会晓得?”说着,仰头便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李湛只怕她素不饮酒,难免有些面红心跳,不料楚楚面不改色,侧过了头,瞧着手里的酒樽:“这酒的味道很好,我好像从前喝过……”

蒙茵笑眯眯地接道:“是喝过酒,还是喝过这代郡的酒?”

楚楚闭上眼睛,沉思了许久,缓缓道:“许多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她答得有些莫名其妙。蒙茵瞧了一眼李湛,他亦似若有所思。蒙茵又笑道:“楚楚姑娘,既然觉得味道不错,可还想要再喝么?”

楚楚默然了片刻,微微点头,蒙茵立刻斟满了一樽,楚楚饮完了,她又斟上一樽,她斟酒的速度极快,一点也不想停。可楚楚喝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仰口就是一杯。

蒙茵的眼睛睁得大大,忍不住又有些惊讶。这酒是她从代郡回来时,特地将六坛当地的烈酒反复蒸酿,置成一坛带回的。便是平常的须眉男子,饮上半坛也要醉了。她方才故意便是想让楚楚多喝几樽,好交她在李湛面前出丑。

可楚楚呢,说是从不饮酒,可眼见一坛酒瞬间便空了,她却仍没有一丝醉意,不过脸泛红霞,微带酒晕,更添了几分宜人风致。

李湛伸手取下了她手中的酒樽,扬声道:“蒙姑娘,你我就此别过,你好自为之罢。”

“什么好自为之,我可听不懂,”蒙茵笑道:“李湛,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完,你应承我的,我……”

她话未说完,李湛早已带着楚楚,飘然越过墙头,朝南去了。蒙茵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脱口而出,高声叫道:“李湛,你这个傻子。她骗了你,她会喝酒,有功夫……她连喜不喜欢你都不敢答我,你还傻呼呼的帮她……”

天上一排大雁南归,听到她的叫声,呱的一声四散了开来,又重新聚成了人形。园子里隐隐传着她自己的回声,再没有其他的回应。

她不过是一个又热情又冲动的女孩子,平生受尽宠爱,从来都是要什么便能得什么。她喜欢上了一个人,却从来也没有想过,她喜欢的人,会有别的心上人。

她缓缓走回亭子,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趴在桌子上,又放声大哭起来。

她悲不可遏,直哭了半响,忽觉一双冰凉的大手抚着自己的秀发。她忙忍住了悲声,轻轻地把这手推开,抽噎着道:“你们走开,别管我,我……”这手又在她的肩上拍了拍,她抬起头,却突地起身,惊诧道:“大哥,你们……”

※※※※※

日色西沉,暮云渐生,夕阳映入林梢,映在浓林间的一片空地上。

柔草如茵,晚霞似梦。

林梢间寂静无声,草地上寂静无人,忽然间传来迅急的脚步声,似乎有人驭着风一般,迅捷地穿透林梢。

前面便是矮林,李湛却突然收住了脚,楚楚亦随之停驻了下来。他转回身,楚楚立在一旁,默默无言,一双明亮的明眸之中偶尔露出了些迷茫之色。

李湛目光微闪,双眉微皱,像是想要向楚楚问些什么,却又终于忍住。他沉默半晌,觉得心中积郁难消,突然大喝一声,扬手一掌,拍在一旁的大树上,激烈的掌风,震得树叶四散飞扬。

方才蒙茵喊的话,他们两人都是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楚楚骗没骗他,有没有功夫,会不会饮酒,他全然不在乎。他只是在想,怎会有人会对她这般残忍,她曾被人一剑穿心,又是怎样活了下来?

她是如何忍受下了这样的痛苦?

李湛越想越是心痛,忽地张开双臂,将楚楚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低声道:“疼不疼?”

楚楚朝着李湛微微笑了笑,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李湛的肩上,摇了摇头。

实在是她自己也不晓得疼不疼,因为她也不晓得身上这一道伤疤是如何来的。

她只晓得,在竹林里的那夜,就是心口的这道伤疤痛得厉害,以至于她不得不紧紧抓着李湛,依靠着李湛。

楚楚靠在李湛的胸口,他身上的温暖之意似乎又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缓缓道:“我忘记了许多事情……”

李湛静静地揽着她听着。

“许多事情,我从前应该是晓得的。可我现在……现在慢慢忘掉了……”楚楚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我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为何会住在这里。方才你们说的匈奴人,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记得他们用的毒,大约……定然……是我从前晓得的……”

她向来淡漠,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激动,身体在微微发着抖。李湛扶着她,坐到了一旁的虬树根上。

“那日我遇到你时,我坐在柳堤边便是在想这些,想着想着便忘了时日……”楚楚颤声道,“我时常去想,想要记起一些昨日忘掉的事情,可我实在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是得了什么重病么?”李湛和声问道。

“我不晓得是不是,”楚楚黯声道,“阿爹定然晓得些什么,可他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他只叮嘱我莫要出门,莫要见生人,莫要离开这林子。他……好像很怕我见到什么人……”

“你阿爹他……”李湛沉吟道。

“不,阿爹待我极好,”她总是能知晓李湛未出口之意,楚楚轻声道,“他待我好,甚至有些恭敬……我也晓得他这样做,一定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很想晓得从前的事情。我真的想晓得我是什么人,从前做过什么……”

“你……”李湛正要说些什么,想到楚楚胸口的剑伤,欲言又止,叹息道,“若是你从前过的不开心,忘了也就忘了罢。”

楚楚听李湛这样说,怔了一怔,恍惚道:“或许哪一日,我将你也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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