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风雨过
盈盈叹了口气,淡淡而笑:“《长桑》经里的东西,你都已一一默记下来。研习医术,绝非一朝一夕之力,你将来总要独自一人……”
“哎,哎,哎……”夏三帖拼命摇手,抢白道,“你把我夏三帖看成什么人了,我不是为了那个经书上面那点医术,才想叫你留下的。”
他急着辩白,却将憋在心口的话吐露了出来。盈盈心生感激之意,仍是微笑道:“我伤好了,便忍不住想喝酒了,我……”
“你的伤又不是这几日才好,”夏三帖大声道,“我又不是没见过酒鬼,莫说伤好了,便是伤未好,也是一刻都等不了的,怎会等到如今才走?我瞧……你也不是那种天生爱喝酒的人,鬼晓得你是为了什么非要喝酒?”
他随口一扯,竟将盈盈说得脸色微白。她沉默了下来,也不与他争辩,过了好久才又笑道:“好了好了,我不瞒你,我是要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他是不是叫阿政?”夏三帖好奇心大起,又凑上前来。
“你说什么?”盈盈的脸霎时一片惨白。夏三帖却不晓得自己触到了她的痛处,反而得意笑道:“你就是去寻那个叫阿政的,是不是?你昏迷不醒那几日,我听你嘴里唤他……”他一回头,却见盈盈双目微红,脸色苍白的吓人。他吓了好大一跳,突然间竟也明白她心中定是十分的伤心难受。
他这才晓得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再不敢看盈盈,只望着一旁的油灯。
灯芯已快烧到尽头,烛焰吞吐颤动,将灭未灭。夏三帖憋了一肚子话,终是不吐不快。他瞥眼一瞧盈盈,低声道:“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瞧你这个人,虽然会说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可我瞧你,也还是个小姑娘家家。那那那,上次见到一只蝴蝶便吓的要死,还不是我想了法子,帮你种了些龙口花才……”
他絮絮叨叨,盈盈心中听得温暖,面色渐渐缓和,柔声道:“你不必担心我,我自幼便一人……”
“自幼便一人?”夏三帖却更瞪大了眼睛,“原来你爹娘自幼就不管你?难怪你受了伤,也没地方去,只能呆在我这里……我阿爹还真说对了,你真是打小生活便不如意……”
他连珠炮弹似得,说个没完,盈盈晓得他误会,可他一片好心,这样直率的话,也从来未曾有人同自己说过。只听夏三帖罗嗦个没完:“你这些日子里,都不太喜欢说话,我瞧你每天都不怎么开心……你的伤早好了,可这几个月,你一步都不出这茅屋,你根本就不想出去,你既然不愿出门,你又要走做什么?出去外面又有人要杀你,你别以为你认识些咸阳狱里的人,就没人敢惹你。我告诉你,外面世道坏着呢,要真出了事,还得是靠我的草药……”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三个月,盈盈一再地向自己讲解《长桑》经,她的医术便是十个夏三帖都比不上,自己竟还托大在她面前吹嘘。他又讪讪地挥手:“随便你罢,我也把你当女儿,才同你说这些的……”
“把我当女儿?”盈盈实在被他啰嗦得有些晕头转向,闻言不免有些失笑。夏三帖却仍是一本正经:“那天在咸阳狱里,不是你说的,我将来有了子女,要好好待他们,也好告慰我阿爹在天之灵么?我想我这辈子大约也没这个福气了,便拿你练练手,也好尝尝这有家有娃是什么滋味。”
他至多未过而立,却将自己当成女儿,实在好笑。可盈盈回想着三个月来,不禁又有些动容。
这三个月来,她一个姑娘家,与他青年男子同居一屋,确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的性子又有些孤僻,难免时时惹他焦躁。可后来,他嘴上虽还絮叨,可也是无怨无悔地照顾自己。
那一天自己被一只蝴蝶吓到,他瞧在眼里,几日闷声不想,竟按照《长桑》经所说,到渭水边觅来有毒的龙口花,栽到茅屋四周。甚至这些日子,自己不能下榻,他一个须眉男子,竟也将几味野草,煮得越来越有滋有味。
便不是父女,亲人之间亦不过如此。
盈盈的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感激的情谊。她笑得愈发温柔:“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去见我一位父执朱先生,过些日子,我还要回来。”
“这样啊……”夏三帖的声音又拉长了。
“你莫忘了,我当初便说有一件事情,要你帮我,这事情我早晚要来求你,我怎么不回来?”
“好好……”夏三帖听到她还有事要求自己,心中大定,面露窃喜,反身便要出门去了,“行行。出去再遇上不开心的事情,便回来我这里,我虽没有金银珠宝……”他说着说着,语气之间真将自己当成家长一般,又转过身来,叮嘱道:“在外可一定小心,你年纪小,长得又不赖,还认识咸阳狱里一群有权有势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说这可多可惜……”
他提到三长两短,定然是想到了从渭水中救回盈盈那一幕。盈盈目光一垂,心中突然想到那张时而讥讽嘲笑时而甜蜜温柔的一张脸……她突地伸手,轻轻握住了夏三帖的手腕,凄然一笑:“死生有命,聚散无常,我也实在无法勉强……”
话声未了,她突然转过头来。夏三帖虽见不着她的脸,却见她肩头不住抽动,愣了一愣,忽然间明白她竟然是在哭泣。他见自己又惹得她伤心哭泣,有些慌神,急忙逃出屋,带上门:“你走就走,我又不拦你,哭什么?好了好了,明日我给你做顿好吃你,送你出门……”
盈盈隔着门扇,怔怔听着他的话,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声音渐轻,她取过一旁的承影,拧身从便从窗户中飘了出去。
天上正霏霏飘下雨来,她身形也如轻烟,掠过屋脊,打量了四周一眼,只见茅屋四周种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周遭包围着的尽是葱郁深遽的林木。
夜色如墨,夜风呼啸,夜雨绵绵,闪电更突然而至,这荒郊野外,显得那般阴黯冷森。
可在盈盈的眼中,树影婆婆,秋叶飞舞,那茅屋中透出的昏黄烛光,竟叫人格外的温馨与依恋。忽听屋里夏三帖又大喊大叫:“你放心,就算你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不管你,怎么也能救你的……”
盈盈急忙伸手着住鼻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目中虽然落着泪,可全身却充满温暖之意。
因为她晓得,这世上有一个人,无论他身份相貌家世钱财,不因她的身份相貌家世钱财,却仍如亲人一般关心她爱护她,又怎么不叫她心里充满这种亲情温暖的感觉。
可正是如此,她又觉得不能再叫夏三帖,像自己的爹爹和义父一样,再为自己操心。她才会选择不告而别。
便是分别,她都不愿意再多见一次。
夜色深沉,雨势越来越大,盈盈转出山林,却一时不辩方向,只能在附近踯躅,犹如前途茫茫,难免一叹。随意视线到处,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片旷地上,竟有竹林随着雨声沙沙作响。
盈盈心口颤了一颤,脱口道:“怎么是这里?”
※※※※※
一天霜气,万籁无声。
赵政手中提着一个紫绿相间的琉璃坛子,一人缓缓地进了竹林。
玄黑的靴子,轻轻地踏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很轻很慢。
四周围都是高高的竹枝,天上的云有些厚,还是乌黑的,叫人几乎瞧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站在屋前的青石板上,眼中也皆尽迷蒙一片。八月仲秋,已是秋风舞黄叶的时节,可那颗梨花树却仍有几分郁郁青青的,四季长青的竹枝竹叶,正陪着梨花树在秋风中颤动。
赵政自地上捡起了片凋落梨叶,怔怔的看了许久,又轻轻的放了下去,看着它被秋风卷到了溪水里。
一块乌黑的云层从远方飘过来,罩在这竹林的上空,须臾,便下起霏霏细雨来。
赵政默默站在青石板上,任凭雨丝飘洒,任凭斜风吹荡。
一道闪电破天划过,一场大雨接踵而来,淅淅沥沥的雨点卷起一阵暗尘的气息。青石板的左侧,忽然有些些的芬芳传来。
这般清雅的梨花香味,虽然较之春日里,淡了许多许多,但是仍是随着清晰的雨声,扑鼻而来,任谁都要沉浸其中。
赵政却转身进了当中的那间大屋,“砰”地一声,闭上了门。
他曾提得起,如今却放不下。
那梨花香再淡,也已不堪闻。
人在屋内,雨在屋外。
风雨不歇,一丝一滴都吹打在窗格间、竹枝间,就好像密雨敲打在芭蕉上。
点点滴滴,似乎都是愁苦。
风雨本就无情,竹枝本也不识愁苦,只是因为有人心中太过寂寥,才格外的凄楚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