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戚复为留

戚戚复为留

赵政屏着气息,双手微微颤着,他的心亦在慌乱地跳动着,双眼紧张地望着盈盈。只怕她另一只手,随手便要拔出悬在腰间的长剑,朝自己刺来。可她却只是探手入怀,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愣了一愣,垂头瞧去,瞧见自己的手上,正扎着一块琉璃碎片,扎得满手都是鲜血。原来方才他以手扶地,心慌意乱间,便按在那片裂开的琉璃盏碎片上,那碎片刺破了手掌,还扎在了手上,可他心神俱乱,竟然浑然不觉。

盈盈拔出琉璃碎片,又用帕子轻轻拭去他掌上的鲜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推开瓶塞,倒了些粉末在他的手上,再用帕子帮他包好伤口,这才放开了他的手。

她是人是鬼都好,都待他一般的温柔怜惜,心中都只想着他。

赵政心中突然惧意大去,凑近一点,暗夜寂寂中,听见她浅浅的呼吸声,他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瞧着,面对面的望着。谁都再难移动一步,谁也没有说话,可是两人的眼睛却已渐渐湿润,渐渐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赵政才缓缓道:“原来是你……”他虽然勉强控制着自己,但嘴唇还是有些颤抖。

盈盈低着声音:“是我。”

“原来你在这里。”

“我……不晓得你也在这里。”

赵政淡淡地:“我也不晓得,你会在这里。”

他们一人一句,似乎说得都是不着边际的废话。可这样的废话,他们却说得很慢,似乎还很郑重,因为他们的语声,都已有些哽咽。说到这里,两人突又安静了下来,像是再无话可说。

赵政又静静地望着盈盈,盈盈仍静静的望着他,她眼中有泪,似马上便要落下。

赵政不敢瞧那滴泪,不敢瞧她的眼,可又避不开她的眼。过了许久,他还是开了口,只是说得有些艰难:“他们同我说……周南山上……出了些事情……”他平息了一会,叹气道:“还好你安好无恙……”说着前面那句时,他脑中还想在想着如何砌词,可说到后一句,却用了全部的真心真意,一点都不能作伪。

盈盈默默站着,温柔地瞧着赵政,她的脸上,终于又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笑容虽淡,可仍如从前一样地动人。

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美丽,笑起来也还是那么妩媚,她的眼睛还是发着光,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明星。

她的一切一切,都与从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赵政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只是盈盈面上虽然在笑,心头却有些发苦。她又低声道:“我没有事,反而是秦王你……你有些憔悴了。”

她称他秦王,再不叫他阿政了,自然是她心中对周南山上的来龙去脉早已一清二楚。只是她称呼虽变了,可她的眼波中,仍是含蕴着同以前一样的柔情。

她仍是在为他忧心,只是为他担心,却丝毫不为自己。

赵政与她目光一触,心中顿时泛起无尽的内疚之感。

盈盈又瞧了他一眼,退后一步,福了一福:“秦王珍重。”便慢慢的转过身,慢慢的向竹林走了过去。她走得慢,却没有回头,似乎生怕一回头,便无法再与他一别两宽。

赵政见她身子轻盈,便像是一缕柳丝要随风飘走,心头一跳,再也顾不得别的,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回头一望,他双眼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可他的左手,却死命地握在她的手上。

只这一瞬间,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要什么一别两宽?要什么各自珍重?

就算她心中恨死了他,怨死了她,就算她非走不可,他也决不能让她走,舍不得让她走。

若再让她离开一次,他一定会就此后悔终身的。

死了命地缠住她才是正道。

盈盈轻轻用了点劲,想挣脱他,可他手中就是一丝都不肯放松。他的手上有伤,还裹着手帕,盈盈也不敢太用力。反而他握得越来越紧。盈盈没有办法,垂下手来,实在是无可奈何:“秦王还要做什么?”

赵政心中一颗大石,顿时落下了四五分。他将头撇了过去,瞧着梨花树,目光微微闪动:“你要去哪里?”

盈盈叹了口气,幽幽道:“秦王……就这么想晓得我去哪里么?”

事到如今,莫非他还不肯放过她么?

赵政目光一转,落在她腰间的长剑上。他朝着承影努了努嘴,盈盈垂头瞧了一眼,微微叹气,摇了摇头。

赵政心中的大石又落到了七八分。目光扫到地上另一块的琉璃碎片上,他放开了她的手,捡起了那块颇大的琉璃碎片,直直地将碎片递到盈盈的面前。

他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盈盈,面上带着笑:“你若恨我,此刻便杀了我。”

可她仍是默默地摇头。

他明明晓得她摇头的意味,也早猜到她会摇头,可他却不肯放过她,非要故意去逼她。他轻哼了一声,硬将琉璃碎片塞到她的手中,她想要甩开,可他仍是要塞到她的手中。两人就像两个互相赌着气的孩子,一生不吭地较着劲。一来二去,突然听赵政轻轻地“啊”了一声。

一片琉璃再大,又怎么能杀人?还不是为了左手旧伤未愈,右手再添一道新伤。

他虽骄傲自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更说不出一个请求她宽恕的字,可他却晓得怎么对付她。

盈盈轻轻地咬了咬唇,低声道:“你这是何苦?”

赵政又是一声轻哼:“若不让你出一口气,如何叫你原谅我?”

这世上,大约也只有他这样的脾气,做错了事情,伤害了他人,反而还这般自觉委屈,仿佛几乎叫人害了性命的,是他。

盈盈忍不住又微微笑了。

她轻轻地取下他手中的琉璃碎片,怕他再胡闹,撕下一片衣角包好,放入了怀里。她又叹着气,心中虽无限凄楚,但口气仍是淡淡地:“可我实在不晓得要原谅你什么……”

世上万物都有可欺之时,可他骗不了她半分。

世间万物都有可谅之时,可她却浑然不觉世间有可谅之事。

夜色如墨,夜云凄迷,她这两句话却有如明灯闪电,使得赵政心头一亮,

她不晓得要原谅他什么,是因为她心中从来不曾怪过他。她是最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的,所以一早便明白了他做了秦王的苦衷。

从无怨恨,又岂需谅解?

反倒是他自己,疑神疑鬼,心魔作祟。三番四次,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一霎之间,赵政只觉羞愧得无地自容,听见盈盈轻声道:“秦王可容我离去了么?”

赵政转头望着远处的梨树,心虚不已口气却十分霸道:“我不许你走……”

他是秦王,但凡是他想要做的事情,秦国便无人可以违抗。可他却不晓得,天地中造化,难晓难参,便是秦王,又怎能阻止天地掠人而去?

何况她苦苦求着的一线生机,却因他断了音讯。

盈盈见他这般胡搅蛮缠,几度张嘴想说个明白,但话到口边却又不忍说出口来。她默默摇头:“我说过,我早晚是要走的……”

她已将话说得这般清楚了,还要她说得如何明白?

可赵政却仍是拉着脸,冷冷道:“反正你不许走。我不管你以后要做什么,是生是死,我都不许你再从我身边离开一步。”

那四个字,他说的是她从十二峰死里逃生,却不料触动了盈盈的心事。她凄然一笑:“是生是死,是生是死……”她语声倏顿,突地垂下头去。她如云的秀发,便像雨幕一样地垂落了下来,垂落在她面前,掩住了她的面容,也掩住了她的心事!

秋雾已散开,雾中一片杳然。

天地间一片静寂。

竹林上已有了一线淡淡的曙光,但是秋风仍是很冷,叫盈盈的身子不由得微微地颤了起来。她缓缓顿住了激动颤抖的语声,垂首默然良久。

赵政望着她纤纤的指尖,如云的秀发,忍不住伸手便想去抚她的头发。可右手一张,掌心却满是鲜血,只得又放了下来。

盈盈出神地凝视着他的手,他出神地凝注着盈盈的秀发。

他在想,还要如何,才能说动她留下来。

而她在想,他方才一人躲在那黑暗的大屋中,他的心中,再想些什么?又是有多痛苦?

盈盈不由得又抬起头来,凝注着赵政。赵政也垂头凝视着她,他的表情傲慢,笑容自负,可目光中隐隐露出的,仿佛是深邃的难以见底的苦楚与哀求。

两人的目光一触,都转过了头去。

世人都说死别叫人苦不堪言,可生离,难道就不叫人心中恻恻么?死别之痛,他已尝过不止一次。她怎忍心叫他再尝一次生离之苦。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好忙啊,根本没时间更新。更新少了,但是我还在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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