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多凋瘵

乱世多凋瘵

老子曾说: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吕氏春秋》里接着还说: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他虽不喜欢吕不韦,可对吕览里的这句话却大是认同。

治世只能以大德,不以小惠。他既是秦王,又岂能似那些里正一般,每家每户的忧疾都去参和一脚?

可今日,他怎么都是要去凑凑热闹的。他的心里,怎么都不愿拂了她的意;而他更是明白,这个蠢丫头,她心里总是想着旁人,比她自己多。

盈盈望着他温柔地笑了。她走出两步,想了想,回身主动伸手拉住了他,低声道:“地上滑,小心些。”

从前都是他涎着脸去拉她的手,她虽不曾拒绝过,却从不会先伸出手来。这一次,好似她终于懂了投桃报李,先来拉他的手。

他不知怎得,竟一颗心突突乱跳。

精诚所至,早晚金石为开。

他想要的那一日,想来也不甚远。

俩人互相依扶着,沿着方才那女子在雪地上的脚印,慢慢朝前走。赵高将马车束在一旁的大树上,跟在两人身后慢行。半盏茶时间不到,前面树林旁的雪地上,便出现了一座小木屋,破破烂烂的,两块木板订在一起,当作门扇,里面还挂了一张帘子,权作遮掩。

方才那女子已经走到了门前,还未伸手,却见门帘掀开,门后露出一个脑袋来。那人生得十分凶恶,一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头发蓬蓬松松的堆在头上。

盈盈一见他的模样,便吓了一跳。可那名女子,却反而破涕为笑,一时不及多想,便将手从门缝中伸了进去,想去抓那大汉的衣裳,喜形于色:“你终于回来了。”

大汉却恶狠狠地问:“阿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哪里了?”

她见到他这样欢喜,他却一点好脸色都没有。阿春望着这大汉,虽然他脸上凶悍,可她却像望着世上最俊美的男子一般。她深情地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你说你昨夜便能回来的。可我们没等到你,我心里怕……又怕娘多心,我……”

那大汉听了她的话,脸色顿时松垮下来,再瞧见她红红的眼眶,和身上单薄的衣裳,面上更有了些羞愧之色。他咽了咽口水,推开门走出来,把阿春拉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一支金簪,塞到她手里:“喏,给你的……”

阿春又惊又喜:“哪里来的?”

大汉笑了笑:“东家给的。”

正说着,门边颤巍巍地挤出一位白发婆婆,手里拄着一个根拐杖,扬着头朝着天,笑眯眯地道:“阿春,你回来了,快进来。你晓得吗?阿梁的东家可真好,还特意让他带回来了一只鸡。刚叫他杀了,在灶上煮鸡汤。咱们今晚,可总算能过个称心如意的年了……我同阿梁说了,你这半年太操劳了,家里里里外外都靠着,那两个大鸡腿都得给你,让你好好补补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拐杖在地上“朵朵”地戳着,一边右手不住地摸索,似乎眼睛不太灵便。阿春面上却喜色渐少,诧异更深,她一拉阿梁,压低了声音道:“你找的什么东家?才做了半年工,却待你这么好?”

阿梁面上有些尴尬,转身扶住了他娘,闷声道:“我干活卖力,东家人也好。”

盈盈望着他们,皱起了眉头,耳边听见赵政轻轻的一声“哈”。她晓得赵政同她一样,定然已猜到了这件事的始末。她微微咬了咬唇,却听背面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两人朝回头望去,却见茫茫雪地中几盏灯笼摇摇晃晃,一群人急匆匆地朝着这屋子冲来。

领头敲锣的便是方才城南遇见的那个仆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三十多岁,三缕长须,面皮有些粗糙,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瞪住阿梁,对着仆人大声说:“你要找的,是不是他?”

他的声音极有威严, 阿梁的一张脸立刻缩了起来,目中也露出惊恐之色,不敢多说一句话,急急地将他娘拉进了屋里。

而阿春却“砰”地一声,闭上了门扇,张手拦到了门前。

这来人的衣着口气,一看就晓得就是这地方的里正。除夕之夜,本来人人都一早守着过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晓得那个仆人如何说动了这个里正,而这个里正竟也肯为他主持公道,立刻带着人赶来了。

赵政面上微露鄙夷:“倒也是个廉吏!”

他只说他是个廉吏,因为有人偷了东西,他便秉公办理,确实廉政。可他却不说他是个干吏,大约是见到阿春的神色,晓得她定然不肯轻易让人带走阿梁。

这个阿春的性子瞧来同盈盈极像,不但温柔聪敏,还不乏坚忍。她虽是个弱女子,可即便以一敌众,这群人也要大费一番周章。

这人身为里正,对阿梁一家的情况一定是了如指掌的。可除夕夜捉人,绝非小事,他竟也不好好盘算一番。实在是廉正有余,聪明不足。

赵政平生最瞧不上这些笨人,更不想坏了自己的好心情,转过身,淡淡地道:“走罢……”

他径自朝着远处的马车而去,盈盈跟着他走了几步,心中实在不忍,回过来头,望着阿春,那仆人性急,已经和她推搡了起来。盈盈停下了脚步,轻唤道:“阿政,你停一停……”

“停什么?”赵政转过身来,嘲讽地挑起唇角,“偷了人家的东西,你也要帮他?”

“我不是想帮他,我只是想帮一帮那老婆婆和阿春。”盈盈柔声道。

“哼……我可没这闲功夫,你要帮便自己去帮。”赵政的眼睛轻轻瞄着地上,一句话将自己置身事外。可盈盈却瞧见了他的嘴角,还含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

她叹了口气,回身瞧了一眼不远处的赵高,赵高早识趣地转过了头。她这才踮起脚,在赵政的左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顺势靠在他的左肩上,声音软绵绵的:“你让阿梁陪她们过了年,再让人里捉他,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她搂着他的脖子,温言软语,甜腻的语气中满是楚楚可怜的求恳。她只要这样待他,便是让他即刻去将天上月儿摘下来给她,他都会设法做到。何况她求得,只是让阿梁几日后再受惩罚。

还有什么不好的?

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下巴在她的耳边的发丝上轻轻地噌着,整个人都沉浸在她的柔情蜜意之中,甚至都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只有两人的竹林。他咬着盈盈的耳朵,低声道:“这样求还不够,我要你今晚……”

这世上的男子,是不是都如他一般

日日夜夜,脑子里都在想着如何占姑娘家的便宜。

盈盈没好气的推开他。那边阿春正大声叫嚷着,阿梁从屋内也出了来,和几人扭在了一起。那个仆人乘机蹿到了屋内四处翻检,老婆婆在屋内大叫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阿梁被人困住,眼看着妻母与人纠缠受到惊吓,自己却无能为力,突地狂吼一声,伸手抓起一旁挂在屋檐下的锄头,便要砸向身边之人。

这一锄头下去,若他再闹出人命来,无论盈盈再如何哀求,赵政都只会置之不理了。

盈盈眼疾手快,双指一扣,一道指风弹出,正中阿梁的手腕,他大叫一声,锄头“哐当”一声掉落了下来,将其余四人都吓了一跳。

仆人还未消停,从屋内又蹿了出来,想去搜阿春的身,阿春闪避不及,忽听远远地有人冷声道:“住手!”

这声音虽年轻,却别有一股摄众之气。众人闻见,都一起朝着这声音来处望来。只见不远处,站着男女三人。

想也不必想,叫“住手”的,一定是三人之中,那名披着黑氅,面色阴冷的贵公子。

“你是什么人?叫我住手?”那仆人双手叉腰,瞪着赵政。赵政眉毛一扬、衣袖一拂,俨然是又鄙夷又骄矜的神气。他缓缓上前,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是什么人?怎么连自己主子都不认得了么?”赵高却悄悄地,将那里正拉倒了一旁,与他窃窃私语。

“你是我主子?”仆人一听便跳了三尺高,“你是什么狗……”他话语未完,却听“啪”的一声,赵高转过身来,狠狠在他脸上掴了一掌。

赵政微微笑了起来,他瞧着那仆人,不急不缓地道:“脑子这般糊涂,还记得我叫你来寻阿梁,是为了什么事么?”

那仆人被一掌打得懵了,捂着半边脸不知所措,嘴角流出血来,也不敢反抗。只觉得赵政气度威严,定然是个大人物,又听他说的煞有介事,十足是个主子一般,更是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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