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能几时
微雨蒙蒙,沙沙的拍窗絮语。
案上摊开一张空白的竹简,盈盈手中的笔却悬在竹简上,迟迟不能落下。她沉吟着,手中的笔微微一落,可将落到竹简上,手一顿,又收住了笔。
盈盈轻轻闭上双眼,脑中似乎又回到了她五岁那年,与爹娘兄长自代郡去了云蒙山,再到了邯郸城,她随着爹娘在快风楼前等候兄长的那一夜。
那一夜,是寒冬腊月,孤月在天,她见到兄长自快风楼里出来,还见到楼上有人站在窗边,紫衣玉冠,默默地瞧着他们一家四口。
那时她虽年幼,可心里却很清楚,那个紫衣人望得,其实是倚在墙边的娘。而他的眼神,就好似天上的月亮一样,又孤寂又黯淡。她转头去瞧娘,娘却只是朝那人福身行礼,便与爹爹带着自己和兄长走了。
那条路,朝北,夜很冷,也很黑。她被爹爹抱着,趴在他的肩膀上,心中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个紫衣人,想到他目光中的伤感,她心中十分不忍,于是抬起头去寻他。
他仍站在窗边,只是手里多了一樽酒。原来他同爹爹一样,喜爱饮酒。他瞧见自己毫无礼数地望着他,可他丝毫也不生气,反而朝自己笑了一笑。
他笑得很温柔。
他一笑,目光中便不甚寂寥了。她很欢喜,便抬起手朝他招了招,可忽然间,她却觉得脑袋一阵晕眩,那手便跌了下来。她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晓得自己没了气力,双眼将要阖上之际,瞧见那紫衣人双目炯炯望着自己,满脸的惊讶。
待她再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精美的席榻上,屋内的铜炉烧得正旺,屋子的陈设更是十分雅致。她手脚不能动弹,只能转过头,瞧见紧闭的窗边站着两个人,背对着她,正在轻声交谈。
一人便是那个紫衣人,另一人褐衣黄发,爹娘却都不见了踪影。明亮的日光从窗格中照耀进来,笼罩在那紫衣人的身上,好似他全身都在发着光一样。
而他的手里正托着一只蝴蝶,日光下,她瞧的很清楚,那蝴蝶毫无生气地贴在他的手指上,已然是死了。
那一日起,她便怕起了蝴蝶……
盈盈身子微微一颤。突然间,她自己的哭声,纷乱的脚步声,紫衣人和暖的安慰之声接踵而至。一十二年苦不堪言的日子,一转瞬而过,眼前之人,幻成了赵政。
她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十二年往事,若真要说诉诸笔端,无非是“身怀剧毒,命不久矣”八字,可这寥寥几字,又如何能将一切都对赵政说得明白。
他若问前因,便要说到二十年前之事,他定然要怪罪到爹娘身上,若依着他的脾气,只怕要怪到平原君甚至迁怒到赵王身上都不一定。
而他若再不依不饶追问下去,她又能如何答他?
周南山,霄练剑……种种,她又岂能叫他自责?
前前后后,原来她也只能写下这八个字而已。而她此刻心绪全乱,更一个字都落不了墨。她茫然搁下手中的笔,一不小心却带偏了砚台,倒翻下去,墨水泼在书案旁堆积的书简上。
盈盈慌忙救起最上面的那个书简,打开一看,瞧见上面里里外外,已经被墨染得七七八八,唯剩下“兵法第一卷”五字依稀可见。
这一年来,她费尽心血,好不容易为义父修撰了兵书的第一卷,如今竟一番心血都付之东流。便似义父为自己步步为营设计活命,可她终究叫他失望了。
她慢慢收拾了书案,仍是心乱如麻。心中还有些莫名的恼恨自己,不愿再坐在案前,胡乱寻了壶酒,缓缓到了梨树前。
虽才是七月底,可七玄古梨已然落了好多的叶子,隐隐是一副萧条的样子。
花落仍会花开;可人,一别便再难相聚了。
盈盈饮了一口酒,突然间想起赵政前日里同她说的话,心中一动,抬手便将手中的酒倒了下去。
她抬头望着花叶,静静地等着,等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梨树毫无动静。但虽未见花开,这心倒是渐渐静了下来,秋雨又绵绵下得大了。她只得跑到了水中的亭子上,靠在竹几旁避雨。
雨水落在竹亭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煞是悦耳好听。
赵政同她说过,他怕她雨夜孤寂,便特意叫工匠做了这样的亭子。只是她瞧他从前不喜欢落雨,如今却渐渐没了什么愁绪。
反而是她,一听到下雨声,便越心慌难耐起来。
他没了忧惧,她却怕起了将来的一日。
盈盈叹着气,闭上了眼睛,她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地休憩,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开眼睛。她抬起头来,雨已经停了,日将落,月无影,竹林间漫布着氤氲漂渺的烟雾。
而眼前不远处,风声吹拂,溪水荡漾,那七玄古梨的枝头,竟然真的开出了细碎的花儿来。一丛丛一簇簇,或星星点点,或密或疏,或浓或淡,一色的浅素嫩白,如玉似雪。
原来,赵政果真不曾骗他,他说的竟都是真的。七月秋来之日,以酒敬树,七玄古梨竟能开出花来。
而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物。难怪这七玄古梨被奉为中山国的镇国之宝,中山国人钟爱梨花。那些寻常的金银珠宝,如何能与眼前这傲然绽放的梨树匹敌?
盈盈惊喜非常,心中阴霾顿时一扫而光。她一路跑到梨花树下,引颈去嗅上面的梨花。可身子都未曾停稳,又兴匆匆地跑回亭中。从竹几下抱出紫璃觞来,再跑到梨树下,一手采下梨花,立刻便放入这琉璃坛中。待到新开的梨花都几乎采尽,只剩下了些花骨朵儿,她这才将紫璃觞盖好,放回到了竹几之下。
她来来回回地忙着,此刻终于做完了事。一抬头,才见到见到眼前黑漆漆的,原来已经入夜了。
她这才想起来,方才她提着酒壶出屋来时,分明还是清晨时分。方才她醒时,却已是傍晚,自然是她又稀里糊涂睡了好几个时辰。
盈盈顿时全身意绪尽失。回首望去,夜静谧,风静吹,梨花枝头静悄悄的,似乎也没了半点生气。她孤身而立,思绪漫漫,她心中烦恼,牵动内息,突然张口吐了一口黑血。
她缓缓试着运气,可体内空荡荡的,真气似乎荡然无存了。她再强行聚气,体内真气勉强如游丝般聚拢,东一团、西一团,始终难以依着脉络运行。
昏睡的时日已经越来越长,间隔也越来越短,真气涣散的时间也是更长。这样算来,只怕是再撑一年,都是勉强。
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得。
她贪一时欢娱,非要偷来这一年欢乐时光。可欢乐易逝,此后,总是要黯然神伤。
究竟,她该如何收场?
盈盈的脑子里是一片空荡荡的,全然不能思考。渐渐的,全身的真气萦回,丹田之气复又充实,却立刻听到竹林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而屋内也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清脆铃声。
她顿时有些警觉。从前赵政也曾深夜悄悄来探望他,可他熟知入林之路,绝不会触动铃声。她站到了竹林前,侧身静静地听着动静。
竹林内黝黑,一时瞧不见身影,但听脚步声不曾止歇,隐约还伴着轻微的剑风,显然是有人闯进了竹林里,被困在其中。
三更半夜,荒野郊外,决不会有什么附近的村民误入竹林,自然是江湖人士。
盈盈微一沉吟,飘身闪入了竹林中。她循着脚步声而去,只听见剑风越来越响,也越发焦急,一条身影忽左忽右,穿来插去,却怎么也穿不过竹林去。她微微叹气,正要出声指点那人离去:“乾位转……”
黑暗中突然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快捷无伦,直刺到她的眉间。盈盈眉头一皱,当即侧身让过剑锋,提手虚抓,刚好将来人持剑的右手拿在掌中。她正要合掌推出,忽觉所握住的手掌温软柔滑,乃是女子之手,心中一动,来剑的剑尖也是一垂,落到地上,来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一个娇柔的声音缓缓道:“盈盈,真的是你……”
语声曼曼,林风悠悠,黑暗中曼步走出一条人影。
发鬓低挽,青衫彩带,实在是风姿绝美。
“清姨?”盈盈皱眉低呼,讶然道,“清姨,你怎会来此?”来人放开了手掌,笑道:“我若不冒险来此一探,怎会晓得你盈姑娘清居在此,不问世事啊……”
眼前的薄宴清,手里提着一把短剑,仍是那件一件青绿色的衣裙,笑容还是那么妩媚,语声虽是那么温柔,可又另含着一种冷漠生涩。她的目光中,更似乎有种一种刺人的锋芒,似生生地要将盈盈剥开看穿。
“当初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秦王,还望盈姑娘莫要见怪。”薄宴清收剑入袖,咯咯笑了一声,更朝着盈盈客客气气地福了一福。盈盈眉头微蹙,低声道:“清姨,你为何要这样说,阿政他从来也不曾说过什么……”
“阿政?”薄宴清四处打量的目光,顿时凝住到了盈盈的脸上。她面露讥笑:“我果然没猜错,可不是秦王捉了你,是你心甘情愿躲到这里来的,是不是?”
原来她方才这两句,只不过是顺口在套盈盈的话,且她话中之意,似乎有人以为盈盈被赵政关押了起来。盈盈听她说话古怪,沉吟了片刻,抬头问道:“清姨,是侯爷出了事么?”
薄晏清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很冰冷:“原来盈姑娘还记得文信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