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不相饶

白刃不相饶

盈盈身形飘飘而闪,却不还手,反而由着薄晏清捏住了自己的脉门。她垂下头,低声恳请:“秦王宫更有无数飞鹰锐士,你便是去,能有几成胜算?”

“盈姑娘你可又小看妾身了……”薄宴清面带冷笑,神色也渐渐镇定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妾身当初总算也留了一手,放了几个心腹在秦王宫里。虽然救不了吕不韦,可若要孤注一掷,预先替他去报杀身之仇,却也有九成把握。”

她笑容冰冷,神情更是坚决非常。盈盈知道她的脾性,绝非信口胡说,摇头苦笑:“可侯爷若是知晓,未必许你去寻秦王索命。”

“许不许是他的事情,做不做却是我的事情,”薄晏情仍是冷笑,身子绷得僵直,“他当初就是心太软,只当赵政是个任性小儿,处处维护于他,自己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清姨……”盈盈提高了声音,打断了薄晏清的话,“我定能救得回侯爷……”

她不过说了短短八个字,可她的声音中的沉稳,竟叫薄晏清整个人,顿时都软了下来,神色之中,终于显现了一丝轻松。薄晏清缓缓松开手,低软下来的声音中,犹带一丝苦意:“若有人能救得回不韦,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与秦王为难?”

盈盈目中不由得露出了不胜凄楚之意。

薄晏清急忙语气微扬,轻笑道:“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要令盈姑娘与秦王反目?”她话中明里是唏嘘惋惜,暗里却全是催促之意,是她惟恐盈盈改换心意,且又不能全心信任盈盈,才以话迫住她。

先是以吕不韦手书动之以情,又以刺杀赵政晓之以利害,薄晏清软硬兼施,不过是为了救吕不韦一命,盈盈又岂能不知她的良苦用心。她面无表情,亦没有答话,却是将目光透过夜空,落在满天的乌云上。

夜渐渐深了,寒意更重,夜风也更加凌烈。

那乌云又厚又重,早晚都是一场大雨。

而今日方开的梨花,等下在雨中便要凋零了。

花谢花开,方死方生。

一切都是适逢其会。

总算,那梨花也曾在秋寒中绽放过一次。

盈盈轻轻叹气:“侯爷本对我爹娘有恩,于我更是恩深难报。”她又微微笑着,淡声道:“便是我就此同秦王反目成仇,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薄宴清听到她这样说,终于缓步上前,轻轻伸手,拂了拂盈盈鬓角的乱发,叹气道:“是清姨多心了,我……”可一想到吕不韦命在旦夕,不禁深吸了一口,回身拉起盈盈,急声道:“事不宜迟,咱们快走!”

盈盈微微颔首,才迈出两步,突然间身躯竟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薄宴清一惊之下,急声道:“盈盈,你怎么了?”话声未了,盈盈单薄的身子,便已似落叶一般,飘在了地上。

薄宴清骇然俯下身去,烛光下只见她苍白的面容,起了一阵奇异的红晕,她的胸膛急促而剧烈地喘息着。薄宴清大惊,轻轻将她扶进屋来,斜靠在书案上,触手之处,只觉她手掌有如死一般冰冷,脉息更是似有似无,衰弱已极。

薄晏清惶声道:“你,你这是怎么回事?”盈盈双目紧闭,气喘更急,轻声回道:“我……我……”言犹未了,已经晕绝过去。

薄宴清更吓了好大一跳,寻思之下,忙以掌贴在盈盈的背上,以真气在她体内转了三转,盈盈呕出两口黑血,稍去胸口闭塞之气,才缓缓睁开眼来。

薄宴清松了口气,抱住她道:“谢天谢天,你终于醒过来了。”

盈盈凄然一笑:“清姨,今日若不是你在,我只怕……”

薄宴清见她脸色灰白,脉搏无力,吐出来的血乌黑犹如浓墨,分明是毒发的迹象,凝目望了她几眼。盈盈目光中虽憔悴无奈,却又有坦然之色,仿佛她心中早已晓得会有今日,更已无数遍试想过今日之事。薄晏清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盈盈双眼一合,过了许久才轻轻道:“清姨,今夜之事,还求你守口如瓶。”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什么守不守的……”薄晏清满脸都是担忧之色,“你去周南山究竟取到宵练剑了没有,莫非这霄练剑根本无用么?”

盈盈笑着摇了摇头。薄晏清双眉紧蹙,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望着她腰间的承影,迟疑道:“莫非你……难道就为了这点与他相聚的时光,你竟连性命都不肯顾了么?”

盈盈扶着她,勉强站直了身子,低声道:“清姨,救人要紧,走罢。”

她走出屋子,抬头望天,俱是一片苍茫。

天空中有一声轻雷,可雨却并未落下。

盈盈缓缓回首而望,借着屋内微弱的烛光,目光在这三间屋子、七玄古梨、竹廊、竹亭间来回流连。可薄晏清一俯身,便吹灭了屋内的火烛。

梨花竹亭,都淹没在了黑暗中。天地之间,瞬间又成了一片虚无。

而她不顾一切,偷来的这一年时光,终究要归还了。

盈盈再不迟疑,回身便朝竹林外而去。

她再没有旁的选择,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吕不韦。

※※※※※

咸阳城内,文信侯府。

厅堂之中,火烛高耀。屋侧一炉,炉头一壶,壶中茶香四逸。

赵高就坐在炉火旁,悠哉悠哉地吹着手中的茶碗。而一名锦袍长髻的老者,则端坐在大厅正中,神情木然,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坐着。他面前的桌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盒子,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把匕首。

赵高招了招手,外面进来一名婢女,又点上几只火柱。她将厅门一闭,便显得大厅中灯火格外明亮,照见外面人影憧憧,却更衬得这明亮而空阔的大厅,比无人还要荒芜。

昔日鼎盛的文信侯府里,早已不见了食客三千的热闹,却充满着寂寞、凄凉、甚至还有一缕死亡的气息。

赵高就和这锦袍老者各坐在屋内一角,一个轻松闲适,一个却是面色沉重,两人都是一言不发。

赵高撇了撇头,用眼角余光去瞧他,窗缝间一阵寒风吹入,吹得这锦袍老者颔下的长须,丝丝飘拂。

一旁铜壶更漏中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缓缓滴下。

每滴一下,似乎便滴走了这锦袍老者的一滴生命。他苍白的面容,此刻已经没有半分血色,但犹带着一份孤傲冷削之色,仍是一副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傲气。

赵高又回眼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扇。

外面都是他带来的中车府卫,黑压压将厅堂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只等候他的号令。而厅上这名锦袍老者,这曾经不可一世的文信侯吕不韦,他的性命此刻也握在自己的手里。

如同一只鼠,悬命在猫爪中一般。

突然间,赵高觉得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便连曾经日思夜想,攻破赵国羞辱赵王以报父母之仇的滋味,也不能相比。

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更晓得秦王的雄心与手段,来日岂可限量?

他没有跟错了人,也不枉费他曾为秦王做了那么多。

赵高望了望铜壶更漏,时辰不早了。再拖只怕又出事端,他笑了笑,和声道:“寻死毕竟艰难,小人明白的很。可文信侯若再迟迟不决,小人回去也实在不好交代。”他抿了口茶,状似客气,可语声中却带着说不出的残忍与冷酷。

可吕不韦仍是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犹如僵了一样。

赵高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到了吕不韦面前,正要开口,突然听见厅外传来无数长剑出鞘的声音,更有人高声叱问:“来者何人?”

一阵急遽的脚步声,自远而近逼近。门外有人轻声道:“屋内可是赵府令?”

这语声一入赵高之耳,赵高顿时“嗤”地倒吸了一口气,心中暗忖:“她怎么来了?”吕不韦却面色一变,目光激动,双手在桌案上一按,奔了出来,扑向门边,“砰”地一声,撞倒了铜壶滴漏。赵高掠身而起,扣住他的肩膀,心中却在思索应对之策。

外面有人叫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莫非……是吕不韦的家人?”

却听另有一个娇柔的声音笑道:“什么家人,他几曾将我当作家人过?”

吕不韦听到这个声音,面色虽仍是激动不已,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哂笑。

外面又是一阵叮叮哐哐兵刃相接的声音,中车府卫已经同来人动起手来。赵高微一思索,放开了吕不韦,拉开了门扇,正见外面无数侍卫,团团围住了两名女子。

一青一紫,围在一群黑衣府卫之中,更显娇美无比。

今日这事是一定做不成了。赵高心里头直叹气,扬手道:“住手,请盈姑娘进来。”

府卫顿时收兵,让开了一条路。

“晏清……”吕不韦望着青衣女子,唤了一声,声音很低,欣喜中还含着一丝担忧。薄晏清飞身而入,目光先在厅内扫了一眼。见到屋内只有一碗茶,桌案上一个匣子,匣内匕首光亮如新,未染血迹,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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