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殷起波澜

殷殷起波澜

盈盈转头望去,草庐上水珠至檐头倒挂而下,有如珍珠细帘一般。珠帘下是吕不韦老迈的面孔.他远远地目视着盈盈,满面疼惜,忽而电光一闪中,那目中的慈爱之色,更显得明锐而突出。

盈盈目含泪水,对他笑了一笑。

他也笑着点了点头。

他是的文信侯也好,吕不韦也好,他对她和赵政,从来都是如子如女,都只是一心体贴着他,想他所想。这拳拳的慈父之心,可惜赵政不懂;而她,却是再也无法为报了。

她接过薄晏清手中的伞,带着薄晏清到了一边,轻声道:“清姨,我随这人走一趟。”

“他真是什么南瑶夫人来请你的么?”

“我不晓得,”盈盈摇了摇头,“可既然提到长生哥哥……我怕他真的有事。”

“是不是都不打紧……”薄晏清伸手,轻轻梳理着盈盈的秀发。盈盈咬了咬唇,仍压低着声音:“清姨,我这一去,便不回来了。”

薄晏清手突地滞在了半空中,她幽幽叹了口气,仍继续为盈盈梳着头发:“晓得了。”她虽回答得风轻云淡,可言语里却不免有些哽咽。

盈盈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我方才运气,已经再无法压制体内的心毒。便是吃再多的药也不顶用,我想这一两日之内,也是该要发作了。”她侃侃笑谈,仿佛口中说的浑然不是自己的生死,反而对薄晏清柔声安慰:“自我五岁迄今,这十三年来,为这心毒困扰,实在乐少苦多。若明日便死,明日便可解脱,实在是大幸事一件。”

“清姨晓得你辛苦……”薄宴清深深地望着她,过了许久,才叹道,“你这一走,不韦年事已高,我真不晓得如何……”

“你不必同他直说,”盈盈黯然一笑,“若按我义父的安排,我取到霄炼与蘼心草之后,便该启程去蓬莱,再不返回中原。侯爷几次催我动身,我都哄他说要待我送他平安到了蜀郡之后……你便同侯爷说,我朱伯父等不及,便来咸阳城寻我,将我带回蓬莱了。”

“他怎肯相信?”薄晏清苦笑道,“好歹是做过文信侯的人,如何瞒得过他?”

“他只要能信上一分,便不会轻举妄动。过上一两年,他自己心里渐渐想明白了,却也明白你的苦心,我这事也就顺理成章揭过去了。”

薄晏清默默地点了点头,仍是轻抚她的秀发。

她从前瞒得太好,所以薄晏清以往丝毫不知,旁人也不会相信,她怎会一生苦多乐少?直到这一年,为她隐瞒毒发时种种形状,才知她所言不虚。

这剧毒缠身之苦,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忍受。是她前前后后,念及爹娘、义父、吕不韦这些至亲,不忍心叫他们失望,才生生扛了这么多年。

便是到了眼下这一刻,她都只是在替旁人着想。就好似她这一生,仿佛都在为他人而活中渡过?

或许唯有她在竹林中里那一年,她避过世事纷扰,从心所愿,才是她一生最欢喜的日子。可自己那日为了救吕不韦,迫她与赵政反目。一念至此,薄晏清心中只觉得说不尽的愧疚。

她轻轻搂着盈盈,两人不再说话,唯有心头一片沉重。

雨势越来越小,天色也越来越黑。风雨声中,传来一声声马嘶,使得这渭水旁的情景,显得更是凄凉。

终于,雨停了下来。

盈盈将伞收起,交到薄晏清的手里,朝着来人那马车而去。

“盈盈……”薄晏清青青唤住了她。盈盈停下了脚步。薄晏清踌躇着,轻声道:“这话放在我心头许久,我此刻问……虽已是枉然,可……仍是想问一问你?”

盈盈回头,秀眉轻扬,微微笑了起来。

“当初……若你真得到了霄炼,你会如何?”

她会如何?

若她真取到了霄炼,有了蘼心草,她本该如何?

盈盈还未及想,却听薄晏清缓缓道:“若我是你,我亦会同你一般……”她喉头哽咽,几乎都不能将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只能用她的目光,望着盈盈。

而那一种全然理解的温情,也从她温柔的目光中,递到了盈盈身上。

盈盈目露感激之色,她再不能多说些什么,只对她莞尔一笑。

面前马车上的内侍已为她掀开了车帘,恭敬地迎她。盈盈坐上马车,这才低低叹了一声。

她本该如何?

这话,的确问了也是枉然。只因天地造化,从来都不曾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而她的心中,从来也都只得一个选择。

只听马嘶数声,啼声渐远,四下又归于静寂。

※※※※※

天昏昏沉沉的,虽是旁晚,却漆黑如万古长夜。

赵高半身都是湿的,一脚迈进秦王宫的寝殿。寝殿里烛火通明,照的四处光明如白昼。殿内侍奉着两名宫女,却不见赵政的身影。

“人呢?”赵高吃了一惊。

“回赵府令,秦王他……”两名宫女还未来得及答他,便听一边帷幔的后面,有人缓缓地道:“吵什么?叫寡人清净一下,都不成么?”声音又低又沉,甚是不耐,还蕴含着些怒气。

赵高朝外面瞧了一眼,大雨滂沱,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从打开的殿门中传了进来,分外的响亮。他对着两名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识趣地出了殿去,紧紧地闭上了殿门。

雨声立刻轻了,时隐时现。

赵高大声道:“启禀秦王,昨日入宫行刺的那群人,抓住了一个,其余的逃走了。”

“问清楚身份了没有?”

“他们果然就是数年前潜入咸阳的那一伙人。被捉那人说,昨日确是奉命刺杀秦王。小人正问他奉何人之命,却被暗中一箭射死,只听那人口中说了什么……公主。另有府卫听到那群人中,有人是魏国大梁口音,还有韩国新政的口音。想来这暗中谋划之人,不出三晋韩赵魏之外。”

“公主?想不到我咸阳城里,还藏着这样一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帷幔后的声音冷笑道,“你继续查。寡人倒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公主。”那声音冷冰冰的,还带着几分嘲弄。可突然间,这声音又哑了下来。

他听见耳边,似乎哪里有人在大叫一声“小人见过盈公主”。

这个声音……对了,就是当初在雍城外,那个谷虚怀跪拜在地,称她做“盈公主”。只不过她从来也没把这个“公主”的称呼放在心上。

可她又何止该是公主?

他连宣华宫都叫人收拾好了。只待她一到,便要改做盈华夫人的盈华宫。再等上一两年,便该是秦王的立后大典了。

可那个蠢丫头,她却……他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雨夜,本就特别容易叫人寂寞,叫人想起从前,叫人容易思念。

今日瓢泼大雨,天黑得早,这一夜,便显得格外的长。

寂寞,便也漫长的难以止歇。

赵高默默立在一旁,候了许久,低声道:“秦王可是身体不适?不如到榻上歇息……”

“就呆在这里,”帷幔后挑着嗓子,嚷了一声,“寡人哪里都不去……”

又过了一会,赵高又出声:“秦王……已多时未曾去看过小公子初一了。”

帷幔后沉默着,便连“嗯”的一声都没有。赵高再候了半晌,突然道:“南瑶夫人那里,秦王该去瞧瞧了。”

“啪”的一声,似乎有人一掌拍在了墙柱上,信手一扯,却将这整幅帷幔都扯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席地而坐的人,和他疲累不堪的脸。

赵政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赵高,怒气冲冲道:“你算什么东西,管起寡人的事来了?”

赵高头垂得很低,声音却很响亮:“秦王恩准吕不韦回蜀郡养老。一行三人途经咸阳,被大雨拦在渭水,雨一停,便要继续启程了。”

一行三人?

赵政的头豁然扬起。

赵高又道:“南瑶夫人知晓,特地请了……她六英宫一见。”

“南瑶怎会晓得此事?”赵政有些讶然。

“只是去请的那人,如此一说而已。若不提及六英宫与杜长生,小人怕请不来人。”赵高轻声催促,“秦王……该去六英宫了?”

“不去……”赵政袖子一卷,抱住了自己,拖着声音,“她去六英宫,还不是为了见她的长生哥哥,与寡人何干?她既然不肯来见寡人,寡人、寡人、我、我……”他期期艾艾,半晌也多说不出一个字来。赵高淡淡打断他:“小人当初听得明白,是秦王叫人家姑娘莫要再来见你。”

“你……是又如何?”赵政竟被赵高怼得说不出话来,闷了好久,哼声道,“寡人那时是在盛怒下……”他敲着一旁的窗格,嘟囔道:“盛怒下说的话,如何做的准?”

赵高却再不接话了,垂着眼,静静地站着,偶尔眼角微微瞥了一下。

赵政背起双手,就在赵高面前来回地踱着步。他的面容瞧起来虽严峻却又从容,步履也十分平缓。但是赵高心里却很清楚,秦王的心绪,却一定不是他此刻外表这般的安定。

他的眼神有些发愕。

心一定很虚,还很慌。

层风渐寒,雨势却渐住。但是赵政的心,却仍然如风雨未止,仍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是好?

“寡人去燕姬宫里,”赵政沉吟了许久,立定身子,抬头道,“听说她也有了身孕。寡人、寡人……身边,又不是没有可心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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