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君重情诺
一股失落之情,顿时涌上楚楚的心头。她低着头,默默地瞧着那只将握住自己的手掌。
聚散离合,本就是寻常之事,于人于物都是如此。可对有心人来说,也足堪叹息。
只是,她虽晓得李湛是有心人,而她自己呢?她又对谁有心?她自己却难免糊涂。
“那……你能带我们去邯郸么?”夏无且大声道。
“阿爹?”楚楚蓦地望向夏无且,又惊又急。李湛还未来得及回答,夏无且又摆手道:“这事问你也没有用,要问得问我们楚楚。”他转身面向楚楚,嘿嘿一笑:“你肯跟他去邯郸吗?”
楚楚一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直觉地想要摇头,却觉得几案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她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夏无且见她迟疑,挠了挠头,转身对着李湛道:“算了算了,我再问你,你可是瞧上了我们楚楚么?”
这话直接了当,又似曾相识。是了,白日里蒙茵便是这样单刀直入径问楚楚,而楚楚却避而不答。
此刻李湛却是毫不犹疑,立刻点了头:“是。”
楚楚抬起头来,一双明如秋水般的眼波凝视着他。李湛微笑着回望着她,低声道:“总要如带随裳,如履附丝,方才得遂心愿。”
他本就是个真诚坦率的人,知好色则慕少艾,也本就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所以他答得甚是光明磊落。虽然有些冒失,却无伤大雅,反而令夏无且笑得甚是开心。
“如带随裳,如疽附骨……”夏无且大声接道。可人身体若长了疽,便是股痛肉枯,却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他晓得自己这话同李湛说的貌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连忙打了一个哈哈,正色道:“你这是想要娶她做你的娘子,也好日日与她相见?”
李湛仍是毫不考虑:“是。”
“永不反悔?”
“永不反悔。”
“那……无论如何,也会护住楚楚,不叫她受一点点委屈?”夏无且追问道。
“是。”
他斩钉截铁,一个字都不曾迟疑。夏无且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喜欢你这般爽快的人,我不会看错人的……”他瞥眼瞧见楚楚低头不语,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楚楚的终身大事,我没法子决定……”
可他又附耳到李湛耳边道:“我拿她是没法子的,不过……只要你说得动她,我们便跟你去邯郸。”
“只要我们随你去了邯郸,以后你娶不娶她,她嫁不嫁你,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夏无且双眼咕噜一转,,一手拉起李湛,一手拉起楚楚,将两人往门外一推,嘿嘿笑道:“我要收拾屋子,你们在外头先呆上一回。那个……楚楚,你放心,去邯郸这件事情,我全听你的,你拿主意。”
他话虽这样说,可谁都瞧得出,他话里话外对李湛的态度大变,显然是盘算好了,一定要去邯郸的。他想到一出便是一出,楚楚也闹不清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见夏无且将门闭上,她淡淡一笑,在花圃中寻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李湛站在她的身边,月儿在乌云中穿梭,朦朦胧胧的,好似一会又要落下雨来。
“楚楚……”李湛柔声道。
“什么?”
“我……一点都不像我爹……”
他一向很会说话的,可此刻却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楚楚忍俊不禁:“不像你爹,那便是像你娘了?”
“我娘在我幼时便已过世,”李湛摇头,笑道,“我其实倒有几分像赵伯父。”
“那位自幼教养你成人的伯父?”楚楚想起他从前提及的事情,轻声问道。
“是他,有人同我说他从前十分风流,在女闾流连,又迟迟不肯成亲……”李湛正色道,“可我跟随着他多年,却只见到他对自己的夫人一心一意。”
当今世道,风不定,月无常,多少人命如浮萍,身不由己?一心一意,厮守一生,听来寻常,却不晓得是多少人毕生的心愿。楚楚心中似有风吹动涟漪,她微微地笑着:“你世伯是个好人,抵御匈奴,爱惜夫人,能做到这两点便极为不易了。其他的,大约也是人云亦云罢了。”
“是,他有许多难言之隐,从来也不屑与人分辩。”
“那……你也有难言之隐,也不屑与人分辩么?”楚楚嘴角轻轻扬动,“所以……你那日不过是恰好猜中了我鞋子的尺码,却不是你见得多摸得多了。”
她脸上笑意盈盈,嘴边又有一丝难得的谑笑调侃之意,李湛不禁哑然失笑。他亦席地坐在楚楚身旁,柔声道:“你既然猜得到,我便不怕了。”
“怕什么?”
“我从前总怕,你哪日见到我家人,旁人倒还罢了,我二嫂是一定要大义灭亲,同你说我如何如何……”
“大义灭亲?”楚楚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二嫂这般瞧不上你么?”
“我娘早逝,余下三子。大哥二哥随着爹爹,业早已成婚。大嫂品性温柔,可二嫂的性子却风风火火的,她最见不得我日日游手好闲……”
“可你不是曾随你伯父抵御匈奴么?怎么又游手好闲了呢?”
“我从前确曾随着赵伯父,与我爹爹一起驱逐匈奴,后来……”李湛目视远方,眼神有些飘忽。他不晓得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叹气道:“赵王将我爹与雁门云中代郡三地的将士统统调回邯郸,抵御秦兵。我亦随爹爹一起来到邯郸。邯郸……与雁门代郡大不相同,我不免有些惫懒。”
“两地皆在赵王治下,会有什么不同?”楚楚不解问道。李湛笑了笑,和声问道:“你可还记得《吕氏春秋》么?”楚楚点头道:“便是那日在竹林里瞧见的书简?”李湛微微颔首:“《吕氏春秋—介立篇》里曾说:韩、荆、赵,此三国者之将帅贵人皆多骄矣……”
“……其士卒众庶皆多壮矣。”楚楚又接口背了下来。她怔了一怔,瞧着李湛,困惑道:“莫非……我从前是念过《吕氏春秋》的?”
李湛面上丝毫未见惊诧之色,他仍只是笑了笑:“《吕氏春秋》里说我们赵国将军多骄,可我们赵国,确实是有不世出的名将,便是骄矜些,也不算什么。远的不说,近的便有马服君赵奢,信平君廉颇,马服子赵括……”
“赵括……”楚楚又是一怔。
“马服子赵括,是马服君赵奢之子……”
“这个人,他怎么了?”楚楚抢声道。
“三十一年前的秦赵倾国一战,他与四十万赵军被困长平谷地,四十六日不得食,分四路突围五次不成,终被秦军射杀而死……”李湛一字一字,缓缓说道。
“他死了?”
“他死了,”李湛肯定地答道,他见楚楚有些异样,“怎么了?”楚楚蹙眉沉思了片刻,低声道:“不晓得怎么,我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便觉得十分亲近,总觉得他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他不该那样死在长平……”
她望着天上乌云开合不定,出了好久的一会神,低声道:“就像我第一次见你一样,觉得你……亦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被人与一个死得并不怎么光彩的败军之将相提并论,无论是谁,大约都会有些心里不痛快。可李湛却反而微微笑道:“多谢你这般夸赞我,可我怎能与马服子相比……”
楚楚见他脸露笑容,注视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垂头道:“是我不好,打断了你的话,你方才说你们赵国的将军们……”
“我们赵军名将迭出,赵军素来英勇善战。我们驻守边郡之时,众人以爹爹马首是瞻,齐心协力抗击匈奴,赵军势若破竹,锐不可挡。我赵国处处尽是这样的将士,可邯郸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秦国围逼,前前后后被夺去那么多国土?”
李湛皱了皱眉头,沉吟半晌:“我到了邯郸……邯郸城里,见到赵王宠幸胡后与郭开,忠义之士反而弃置不用。若不是眼下被秦国逼急了,赵王也不会想到我爹爹。这才明白赵伯父同我说的话:朝政腐败,内乱迭起,赵国之患,不在秦国,皆在朝廷……”
他说到家国之乱,忧从中来,竟有些心摇神失,默然凝噎。楚楚微笑道:“你二嫂气恼你不争气,可我……却觉得你很好……”
李湛一怔,只听她柔声道:“她只见到你游手好闲,却不晓得你心灰意冷,更不晓得,即便你心事沉痛,可仍为了你爹爹与赵国,冒险入了咸阳。无论你对赵国朝局有多失望,你仍是在尽你的心力,帮助你爹,和赵国的子民。”
“君子所忧,以家国为念,所思所虑必然长远;身边人一时不能明白,也没……”楚楚仍婉言宽慰。李湛微笑着,打断了她:“可我晓得你明白……”
楚楚低头浅笑。她此刻的神情,再不似与他初逢时那么淡漠,更有些些依恋之色在眼眉间流转。她轻声道:“你……真的会走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