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万千愁

缠绵万千愁

他背起双手,在竹廊上来来回回地踱着。玄黑的鞋子,踏在青黄相间的竹廊上,每走一步,竹廊上便是“咚”的一声。一声一声,沉闷却又急速,由近而远,又由远而近,在长廊上绵绵远远地朝远方传出……

正如他的心一样,说不清的急躁难安。

过了许久许久,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声,低声道:“这八个多月,你就呆在吕不韦身旁,对我不闻不问更不肯见我。你要这样罚我,还要罚多久?”

“赵巽同我说你去了六英宫。我想你无论如何,总该来见我一面。可你……”不待盈盈回答,他接着叹声道,“你拉不下脸来见我,也没什么。那便我来见你……”

他回头瞧了盈盈一眼,她将头撇到了一边,默默地,似在瞧着满地的梨花。赵政靠近了一点,用手臂撞了撞她:“我从前欺负了你那么多次,你现在再如何骂我教训我也不足为过。你剑下留情不肯杀我,我便晓得你心里头始终都是惦念我的,这便足够了。只是你方才……方才实在不该说那些话。你再多说一句,再多逼我一分,我只怕心中真会忍不住,我……我好歹是秦王,怎能被人如此羞辱?”

他面上虽仍带笑容,但心中却是一片委屈愁苦。他一生倔强冷傲,就连他自己做梦也未曾想到自己居然也会如此低声下气,居然向盈盈说出这样委屈求全的话来。

“秦王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何须对我手下留情。”盈盈斜斜瞥了他一眼,淡然道。

“我怎会这般对你?”赵政闷了许久,长喟一声,“我已经许吕不韦回蜀郡,又撤掉了监视他的斥候,便是已赦了他。我晓得你不放心,方才出宫前也已经叫赵巽去传旨,赦吕不韦无罪,将他的妻儿子女都送回文信侯府给他,他要去哪里都由着他。我对他已仁至义尽,你还要我怎样?”

他越说,声音越低,说到“要我怎样”四个字,语气中悲哀凄切,其中满含无奈与求恳,更有百转千回之意。盈盈听得如痴如醉,呆呆地出神半晌,低低垂下了头。可那一双黯淡的眼睛里,却已泛起晶莹的泪光。

她凄然一笑:“我并不敢要秦王怎样,只是……”她胸口不住地起伏,咬住嘴唇,拚命不让眼泪再流下来,轻声叹道:“你我本该永不相见才好,可你为何又要来见我?你走便走了,为何又要回头来同我说这些?你可晓得我已经是……”话犹未了,已是流泪满面。

赵政听她说得凄切,不禁呆了呆。她瘦弱的身躯,伏在竹廊的栏杆上,轻轻地抽泣,哭声虽不大,但她的身子,却有如雨中梨花般颤动着。

她如此伤心难过,赵政亦同觉凄楚。

他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难过,却又不敢去碰她。他只能默默地瞧着,方才那强自按捺下去的悸动之意,又是耐不住地,在怦怦地跳动着。

过了许久,盈盈才缓缓抬过头来。

面容苍白,双目莹然。

她已将泪痕偷偷擦干了,可那一双秀美的眼睛,仍看的出,被哭得红红的。

她真是……

又何必擦呢,她便连流泪的时候,都是极美的。

赵政转回目光,望着面前无尽的云雾夜色:“你伤心什么?”

盈盈怔了一怔,长叹道:“我也不晓得,情不自禁而已。”

赵政默然半晌,喃喃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彼此心中,俱是心事重重。赵政回过眸来,见到盈盈面上那道伤痕,心怀有歉,用手指在上面轻轻触了一触。盈盈缩了一缩,他连忙收回了手指:“疼吗?”

盈盈目光迷茫,看着赵政,摇了摇头:“不痛。”

她衣襟上有落花,面上有倦色,可她的目光终于变得温柔许多。

月光下,更添楚楚可怜。

一阵微风吹过,将她身上的淡淡的梨花香气,连带着夜深的寒气,吹入赵政鼻端之中。天地间的寒意虽浓,但又怎能浓于两个有情人的愁苦。

他突地张手,握住了她的双肩,张口便在她的左肩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觉得心中有无尽的苦恼、委屈,与被她抛舍的惧意,要一起宣泄出来。

他咬得多深,对她的恨意便有多深。

而她于他,便能有多刻骨。

他抬起头来:“痛么?”

她仍是摇头,淡笑道:“日日夜夜,我从未曾有一刻不痛,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语声中突然又有凄凉幽怨之情。她抬头望天,一阵浓云,拖过月色,夜色很深了。

赵政柔声道:“日日夜夜,我也从未曾有一刻,不曾想着你……”

她清冷的气息萦绕着他,他的心跳已经全然乱了节拍。他突然凑过脸去,轻吻着盈盈脸上的伤处。

他亲一次,盈盈便觉得心口酸楚一次。

可她却没有躲开。

赵政叹道:“你真要去蜀郡,再不见我了么?”

盈盈摇了摇头,抽噎道:“我只是想离得你远远的,叫你莫要再记得我……”一面说话,泪珠连串落到地上。

她哽咽着,抽泣着,虽已苦苦抑制,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难以断绝心中情意。到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一切隐瞒,一切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甚至根本骗不了自己,也遮掩不住自己。

忽然间,盈盈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把持,只觉得宁可向赵政和盘托出一切,也不愿再与他分离。

她不能、也不愿,再去控制住那一份刻骨铭心的深情,扑到了赵政的怀里。

赵政紧紧地抱住她。只觉得一阵阵动人心魄的香气,一阵阵传入鼻端,而她那轻微柔弱的娇喘声,更使他心醉。他不住地吻她,不住地问她:“你答应过,是生是死都不再丢下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盈盈泪流满面,拼命地点头,却又拼命地摇着头。

她一摇头,赵政便气恼不已,张口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血腥的滋味传到他的嘴里,令他的心头似有火焰在燃烧,他的身体更是热情似火。可盈盈却不能从他身上觉到任何温暖,反而身上却似渐渐地失去了温度一般,越来越凉。

她惶恐不已,惊叫道:“阿政……”

“我还没有死,你便不许走……”赵政俯身吻住了她的唇。仿佛只有这样,在这样的耳鬓厮磨中,他方才的恼与恨,才能获得了谅解与安慰。

他吻得深,吻得急切。

一双眼睛中,满含着热切与渴望,又似含着这渴望被疏解的焦躁!

她被他抵在坚冷的竹栏上,他在她身上细细地啃啮。盈盈从未见过他如此狂热的眼神,甚至有些疯狂和难以自制。她哀声求他,求他停下来,趁这最后一点时间,她还有许多话要同他说,她要让他晓得一切。

可他却是不管不理,甚至全然不顾盈盈的感受。他只顾着在一寸寸都在研磨者她身体的每一处,一遍遍在她身上流连,一次次发泄着自己的思念与惊惧。

盈盈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凉,终于没了说话的力气。她只有闭上了眼睛,只任由自己沉醉在赵政的狂热中,浑然忘了世间其他的一切。

她甚至不能察觉自己的身体,是苦痛大于欢愉,还是欢愉大于痛苦。

只觉得自己在冰与火、极乐与至苦中一来一回。

一时碧落,一时黄泉。

隐隐约约地,似乎觉到自己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就如同梦境一般,她竟能瞧见自己面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了下来,浸湿了赵政的胸口。她又瞧见赵政,紧紧地抱住自己,似乎想要以此来劝息她的泪水。

她又瞧见自己终于停止了流泪,悄无声息地,在赵政的怀抱里沉沉睡去。他低头怜爱地凝着怀里的自己……她甚至能感觉到赵政此刻的心情,竟是如此满足与柔软。

明月西垂,陪着她自己,一起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天空里又渐渐地有些明透起来,更衬托出,岸边的七玄古梨下面,都是一片蓊蓊郁郁的黑影。

※※※※※

云氤漫漫,潺潺的水流声就在身边,可始终悠悠忽忽,飘渺不定。

盈盈发现自己自空中落身水中。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水深及腰,还仍是一丝丝地满了上来,几乎快到了她胸前,叫她难以呼吸……

远处飘来一座熟悉的紫绿琉璃棺樽,她慌不择路,忙朝这琉璃棺樽涉水行去,想攀着它躲过上涌的河水。

叮当、叮当……

云际中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似乎在劝阻她不可再冒进。可这水中实在太过冰冷,叫人难以忍受,盈盈满心苦恼,手抓着棺琉璃棺樽,不知进退。

忽听一声清啸,划空而来,接着又是一阵叮叮当当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她心中方寸大乱,慌张后退几步,身子一软,整个人都浸入了水中。

一探头,惊然醒来,满头大汗,身子冰凉。

屋子里很幽静,她孤身一人,睡在紫幔之中,方才原来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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