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重不飞

疑云重不飞

“我随义父姓魏,故此不用爹爹的赵姓……”盈盈听他口气生硬,便婉声解释。可赵政立刻厉声打断了她:“我没有问你爹赵括……”

盈盈秀眉轻蹙,只觉得纱幔后他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神里的寒意,便是隔着一层纱缦,都让人不寒而栗。而他的语气,更是透露着前所未有的狠戾:“你义父是谁?”

“义父?”盈盈轻轻“啊”了一声,心中顿时有些恍然。

赵政为人,或时宽容或时严苛,无不是视其是否可用而定。而他对她,固然有求必应,却是绝不许她对他有半分隐瞒;若非如此,他在竹林里,又怎会一次一次地问过她,一次一次要她承诺。

难不成他晓得了吕不韦并非自己的义父,而义父曾屡次与秦国为敌,他以为自己有心欺瞒于他,故此大发脾气。她心中微喟,柔声道:“阿政,我不是有心瞒你,我义父他……”

“魏国的信陵君,”赵政又哼声打断,“救赵存魏的魏无忌,是你什么人?”

“原来你已经晓得了,”盈盈神色极是凝重,“魏公子无忌,便是我的义父。”

“七国之中,秦国尚黑、赵国尚青、魏国尚紫,所以你总是一身紫衫;他曾领六国之兵伐秦,六国君王都要避忌他的声威,他的义女被称作小公主,确实是当得起的。哼哼,哼哼……”他不住地冷笑,“你晓得事情瞒不住了,终于肯说实话了?”

“我并不曾刻意瞒你,从前是你几番误会,后来……”盈盈只觉得心口越来越闷,四肢越来越无力,她得自己时辰将尽,却被迫着要对赵政解释这样鸡毛蒜皮之事,心中只觉得甚是荒唐。可赵政却冷声道:“还不曾瞒我?若不是杜长生招认,供出你原来姓魏,是我秦国死对头魏无忌的女儿,你还要欺瞒我到几时?”

原来是长生哥哥向赵政说出了义父的身份,盈盈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其实这也不过是小事一桩,赵政只要亲口问一问自己,自己必然和盘托出,他何须对杜长生动刑逼供?便是再加上他厌恶义父,也总不至于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叫他对自己的态度大变?

而杜长生……又何须求己宽恕?

不到一日一夜,其中定有变故。

盈盈一时想不通就中原委,但听赵政提及义父英名,只觉得心胸间满是对义父的濡慕与敬重。她郑重其事道:“义父一生,英威天下、气盖苍梧,我身为他的义女,唯觉深有荣光,何须隐瞒?”

赵政冷笑道:“那你方才又哪来的“不是刻意瞒我”?”

“那是我怕文信侯他……”

“还要砌词狡辩?”赵政厉喝一声,截断了她的话,“你还拿吕不韦遮掩?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晓得么?”

“晓得什么?”盈盈虽看不见赵政的面容,但却可听得出他语声中,竟是混着又悲又愤。她心中暗自揣摩,却始终难以寻到头绪,只觉得如堕云中,半晌才蹙眉道:“阿政,你究竟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盈公主心中不清楚么?”赵政不屑地一笑,沉声道,“魏无忌处心积虑,栽培你盈公主,是不是为在他死后,你能替他谋刺秦王、覆灭我大秦?”

他这一番话,将盈盈只说得目瞪口呆,深觉得他的想法实在荒谬无伦。她眉头紧蹙,轻声反问:“我怎会想要覆灭秦国?”

“你别忘了,你是赵括的女儿,”赵政的嗓音渐渐低了,显得有些疲累,“你爹爹兵败长平,赵国四十万将士死在我大秦武安君的手中;而你义父几次搦秦起赵,一身功业都从抗秦而来;他们两人教出的女儿,怎能不一心要向我秦国复仇?”他每一句话,都是振振有词,犹如枪剑逼人而来。盈盈却是听得哭笑不得,这等诛心之论,素来辩无可辩,她摇头苦笑:“可你明晓得武安君白起是我的曾外祖父,我娘便是秦人,我又怎会做不利秦国之事?”

“你娘嫁了赵括,便是赵人。这十多年……你敢说她心中对我没有疑虑?”

当日娘亲确曾对吕不韦有所担忧、对自己有所警示,盈盈念及于此,心中不免迟疑,只听赵政继续沉声道:“我本就奇怪,为何前日行刺之人中鱼龙混杂,竟有魏韩之人,莫非这主谋之人串通韩魏两国谋事?如今想来,是你义父门有八方来客、惯会任人用事,你手下有三晋之人,才是情理之中。”

“你实在是强词夺理……”盈盈被他的歪理句句抢白,气急反笑,正要反问于他,突听殿外响起打斗之声。

顷刻之间,窗外人影窜越,剑光闪动,叱吒之声,不绝于耳!

方才还是静寂的秦王宫,立刻动乱了起来。

几声激喝之中,有人发出一声清啸,声震屋瓦,盈盈只觉耳中“嗡嗡"作响。她急忙到了窗户旁,只见一条人影,自一旁横飞而起,一掠三丈,凌空一折,飘飘落在殿前的栏杆上。此人身法轻捷曼妙,却又十分熟悉,盈盈不由得为之一惊。

听得窗外有人大喝一声:“将刺客统统拿下。”

话声未了,数名身影已经围了上去,还有人立刻跃上屋檐。这秦王宫前日进了刺客,本已加强了守卫,今日更是特意调来了飞鹰锐士,可刺客仍能闯到殿前,可见本事非比寻常。

殿外身影攒动,似乎已乱作了一团。可殿内的赵政,却并不以为意,只是扬声怒道:“吵什么?”

一阵脚步声快速靠近,赵高的身影映在了门扇上:“回禀秦王,有人入宫行刺,其中一人,正是……”话音未落,便见一条身影落下,一把抓住赵高,手中短剑架在赵高的脖子上,厉声道:“谁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盈盈听得清楚,身子一震,脱口道:“清姨。”

她骇然回首,望向赵政。纱幔里一阵沉默,接着便是赵政沉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秦王,不可……”赵高不避刀刃在肩,大喊道。

“寡人说让她进来……”赵政不耐地低吼一声,“她要杀寡人,就让她杀好了。寡人如今还怕什么?”这后一句声音大轻,似喃喃自语,又似自我解嘲,更有一丝心灰意冷之感。

人前人后,他从来都是有无数的面容。他曾意气风发、也曾冷酷无情、会涎皮赖脸、也会忍辱负重……无论哪一个赵政,她都曾见过,可唯独未曾见过他如此地萎靡不振。

盈盈心中又惊、又骇、又疑。她缓缓转身,拉开殿门。只见殿门外十步之遥,一人挟持一人,面朝盈盈而立,正是薄晏清与赵高。殿门之前,已布满重重侍卫,在两人与盈盈之间组成一道人墙。

侍卫中有人低喝一声,立刻齐齐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薄晏清冷眼瞧着眼前,手中一扯,袖剑抵着赵高穿过人群,一迈入殿门,信手推开了赵高。赵高却一个蹿身,又从殿门与盈盈之间一穿而过,拦到薄晏清面前,厉叱一声,双掌一扬,欲再逼她出殿。

“住手,”赵政淡淡地道,声音显得极是无精打采,“你下去,都下去。围了这么多人做什么,把他们都撤走……”赵高还不肯撤掌停招,赵政怒不可遏,高声嚷了一句:“你们若有用,寡人又何至于成如今这个样子?”

赵高紧紧抿着嘴,许久不语,过得一会,对着赵政躬身行了礼,到了殿门边,高声道:“秦王有令,都撤下去。”他回过头来,望了盈盈一眼,伸手闭上了门。

殿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不过片刻,里里外外便是一片静谧。

“清姨,”盈盈缓步到了薄宴清身边,“你要见秦王?那侯爷呢?”

薄宴清微微冷笑一声,既不回答,也不转头看盈盈一眼,双眼只是紧紧盯着纱幔后赵政的身影。只是听到“侯爷”两字的时候,目光刹时黯了。

凄迷的月光映着她耳边扬动的青丝,她娇美的容颜上,竟似笼罩着一抹悲哀凄凉之意。

瞧得盈盈心头一阵发冷。

她闯入秦王宫,分明就是孤注一掷玉石俱焚之势。盈盈想到方才赵政便说薄宴清是为杀他而来,脑子中不知怎得,竟又想到了在竹林外,赵高曾说昨夜出了大事,再见薄宴清眼角眉梢露出的凄楚,她顿时心中一惊,惊呼道:“清姨,侯爷怎么了?”

“侯爷?”薄宴清猛然回过头来,口中喃喃道:“侯爷、侯爷……”突然眼中扑簌簌地落下泪来:“不韦、不韦……不韦他……”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凄然立着。

盈盈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心中只觉悲痛莫名,转身对着赵政便夺口而出:“你为何要杀侯爷?”

除了赵政,还有谁会一心置吕不韦于死地而后快?

赵政“哈”地一声蔑笑:“你们到先反咬一口。”他缓缓道:“我既能叫赵高送诏书去赦免他,又怎会再杀他?他自己畏罪自尽,与我何干?”

薄晏清猛然仰起头来,指着纱幔中赵政的身影,厉声质问道:“你既说已赦免了不韦,他又是畏的哪门子的罪?又何须畏罪自尽?”她抬起的衣袖,不住地颤抖着:“赵高前脚一走,不韦便出了事。还不是你派人暗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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