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君同此心

怜君同此心

楚楚脑中只觉一片恍惚。她呆呆地愕了半晌,不由自主,将那琉璃佩贴在了胸口,隔着衣裳,就贴在了胸口那道剑痕之上。

琉璃的寒意刺入肌肤,感觉如一把锐利的剑锋,刺入了胸膛。

突然间,有一股子痛意,翻腾涌上,堵在喉咙里,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却这分不清,那痛自何处而来。

她握着琉璃佩,猛地一抬手便要砸到地上。可手一松开,琉璃佩堪堪将从手中滑出的一刹那,她却突地心头一慌,又紧紧地将它攥在了手里。

但有一丝舍不得,她便舍不得。

心扉痛彻后,是舍不得。

痛定思痛时,仍是舍不得。

一切一切,她从前所持,如今所有,竟连这琉璃佩的一丝一毫也比不上么?

楚楚怔怔地站着,怔怔地望着窗外干枯的梨花枝。屋内油灯不时噼啪作响,她的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窗外风似也停了,再没有什么能吹动她思绪,她便这样静静地坐在沉默之中。

直到天地间一片灰白,将明未明的窗外,浮起了隐隐的江雾,屋内屋外,都是一股清冷寒凉。

她终于回过神来,拉开门。含冬也正木木地坐在堂屋里,双眼望着油灯发楞,似乎亦是一宿未眠。而一旁含秋的屋子,也有火光透出。

这一夜,只这小小的旧客栈,就已不知几人难眠?

含冬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嘟囔道:“天亮了么?我做饭去。”

“你怎得不去睡?”楚楚低声问。含冬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他来了。说要带我走,我不敢跟含秋说。”她的声音低沉疲惫,较之方才对冯劫的泼辣,就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楚楚略微一怔,便明白了过来,“这两天,你就是见他去了?”

“我也不晓得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赶也赶不走他,”含冬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开口便跟我要钱要吃的,越来越不成器,可瞧着也可怜……”她低声道:“你别告诉含秋。”

“他要钱做什么?”

“两三年不见,不知哪里得的臭毛病,学会了赌钱,赌得家破人亡还不罢休。”

楚楚轻叹了口气:“他既然寻到了这里,你这样躲他,也不是办法。”

含冬闷着声音:“我瞧着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想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么就要死要活地同他……”她想了想,气恼地跺了一下脚:“我这就寻他说个清楚,叫他死了这条心。”

楚楚微微点头:“你拿定主意便好。”含秋“嗯”了一声,转身便走,楚楚心念微动,轻轻唤住了她:“含冬……”

“什么?”含冬回过头来。楚楚手一翻,将琉璃佩递到了她面前:“这个,你顺道帮我将它扔了。”

“扔了?”含冬诧异道,“这东西,一看就晓得值不少钱呢!”

“这琉璃佩是假的,不值钱……”楚楚默然半响,缓缓道,“有多远你就扔多远。”她语声极为缓慢而沉重,而目光也不敢向含冬望上一眼。

她是连含冬的一些些勇气都没有,更不晓得她自己究竟拿定了主意没有。

含冬听她这样说,伸手便去接,可她手指甫一捏住这琉璃佩,楚楚的手却不自觉一紧,又往后缩了回来。含冬愣了一下,只见楚楚偏过头,不知在想什么,但终于将琉璃佩交到了她的手里。

含冬的目光在楚楚的面上望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楚楚见着她带上了门,听着脚步声簌簌远去。她转身回了屋,坐在榻边,默默地望着沉睡中的李湛。

他的手不知几时,掉到了被子外。她轻轻一探,寒冷如冰。她急忙握住他的手,放到被窝里,在他胸前放好。可她要抽出手的时候,那冰冷之意却紧紧锢住了他,冰冷却温柔,轻柔却坚决,似乎还有些颤抖,叫她不能动弹。

是她的手,被他握住了。

从前有一次,他也曾这样握住她的手,只是已经隔了许久许久。

好似是那一次在树林外,他弄丢了她的鞋子,来向她还鞋赔罪,她去接鞋子,却被他握住了手。

她依稀还记得,那时他的样子,青衫飘飘,手中握着一小盅酒壶;而那一刻,她心中有羞涩,有悸动,还有些欢喜。

可又有哪一位姑娘,会不喜欢他这样又正直又潇洒有趣的男子呢?

只是那时的她,是懵然不知从前。而他一早明白了,她已再不是那竹林初遇时的她。可若是她从来都不曾晓得从前,或者她从来都不曾有过从前呢?

她与李湛之间,又会怎样,又能如何?

她从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楚楚心思恍惚,一时竟忘了挣脱。回目望到李湛的面上,他的眼皮与睫毛正微微闪动,却不敢睁开。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将说谎作伪,当成心安理得的人。

再这般无所顾忌地握一次她的手,他不晓得要鼓起多少勇气?

她心生怜惜,并没有抽出手来,可见到李湛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她觉得有些不妥,柔声道:“湛哥哥?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李湛缓缓睁开眼睛,笑道:“没什么。”可他不自觉,眉头又皱了一下。

定是这伤口哪里出问题了。楚楚急忙去瞧他背上,果然,上面正汩汩渗出血水来,几乎染遍了整张包扎的布条。楚楚又是着急,又是懊恼:“如今我手上的这些药,用料都非上乘,药效也是差了许多。难怪你痛醒了。”

李湛笑着摇了摇头:“不妨事,一些小伤,我熬得住。你不必担心。”

楚楚却没听他的,一边自责,一边扶起他,将他侧身靠在墙上。她自己则坐在他身边,解下布条,帮他重新上药。

她动作很轻很柔,好似二月的春风,吹起她的发丝,时不时地在李湛的脸颊上飘过。而他的鼻端闻到一股飘飘渺渺,朦朦胧胧的淡淡幽香。

那是她身上的梨花香。

仿佛又回到他初遇到她时那一刻,梨花又开满了枝头,花瓣又撒落如雨。

李湛心里砰砰地跳,他想靠近些,好闻得真切些,可他不能又不敢转动身躯,只好将目光注视在榻尾放着的油灯上,火光已黯,上面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他一颗心便也如青烟一般,在空中飘荡不定。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沉重得便连楚楚,都能察觉到他的异状。她的手微微一停,心念一动,登时雪亮,却是愈增酸苦,动作也愈发地快起来。换过药,又寻了新的布条包扎,来回一圈,再伸手到了李湛胸前,将布条的两端缚紧,打上一个结。

“好了,”楚楚柔声道,“明日我请冯大哥帮我去再买些药来,你便能好得快些。”

她温柔地抬起头来,恰好远处江上浓云,绽开一线,一道阳光,破云而出,霞光从窗格中透了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来。

楚楚正愣神间,脸颊上被蜻蜓点水般亲了一记。

她愕然抬头,他没有回避,直直地回望着她,面上虽是一如既往那般平静,但目光中却有着炽热的感情,在霞光中分外真挚。

许多事情,她都未能想清楚因果缘由。可李湛对她的情意,她一直都是清清楚楚、确确实实地看得清瞧得明的。

两人默然对望,良久良久,谁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还是楚楚先回了神,扶着他侧身躺下,低声道:“你好好休息,再睡一会儿。”

李湛笑了笑,也一样低了声音:“好。”

她伸出她的手,轻轻覆上了李湛的眼帘:“我晓得你想什么,可你什么都不许再想。”她的低语在他耳畔轻回,李湛的双眼虽然被覆盖,但他眼前却似望见一幅图画。

梨花树下,有一名紫衣女子,一手攀枝,笑靥更胜春花。

“你受了伤,绝不能回府,叫你家里人担心。若让你二嫂看见,更要费不少唇舌。所以……你和冯大哥就留在此地,好好休息几日,我好时时为你换药。也再请你吃上几个我做的馒头,好不好?”她语气说得甚是温柔和婉,话里更替他将前前后后都考虑仔细。李湛虽然瞧不见,却也想得到,她面上的温柔与笑容,让人不得不依从她的话。

他嘴角一扬,微微笑着,正待答她。却听门外有女子的声音,大叫道:“李湛,你给我出来。”

楚楚笑着叹了口气,真是背后不能论人短长。李湛面色也是一紧:“二嫂?”他正要起身,可楚楚的手仍覆在他的眼帘上,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叫他再动。

她轻声道:“我说了,你只许好好休息,我会去见她。”

李湛想也没想,便点了点头。

他始终蒙脸在她的手掌之中,就好像他将自己,都交在了她的手里。

楚楚收回手掌,他仍是阖着眼,几已入睡。

楚楚笑了笑,站起了身,到堂屋里去。而含秋早已披着衣裳,将门开了一道缝,在同司马贞喁喁细语:“二嫂,李大哥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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