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楼上月
“这是什么?”眼前情景甚是奇美,李湛亦是又惊又喜。楚楚微微抿起了嘴,笑意盈盈:“你忘了么?我从前同你说过,磷火可以露人行藏……”她指着这些荧光,面上微有得色:“你养伤的这几日,我想着定要帮你们寻到这个细作,思来想去,琢磨了这个法子,制了我独门的追魂香,你说好不好?”
“很好。”李湛和声回应。
可除此之外,他竟再也不多问这磷火半句。
他只怕再多提一字,便要引得她想起从前那一日,那一夜。
还有那一人。
若他不提不问,她可能就此、从此,忘了那个人?
叫她彻彻底底,将从前之事统统忘记。
这可会是他的奢望么?
而楚楚此刻,却是当真一点也未曾想到别的。她沿着磷光走了几步,回眸一笑,向着李湛招了招手。
两人沿着磷光,放足疾奔,一路向西向北者去。过得不多时,原来两旁民居渐有火光银线,那磷光却渐渐暗淡,路上还偶有行人走动,显然是已到了繁华之处。
那磷火零零碎碎地,引向一家民宅后门,便就此没了踪迹。
两人悄悄跃入院内,只见院落里一片漆黑,一点人声动静也无,自是并无人居住。一旁角落却有磷火微光闪动,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院内的水井旁,扔了两件夜行衣。
“瞧来她们已经发现不对,在此换了衣衫。”李湛皱起了眉头。楚楚指着井边搁着的水桶,和四周摊开的水迹,微笑道:“不但如此,她们还洗了手,生怕我们追到她们。”说着,抬起头四处张望:“不知她们又去什么地方?”
她的目光在这院子里一扫而过,推开一间屋子,径自走了进去,又闭上门,对李湛叮嘱道:“你别进来,也不许瞧。”
李湛听她声音低沉,还有羞怯之意,只当她因为追魂香失效,弄巧成拙,心中未免沮丧。他依言背过身子,可仍是柔声道:“今日不成,咱们明日再设法……”话音未落,却见楚楚推门而出,笑道:“好不容易追到这里,怎可轻易放弃?”
李湛转身一瞧,星月之下,她仍是一身紫衫,倚门而笑。只是方才一阵急驰,她额头微微见汗,双颊更是绯红艳丽。李湛怔怔望了半晌,垂头一笑:“我忘了,这可是你的独门追魂香。”
“若是能轻易被她们洗掉,又怎么能追魂摄魄?”楚楚笑道,“不过我实在不爱穿这个夜行衣,此处又有明烛行人,被人瞧见了也是奇怪。还不如便堂而皇之地踏香而寻。”
姑娘家爱美,便连多穿一刻夜行衣都不肯。
李湛笑着摇头,也快手快脚脱下外面的夜行衣。楚楚在他手里塞了一颗药丸,他毫不迟疑一口吞下,便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暖烘烘的涌将上来,似有一道清风贯体而过,冲上笔端,全身脏腑与经脉,皆似被这清风洗净了一遍。
楚楚面上含笑,伸手推开了院门。
李湛只觉一阵夜风扑面,鼻端更闻到一股淡淡清香,凝而不散,幽幽一缕自南朝北去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追魂之香。
两人一路循着香味朝北,又再朝西。两旁宅落渐疏,烛火渐渐黯了,渐渐又没了人烟。
夜风幽幽,小径寂静。
楚楚极目四顾,星月高悬,四面黑暗之处,远处有些小小的流萤飞动,时东时西。道边有野草,随夜风轻轻摆动,她的鼻尖更有幽香漫动。
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天,星光更亮,夜更深。
秋日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却一点冷意都没有,反而暖洋洋的,宛如春天一般。
她忽然间觉得这条路很熟悉,很亲切。
就好似小时候,家乡的春日里一个夜晚,她和大哥瞒着爹娘,小心翼翼地溜出了门。
她转过头,瞧着李湛,他的眼眸微微闪动,也正望着她。她晓得,他一定也想到了同一处地方,同一个家乡。
一时之间,二人心同此念,竟似一起忘却了自己的年纪,忘却了从前曾经历过的悲喜与期盼。忘却了一切,似乎又回到昔日那可以肆意哭,肆意笑的幼年。
在这一刹那里,许多隐藏在楚楚的心头,那些沉甸甸的记忆,也似乎都不见了。
茫茫人生,好似荒野。
关山跋涉,瀚海飘零。
唯有这心头一念,家乡最是难舍。
楚楚笑吟吟的,显得很欢喜的样子,轻轻地道:“从前大哥带我悄悄出门,也是这样的深夜,风很冷,可路边有些花儿还是香着的。”
“悄悄出门?”李湛怔了怔。
“是啊!”楚楚笑道,“我们是瞒着爹娘出来的,我哭得伤心,也不愿回家,大哥不晓得想了多少法子,好不容易才把我哄住了。”
“你哭了?为什么?有人欺负你么?”李湛回过头,月光下她的脸庞,实在是很楚楚动人。
她没有施脂粉,一双眸子却是那么清澈,那么明亮。
楚楚,楚楚,这个名字,很像她,很好听。
“我要大哥带我去找你,你却肯不开门,我便忍不住哭了。”楚楚轻轻伸手一拂,将飘落到胸前的几缕秀发,拂到身后。
“找我?”李湛顿时愣住了,停下脚步,犹疑道,“是……你去云蒙山前一夜?”
“你还记得么?”楚楚面露羞赧,点了点头,“那天我实在是哭得太多了。”
他一点都不晓得,她从前竟为他哭过。
李湛倏地转过身,楚楚一个不查,差点撞到他怀里。她捂着额头,仰头笑道:“湛哥哥,你做什么?”
李湛皱着眉头,手轻轻地抚上了她的额角,低声道:“很疼么?”
这一次,楚楚却没有躲开。
她扁着嘴,沮丧道:“磕到石头上,自然是疼的。你又不同我道歉,我那时一边哭,一边心里想: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睬你了。”
李湛听得心中一荡,却见她眼波流转,口角含笑,哪有半分“不睬你”之意?
不但没有不睬他,反而终于肯提及与他的童年往事。而又恰恰,忘记了她与那人的恩怨情仇。
这一时这一刻与他相伴的她,这岂不正是方才他心中所求之人?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软如绵。李湛柔声道:“对不住,那天都是我做错了,不该去推你。”
“我回到家,想来想去,心里总是不欢喜,便叫我大哥带我去找你。”楚楚笑得很甜。
“你要叫你大哥打我一顿,为你出气么?”李湛叹气道。楚楚垂下了头,轻轻道:“爹爹说你一个人躲在一旁的柴房里,我怕你出事,便叫哥哥带我去找你。”
“你只是怕我出事么?”李湛一脸讶然。楚楚轻轻摇头,道:“我只想同你说,我早不怪你,额头也不疼了,你不必自责。只是我见不到你,便又哭了。”她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温柔,更充满了慰藉之意。李湛大是感激,胸口一热,喉头似是塞住了:“见不到便见不到,你又哭什么?”
“我那时就想,若你肯出来见我一面,我同你说清楚,你便不必再将自己躲在柴房里了。可你将门锁得死死的,怎么都不开门,我心里着急,怕你太过自责,又想着柴房太冷,便忍不住哭了。”她的声音又温柔,又甜蜜,在这月明星稀的晚上,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就像是世上最温暖的春风。
李湛的心里,全是这温暖的春风,就好像春日的杨柳,被吹拂得轻轻扬动。
他说得很轻,很温柔:“我惹得你哭了,却没有来哄你。我真是罪大恶极。”
楚楚笑着摇头:“我大哥才是真的罪大恶极。我哭得停不下来,他便骗我说,我若唱首歌,说不定你听到了,就肯出来了。”
李湛轻声道:“你唱歌一定很好听?”
楚楚面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过了许久,抿着嘴笑道:“我唱歌,好生难听。”
“那他为何要你唱歌。”
“因为……”楚楚摇头,吃吃地笑,“他晓得爹娘一定会出来寻我们,一听到这么难听的歌,他们想也不想便晓得,那人一定是我。他们就来将我们带回家去了。”
“你不想回家么?”
“不想不想,”楚楚忙不迭地摇头,“刚哭了鼻子,回去定又要被阿璃姑姑嘲笑。”
“那你便再来敲我的门,我让你躲进来,绝不让你爹娘带你走。”
“你这一次终于肯开门了么?”楚楚偏着头,笑眯眯地问。李湛微笑道:“这一次,我千肯万肯。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
“你怎得这么快便改了主意?”楚楚好奇道,突又一笑,“早知如此,第二日你就该同我们一起去云蒙山。从今往后,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一面说话,一面已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笑道:“可万一我将你带到你不识得的地方,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朋友圣诞放假两周,所以我也没时间了,如果接下来两周里断更了,请原谅我。
赵政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的。
祝大家圣诞快乐,新年愉快,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