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漏几更
楚楚双眉深蹙,坐在堂屋里,只依稀觉得天色亮了,油灯被含秋吹灭。含冬不知几时回来了,同含秋里里外外忙活着,接济灾民,又来叫她吃饭。
她举起箸子,却食而不知其味,动了几箸,便放下了箸子。含冬见她神情惶然不能自掩,正想要问,却被含秋拦了住。
渐渐的天色暗了,日光被乌云遮住,一层层地厚重起来,天阴阴欲雨,分不清究竟是阴霾还是入了夜。
天色始终暗沉无光,终于成了一片全黑。
含冬到了楚楚旁边,瞧了瞧,见她仍只是木然坐着,不禁翻了一个白眼。却又为她点起了一盏油灯,放在她面前,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去。
灯蕊越烧越短,开始在灯盏里跳动着,不时地发出“噗噗”的声音来。楚楚才像是由沉思里忽然醒转过来。她小心地用指甲,把灯蕊挑高一些,堂屋里也立刻转亮一些。
却听到外面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缓缓向着屋子而来。她目光微动,起了身,轻轻拉开了门。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一名中年美妇,云鬓华服,眉梢间皆是秀美,朝着屋子行来。
她步履甚是缓慢,犹似一步一踌躇,更仿佛心事重重。
楚楚心中叹了口气,定了定神,先扬声唤道:“赵夫人……”
她昨夜已晓得她叫赵筠,是李牧的长媳,李湛的大嫂,却仍是唤她赵夫人。
她已实在不能,与李家的人再多一上一分一厘的纠葛。
赵筠闻声抬起头来,微笑望着楚楚,和声道:“如此深夜,楚楚姑娘还未歇息么?”
楚楚秋波凝注,瞧了她两眼,面色一沉,冷笑道:“赵夫人……不也是未能歇息么?”
赵筠分明记得前几日见她时,她待己亲和斯文有理,此刻却如此态度大变,犹如天壤之别,不禁一怔,心里更大是奇怪。她语调愈发温柔:“楚楚姑娘,你何出此言?”
楚楚口中却仍是冷冷地:“但不知夫人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赵筠又是一怔,目光左右微微一转,迟疑着道:“昨夜……是我心中有几件事情,想来与姑娘说说话。”
“事情?”楚楚淡淡一笑,“夫人是受司马贞驱驰,替她来赔罪说项?还是要为李湛美言,成其好事呢?”她这两句话问得直截了当,更一语道破,赵筠神情一呆,嘴角微微牵了牵,似要分辨什么,可到底只是轻声道:“我为李湛而来,便是为武安君府而来。”
楚楚在心底幽幽叹息了一声,直直地望着赵筠,缓缓道:“夫人既然快人快语,你我便明人不说暗话。我眼下明明白白地告诉夫人:昨夜之事,我不曾记在心上,更未曾怪罪过李二夫人,你大可叫她放心。至于李湛……”她面上微有犹豫之色。
赵筠轻声道:“她们同我说,楚楚姑娘与湛儿两情相悦,若能……”
“夫人是明白人,当初便晓得说既然如此四字,又哪来的两情相悦?”楚楚面上顿时笼起一阵寒霜,打断了她,“何况我早已非在室之身,亦无丝萝别附之念……”她语声缓慢,语气冰冷,丝毫也没有激动之色,似乎这话中之人,根本就与她无关。
赵筠轻叹着摇了摇头,面上却一片平静,并无半分惊讶之意,仿佛心中早已料到楚楚会这般答复。
“楚楚姑娘……”楚楚的语音愈是生冷,赵筠的语声便愈是和缓,话中更全无一丝一毫责备之意,只是叹气道,“姑娘莫要在意那些飞短流长,湛儿一向行得正、立得端,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对姑娘更是一片真心。”
“真心?”楚楚冷笑一声。她缓缓走到树下,目光遥注远方,冷冷地道:“可若要我中意的人,需得同我义父一般,若不能凌轹诸侯,驱驰当世,也定要能雄才大略、英威天下。李湛他……请夫人扪心自问,他可是我心中之人么?”
她语气冰冷,言语更是犀利,直欲拒人于千里之外。赵筠面色微白,默然许久,才迟疑着道:“楚楚姑娘此言,可是当真么……”她正待细问,只见楚楚右手微扬,冷声道:“我言尽于此,夫人请回罢!”
赵筠呆了半晌,转过目光,从敞开的两道门扇之中,望见堂屋的木案上,一盏闪烁不定的油灯。
今夜星月皆黯,案上灯油亦将枯,江边虽无更鼓之声,可此刻夜必定已很深了。
而火光之下,楚楚的脸色也仿佛阴晴不定。正如她此刻的心思,如海底的针一般,叫人难以捉摸。
赵筠的面上,带起一层淡淡的愁苦,可眼神中竟然满是同情和理解。她叹声道:“楚楚姑娘的意思,我都明白,也自当尽力为姑娘周旋。姑娘不必多虑。”
她缓缓转过身,走了几步,转过头来,似乎还要再同楚楚说些什么。可楚楚却早急步进了屋,背对着外面,双手向后一揽,“砰”地一声闭上了门。
含秋从屋内探出头来,担忧地瞧着楚楚。
楚楚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含秋急步上前:“外头怎么了?”
“没什么,不干你们的事情……”
“那是怎么了?我怎么听你好似在发脾气?”含秋小心翼翼地问。楚楚默了一默,伸手将含秋披着的外衫拢得紧一些:“含秋,我再不能呆在这里了。”
“为何不能?”含秋有些不解,“有人要赶你走?你要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自有她容身之地。
可她身之所在,与心之所羁,往往南辕北辙。
楚楚凝视着含秋,半晌都没有出声,过了好生一会儿,才叹气道:“这些日子,承蒙你们姊妹照料,实在无以为报。唯有……珍重!”说着,便拉开了门。
一阵风涌入,只见她长衫飘飘,长发被风吹得飞扬而起。楚楚轻轻一抖袖子,她窈窕的身形,便似一片落叶一般,随着江风飘向了远处。
含秋呆了一呆,一边去捉她的衣裳,一边大声问道:“楚楚,你要去哪里?”
可楚楚头也不回,竟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只是如飞般向前飞掠。含秋追出门来,可楚楚却早已不知去向。她只得顿住呼声,放眼四望,更寻不见一丝踪影,再屋里屋外兜了一圈,便连含冬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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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疾掠向前,一入前面的荒林,却突地一阵头晕目眩。她急忙顿下脚步,靠在树上,将真气运行几圈,才勉勉强强压制住了心头翻滚的气血。
坐了良久良久,她抬起头,望着满天乌云,垂垂欲雨,全不见一丝的星光。
楚楚心中浑如一团乱麻,不禁又是叹了一口长气。
忽然间听到前面脚步声响,楚楚不知来人是谁,却怕有人见到自己此刻形容憔悴,急忙朝着暗里避了避。恰见一旁地上有几块大石,纵横分布,好巧不巧竟占了乾、坎、离、艮几个方位。她心中一动,顺手取过地上的几根木枝,左右插了几根,竟成了一个阵法。
阵法虽简单,却能避人耳目。楚楚料想来人见不到自己,这才放下心来,从木枝石块的缝隙中望了出去。
一条苗条的身影,踩着落叶,从荒林的外头缓缓而来,却原来是含冬。她本来要朝着屋子而去的,可到了此处,又改变了主意。嘴里轻轻哼起了曲子,在林中转了几个圈子,停下来,背着手,仰望着天,面上露着甜甜的笑。
林间风声微动,有人轻轻地,贴到了含冬身后。含冬吓了一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倏地转过身来,看到身后的人,并未惊讶,只是又板起了脸,冷声道:“不是说回武安君府么?怎么又跟来了?”
那人“嘿嘿”地,笑了笑:“我没跟着你,这一次我是陪着李兄来的……”楚楚听着声音,似乎是冯劫,微微探出头去瞧,果然是他。
含冬白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笑嘻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冯劫长眉微扬,精神一振,凑到她面前:“方才带你到屋顶上,好不好玩?”
含冬嘴角扯了扯,她板住面孔,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晓得你说些什么,我回去了。”说着说着,她面上又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回去做什么?”冯劫一把拉住她的手,“李湛去找楚楚,你去凑什么热闹?”
“李大哥……”含冬皱了皱眉头,把手猛地抽了回来,指着冯劫的额头便骂,“你怎么同含秋一样,老爱瞎搅和?”
“什么瞎搅和?”冯劫挺了挺身,眼角望向含冬,“是我方才回去,在路上恰好遇见他和他大嫂说话。也不知筠公主说了什么,他要来见楚楚,我恰好陪他一程罢了。”他被含冬斥责,着急解释,不知不觉说了一串长话,口音甚是古怪。含冬忍住了笑,学着他的口音道:“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冯劫明白过来,打了打自己嘴巴,笑道:“我爹本是韩国人,入秦为官之后,仍是乡音不改,我跟着他学得多了,话里鱼龙混杂……”
含冬一怔,嘴角的笑容渐渐消逝,面上露出黯然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