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轻作别
马车分明有些慢了下来,可紧接着便听到一声鞭响,马蹄声又急骤了起来。
自是赵高又纵马再行,直朝前而去。
楚楚恼极了,抬头望住赵政,气道:“你怎可这样霸蛮?”
赵政却是眼也不抬:“我从来便是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识得我。”
楚楚又气又急,脱口便顶了他一句:“莫非你从前在你娘和我娘面前,也是这般霸蛮么?”赵政一听,却几乎跳了起来,瞪起眼大声道:“我娘和姑姑,却不会这样不把我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外人。”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在脑后一交叉,仰着头望住车顶,便一动不动地生着闷气。过了好生一会儿,隐约听见轻轻地“噗嗤”一声,似乎是有人笑了。他急忙回过头来,只见楚楚明眸流波,嘴角微微扬动。
便这一瞬间,整个车厢都像是明亮了起来。
她自是嘲笑他身为秦王,却如泼皮一般无赖。
赵政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竟怔住在那里,愣愣地望着她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楚楚又渐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低声道:“你真当我不晓得么?”
赵政一愣,又微微笑了起来:“你又不傻,我怎会当你不晓得。”
楚楚叹气道:“你此番来邯郸,便是应王翦之请,设计来害武安君的,是不是?”
“我慕其才华,倾心相交,怎说是害他?”赵政仍是笑道,目中却闪一丝得意的光采。
“武安君已经两胜秦军,声望早胜过当年廉颇等诸位将军。如今赵国朝野上下,虽对武安君胜秦寄望过甚。可赵王迁昏庸无能,那些王族元老又个个都在盯着武安君,哪一个肯叫他功高盖己?武安君在赵国,本就是独木难支……”
“武安君不世良将,生不逢时,着实令人唏嘘。”赵政又是一声长叹,可面上却浮起了丝丝笑意。只是他虽然在微笑着,但眼睛里却又露着冰冷的意味。
盈盈望着一旁的明珠,目光不住闪烁,似乎在捕捉这明珠光华下的些许破碎光影,又似乎在回思脑海中今夜的点滴:“今夜之事,可大可小。春平君明日在赵国朝堂上只要如实以告,便不知有多少人会拿着大做文章,更遑论其中还有秦王的细作兴风作浪。以武安君之孤立,安能不身陷危局?”
“这赵国上下,早已如朽木不可雕……”赵政淡淡笑道,“不过,若是他李牧能归于我秦国,我倒是可以设法保他一命。”他话声清朗,却字字惊心,只听得楚楚心惊肉跳:“你……果真……”
“我什么?”赵政侧过身,“你想要我怎样?”
“我怎敢左右秦王之意,”楚楚摇了摇头,收敛了心神,黯声道,“武安君府下上,若平安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所差池,我……于心何安?”
“两国相争,我杀他乃是天经地义,你又何必不安?此事根本与你无关,你多事作什么?”赵政语气冰冷,言语更是犀利。他将眼撇到一边:“只怕令你心中不安的,是另有其人罢?”但只要一扯到那“另有其人”,他整个人便都森寒了起来。
“我为谁不安都好,”楚楚缓缓道,“可你,你……你若是……”她顿住语声,目视着车厢内跃动着的光影,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
“我又如何?”赵政冷笑着道,“你就如此放不下他么?”
楚楚沉默了片晌,低声道:“是。”
赵政闻言,楞了一楞,突地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目光冷漠,只是望着车内的那颗明珠。
又一声一声地咳嗽了起来。
只是这咳嗽声,极是沉闷,一声与一声之间,顿了好久。似乎是他,在极力压制自己心中翻动的情绪。
目光,却寒冷如刀。
楚楚望了他一眼,又高声叫道:“赵巽,停车。”
马车却一点阻滞都没有,赵高仍是快马加鞭,驱赶马车。但忽然之间,冯劫突地肩头微微一侧,双掌一分,左掌拍向赵高右肩,右掌劈手去夺马缰。
这一招两掌,快如闪电,赵高一时措手不及,被他夺了缰绳。
只听马儿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已被冯劫勒停了马车。
冯劫翻身便下了车。赵高怒气上涌,左掌“刷”地挥下,“啪”地一声击出,冯劫轻叱一声,拧腰错步,亦是挥出左掌,“啪”地一声,与赵高左掌相击。
两掌相击这一瞬间,楚楚也已飞身出了车厢。
冯劫双掌一撤,脚步一滑,行云流水般倒退三尺,到了楚楚面前。
两人四目一对,冯劫高声道:“楚楚,我同你一起去。”
楚楚却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冯大哥,你父母家人俱在咸阳,我不能再拖累你。你好生陪着秦王,莫叫他再有闪失。”说着一言不发,转身而行。
赵政缓缓地下了马车,目光狠狠在冯劫与赵高的面上一扫,沉声道:“站住!”
楚楚脚步不停,直如未闻,只听飒然一阵微风吹过,赵高已垂手挡在她身前。楚楚双眉微皱,回首冷冷望了赵政一眼。
可赵政又不说话了。
他负起手,立在马车旁,仰着头,似乎在瞧天上的风云变幻。
风,更急;云,渐厚。
山风吹啸,吹得四人衣衫猎猎飞舞。
他缓缓地朝着楚楚走来,可楚楚不待他到自己身前,便要起身离去。赵政低叱一声:“站住!”目光抬起,又淡淡睨了楚楚一眼。
楚楚脚步一顿,回首望去,赵政已在自己面前三步之遥。
他目光阴沉沉地,在楚楚的面上转动。树梢间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在她的脸上扬动。
风动,发乱,叫他心绪也乱。
只见着这飘扬的发丝之间,是楚楚凝望着自己的眼神。目光中有气有恼,有惊有忧,竟还有一丝期盼与求恳之色。
他忽然心头微跳,一股喜悦涌上心头。
心中突然安宁了下来。
甚至,心里还充满了惭愧和内疚。
不管他曾做过多少对不起她的事,她却是从来也没有亏负过他。
总是他在逼她。
他欠了她。
他望着她的身影,轻轻一笑,笑声中既含叹息,又带着欢喜。他缓缓地跺到盈盈面前,低声道:“你这样和我对着干,要我回去如何向李斯与王翦交待?可是……唉,我便应付他们一下,谁叫我拿你一点法子也没有。”
此时此刻,他竟突然地又说起这样情致绵绵的话来,神色之间,更都是对楚楚的宠溺之色。楚楚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发作。冯劫却瞧得目瞪口呆,突地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原来还有几分微疼。
赵高则始终面容木然,不言不笑。
只听赵政接着又道:“我本想有这半年时间,大约能叫你原宥我从前错事,可惜……罢了,我便再多等上些时日也无妨,我……”
他伸出手掌,轻轻抚了抚楚楚的脸颊,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却仍未说出口。他又拉起了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中轻轻抚着,又放到嘴边,亲了一亲。
楚楚的脸顿时红了,红得发烫。
她似乎听见赵高好像轻轻地咳了一声,似乎还见到冯劫翻了一个白眼。
她的脸更红,急忙抽回了一双手,藏到背后。
赵政目光轻轻一转,已将众人的神色都瞧了一遍,却仍神色自若地接着说道:“你要去,我不拦你。可你也晓得,你救得了武安君府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
“这也不要紧。可有一件事情,你却一定要记得,”他轻轻一叹,低声道,“欠债可以还钱,杀人可以偿命。可你若觉得欠了他的情意,却绝不能拿一样的情意去还他。”
他压低着声音,细细地叮咛着。楚楚面色阵青阵白,心房怦怦跳动,似是若有所失,又似乎是心神茫然,望着他半天,突地脱口道:“我恨死你了……”腰身微拧,身形不停,有如轻烟般朝着远处而去。
赵政负手而立,目送着她淡淡的紫影,逐渐消失,嘴角不禁又泛起一丝他那惯有的微笑。
“这下好了,”远远地,冯劫大声揶揄道,“费尽心机,也只落了个“恨死你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赵政缓缓转过身来,皱了皱眉,斜睨着冯劫:“你懂什么?”眼色语气之中,充满了蔑视不屑之意。
他背着双手,缓缓踱到冯劫面前,嘴角的笑容,又是傲慢又是讥讽:“她恨你了没有?你叫她恨你,或是恨那个姓李的试试?”
“叫她对人心生怜惜容易,可若叫她去恨了一个人,却难了,”赵政垂下头来,过得一会,叹了口气道,“真是个蠢丫头。”
冯劫听着他的话,只觉得似懂非懂。忽然间眼前闪过合冬时笑时嗔的样子,只觉心头热血上涌,忽地转念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今夜被逼不辞而别,来日也不知几时才能相见,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禁又自暗叹一声。
赵政已坐到了车厢中,拉长了声音:“还不走?”
冯劫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心中极不愿意,却又不得不跃上车。
但听赵高一声轻喝,马车粼粼西行。
天色渐渐亮了,山林间弥漫起了凄迷的白雾。久在空中盘旋群鸦,本待急坠而下,又被山间的劲风,吹得四散了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朋友要动一个小手术,这两天比较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