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漫浩浩

长路漫浩浩

盈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地问:“你终于晓得怕了么?”

赵高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一阵冰凉。是盈盈手上的霄炼,横在了他的颈项之前。

这么多年,跟随秦王,一向都是他对旁人生杀予夺。可今日,他又尝到了这种悬命于人手的滋味。

秦王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要他死;盈盈更不会无缘无故要取人性命,他晓得她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他们若要杀他,他一定有必死的理由。

赵高仰起头,冷然望着面前的盈盈。

她也一样在瞧着他,目光平静,眼波如水,似乎她早已洞悉一切。她一字字缓缓道:“你是下的毒么?”

赵高僵着脸,一个字都不曾答她。盈盈凝视着他,又问道:“文信侯临死前,可受了许多苦?”

“毒酒过喉,顷刻毙命。”赵高总算迸出了这一句话。盈盈眼睛黯淡了,转过了脸去,过了许久,才又缓缓道:“那一夜,你奉秦王的旨意去见文信侯,他同你说了什么?”

赵高闭上了嘴,沉默好一会儿,道:“吕不韦得知秦王赦了他的罪,许他去蜀地终老,面色平静,并不曾多说什么。”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杀你?”

“你……姑娘……怎么晓得他要杀我?”赵高瞪着她,半张脸都微微扭曲了起来。

“秦王受我之迫也好,顾念往日父子情意也好。他手下留情,文信侯定然十分欣慰,绝不会怀恨心中。你要杀他,必不是因为秦王之令冲突。想来想去,你与文信侯之间,只有有一笔关于先王的旧账未清……”

赵高沉默须臾,轻轻“哼”了一声:“他说小人奸佞难制,绝不能留在秦王身边。为了秦王,必要先杀了小人。”

盈盈静静地听着,轻声道:“你杀先王之事,累及秦王,一直是文信侯的心病。他去蜀地后,便再不理朝堂之事。为了秦王,他临走前要杀你,以绝秦王之患,也是理所当然。”

赵高面容顿时变得煞白,声音尖利之中,带着一种讥讽之意:“他是理所当然,小人不愿引颈就戮,难道便是错的么?”

盈盈摇头微喟:“你不想死,并没有错。可你有千万种法子救你自己,为何你要选最糟的一种?”

他毒死吕不韦,逼得薄宴清入秦王宫行刺,叫秦王与盈盈误会更深,而最后……他见到秦王中了一剑躺在血泊之中。

他牵一发,引动全身。这一步,确实很糟。

只是他别无选择。

秦王如今要以他之死谢罪,也是情理之中。

赵高的眼角微微抽了一抽:“开弓又岂有回头之箭?”垂下了头,再不说话了。

他自然晓得盈盈是什么意思。午夜梦回时,他也偶尔会去想,自己当初若不杀庄襄王、不杀吕不韦,可会有第二种选择?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物竞天择的法则,也是他的本能。

他曾经以为天下人都是如此,可这些年来,他才渐渐发现,同样是生死关头,有些人的抉择,却和他大不一样。

生与义,有人看重后者。

而秦王给了他高官厚禄,却从来也未曾让他登上朝堂办事,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茫然地思索着,突然觉得脖子上的霄炼轻了一些。他定睛一看,盈盈皱着眉头,一左手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去。

“盈姑娘,你的伤可是……”赵高自然而然地要去扶她,突然发现她握着匕首的右手垂了下来,那把青色的匕首也离开了自己的脖子。赵高的眼睛闪了闪,身子突然退后三尺,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停在了盈盈的眉间。

大难临头,他总是依着本能,与从前一样的做法。

盈盈虽然没有抬起头,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她心里却很清楚:“你要杀我?”

赵高瞧见她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似乎她笑了笑。

她居然还在笑?

赵高右手紧紧握在剑柄上,牙齿和喉咙紧得有些“格格”作响。可他的剑却没有刺下去。

盈盈靠在了车壁上,喘了好几口气,低声道:“我受了伤,已不是你的对手。你想杀,就动手吧!”

赵高的长剑在颤抖。

他并非不想,而是不敢。

盈盈垂着头,淡淡地道:“可你只要动了手,无论我是死是活,从今往后,秦王绝不会容你一条生路。”

赵高挺着脖子,将自己的背、身子都挺得更直,似乎根本不在意盈盈说了什么。

可他的胸膛已经已开始起伏,心里纷乱如麻。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前曾在蒙茵面前说过的话:秦王大略,算得是人心,而他自己算的,则是得失。没有了赵高,无伤秦王的大略、人心向背,而秦王身边,仍会再有一个赵巽;可没了秦王,他的得失落了空,便只能如一条丧家之犬。

盈盈收起了霄炼,左手在身上慢慢地摸索着,直到她摸出了一个小玉瓶,倒出了一粒棕色的药丸。

赵高紧盯着她。她身上的药无穷无尽,除了救死扶伤,没人晓得还有什么用。

“如今能救你的人,唯有我……”盈盈轻轻递上掌心里的药丸,笑着道,“你若要活命,就吃下这颗药丸。只要你按我的吩咐,做我叫你做的事。往后我自然会叫人将解药给你。”

赵高闭起了眼,既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盈盈嫣然一笑,将药丸放在一旁,略略理了理鬓发,眨了眨眼:“吃不吃,你自己决定。我有些累,这里又闷,我到前边走一走。”她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地下了马车,慢慢地朝前走去。

她步履缓慢,瞧起来伤势确实很重。

她缓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声道:“我受了伤的事情,你半分都不许同秦王提起。”

她话里的意思,好像她很清楚,赵高是一定会吃下这药丸似的。

赵高缓缓睁开眼睛,却是在发愣。

整个山坡,除了山林间呼啸的风声外,只有远处轻微的脚步声。

※※※※※

寒意侵人,漆黑的山上渺无人迹,远方烟云漂渺苍芒。

此刻已是严冬,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枯枝,簌簌作响。

寂静中俱是萧条之意。

盈盈忍着身上的痛意,缓缓地走着。听得前面一排大树后,隐隐有流水潺潺之声传来。她精神一振,连忙向水声发出之处,慢慢走了过去。

转过一道弯,果有一道极小极小的泉水,沿着山涧流下。

水声琮琮,风声如鸣。

盈盈坐在溪边,垂下头,就着月色,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她瞧得出此刻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面色很苍白、很憔悴,眼尾处的皱纹也明显了,一张脸上清清楚楚地显着疲惫。好像是因为这几日的长途跋涉,更或者是因为苦痛的折磨。

可慢慢地,水面上除了她自己,又一点一点地幻化出另一个人的样子。

那人的倒影紧贴着她的倒影,他身材修长,穿了一件玄黑的衣裳,衣服上并无半点装饰。他瞧起来很是清秀,如今还有些稳重,但是他嘴角扬动,又是那样不可一世的样子。

他在她心中,一直就是这样骄矜的样子。

盈盈看着这倒影,看得仿佛有点痴了。她慢慢俯下身去,想去摸一摸水中他的脸颊,又看见那人也在看着她微笑。他笑得很是欢喜,眸子中还带着满眼的相思。她默默地注视这倒影,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想对他笑一笑,可一伸手,偏偏摸起一块小石子便砸了过去。

姑娘家的心事,本就是百折千回,叫人捉摸不透的。

水波一圈圈漾开,又一圈圈地重新拼起了那个人的样子。他脸上仍是笑,却带了些失落的颜色。

这六年来,她还未曾怪过他,他倒先委屈起来了。

盈盈又朝着他的倒影扔了一块石头。宛若这水中的涟漪带动了山风,也带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气声。

盈盈立刻转回头来,眼睛睁得大大。

身后三尺之外,正站着一条身影,站在山间的云雾之中,就如同她在水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月光穿过重重树枝,照着他身后那条崎岖的来路上,也同样映在那人的脸上,将他的脸分成光暗两面。

她望着那人,那人也在望着她,二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

目光交会一瞬,四周冰冷的山风,似乎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盈盈微微迈步,却又倏然止步,伸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的乱发。那人轻轻抬起手掌,似乎也想要为她理一理鬓边的乱发,但掌到中途,却又放了下来,口中缓缓道:“蠢丫头,你怎得又瘦了些?”

他见着盈盈仿佛动了一下,又仿佛没有动。过了许久,她仍是不说话,没有动静,他只好又开口:“我……我……咳嗽也未曾全好。”

抱病之身,相思岂有良药?

他很努力地咳了好几下。

咳声清亮,分明就是假装的,根本骗不过盈盈。可盈盈还是叹了口气,慢慢垂下了眼帘。她轻轻道:“秦王既然身子不适,到这里来做什么?”

风在林中呼啸,将枯黄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月色却朦胧地洒满她身后的溪水,和她如云的秀发,照得她微阖的眼中,比月色更朦胧。赵政忍不住伸手,落在她的秀发上,轻轻地抚了一下:“我在前面,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来……心中着急,便忍不住走着来瞧一瞧。”

瞧一瞧,这相思之路还有多长,才到尽头?

盈盈垂着头不语。赵政又低声道:“这山里好冷,我走得手都冻僵了,你摸摸。”

他叫她来摸,却不待她答话,抢先伸过手去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盈盈的手轻轻挣扎了一下,也就让他握住了。

她动也不动地,任由着他握着她的手掌。

他没有骗她,他的手确实寒冷似冰。

他从咸阳马不停蹄赶到函谷关,又从函谷关一路走了过来,走了四五里的山路,不但是手,连脚都冻僵了。

可只要握着她的手,这样寒冷的冬夜中,风也变得温柔,月光也变得温柔,一切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叫他觉得再累,也值得。

盈盈咬着唇,目光扫到水面,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一把抽出手来,急匆匆地沿着小路跑回去了。

赵政的心立刻沉下去。可他默然盯了她的背影两眼,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回到了马车旁。

赵高端端正正地坐在车驾上。车帘垂下,遮得车内严严实实地。那粒药丸早已不知所踪。

赵政瞥眼去望赵高,赵高垂下头,朝着车厢努了一下嘴。赵政伸手去掀帘子,可听到里面盈盈的声音道:“你……别进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可是听在赵政耳里,却有些刺耳。

他愣了一愣,仍是笑着,丝毫没有不满之意:“好,不进去便不进去,我就坐在外面。只是……外面冷得紧……”他一边说,一边去瞅帘子。可那帘子一直静静地垂着,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政暗暗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赵高身边,顺手夺过他手中的马鞭,在马身上重重地抽了一下。

马儿放足而奔,马车一路到了函谷关前。

城门是开着的,四处都亮起了火把,好似白昼一样通明。两名秦军将领不安地在关前踱着步,另有几人则在窃窃私语。见到马车驶近,又见到车驾上的人,人人面上都松了一口气,又都带起了诧异之色。

赵高勒定了马车。那几名将领正要抢上前来,赵政伸出手掌,按了一按,又反过手背轻挥了两下。众人互相望了一眼,默默地都退到了城门之内。

赵政慢慢爬下马车,到了帘子前,低声道:“蠢丫头,到函谷关了……”

函谷关,是秦国的天险。

当年秦国曾凭此关,挡住了六国大军。如今秦国之盛,已非其余五国之能敌。可他却有些迟疑,怕自己一人,抵不住她心中的另一人。

他要她在入秦国之前,能将一切都理得清,也剪得断。

赵政默默地等了许久,可马车里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心中的失望渐渐盈满全身,终于叫他袖起了手,孤身一人朝着城门走去。

哪知马车内,盈盈却轻轻唤了一声:“阿政……”赵政的心忽然跳得很厉害,忍不住回转头去,只见马车的帘子掀起,明亮的火光之下,盈盈一张宜喜宜嗔的如花娇靥,正含笑望着自己。

她的秀发梳好了,脸上也薄薄地施了脂粉,目光如秋水一般,凝望着赵政。见到他默然停立,她忽然又有些紧张起来:“我……的样子,不好么?”

她的样子……

莫非她方才急急忙忙藏进马车,就是怕自己见到她奔波憔悴的样子么?

是了是了,他记得她一向爱美,他怎么竟又误会了她。

一时之间,赵政只觉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惭愧,听见盈盈幽幽叹了口气:“我坐了这么久的车,实在有些累……”赵政呆了一呆,只见她秋波一闪,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目光下垂,轻轻说道:“我走得慢,你扶我一下……”

赵政垂头凝望着盈盈,终于长叹一声,反手握着她的手,默然向前走去。走了两步,赵政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盈盈却突然“噗哧”一笑道:“秦王……方才心中害怕么?”赵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叹气道:“秦王怎会怕?是赵政,怕极了他的蠢丫头不肯回来……”

他的手将盈盈握得紧紧的,说出的话,当真句句皆是发自他肺腑。赵政只觉得盈盈手掌一松,俯下身去。待她直起身来时,他的腰间,已经挂上了一块紫绿莹莹的琉璃佩。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伸手便去抱她的腰,俯下头去寻她的嘴唇。

许久许久,两人如梦初醒。

赵政缓缓摊开手掌,掌中却已多了一双梨花耳坠。盈盈微微一笑,侧过了脸颊。

天地山川万事万物,都看着他轻轻地将梨花耳坠,戴在她小巧的双耳上。

函谷关前,一时静寂。

盈盈静静地倚在赵政的胸口。

他的下颌碰在她的发梢,他的呼吸混合着她的呼吸,而他的心跳,早已重叠了她的心跳。

这条相思之路,无论有多曲折漫长,也该走到尽头了。

而他的蠢丫头,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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