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到如今

一别到如今

“不许再饮酒……”楚楚板起了脸。他一脸的不以为然,伸手要取琉璃盏,楚楚却将琉璃坛紧紧抱在怀里,转过了身:“若再饮酒,这咳嗽便好不了了。”

他怔了一怔,突然微微一笑:“好,不喝便不喝。”

楚楚忍不住抿起了嘴,将琉璃坛放回竹几之下,甜甜笑道:“这才是个乖孩子。”

他也不生气,只是“哈”地淡笑了一声,瞥眼瞧了瞧楚楚,见她笑容之下,面容却甚是憔悴。他笑意顿消,淡淡道:“怎么了?”

他面无表情,声音还是冷冷的,可这三个字“怎么了”中含着显而易见的关怀之意。楚楚心中怦然而动,低声应道:“睡得不好。”

“睡得不好?”他反问道。他总是这样,揪着人的话脚来问。楚楚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你昨日可是有事么?”

“昨夜?”他眼眸不知为何,阴沉了下来,声音也瞬间有些寒冷,“你又要来管我的事情么?”

“我不是……只是昨夜不曾见到你……”

“昨夜?”他微微一怔,立刻又微微地笑了。因为,她一个字都不用多说,他已然明白了。

若非昨夜她来过此处,如何晓得他昨夜不曾来?

若非昨夜她望眼欲穿,又在会在乎他昨夜不曾来过?

一夜大雨滂沱,她憔悴难眠。

是为风雨,还是为人?

他脸上神色大为柔和,拢了拢袖子,双臂支在竹几上,凑近了楚楚,细细地看着她。

“你瞧什么?”楚楚有些害羞,垂下了头。他煞有介事地瞧着,喟声道:“睡得不好么?”

他的脸几乎都贴到了楚楚的面前,楚楚甚至觉得自己都能触碰到他身上的气息。她望着他,许久许久,浅浅一笑:“我睡不着,只怕……自己醒来便会忘了你。”

突然间,他的胸口像是忽然被人重重击了一下,他不住地咳嗽,好久才止了歇。他叹气道:“忘了便忘了,从头再来过,不好么?”

他的话里,有意无意,似乎在暗示着楚楚什么。楚楚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摇了摇头:“可我不愿意。”

他听她语气凄楚,心中一动。楚楚低声道:“我从前生了一场变故,忘了许多事情。记性也变得不好,过上几日便会忘掉一些……”

她摇头苦笑:“自我得了这个毛病,心中便很不欢喜,总想能寻着法子治好它。前日夜里我见到了你,我更有些苦恼……”

“苦恼什么?”他的脸又冷下来了些。楚楚低声道:“我见到你之后,便晓得那场变故,大约是叫我极伤心的,我才会不许阿爹同我提及过往。既然如此,忘了从前,我反而可以理直气壮地来见你。此刻便是有解药在我手里,我也不愿服下它。可我……”

她默然许久,哂笑道:“可我又想治好我这失忆之症……”

他阴沉沉地道:“治好?你又想要做什么?”

楚楚抬起头,凝望着他,轻声道:“我想治好它,是怕自己忘性太大,早晚会忘了你。为这一点小心思,我畏首畏尾,几乎进退失据。想来想去,若我既要不晓得往事,又不会忘了你,便是再来见你一次……”

“只要我能多见你一眼,无论如何,便能忘得你晚一些……”

她轻言细语,柔柔地说着。她是从来也不喜欢同旁人倾吐心事的,一切一切她都只会隐忍不言。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心中似乎隐隐晓得,他亦极想念自己,却又怕极了她会恨他,怕极了她会欺瞒她。

他总是要她对他全心全意,可他却将自己的想法都收藏起来,由她去想,由她去猜。

她便索性将自己脑中的所思所想尽皆摊在他面前,一切都由了他去把握。

楚楚咬着唇瞧他,眼里满是羞怯。他亦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楚楚,他猜度过无数种楚楚要说的话,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如是想。他的眼眸中似叹似悔,光芒如同星星闪耀。

他的脸突地俯下,轻轻地,轻轻地,吻住了她的唇。

突如其来,她无从防备。

他冰凉的唇,覆盖住她的。他的气息,缠绕在她唇齿之间。他吻得又浅又淡,欲进还退。楚楚心跳得飞快,只觉得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要推开他,可手却酥软而无力。他的手固窒着她的腰,紧紧地不肯放开。他的吻愈来愈深,愈来愈急,叫楚楚几乎喘不过气来。

依恋、沉迷、不舍,一点一滴都是熟悉的味道。

她放不下,舍不开。

他的唇松开了,可他的手仍是紧紧拥着她。楚楚觉得他的唇在自己的耳边磨蹭,叫她快乐而心慌。他咬着楚楚的耳朵,呢喃道:“蠢丫头……”

楚楚闭上眼,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堕落深渊,无药可解,多年之前,她一定已是如此。

他又不住地咳嗽着,楚楚轻轻地支开身子,担忧地望着他。他不由分说,又拥住了她,哑声道:“昨夜……我有些事情……”

他向来做事我行我素,此刻竟也晓得向她解释。楚楚微微笑着,温柔地道:“我晓得……”

她听到耳边他的哼笑,感觉到他的唇齿移开了,可手指仍她的小小白白的耳垂上留连。楚楚只觉得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耳朵一直酥到了心间。她心悸不已,脸有些红,却舍不得阻止他。

不晓得怎么,许多事情,在他这里,都是理所当然,许多不雅不当,都成了又甜又腻。

他的目光甚是柔和,低声道:“你从哪里冒出来个阿爹?”

楚楚不问反答:“你认得蒙三姑娘?”

他轻笑:“就晓得瞒不住你。”

她猜到了他与蒙茵有关,而他,自然也晓得她猜得到。

楚楚嫣然而笑:“除了她,没人晓得我们住在这里,也没人晓得我阿爹了。”

“没人了么?”他突然身子一僵,又将手拢回了袖子,冷冷一笑,“那个什么李湛呢?”

“李大哥……”楚楚顿时一怔。是了,他既与蒙茵相识,蒙茵对谁都可以不屑一顾,可李湛,她是一定会挂在嘴边的。他不屑地嗤笑道:“李大哥,叫得真是亲热。”

“不过是一声李大哥,怎么就很亲热了?”楚楚低声辩解了一句,有些心虚,却又多是甜蜜。她接着道:“是蒙三姑娘捉了我,他救了我和阿爹。”

“只是救了你而已么?”他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你对他极要紧,茵茵捉你做什么?”

李湛待她,确实极好。蒙茵瞧得出,夏无且也晓得,她自己,更是一清二楚。

楚楚想到李湛在她脸上的轻轻一吻,想到李湛对自己的心意,竟有些无言以对,只是不由自主伸手捂住了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探询着,见到她的神情有异,他的脸色霎时变的十分阴沉难看。

他冷冷地笑着,站了起来。

“你又要走了么?”楚楚下意识抬起头来。他轻轻一哼,不发一言。楚楚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可他却将袖子一拂,半点也不肯让她触碰。

“可我有话要同你说……”楚楚咬着唇。他将手袖到了背后,转眼望着七玄古梨,嘴角下挂,眼神更是幽幽沉沉的。

他脾气是不小,也总不跟人好好说话,可倒也不怎么轻易动怒。他此刻的样子,更似一个要不到糖果的孩子,脸上不高兴,可心里又等着人来哄他。

他分明比楚楚大上了那么多,此刻却这般孩子脾气。可若是楚楚不来好言好语地哄他,他没有台阶下,难道便这么一直这么赌气下去么?

好在楚楚抿起嘴,轻轻的笑了。她又拉了拉他的袖子:“不如我便斟酒给你,向你赔罪,好么?”

“是嫌我从前应酬那些人,还喝得不够多么?”他仍是仰着头,“这酒有什么好喝的……”

是了,他只说他不爱饮酒,可他却没说不要楚楚赔罪。楚楚也不晓得自己要赔哪门子的罪,可她微笑道:“那可怎么办?我身边却再没有你瞧得上的东西了。”

他翻了个白眼,将手拢到了前面:“要说什么?”

所以,虽然有些生硬,他还是从台阶上下来了。难得他也晓得对自己让步,楚楚笑了笑,低声道:“我想……我想离开这里一段时日,我……”

“离开?”他立刻垂下头,瞥了她一眼。

“我想同阿爹去邯郸……”

他的嘴角有些微微抽动,目光一闪,朝她望来:“去邯郸做什么?”

“阿爹说,若我们随李大哥去邯郸,便可以……”楚楚觉得他整个人就似突然冰冷了一样,顿时收住了口。

他仍不曾怒形于色,可这一次,楚楚却是晓得他真的生了气。

她有些不敢去看他,可眼波还是情不自禁,向他瞟了一眼。他冷冷地打断她:“你既要同他去邯郸,今日来还来这里做什么?”

他虽是在问楚楚,可面色神态却无一不在告诉楚楚,他一字都不想听她解释。而他的脸又同方才一样,两边嘴角又深深地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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