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通云梦深

寒通云梦深

赵政踌躇着,轻声道:“蠢丫头,李斯手里有件急事,要与我商议,我们不如……”话声方了,盈盈已轻烟般飘到他身前,柔声道:“我同你回宫去。”赵政欣慰地一笑,只见盈盈的面容,又露出一丝央求之意:“阿政,明日……我可否带初一去探望南瑶夫人?”

※※※※※

天色已亮,可去往六英宫的路,却是一片颓暗,仿佛看不到一点光。

初一在前面带着路,盈盈缓缓地跟在他后面。

宫门如寻常一般大开着,六英宫内却寂无人声。

初一对这里很是熟悉,四周又无人,走得难免也快了起来。快要到南瑶夫人的寝宫面前时,却将将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缩在角落,弯腰驼背,连脖子都缩了起来,似乎正在瞌睡,始终也没有抬起头来,就好像见不得人似的。被撞了一下,才缓缓直起腰来,睁开迷蒙的双眼,望着盈盈。

他看起来很疲倦很憔悴,也很悲伤。

盈盈记得他本也不过而立之年,本该朝气蓬勃、精神充沛,可眼前的他,似乎已垂垂老矣,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死人。

秦王再不涉足的地方,里面的人,是活是死,本来就不太容易分得清。

可盈盈晓得,这人的死活,从来都与秦王没有半分干系。

她没有伸手去拉他,只是默默望了他许久,轻声道:“长生哥哥……”

那人缓缓站起身来,也默默地瞧着她许久,才轻轻拍了拍盈盈的肩,笑道:“好了,好了,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他笑得很开心,全然都没有了方才的悲伤之色。

她能大难不死,两人能劫后重逢,本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他是真心实意地为盈盈欢喜。

盈盈感觉到他的手掌抚在自己肩上,冰凉却又温暖,不知不觉,叫她又想起和三帖相依为命的那一段岁月。

她一直都相信,这世上的男女之间,还有私情之外的情谊,比如她与杜长生、她与夏三贴。

她柔声道:“长生哥哥,多谢你这几年四处为我觅药,不然我……”

杜长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羞愧的表情,他的脸又深深地皱了起来,显得很是痛苦:“是我当初一念只差,为了救南瑶,刻意吐露你的身份叫秦王误会于你。我本以为……秦王对你……谁料到……”

他满脸羞惭,仿佛再无面目见盈盈,可盈盈却一点都不在乎。

她比谁都清楚,对一个人的深情,会叫人做出怎样的糊涂事来。她微笑道:“往事已矣,又何必再提。”她转目瞧着四周,初一早已很乖巧地跑到一边的园子里戏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道:“长生哥哥,今时今日,我仍是那句话,你若要回蜀地,我一定设法送你平安回去……”

“蜀地?”杜长生茫然抬起头来,目中空空洞洞,神光全无,“秦灭古蜀,我身为少国主,本应一死报国,却苟延残喘至今,又有何面目回故土,再见故国子民?”

“乱世一国兴一国灭,皆在倏忽之间,又岂是人力所能挽回……”盈盈叹息道,“可你是古蜀少国主,无论如何,蜀地都会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杜长生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寝宫之内传来冷冷的一声笑。他立刻顿住了声音,目光怔怔地望着一旁。

寝宫半扇门开,南瑶夫人就站在门边,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盈盈。她非但没有憔悴,而且衣着华丽,容光焕发,看来竟比以前更得意。

好似,她特意打扮停当,专程等着盈盈。

杜长生情不自禁地想朝她走过去,可提脚间又放了下来。南瑶夫人倒反而向他们走了过来。她看了盈盈一眼,眼睛中充满轻蔑讥诮的笑意:“你自己尚且要来求我,还有什么本事送他回古蜀?”

她的目光一转,望见园子里的初一,便再也不会动了。

只有在瞥见初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才会发着光。

初一也瞧见了南瑶夫人,他口里喊着:“夫人、夫人……”跑了过来,正想要扑入南瑶夫人的怀里。可南瑶夫人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挡,推开了他,又冷冷地望着盈盈。

盈盈揽过初一,和声安慰道:“初一乖,我同夫人有话要说,你自己到一旁先玩一会儿……”初一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悄悄的朝着园子走去。临走时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南瑶夫人一眼,显得又惊讶,又难怪,好像他从来也想不到南瑶夫人竟会对他这样冷硬。

南瑶夫人立刻转过脸,直视着杜长生,冷笑道:“既然要回去做你的少国主了,怎得还不走?”

杜长生没有答她,从怀里取了一根竹管,递到盈盈手中:“我酿的竹枝酒,专门等着那一日见到你,给你的。”

南瑶夫人的声音更加尖利:“整日只知削花酿酒、玩物丧志,便是连秦王的半分志气都没有,难怪你们古蜀号称有蛊虫三万六千,却无一只顶用,落得个兵败如山。”她冷冷的看着杜长生,眼色就像是在看着个小丑一样。

“蛊虫三万六千……”杜长生蓦地回过头来,“南瑶,当初你与我种下同心蛊,说好永不相负,可为何……”

“同心蛊?你心心念念守在此处,就是想问明白这件事情么?”南瑶夫人冷笑道,“似你这样蠢钝之人,我怎会与你种下同心蛊?”

“可你明明……”

“是你自己只晓得酿酒,把旁的都忘了,”南瑶夫人背过了身,“除了那一只仅剩的同心蛊,却还有两只叫做欺心蛊,两者形色相同,却是功用各异。我便是用欺心蛊取代了同心蛊,叫你以为我同你立下同心盟约……”

“同心蛊,欺心蛊……”杜长生喃喃念着,苦笑道,“你真是糊涂,何必大费周章,用什么欺心蛊。你晓得,若你不肯,我绝不会逼你。”

“我怎晓得你是个废物?”南瑶夫人不屑地望着他,“当初那个魏无忌专程从蜀地将你请来,我只当你手眼通天,有复国灭秦之志,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不如此,怎能哄得住你。可我没想到,你成日里只会玩些木工酿些酒水,又与废人何异?”

杜长生听着听着,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南瑶夫人的声音仍是冰冷的:“你如今晓得了原委,还不趁早从我这六英宫里滚出去?”

杜长生的双手和躯体都在发抖。三十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在日光下流泪。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夫人何必如此绝……”

盈盈话未出口,便被南瑶夫人打断:“你给我住口,你又晓得什么?”

盈盈叹气道:“我确然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什么欺心蛊,可长生哥哥乃是古蜀少国主,却一定什么都晓得。”南瑶夫人冷哼了一声,默然不语。盈盈继续道:“他自然早就想到,你是用了欺心蛊期满他。只是他不愿如此去相信,你是在骗他诓他。无非……是他不愿将你想的太坏,又给自己寻一个借口,好能留在此处陪你。”

杜长生的背影停了下来,他的口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些年来,无论南瑶夫人如何待他,他都已经习惯、有些麻木。他熬得精疲力竭,却还是绝不灰心,就是想给自己一个成全。

可现在,他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无依无靠,好似万事都没了主宰。

但他又有些激动,因为他发现世上还有一个人懂他,虽然并不是他心中,最想要的那个人。

他淡淡苦笑,仍是继续走了,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宫门去。

南瑶夫人却仍是在冷笑:“既然如此,怎么如今我叫他滚,他却肯走了?怎么不留下来再对我死缠烂打?”

“瑶姐姐……”盈盈的语气陡然重了,她摇着头,正色道,“你还不明白么?无论你如何骂他辱他逼他轻他,长生哥哥从来都没放在心中过。当初你要他留下,赴汤蹈火他都会留下来;如今你要他走,他便非走不可了。”

“我几时要他留下?我何必要他留下?”南瑶夫人尖声叫道。盈盈沉声道:“长生哥哥原本有无数机会可以离开六英宫,你却偏不让他走。你让他陪着初一,又何尝不是叫初一代你陪着他?”

“初一……”南瑶夫人一回头,见到远处初一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脸,顿时冷静了下来。她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些,面向着阳光,解开了头上的簪子,让自己乌黑柔亮的长发披散下来。

天地虽寒、可阳光灿烂,她看起来很舒服,嘴角似乎还含着笑。

可她是不是真的快乐?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时候一个人拼命地去辱骂一个人讥笑一个人,其实却是怕自己在他心中渐渐淡了。有时候一个人宁可被人辱骂被人讥笑,只是因为他想叫那个人晓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无论她如何对他,他都不会怪她;无论天地如何崩塌,他都在她身旁。

这种情感,若不曾深深依赖过,便不能明白。

他留的心甘情愿,走的也心甘情愿。

南瑶夫人脸上是笑的,可脸又是铁青的。她的目光微微瞥向六英宫的宫门处,那里早已没有了杜长生的影迹,门槛之上,却看到了他留下的一朵花。

一朵几乎粉碎的杜鹃花。

那朵他交给盈盈,却被南瑶夫人踩碎在脚下的杜鹃花。

古蜀国国王杜宇,死后化为子规,子规啼血,染红了漫山的杜鹃花。

从前她听他说了一千次一万次古蜀国的传说。最后,总是要他为她雕一朵杜鹃花。

她的胸口,曾经也有一朵杜鹃花。

南瑶夫人回过目光,静静地笑了。她笑,也不知笑了多久,忽然间,两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睛里流下来,流过她苍白美丽的面颊。

盈盈回头瞧着南瑶,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却不知是为了这两个又孤高又卑微又又多情的人?还是为了她自己?

南瑶夫人又望到了初一的身上,她苍白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用。她的目光,却是又怜惜又温柔,可只要初一回头,她的目光便变得冷冰冰的。

南瑶夫人忽然又不笑了,她的目光迎向天上,清晨的日光扑在她面上,她的眼神里突然露出种既迷惘又愤怒又恐惧又无助的情绪。

她的人仿佛都沉入到某种回忆里。

盈盈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过了很久,南瑶夫人垂目望向盈盈手里的竹管。她信手便夺了过来,轻轻啜了口酒,悠然道:“你身为信陵君之女,得他三千门客相助,再挟信陵余威,即便不能纵横天下,至少也可在三晋某一立身之地。如今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尚且要来求我……”

她斜睨着盈盈。盈盈轻轻的叹了口气:“瑶姐姐,当初你叫人救我和长生哥哥出秦王宫,如今又自闭在六英宫,岂不是正为了我有求于你的这一日?”

南瑶夫人轻轻一笑,晃了晃手中的竹枝酒,似乎意犹末尽。她看着天上的云,笑道:“你瞧这云在天空游荡,飘来飘去,飘来飘去……盈盈,你可晓得这云从哪里来?云的故乡在哪里?”

盈盈目光中露出微诧之意,轻声道:“我虽曾随义父居于大梁,却甚少外出。义父只说,你是魏王的女儿……”

南瑶夫人忽然转身,同盈盈面对着面,目光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晓得我讨厌你,可你晓得我讨厌你什么么?”

盈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瑶姐姐,以前在大梁,只有你和长生哥哥会带我出去玩。”

南瑶夫人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越来越奇怪,也不知是怨恨、妒忌、羡慕,还是愤怒?她冷笑道:“我讨厌的,便是魏无忌这样宠爱你,将什么都瞒着你,他身边人人都将你捧在手心里,不叫你受一点苦一点委屈,更不晓得一点点人间的龌龊。”

盈盈摇头苦笑:“义父素来待我好”。

南瑶夫人美丽的眼睛突然变得利如刀锋,冷冷道:“瞧来那魏无忌一直都未曾告诉过你……”她的话也说得利如刀锋:“当年我刻意将你留你在我乳娘家,若你义父的人晚去了一步,你便不在这世上了。”

“你要杀我?”盈盈微微蹙眉。

“不错,”南瑶夫人扬起头来,眼中是一片奇异的神采,“你义父没让你晓得,我本是韩惠桓王的女儿韩瑶,如今被秦王囚于颍川的废王韩安,正是我的兄长。”

她说完这句话,垂下了头,似乎又沉浸在回忆之中。

埋在心中的往事太多,一旦漫上心头,便会叫人惆怅、伤感。

而南瑶夫人的心中,却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从前。

过了许久,她才缓声道:“自我懂事起,我便常常见着父王在宫中的柳林下苦思长叹。后来大了些,我才渐渐晓得,我韩国局势之危。河东、河内根基,剩下不过三五城池;都城新郑,土地更落得不过方圆数十里。我韩国已经是支离破碎处处飞地,灭国近在眼前。”

“天不佑韩,使韩居虎狼之侧,”南瑶夫人叹气道,“父王不得不设法避祸谋人。他先送郑国入秦,妄图以水工疲秦。又出让上党移祸赵国,至使赵国四十万将士埋骨长平……”

“术治谋国,岂非天下异数?”盈盈叹气道,“韩国有一个韩非,足以抵挡百万秦军。”

“可我父王却不是这样想,他只当若非他孜孜谋秦,只怕天下早遭虎狼涂炭,”南瑶夫人又大口大口的喝着酒,冷笑道,“肥周退秦、兵家疲秦,这种种匪夷所思的计策,皆出自我父王之手……”

“有一日,父王说带我去大梁,我只当他带我去魏国游玩,心中本是十分欢喜,可原来……”南瑶夫人的目光有点茫然,“原来父王为了拉拢信陵君,当年便将我一位王姑许配与他,不料成婚之夜却遭人杀害,韩魏联姻就此搁下。如今信陵君由赵返魏,父王便特意带我去见信陵君。”

“他一向说我面上性情温顺、内则心存机变,若能让信陵君认我做义女,定能讨得信陵君十分欢心,将来他的三千门客皆能为我所用,便是我韩国的一只救兵。他早存了此心,便连我的乳娘都是大梁人,自幼教我大梁的风俗歌谣,也好让我将来与信陵君不至生分……”

“可父王没想到,信陵君见了我,却避开三丈之远,只说自己早有了一名义女承欢膝下,此生于愿足矣。他断然拒绝,我父王谋划落空,更一时下不了台。魏王便说,见我乖巧,愿收我做义女,”六英宫屋顶上的雪屑被风一吹,落在南瑶夫人的脸上,化开了,看上去就仿佛是她脸上的泪痕,她的眼里露出了充满讥诮的笑意,“秦魏曾有盟约,魏王之女成年之后将远嫁秦王。他见我有几分颜色,便想以我替代他的宝贝女儿嫁到秦国……我父王于是将计就计,叫我托身魏国,以谋将来。”

“以谋将来?”盈盈叹气道,“是叫你趁机刺杀秦王、嫁祸魏国,一箭双雕么?”

“除了这些偷鸡摸狗之事,他还能想出什么法子?”南瑶夫人冷笑道,“我韩之先,与周同姓,苗裔事晋,得封与韩原;远有申不害、侠累,近有韩非;韩国劲弩也曾震慑天下。可如今举国上下,竟人人只想着宵小之术。郑国是他自己要送予秦国,王叔韩非大才不能用,也拱手让于秦国。便连亲生女儿,也不过是他的一手权谋。”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响,目光中更是带着种又激愤,又无奈的光芒。渐渐地,她的面色又平静了下来:“我在大梁,听说信陵君花了不少心思,寻到了古蜀逃亡的少国主。我心中觉得奇怪,几次寻了借口去信陵君府探望你,又刻意结交杜长生……”她突然笑了一笑,一种欣然之色一闪而过,“他对我知无不言,我才晓得原来信陵君向他要了一只同心蛊给你。我虽不晓得你要这同心蛊有何用处,却晓得必然事关重大。故此多留了一个心眼,哄着杜长生要种同心蛊,却换了欺心蛊,反将这唯一一只同心蛊留了下来,还要来了他最后一只乐极蛊……”

“欺心蛊,同心蛊……”盈盈喃喃念道,“这欺心蛊真的同同心蛊长得一模一样么?”

“你要它是什么样子,它便是什么样子,”南瑶笑道,“只不过心口的印记,不过三个月便消退了,不然,我如何能嫁给秦王,而令他不生疑?”

“可你为何要杀我?”盈盈皱眉问道。

“信陵君的义女只有一个,我本想你若死了,我便能趁虚而入……”南瑶夫人冷笑道,“我有一次去寻杜长生时,恰见到你偷偷饮酒,且摔碎了琉璃酒盅,我本以为信陵君晓得后定会好好地训斥你一顿。可他反而抱着你,只顾着心疼你,还陪着你饮酒,他对你可真是……”她连连冷笑,却有些喉咙哽咽,说不下去。

她并不是讨厌盈盈,她讨厌的,是那样无微不至的呵护,盈盈可以得来轻而易举,可她却好像从来也未曾有过。

北风大了些,雪屑飘下更多,南瑶夫人的脸上就更多水珠,使得她看来更柔弱,更美丽。

只要看过她一眼的人,一定就能想象的出,她曾经是个多么乖巧、多么天真的的女孩子。

她本该被人爱护,可她却只能凭着一己之力,从韩国新郑,到魏国大梁,又到了如今的咸阳,她一个人在宫禁之中腾挪支撑。

宫殿越大,越令人觉得孤单无助。

她该有多无助?

该有多身不由己?

盈盈突然想到了赵筠,那个一样身不由己的温婉女子。她的心里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惆怅。

她默默地看着南瑶夫人,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怒意,反而她的眼中,全是了解体谅的神情。她轻声道:“瑶姐姐,那日我第一次饮酒,义父却不怪我,实在是……”她的心头一酸,也无法再说下去。

是她以为酒能醉人,能解忧,能解痛。

可多年心毒折磨之苦,又岂是寥寥几字可以尽诉,她亦不愿对旁人吐露半点,徒增烦恼。她只是叹着气,转口道:“瑶姐姐,你手中既有乐极蛊,何不早下杀手,杀了秦王?”

“那时秦王尚未亲政,我杀了他又有何用?”南瑶夫人冷笑道,“后来,我便有了……”她的目光不自禁地望向园子里的初一。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看着初一的眼睛里却充满欢喜。

“可你终于还是下手了……”

“秦王始终不给初一长公子之位……名不正则言不顺,初一又有何将来可言?”南瑶夫人微微咬着牙齿,恨声道,“那日我见到他为了你赶来六英宫,心中顿时明白,秦王心中,必然是子以母贵。我不是他心中之人,便是再忍辱负重,他也不会对初一假以颜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人一步,他那时只得初一一个公子,秦王一死,初一便是名正言顺的秦王,岂不更妙?所以我便趁机下了乐极蛊。”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谋长久……”盈盈长叹道,“瑶姐姐,你对初一的苦心,我都懂的。”

“你自然懂得,”南瑶夫人冷笑道,“可我却是自有了初一,方才懂的。”盈盈默默颔首,不再接她的话,想要再问什么,可目光在四周一转,却欲言又止。

“放心……”南瑶夫人已然笑了,“你要来六英宫,秦王便将细作都撤掉了。不然我怎么晓得你会来?”她淡淡地转身,目光只是贪婪地盯着初一,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你手上的那只同心蛊,没多久便被人偷了。如今世上仅余的一只,便在我的手上。今日,你可是为了此物,不得不来求我了。”

盈盈却不以为意,她摇了摇头:“瑶姐姐,秦王从前同我提过,咸阳城内,有一群来历不明的刺客,他们中多是三晋之人……他们可是听命于你?”

“不错,我总要留些自保的手段,”南瑶夫人笑得愈发得意,“不像你,将魏无忌的门客统统留在了雁门抗击匈奴,自己孤身回了咸阳。”

“既然如此……”盈盈点头道,“你可晓得,湛哥哥他们……究竟出了什么事?”

“李湛,李牧?”南瑶夫人目中这时才微现诧异之色,“你是为了武安君之事而来?”

“武安君果然又出事了……”盈盈喟然一声。南瑶夫人盯着她,瞧了许久,才淡淡笑道:“你从雁门启程回秦之日,恰是赵国太后与郭开派人拿下了李牧之时。”

“又是赵太后与郭开……”盈盈平平静静地说着话,可她的脸上却是充满了惊疑、不信。

“李牧国之栋梁,赵国人自己不爱惜,李斯却对他青眼有加。秦王要他杀李牧免除后患,可他还是一力将李牧保了下来。李牧与你,可是同一日到的咸阳。”

“难怪那日在函谷关,李斯连夜派人见秦王……”盈盈仍是语气平和,可突然之间,她一掌拍在了身旁的栏杆上,怒声道,“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赵国怎会有如此无耻卖国的太后和相国?”

南瑶夫人注视着他,忽然笑了:“傻丫头,你自小备受信陵君宠爱,这天下的龌龊,你又见了多少?”她冷笑道:“赵太后与郭开,早已被李斯买通,不但许他们金银珠宝,秦王更允他们灭赵之后,留其爵位土地。赵国灭不灭,与他们有何干系?”

“那……湛哥哥呢?”

“那个小子,自然又是忙着来咸阳救他的父亲了。不过秦王早就防备,更有杀他之心,他自然难以得逞。听说他受了伤,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盈盈想起赵政那句:为何不斩草除根?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那武安君如今人在何处?”

“这事李斯办的极是机密,我的手下,只探听到,秦王与李斯对于如何处置李牧,争执不下,但为了避人耳目……”她说到这里,有意无意望了盈盈一眼,笑道,“……将李牧送至雍城某处藏了起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冷笑一声:“魏有信陵、韩有韩非,赵有李牧,得一人便可拒秦。只可惜这韩赵魏三晋的君王,个个都是白痴蠢货。”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哀和怨恨,又笑了一笑,对着盈盈讥笑道:“可你也不聪明,瞧来你又要为了李湛那个家伙,再与秦王对着干一次了。”

盈盈怔了一怔,一阵北风呼啸而来,卷起了了她的漫天发丝。卷上了她的脸,轻轻软软的,就好像是赵政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脸。

发丝缠上她的脖子,又好似那一夜秦王宫里他扼住了她的脖子。

盈盈的呼吸忽然有些窒息,她退了一步,拢过长发,过了很久,她这口气才透了出来。

“左右……也是最后一次了,”她低声道,“瑶姐姐,你可愿意帮我么?”

南瑶夫人一直注视着盈盈的表情,见状轻笑着道:“要我助你救回李牧与李湛父子,你拿什么来与我换?”她忽然出手,仿佛想去切盈盈的咽喉,可她不会功夫,手中毫无劲道,盈盈更不闪不避。南瑶夫人轻笑一声,手一翻,手掌摊在了盈盈的面前。

五指之间,夹着方才那只盛着竹枝酒的竹管,管内酒水之中,有两只细若蚊蝇的虫子,一黑一红若隐若现。

盈盈讶声道:“这是……”

南瑶夫人目光直视着盈盈,一字一字道:“同、心、蛊。”她的眼中忽然露出种极哀伤的表情,又有些欢愉:“这两样东西给了你,权作你我约定的信物。将来……将来……我也有一件事情要求你。”

盈盈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竹管许久,终于默默伸手接了过来。她抬起头,将目光落在远方,远方有一朵云在流动:“你瞧这云在天空游荡,它飘来飘去,飘来飘去……瑶姐姐,你可晓得这云的归处是何方么?”

一阵北风吹来。

风流。

云散。

南瑶夫人随着她的目光望着天空,突然间似有所悟,轻轻“啊”了一声:“莫非这同心蛊……”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