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怀谁堪语
“在下近来新学了几手驭火之术,一时技痒,好在没伤到李兄……”赵巽歉声笑道,“适才在庄门口见到李兄,想到与李兄未分胜负,好胜心起,这才又逼李兄出手。说来说去,是在下莽撞,失了轻重,还请李兄见谅。”
他不待李湛再问,索性自己先和盘托出,言辞里又一再请罪。如此一来,固然人人亦都晓得他说得不尽不实,可他这般光冕堂皇,处处也算兜得住,叫人一时也无法再细问。
李湛轻哼一声,眼神转向蒙茵:“为何你总要无事生非,招惹事端?”
蒙茵一愣,虽情知理亏,却绝不肯示弱,她扬着头高声道:“她若没什么古怪,怕什么试探?”
李湛正待反唇相籍,楚楚却伸出手来,拉住李湛的衣袖子,望着他摇了摇头。李湛见她不愿横生枝节,不得不苦笑道:“蒙三姑娘,从前之事,只当在下对不起你。如今楚楚之事,只盼你就此打住……”
蒙茵将两人的一言一行都瞧在眼底。莫说“茵茵”两字,方才李湛对自己是连“三姑娘”都不肯称呼了,可见他心中对自己的厌恶之情。再来虽客气了些,却又是因为楚楚之言,且为了替楚楚开脱。他话里一个“楚楚”、一个“蒙三姑娘”早已将亲疏分得清清楚楚,蒙茵心头不觉一酸,虽然紧咬着嘴唇,但目中却已忍不住要落下泪来:“我……我……我恨死你了……你这个大蠢货,心里都只……她……她……”
她心中憋不住委屈,一把拉过冯劫,大声嚷道:“你说,方才在咸阳狱外头,你瞧见了什么?”
她早将冯劫告诫她的话抛到了脑后,更不晓得什么叫故作糊涂。一个人若装不了糊涂,便怎么也学不会聪明。
可偏偏,李湛却是要喜欢聪明的姑娘的。
冯劫只觉得自己硬生生被一个傻姑娘拖下了水,心中暗暗叫苦。他挣开她的手,坐下来举樽笑道:“诸位,这酒不错……”
秦泽这时才缓缓抬起目光,望着楚楚,似笑非笑,不缓不急:“姑娘尊姓?”
他似乎又全然都不认识楚楚了,可楚楚也似乎全然不认得他。她垂着头,轻轻地答了他:“我姓夏。”
“夏……”他嗤地一声笑,又曼声道,“大名?”
“我叫楚楚……”楚楚仰起头,烛光照在她的面上,她便似明珠美玉般纯净无瑕。秦泽目不转瞬地向她凝视,隔了良久,缓缓点了点头:“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他脸色微显苍白,仍是无甚表情,淡淡道:“蝴蝶一生,寿命极短,其中更以蜉蝣为甚……”
楚楚脸色微微一变,轻声打断了他:“阿爹说我只晓得贪爱漂亮,这才给我取了名字叫楚楚。”
“贪爱漂亮?姑娘家贪爱漂亮,也是应该的,”他却没把楚楚的话放在心上,又轻笑道,“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他仍是淡淡地,轻描淡写地道:“蜉蝣朝生暮死,只叹活日无多,莫非楚楚姑娘也遇上什么大变故,这才多有忧惧么?”
李湛闻言顿时一怔,想起楚楚心口的剑伤,不禁垂头瞧着她。楚楚虽面色如常,可瞬息间,嘴唇却几乎没了血色,微微颤动着。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她的心思?
而她,总是不自觉露了端倪。
厅外有人轻声叩门,赵巽走了下来,开了门,接了一个食盒进来。他到了楚楚面前,自食盒里取出两盘菜,端端正正地放在楚楚面前。
“方才那些饭菜,是为李兄几人准备的。姑娘定然无法下口,小人特意叫厨房换了新的炊具,做的素菜,绝不沾一点油荤……”
无论秦泽与楚楚两人是识抑或是不识,赵巽是自始至终,都对楚楚恭敬异常。可若非旧日相识,他又岂能对楚楚的饮食作息如此相熟?
李湛不禁轻声叹了口气。冯劫同蒙茵则瞪大了眼睛,目光不住地在楚楚脸上扫视。
楚楚微笑道:“多谢好意,我……”
却听秦泽长声道:“你认错了人,她不是那蠢丫头。”
赵巽闻言,连忙垂首请罪:“原来是我认错人了,还请姑娘莫怪。实在是姑娘长得像极了一个人。”
“像什么人?”蒙茵抢着问道。赵巽垂首不答,秦泽望着蒙茵,笑了笑,缓声道:“像我的未婚妻子……”
“未婚妻子……”蒙茵霎时失声惊呼了出来。赵巽抬头瞪了她一眼,她慌忙转过身,低声自言自语道:“我一点都不晓得……他怎会有一个未婚妻子?”
“世上人人都有妻子,我为何不能有?”秦泽冷笑道。他凝望着眼前的酒樽,目光不住闪动,许久又缓缓道:“我那个未婚妻子,生平只穿紫色的衣裳,却不喜欢蝴蝶;心情好时要饮酒,心情坏时也要饮酒,又一向茹素。她……是个极蠢的丫头……”
他本并不打算要说这些,可不知不觉,却又说了很多:“我第一次在渭水旁见到她,她便是穿着一件紫色的裳子,耳边还缀着两颗紫色的珍珠,光彩明亮……”渐渐地,他神情变得恍惚:“可……可……再灿烂的珍珠,与她的容光相比……也都黯然无色。”
他不住地咳嗽,短短几句,却语难成句。好不容易说完,又缓缓阖上眼睑,仿佛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想来当年渭水相见时,他那未婚妻子,一袭紫衫,曾是何等的动人心弦;
又或者是从前初见,也不过当她是寻常女子,只是如今回想起来,往事依依,缠绵之情绕上心头,不免又觉得格外怜惜她。
是苦是甜,个中滋味,皆在他一人心头,谁又能比他自己明白呢?
“那蠢丫头……平日里待我极好,其实她无论待谁,都是一样的好……”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更有些不自知的萧索,“那日我与她有些争吵。我怒不可遏,便骂了她几句,又打了她一巴掌。她发起脾气来,便跑了出去,一走便是六年……”
李湛听到这里,冷然道:“责打自己的未婚妻子,阁下可真是好本事。”
秦泽淡淡笑道:“李兄与我是初次相识,不晓得我的脾气。茵茵是自小被我宠大的,还有我身旁这下人,都将我学得十足。你瞧瞧他们,哪个不是飞扬跋扈,向来只知有己,不知有他人?从来都只得那蠢丫头迁就我,我却半分也不肯去迁就她,那日也是气急了……”
冯劫不禁笑道:“如此说来,阁下定然是做了极大的错事,才会将你的未婚妻子气跑了。”
“你胡说什么?”蒙茵伸手去拧他。冯劫连忙又坐得远些,嘴巴上仍不停:“阁下说自己的未婚妻子向来都会迁就自己,可见她平日里定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一个好脾气的姑娘,又与你有婚姻之约,决意与你厮守终身,怎么会因为些许的小误会,发了脾气,跑了出去?想来阁下定不是只骂了人家,打了人家一巴掌这般简单。”
他直来直往,秦泽也未曾动怒,只是听得微有些怔愣,喃喃道:“我做了错事么?”
冯劫斜眼瞧着秦泽,虽然面上含着笑,可嘴角不屑之意大盛,他又道:“我方才所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可阁下似乎到迄今都未曾觉得自己有错,要么是阁下不愿去想,要么便是阁下身边的人不敢劝。可无论是哪一样,都足见阁下是何等的刚愎自用……”
“那日我是在气头上,再不肯相信她,我实在是……她……”秦泽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的确……从来都替旁人想的比自己的多,她怎会……”他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啊”的一声,目光倏地转到了楚楚身上。
那眼光似伤心,似绻念,可又似痛苦,更似悔恨……
他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目光。可此刻他却以这样目光,凝注着楚楚。楚楚回望着他,声音已经忍不住地哽咽:“你……”
突然间他重重地嗽了一下,一声连着一声,咳得直不起身,伏在了桌案上。赵巽要去扶他,却被他狠狠地推了开去。
他咳得厉害,许久才渐渐平息了些。他坐直了身子,却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便喝干了,望着窗外,呆呆地出神。
过了半晌,他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他这么自斟自饮,一连喝了数杯,斟得极慢,但饮得极快,而一喝便不住地咳嗽。蒙茵想劝又不敢劝,只能面露忧愁地望着他。
李湛缓缓道:“这么多年,阁下从不曾有一刻,想过去寻她回来么?”
秦泽鼻子微掀,轻哼了一声:“她刻意要避开我,我怎么能找的到她?”
李湛淡笑道:“若有心,早晚会有音信。阁下不肯去寻,自然是对她仍心怀忌惮……”
“我能忌惮她些什么?”秦泽冷哼道。李湛只淡笑不语。秦泽盯着酒樽,嘴角抽动,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疲倦,他似在自言自语:“我……倒也见了她一面,可她却已将我忘了。还同我说,她要同旁人远走高飞……”
“原来你还是忍不住去见她了,”冯劫“哧”地笑了,“好在那姑娘聪明,没跟着你回来。不然以你这古怪脾气……”他“啧啧”地不住咂舌,丝毫也不掩饰对秦泽的藐视之意,和为那姑娘的庆幸之情。
秦泽冷冷地哼声道:“她从前答允了我,是死是生都要留在我身边。如今她要走,我便只当她死了。莫非除了她,我身边便再寻不见可心的人么?”
可那夜风露中霄,是谁在门外悄然独立?
又是谁,在斜风细雨中,独自趁夜而来?
只为见昔日故人一面。
一时间,往日种种情愫爱恋、缠绵旖旎,尽上心头,也不知他自己的心里,究竟是苦是甜?甜多于苦或是苦多于甜?
他的目光更黯淡,声音也更低:“她若是我的,便该过去如今将来,统统都是我的。我给她的,是苦是甜,是痛是喜,她都要受着。她恼我恨我倒也罢了,可若是将从前,忘了一点点,一丝丝,我还要她回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好多事情,还要去看Kungfu Panda3,我……我……请一天假先,后天再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