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冕吹人衣

风冕吹人衣

李湛暗暗吁了一口气,又笑道:“我见着漂亮的姑娘,便说漂亮的话;若她还十分聪明,我便连废话都不须说;可若见着刁蛮的姑娘,便……”

他又顿了一顿,这次却不等楚楚来问,自己便叹气道:“我便只有落荒而逃了……”

实在不晓得他对方才那名姑娘究竟做了什么,要这般千方百计地避着人家;可听那姑娘叫声里的娇嗔,想必不论他对那姑娘做了什么,那姑娘也不会太过见怪。

或许也是这般油嘴滑舌惹得那姑娘又羞又急,却又想见他一面。难怪他说那姑娘,有些刁蛮。

她想到此处,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她方才漠然时,叫人难以亲近。可眼下这一笑,眼波流转,风韵淡淡,犹如风中百合骤然绽放,别有一股俏丽生动之美。

她巧笑嫣然,便能叫人心神俱醉。

她本该多笑笑才好看。

李湛深深地望着她,可见她又缓缓收敛了笑容,心中不禁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人即刻便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快走吧。”楚楚道。

“既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同我一起走吧?”李湛轻声道。

“我这便回家了。我平日与人素无瓜葛,遇上便遇上,又能怎样?”楚楚全不在意。她见李湛沉吟着不语,微微一哂,道:“珍重。”

她仍是要走,说话也仍是清清淡淡的,可这“珍重”两字,比方才冷冰冰的“告辞”两字,却是和暖了许多。李湛微微笑了笑,突地一伸手,又扣住了她的左手。

他故技重施,楚楚不明所以,却也并不慌张,只是蹙着眉望着李湛。

李湛的一双明眸也正紧紧地盯着她。他方才虽举止轻薄,可眼神仍是干净清透,只是多了几分固执。

一瞬间,楚楚心中全然明白了,这个叫李湛的男子,是怎么都不会放自己走的。

她不清楚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可瞧得出他是拿定了主意,自己若不随他走,他定然还要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那马蹄声越来越响,已经近在耳旁。楚楚低声道:“你放开我,我同你一起走。”不待李湛回答,她伸手指着前方,轻声道:“那里草木茂盛,一向没什么人。我们先躲过这些人再说?”

李湛立刻又笑了。

他早说过,若遇上聪明的姑娘,他便连废话都不须说了。他反手拉住了楚楚,便朝前行去。

他走的极快,楚楚被他握着手,脚下却跟不上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不过十来步,李湛便停了下来,望着楚楚诧异道:“你不会功夫?”

莫非他以为自己会功夫么?楚楚只觉得他问的话甚是古怪,轻轻摇了摇头。

李湛瞧着她□□的双足,眼中诧异之色未退。他沉吟了半晌,才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间。

“你做什么?”楚楚轻声问道。忽觉李湛掌中一股热气传来,他轻轻一托,便带着楚楚飘出了极远。

他面上又恢复了笑盈盈的,却再不发一言,只带着楚楚,觅路径轻快而行。

楚楚遂只觉耳旁疾风呼呼,李湛带着她,似腾云驾雾一般地不时起伏纵跃着。

她偷偷地瞥眼瞧他。

他的轻功瞧起来极好,既便多了一个人,在草丛间仍是倏起倏落,无声无息,惟有他束发的青带和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目虽不十分英俊,可神情洒脱,笑起来明俊韵籍。身上的那股潇洒之气,大约无论谁见了,都难免要生出喜爱亲近之意。

只是他还有三分放浪佻达,或者也正是为这三分轻佻,才惹得有姑娘四处要寻他?

或者又正是为这七分清朗,他再是无礼,楚楚也都对他无法生出厌恶之心,甚至隐隐对他有一股回护之意。

否则她又何必答应与他一同离开呢?

忽听“啾”的一声,几只鸟儿被两人的脚步声惊动,在前方横掠而过。楚楚转头凝目望去,才瞧见前面似乎路到尽头,出现了一片极大的竹林。

风动竹枝,正发出沙沙之声。

竹林茂密,宛若屏障阻挡在前,李湛只得停下了脚步。可听到后面呼叱声响,远处马蹄之声,已经有如暴风骤雨,急奔而来,他更不迟疑,拉着楚楚便钻入了竹林之中。

林内竹枝密密叠叠,林内前方不远处,有一角屋檐露出,仿佛有人家居住,足下一条小径,正通向林内。

两人便沿着小径往前。只是这路虽在脚下,可无论两人怎么走,也走不近那屋子,只是在竹林间转来转去,着实奇怪。

李湛心中不妥之感顿起,想要从原来的那片竹林中钻出,可竹影重重,他竟怎么也绕不回去了。他生怕楚楚惊慌,回头想要安抚她,见她亦是目含惊诧。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惊奇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们在这竹林中迷失了方向,进又进不得,出又出不来。远远的,有火光从竹林的缝隙间透了进来,然后越发明亮;而那追赶的马蹄声,亦随着火光一起,渐渐地靠近,与两人只隔了一层竹林。

李湛紧紧牵着楚楚,两人一起俯下了身,不敢出声,只是屏息静气,从竹林间隙中向外瞧去。只见西面十余骑急奔而来,人人手持火把,都是黑衣黑帽,正正直冲到竹林前。

当先一人急急勒马,叫道:“足迹不见了。”后面数人立即翻身下马,察看草地上的足迹。

后面又跟上来一匹黑马,马上有一鹰鼻老者,葛布衣衫,未带黑帽,白发苍苍,手中拿着一把铁杖,似是为首之人。他将手中铁杖轻轻一转,横在了胸前,沉声道:“他右腿瘸了,走不了多远,四处去搜。”

众人纷纷下马,又有不少人骑马自西接踵而来,将此处重重包围。

楚楚听这几人说话,他们要寻的人腿脚不便,确实不是李湛。但他们阴差阳错,跟踪了李湛的足迹,再瞧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大概无论见了谁都要盘问个底朝天。一旦两人撞到刀口上,只怕争论激斗难免。心想若能就此躲开,倒也就此省却了一件麻烦事。

这些人四处散开,两名黑衣人朝竹林走来,见这边幽暗,手中火把晃了几晃。火光耀目,楚楚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闭上了眼睛。

李湛立即伸过了左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悄声道:“别怕。”

他固然是一片好心,只是这样对一个初次谋面的姑娘家,总归是有失于轻佻。楚楚的双手抵在李湛胸前,正想要推开他。可又觉得李湛那扶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又大又暖,即便是隔着衣裳,仍是叫她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似乎是许久许久以前,她曾体会过却又忘记了的,这被人怜惜呵护的滋味。

她的身子有些冰凉,此刻若得片刻温暖,也是好的。

楚楚怔愣了许久,终于轻轻放下了手,默然由着他拥住了自己。

李湛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林外那两名黑衣人,他们拔出腰间的长剑,在草丛中乱戳,眼看便要朝竹林内戳进来。李湛心中一紧,正要揽着楚楚急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清脆娇嫩的呼叱,林外众人都朝着声音处望去,鹰鼻老者喝道:“什么人?出来。”

语声甫落,草丛中缓步走出来一名金冠束发的锦衣少年,他咯咯笑道:“是我,你们在做什么?”

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面容娇嫩,眉目如画,一双手更是十指纤纤。他发出两声低笑,那两只弧形的嘴角,向上微微地一扯,露出了两排细白的牙齿。楚楚听他笑声清脆悦耳,分明是一少女嗓音,长得又这般唇红齿白,显而易见是一名年轻美貌的姑娘。

众人见到这女子,俱都屈身致意,眼前的两名黑衣人,亦是回身收剑行礼。

李湛松了一口气,可又堆起满脸的苦笑。

楚楚淡淡地笑了笑,因为她只瞧见李湛的这副表情,便晓得这女子是谁了。

鹰鼻老者朝着这女子迎了上去,手持铁杖行礼道:“原来是三姑娘。我们奉命捉人,姑娘又怎么会深夜在此?”

“奉谁的命,大哥还是二哥?”锦衣女子不答反问。

“是将军。”

“大哥自云中郡回来了?”锦衣女子面上微露喜意,又讶声道,“他跑来咸阳捉什么人?”

“这……”鹰鼻老者迟迟不答。锦衣女子不耐烦道:“干什么吞吞吐吐的,捉什么人?连我都不能晓得么?”

“这倒不是……”鹰鼻老者嘿嘿笑了笑,“实在是我等也不晓得是什么人。将军只说是一名年约三十,左腿跛了的男子。”

“三十来岁的瘸子……”锦衣女子不禁失笑,“咯咯咯”地笑了半晌,才道,“整个咸阳城没有上千也有成百个,还跑到这荒郊野林来捉人,这不是为难你们么?大哥做事几时这么糊涂,他人呢?”

“将军就在前面。”

“他亲自来拿人?”锦衣女子目露诧异,沉吟道,“这事……莫非这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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