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听春雨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手一松,窗格“咔哒”一声落了下来。盈盈叹气道:“我从前一见到下雨便很欢喜,偷偷地跑到路上玩水,再或者骑着马溅起水花来。可今日不晓得怎么的,你一说不喜欢,我便觉得这雨下得……真是叫人不开心。”
秦泽仍是默然不语,盈盈瞧着他的脸,柔声道:“若真睡不着,那我便给你讲个故事听,好不好?你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她声音温柔得如同在哄孩子一般,而她的明亮眼睛里更有种光彩,叫人觉得平和。秦泽默然了半晌,才讪讪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盈盈扶着他躺下,又从旁边拉过被子,为他盖好。
“让我想想,讲什么故事好呢?”她侧着头想了想,微笑道,“对了,多年以前,晋国有位赵襄子……”
“是那个豫让刺杀不成的赵襄子么?”秦泽问道。
“你真聪明,就是他,”盈盈软声道,“从前有一日,赵襄子正在用膳,斥侯回来禀报军情,说派去攻打翟国的大军一日之内连下两城,进展极顺。可赵襄子不但没有欢喜,反而变得愁眉苦脸的。”
“他愁什么?”
“是啊,他愁什么呢?”盈盈笑着接道,“他的近侍瞧见了也十分不解,便问他缘由。赵襄子说:黄河洪水暴涨时,声势骇人,可至多三天水就会退了。如今大军虽然一天之内连下两城,可我却怕我赵氏积德不够,或许会盛极而衰了吧?”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赵襄子果真是想的明白。”秦泽叹息道。
“你也明白的,不是么?”盈盈巧笑倩兮,“世人皆想追求圆满,可世事却若流水不定,与其作困愁城,不如坦而受之,方可谋长久之计。老子还曾说:道冲而用之弗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秦泽喃喃念着,忽地蹙起眉,“你今日说了不少赵国的事情,你是赵国人么?”他又轻轻“啊”了一声,以目注视着盈盈:“弗盈,你的名字……叫弗盈。”
“弗盈……”盈盈微笑道,“那你说,我的名字好听么?”
“你叫弗盈……道冲,而用之弗盈,”秦泽沉吟道,“你有什么事情,心中觉得不如意么?”
盈盈被他问得顿时一愣,义父温和的声音突地轰然在耳边响起:“……眼前虽不如意,然道冲而用之弗盈,将来未必不会有转机。你只有小字,尚未取名,以后便叫弗盈可好?”
他怎么就能轻易想到义父为她取名的深意?
他架子大,又好使唤人,可他却又委实聪明,不点便透。顷刻间便能算到老夏头的心思,又猜到她是赵国人,甚至猜到她的名字。他既衣着富贵,看人看事又如此精辟独到,无一不准,他的身份是否就如她猜得一样?
盈盈轻轻笑了笑,道:“本是我想劝你,怎么变成你拷问我了?”
她一带而过,显然是不欲秦泽深究。秦泽深深地望着她,她眉眼间不动声色,淡淡回视着他,他瞧了许久,终于作罢。
他哼笑道:“他赵襄子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姐姐是代国王后,他却谋取代国并入赵国;他本是晋国上卿,教出来的儿子却与韩魏三家分晋。他嘴巴上大谈仁德,可说到底都是为他赵氏一家打算。你拿他的话来劝我……真是个十足的蠢丫头。”
“是了是了,我只是个蠢丫头,”盈盈微微笑着,低声道,“我只是想同你说,这万人之上的王位什么的,没了便没了,实在是不算什么的。”
秦泽一阵沉默,突地曲指在榻沿上重重一口,冷声道:“一国之君,谁不想做,怎么能说没了就没了?”
盈盈俯下身来,握住秦泽的手,柔声道:“我晓得有些人,为了王位会变得疑神疑鬼的,也见过有些人,便是没有了王爵,旁人照样尊他敬他。这些东西,有也好没也罢,听天由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莫要这般不开心。”
她一贯是笑吟吟的,此刻对着秦泽柔声抚慰,话语如春风拂耳,似乎四周里都浮动着梨花的香气。秦泽不晓得是听进了还是没有,更不知他心底不晓得在想什么,他目光在盈盈的脸上微微一转,突地冒出一句道:“我睡不着,你哼首曲子哄我睡。”
盈盈一怔,浅笑道:“我天生唱歌不好听,你听了更睡不着了。”
她不是一个忸怩作态的人,可此刻温软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腼腆,瞧起来她是真的不太愿意。秦泽板起了脸,盯着席榻内的阴暗之处,冷冷地不发一言。
便是他背影,都是阴沉沉的,透着一股不欢喜的劲。
盈盈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好了好了,我哼一首小曲儿,唱的难听你便忍着。然后……你便乖乖睡了,再不许出难题难我了,好不好?”
秦泽的脸朝着里面,似有若无地“唔”了一声,嘴角却露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窗外风拂树梢,春雨如丝,盈盈坐在席塌边上,哼起了曲子。她哼得很轻,音调起伏还有些怪异,原来她唱歌是会走调的,难怪方才她有些不情愿。
她唱的很轻很轻,生怕秦泽听出来她唱走调了。可这轻轻的曲子,悠长悠长的,像极了一条长长长长的河流,蜿蜒流转,水色山影,在这曲子里一望无际。
江上归来的渔人,提着网,哼着歌,妻儿在岸上笑脸相迎。
秦泽的身子微微一颤,他猛地转回了头:“这是大梁的渔曲?”。
“是,你怎会晓得?”盈盈微觉讶异。
“你是如何学会的?”他的声音竟似都在颤抖。
“我曾在魏国大梁住过一段时日,有一日去城东的一个小渔村里玩,”盈盈缓缓解释道,“村子大多数人都姓吕,靠捕鱼为生。那日突然下了大雨,我回不去,便睡在村里的一位婆婆家,她怕我睡不惯她家的铺榻,便哼了曲子哄我,我听着听着便学会了。”
“唔……”秦泽的身子又慢慢地转了回去。盈盈哼着曲子,想起这些往日时光,面上不禁微微一笑,一点也没瞧见,秦泽眼中竟隐隐泛着泪光。
盈盈坐在席榻旁,轻轻地拍着他,坐了半个多时辰,见他呼吸渐渐低沉平缓,想是入了梦乡。她停下了曲子,像是安慰他,又似自言自语:“长得这么大了,以后可别再挂念着娘了。”
她方一起身,却觉得身子一顿,似乎是裙子被什么东西扯住,转身一看,却见自己裙子的一角被秦泽压在了身子下面。她轻轻一拉,秦泽纹丝不动;她再一拉,秦泽挪了挪,却压得更紧了。她走不成,又不忍吵醒他,没了办法,又实在是有些倦了,索性席地而坐,伏在榻旁,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她沉沉地睡去,秦泽却又缓缓转过身来。他目光落在她露出的半张侧脸上,瞧见她耳朵上戴了一颗小指大小的紫色珍珠耳丁。昏黄的油灯下,那珍珠柔和的光辉在她的脸上流动,她的脸比珍珠还要晶莹透亮。
秦泽默默地瞧着她许久,才缓缓支起身子,将身下的裙角取出,放在了她的手中。盈盈似在梦中受了惊,眉头微颦,手一动,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叫了一声:“娘,你别走……”
“你也一样在想念你娘么?”秦泽喃喃道,“你究竟是谁?同吕不韦,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身上的梨花香,淡淡的,恰好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味道。她的手又白又滑,五个抓痕仍在,此刻微微有些冰凉。可即便是如此冰凉,他仍不愿抽出手来,只是缓缓地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昨夜的一场纷乱犹在眼前闪动,可只因这手指间传来的凉意,却叫他渐渐地心平如镜,心静如水。叫他在这凄清的雨夜里,静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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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泽睁开眼睛,雨已经停了,天边尚是蒙蒙亮的。
枕边放着一套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衫,上面压着盈盈昨夜交给他的白玉瓶。他想起来了,昨夜她还怕惊动自己,便这样伏在榻边睡去了,她还曾做了噩梦,握住了他的手。
他嘴角微微牵动,想要笑,可突地一个激灵,惊坐而起。
他的手很暖,却是在被子里。
而她,已然不在了。
这一夜,他始终不曾放开过手,可此刻身边却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又想起她昨夜说将这玉瓶交给他时,便有离别之意,想来她是一早便上路了。
可未得他允许,她岂可擅自离开?
他有些不甘,又无可奈何,嘟囔了一句:“真是个蠢丫头……”
她是有些蠢,蠢得由得自己对她呼来唤去,蠢得竟会不告而别。可她早上醒来时,一定见到自己握着她的手,那时她又会做如何想?
他坐在榻上呆呆出神,听得远处鸡鸣声起,才伸手摸过衣裳。这是套寻常农家衣裳,他从未穿过这样破旧衣裳,便连碰也不想碰,可身上衣裳尽是血污,已是不得不换。他伸手想除下旧衣,这才觉得右胸虽还有些隐隐作疼,却比昨日好了许多,几已行动如常。
那蠢丫头亲手配的药,果然很有些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