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与话当年
“你这小子……”谷虚怀噌噌几步过来,伸掌便想揪他的衣襟。盈盈举杯抿了一口酒,微笑道:“这酒真是不错,我很是喜欢。”
谷虚怀悻悻地收回了手:“小人留着这酒,本来是想着等到哪日,有机会再见主人时……如今见到盈姑娘,也是一样。”
盈盈眼中黯然之色一闪而过,缓缓低声道:“多谢你有心!”
谷虚怀嘿嘿笑了两声,转眼瞧见郑寥坐在下面,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他哼了一声,又伏首在地,道:“小人这姓郑的朋友生性莽撞,不晓得轻重,得罪了盈姑娘,都是小人教导不当。姑娘若要责罚,就罚小人好了。”
他终于开口为郑寥求情,且一开口便不惜揽错上身。盈盈听两人言语,只当郑寥大约是他的弟子,他难免爱护,不料一旁秦泽呵呵笑道:“谷先生对你这位朋友,算得上是深情殷殷,不过你可想晓得他待你如何啊?”
他这话问有些唐突失礼,可除此之外,其他倒也没什么。可郑寥却显得异常激动,高声叫道:“虚怀,你莫听他胡言。”
他开口直呼谷虚怀名讳,两人原来是同辈称呼,她生平猜人度事,十有八九能中,可眼下居然猜错了两人关系。盈盈耐不住心中有些好奇,只静静地瞧着秦泽,想听他再说得明白些。
秦泽仍是嘻嘻笑着,对郑寥道:“郑大爷,听说你乐善好施,这冷香苑里,可收留了不少年轻姑娘……”
“哪来的姑娘?冷香苑有多少人,虚怀最是清楚,哪里来的姑娘?”郑寥冷笑道。
“没有么?”秦泽笑眯眯地点头,“这倒也对,山野村姑一两日也就倦了,哪有人家秋娘风情可人。”
“什么山野村姑?”谷虚怀唔地一声,瞧向郑寥。郑寥还未来及回话,秦泽又道:“对了,郑大爷,白日里蠢丫头在你面前使了回风指,你问她是不是‘他’派来试探你的?你问的是那个他是谁?可是谷先生么?”
谷虚怀双目一张,朝盈盈望来。盈盈见他目光中含询问之意,便轻轻地点了点头,直承秦泽所言非虚。谷虚怀瞪着郑寥,冷声道:“自建了这冷香苑,我明里暗里为你解决了多少事情,你又何必多心?”
“许是郑大爷被谷先生管得紧,在外面请些姑娘在此住上一两日,陪着解解闷,也是有的……”秦泽连声劝慰。
“你这死小子,我,我……”郑寥急急打断了秦泽,可一时情急,说不出话来。秦泽笑道:“想来郑大爷也是怕谷先生寂寞,今日在这才专程请了蠢丫头到此,与谷先生相聚,可是如此啊?”
“原来你掳劫民女,还瞒着我……”谷虚怀心中了然,大声喝道。郑寥见他面有怒色,急忙捉住谷虚怀的手,高声道:“我没有掳劫民女,也没有什么秋娘,都是他胡说八道。虚怀,你信我……”
谷虚怀将手一挥,甩开了郑寥,哼声道:“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晓得么?那个秋娘也就罢了,我平日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你竟然还……”他冷冷地望着郑寥:“你以为这同心蛊是白种的么?”
“什么同心蛊?”郑寥一脸茫然。
盈盈却“蹭”地站了起来,讶声道:“同心蛊……”
她不待两人分说,上前抓住谷虚怀的衣襟,一把扯开,只见他左胸口之处,赫然有一个玉珏状的暗紫色印记。
她倒抽一口冷气,松开了手,又望向郑寥。郑寥反应奇快,立即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秦泽凑上前一看,左胸心口处果然亦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唯一与谷虚怀不同的,是那印记的颜色微有些鲜红。
“什么同心蛊,这便是么?”郑寥连声问道。盈盈怔怔瞧着,也不作答,半晌才轻声问道:“你这些年,胸口可是有些莫名的针刺之痛。”
“姑娘怎么晓得?”郑寥脸色大变,不由得全身微微颤动。
“近来且是愈发严重了?”盈盈不答反问。
“是是,好几年了,姑娘莫非晓得此病?还请姑娘赐我良方。”郑寥激动道。他每每与女子燕好之后,身上便如万针攒刺,如此半个时辰,痛不可当。他也不晓得瞧了多少郎中大夫,可仍是治不得法。尤其是这两年来,苦痛尤甚,以至于他自觉命不久已,在外头也是愈发放纵,能得意一时便算一时。这时突然听盈盈说明自己的病状,突然觉得又有了一线生机,忙连声哀求。
“你不晓得……你不曾问过阿谷么?”
“这这……”郑寥面色难堪,欲言又止。盈盈眉头微蹙,瞧向谷虚怀:“阿谷,你为他下蛊之时,什么都不曾说么?”
“说什么?什么下蛊?他瞒了我什么?”郑寥面色煞白,尖声道,“虚怀,你不是说抹上这印记,是代表你我两人同心,夫妻恩爱……”
他土地想起眼前尚有两个外人,忙收住了口,可再一想,那秦泽话里话外便暗指自己与谷虚怀关系非比寻常,而这盈盈既晓得什么同心蛊,自然也猜到了自己两人的关系。既然如此,他索性大叫道:“谷虚怀,你既说对我永无二心,你如今就同我说清楚,你瞒了我什么?”
他不说还罢了,这样大声地喧叫出来,旁人还好,盈盈却满脸都是绯红。
她虽聪慧,可到底是年轻的姑娘家,许多事情,她终归是见识少了。秦泽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却又悄无声息地说着:“蠢,丫,头。”盈盈被他说的面色更红,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同心蛊同心蛊,蛊名同心,你自然不可有异心。时时受些心痛之苦,也是应该的,”谷虚怀冷眼斜觑,见郑寥面如土色,又沉下气道,“你从前做的这些事情,我也不同你计较了,自己好好反省去罢。”
“谷虚怀,你……”郑寥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谷虚怀大叫。可谷虚怀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喝声道:“出去。”郑寥顿时泄了气,他眼珠左右转了几转,将长剑往地上一掷,悻悻地出了门去,“哐”的一声,将门扇重重地砸了上。
“这同心蛊,究竟是什么?”秦泽心中好奇,见郑寥一走,立刻出声问道。谷虚怀与盈盈都只是沉默。过了片刻,盈盈缓缓吐字道:“传言当年秦穆公年间,古蜀国主之子,与一名女子互生爱慕,结为夫妇。当时穆公攻蜀,蜀国动乱,两人怕夫妻分离,少国主便亲手为二人种下同心蛊,誓言此生绝不相负,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莫非下了蛊,他们两夫妻便长在一起了么?”秦泽笑道。
“倒也并非如此,既是传言,总有不尽不时的地方。我只晓得,一旦两人种下同心蛊,一人故去,另一人便是与他分隔千里,亦会赴黄泉与他相会;若有人做了违背誓言的事情,另一人便会立即晓得,违誓之人便要受万针攒心之痛……”
“什么叫做了违背誓言的事情?”秦泽奇道。盈盈面上又是嫣红一片,迟疑片刻,才道:“便是心中喜欢了旁人,或是与旁人……与旁人……欢好……”
“这种蛊真的这么神奇?”秦泽不以为然道,“旁的也不说了,便说这……只是心中想想,另一人便会晓得么?他又如何晓得?”
“古蜀国秘术,自然有他的道理。”盈盈低声道。她答非所问,秦泽也不追问,只是“哦”的一声,却望向了谷虚怀。谷虚怀苦笑道:“似有一柄大锤,突地锤向心口,这脑子里便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我一直晓得他与秋娘藕断丝连,却不晓得他还到处掳劫民女,这几年冷香苑总有人找来,我还只当他树大招风,在外面惹了麻烦。”
“所以他便要遭钻心之痛,苦不堪言?”秦泽又问。
“既曾许诺同心,又岂可行负心之事?”谷虚怀哼声道,“万针攒心又算什么,另一人被人背弃,心痛又岂会下于他万针刺心?”
“便是结亲,亦可和离。这同心蛊一旦种下,可有破解之法?”秦泽沉吟道。盈盈摇了摇头,幽幽地道:“世事变幻,夫妻之约,本不易得,既要同心,又何必解?”
“这倒也对……所以他郑大爷心痛,是因为他做了对不起谷先生之事。可谷先生对他确然是绝无二心,所以他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同心蛊这般神奇之物。”秦泽转过身,对着谷虚怀笑呵呵地道:“若郑寥晓得这些前因后果,他又怎肯让你下蛊?定是你在下蛊之时,生生欺瞒了他。”
谷虚怀脸色蓦地一僵,指尖与嘴角都在微微发抖。他轻轻地以手摩挲着自己的面颊,上面皮粗肉糙,须发竖起。他抚了半晌,叹声道:“他长得好,我自见了他一眼后,便对他情难自已……可我是一个粗老汉子,他又怎会看的上我?就算一时贪恋我的武功威势,早晚也要舍我而去。我……若不下蛊,怎保他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