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何忧惧

君子何忧惧

她神色暗伤,其中的凄婉之意,竟叫秦泽不由自主地不愿深究。他微微一哂,轻笑道:“你义父门客多,名声大,一举一动天下瞩目。可我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他有你这样一名螟蛉义女?”

“义父不愿我因他名声,而受人搅扰,便严令众人不可泄露我的身分,”盈盈淡笑道,“因此他的门客家将,虽人人晓得我,却无一人会多嘴。他们平日里叫我盈姑娘,私下里却常常唤我小公主。我屡次同义父说了,叫他们莫要这般唤我,义父便笑道:你是我的女儿,一声小公主还是担的起的。他们见义父置之不理,便愈发变本加厉……”

她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吐属优雅,说到“……一声小公主还是担的起的……”之时,更是面有腼腆之色。秦泽一直笑着瞧她,听到此处,却脸色微微一变。

吕不韦自称秦王仲父,在秦国多年呼风唤雨,他要疼爱一人,待她如公主一般尊贵,确实也是担得起的。

可他这样,又何曾把秦王放在眼里?

秦泽扯过盈盈的袖子,遮住了脸面,他闻着上面淡淡的梨花香味,半晌才笑了笑:“你义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门客称呼你一声小公主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一声令下,三千门客竟无一人泄露盈盈的身份,这般的令行禁止、莫不率从,实在叫人细思恐极。

“一个虚名罢了……”盈盈皱起鼻子,摇了摇头,却是未曾否认她义父位高权重之意。秦泽心中更是笃信,笑道:“那你来雍城寻秦兴之地,你义父也不帮你么?”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我从前已经够让他费心了,如今他又如何能帮我?”盈盈只觉得他问得奇怪,望了他一眼,想了想,低声道,“我曾在书上读到有一味珍贵的药材,至阳至盛之性,却生长于至阴至寒之地,我……我……甚是好奇。义父叫门客问遍天下,才知道至天下至阴至柔者,莫过于水。而邹衍先生的五行学说里又说,秦承水德。我便想,这秦兴之地,或许便是至阴至寒之地。可这秦兴秘地自古以来便无外人晓得,我不愿连累他人,自然是自己亲自来寻乐,难道还叫人去逼问秦王与宗正么?”

原来她是为了采药而来……

她深谙医理,也说自己曾在药理上下了多年苦功,这样说来,倒也是合情合理。

而吕不韦身为秦相,又受秦王以父侍之,对秦国也终须怀一点感恩之意。若真为了义女要采一味药,而大肆寻觅秦王室秘处,或是逼问秦王,那便为天下人耻笑了。秦泽想到此处,不禁哼声道:“算他还晓得分寸……”

盈盈不曾听清:“你说什么分寸?”

“没说什么,”秦泽笑着岔开了话:“你义父对你好,他的门客对你好,人人都对你好,你便也对人人好么?”

“大家都对我好,我又怎么去晓得如何对人不好。”盈盈婉声道。

“真的没有人欺负过你么?”

“除了你,便真的没有了……”盈盈苦苦思索着,忽地笑道,“对了,小时候有一个小哥哥住在我家,难得冬日里阳光好,我见他一个人不开心,便去同他说话解闷,可他好似很厌烦我,把我推在地上,磕着了我的头。便是这里……”她指着自己额前刘海的左边:“从此就留了一个疤。可他比你……”

什么小哥哥,一个欺负过她的人,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秦泽冷哼了一声,打断了她道:“你岂可拿我同别人相提并论?”

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丝怒气,盈盈柔声道:“好端端的,你为何又发起火来?”

“好端端的,哪里是好端端的?”秦泽冷声道,“你昨日将我扔在路上,我不同你计较。难道你也将一样将他扔在路上过,他也不同你计较么?”

他满身怒气,一味地胡搅蛮缠,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盈盈咬了咬唇,才低声道:“你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这般聪慧,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气些什么?

那“不一样”三个字才是最要紧的。

秦泽眼里顿时又聚满了笑意:“那你还丢下我么?”

盈盈思索了许久,才微笑地摇了摇头:“我……不晓得。”

方才还说“不一样”,可一句“不晓得”,又将他轻轻地拨过在了一旁。想来也是,俩人眼下死生未卜,来日前途难料,亦难怪她怎么都不肯松口。

可至少他晓得了,他在她心中,是与旁人不同的。

秦泽笑吟吟着望着天上,他一向自大,从来便觉得自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可不晓得怎么,这“不一样”倒还罢了,方才念头中那“在她心中”这四字,此刻才显得尤其特别地紧要。

星河明淡,春来深浅,她身上的梨花香,拂面而来,熏得他暖洋洋的,昏沉沉的,一闭上眼,便睡着了。

盈盈的腿被他枕着,又酸又麻,见他睡的沉,便想舒展一下。可只微微一动,秦泽便睁开了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盈盈声音温柔,“躺着再歇一会儿。”

秦泽“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盈盈抬头望去,只见天色已经大亮,距离上一次电闪雷鸣,早已过了三个时辰,可此处却始终毫无动静,滴雨未落。

她心中突地一动,蹑手蹑脚地将秦泽挪靠在一旁的草地上,又往火堆上多添了几条木枝,这才轻快地朝着来路掠去。

※※※※※

秦泽在梦中流连。

多年来都是噩梦,而今日的梦里,却一直是盈盈浅浅而笑的样子。他忍不住想去逗她,可梦中的自己却有些不听使唤,只是背着手,立在一旁。

他漠然瞧着她,她两颊微红,默默的垂下头去,似在垂泪哭泣。

他从未见过盈盈落泪,心中讶异,想要开口相询,可她抬起头,对着自己温柔一笑,瞬间便随着烟雾消散无踪。

如同那日梦中,他再也握不住娘亲的手。

他猛地睁开眼,天上日正中天,身旁长草深深涧水幽幽,火已经熄了,四周空无一人。

唯独盈盈不见了。

他心中登时便凉了一大半。环顾四周,一切都如他睡前一般,他这一觉,安安稳稳便是四五个时辰,显然是此处再不曾打雷下雨落下冰雹来,若是如此,莫非……莫非她已经寻到了破解这玄天浑行阵的办法?

若是如此,她可是会再回来见他么?

他木然坐在地上,过了许久,只见天色已偏西,峡谷间阴森而黝黯,四处都是沉重的阴影。

风击崖壁,声如悲鸣。

似他心绪一般,惴惴不安。

不多时,暮霭降临,轻薄的雾霭浮起在山谷内,将四处景物罩得不甚分明。明月东升,倏忽一日将过,盈盈仍是未返。

想来她已经觅了出路,独自一人出谷去了。

她终究与旁人无异,薄情寡恩,见利忘义……可也难怪了她,他待她,其实也与待旁人无异。秦泽越想越是心寒,可心中似乎又有一点弱小的声音在说:他不愿相信,她真与旁人无异。

寒风如刀,他在夜风中抱住了双臂,忍不住有些打颤。他捉起地上的两块石头,想学着盈盈一样击石打火,可试了无数次,始终不得法。他将石头朝地上一扔,站起了身,展目而望,却见得前面紫影浮动,一条婀娜的身影掠身而来。

他如梦中一般袖起手,冷冷地望着来人:“怎么又回来了?”

盈盈轻轻喘着气:“我怕你着急,又怕你出了事……”

秦泽轻哼了一声,声音冰冷,又似有些赌气:“我命硬的很,不劳你费心。”

他斜觑着她,只见她面上、手足上多了些青苔污泥,裙子又成了湿漉漉的,也不晓得她方才做什么去了。盈盈到了涧水旁,一边擦拭身上的污渍,一边婉声道:“这里始终未曾有异相,我心中觉得奇怪。想起我们是沿着涧水朝上来寻,却未曾去另一边瞧过。见你睡得熟,我不想惊扰你,便独自过去瞧瞧。哪晓得,这一路上来来回回仍是风雨不断,只有回到此处,才是风平浪静的。”

是么?果然如此么?莫非真是自己怪错她了?

秦泽轻咳了一声:“那你可寻到出路?”

盈盈叹了口气,默默地摇了摇头。秦泽望着盈盈的背影,微微一笑,也不知这一笑之中,究竟是欢喜、惭愧还是兼而有之。于情于理,他问道:“你还好么?”

“我不是好好的么?”盈盈回头笑道,见到秦泽的面有忧色,柔声道,“你是担心我么?”

秦泽微微一愣,他一觉醒来,盈盈不见,唯一能想到之事,便是她舍他而去,从未想过旁的事情。可此时盈盈一问,竟然觉得自己心中果然有一丝丝担心之意,便是在无尽的失望与齿冷中,都不曾压抑下去。

他怔怔出神,突然听到四周哪里传来“咕噜噜”一声,只见面前盈盈皱起了眉头:“你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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