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夜探奇

月白夜探奇

更鼓两响,新月弯弯。

文信侯府里四处都已安歇,惟有门房还亮着一盏烛火,整个府邸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安静而柔和。

打更的刚刚转过墙角,便有一条紫影轻飘飘地自府内越墙而出,穿过前面的小巷,一路朝着西北面而去。

盈盈踏着月色,到了宫墙下,一路上的巡逻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外守卫极是严密。她静静待守卫巡过,轻轻纵身,跃入宫墙。

前面正有一队守卫巡逻而过,盈盈急忙藏到了角落里。他们手持火把,照亮了四周,待他们一过,四下里便又黑漆漆的看不见影。

盈盈闪身而出,想起方才火光中所见,殿阁处处,却不知厉兴宫何在?一时竟叫她颇为踌躇。

咸阳宫落无数,听闻秦王居秦王宫,太后赵姬居甘泉宫,更有兴乐宫、宣华宫、六英宫、章台宫等等无数。而这厉兴宫,虽是有一个宫殿之名,其实形如宫中的大狱,平常皆是是用来关押宫内犯错的内侍宫女之用。

她虽然晓得这些,可一则初探秦宫、未窥全貌,二则夜黑难辨、更要防备侍卫,寻寻躲躲,始终难得要领。

夜色更深,月儿升的更高更明,风却渐渐的凉得透了。

盈盈一路兴来,依次见了六英宫和兴乐宫,瞧里面莺声燕语,似乎都是宫内女眷所居之处。她虽不晓其他宫殿位置,可料想女眷宫室多居西南坤位,则秦王宫定然居西北乾位,厉兴宫乃是大阴之所,想必会居东方震位。

她心中有了分数,只朝东北而去,大约小半个时辰,绕过一条回廊,忽见前方火光大亮,人影闪动,忙缩身在假山之后。再抬头一瞧,只见当前一座大殿,殿外匾额上写着“秦王宫”三字,正是当今秦王赵政的寝殿所在。

又见前面一名内侍提着灯笼,后面跟着四名侍卫,走向秦王宫。中间押着一人,双手缚在背后,且被一个黑布做的罩子严严实实地蒙着头,瞧不出面目身份,可他身上的青衫依稀可辨就是便是自己在老夏头家亲手缝制的那件。

黑暗之中,那人身影高瘦,背影熟稔,像极了秦泽。又见他被身后的侍卫一推,一个步履趔趄几乎撞倒在了台阶上,盈盈心中顿时有些慌了,本想立刻跟随在后,可又见殿前十来名秦军侍卫,人人手执剑戟守卫,只得暂时躲在一旁。

那内侍将四名侍卫留在殿外,带着秦泽进了殿去,又过了一会,他孤身一人出来,对着殿外秦军侍卫首领道:“此人在宫墙外偷窥,行踪诡秘。秦王要好好地审他,叫你们都退下罢。”

那侍卫首领“唔”了一声:“咱们就在这里守着,以防有人再图谋不轨。”

他说这话倒没什么,不过是职责所在,可那语气甚是傲慢不屑。内侍“嗤”地一声,翻了个白眼,也没再说什么,只挥手叫那四名侍卫走了,自己将殿门一闭,又进了殿去。

那首领带着十来名侍卫却就此杵着不动。盈盈见状,只得沿着秦王宫,轻身绕到殿侧花木茂盛之处,轻轻推开一扇窗格,从缝隙中凝目往内瞧去。

只见满殿灯烛辉煌,金珠玉器,布设精美,瞧这摆设似乎是秦王的寝殿所在。秦泽蒙着头,跪在地下,他面前是层层帷幔,瞧不见人影。

方才那内侍四处探视了一圈,对着帷幔俯身拜倒,高声道:“禀秦王,蒙将军不肯走。”

原来帷幔之后便是秦王。盈盈突然心跳加速,只想能瞧一瞧秦王的样子,好教她去了心中的一点疑惑。可惜她所处的位置,无论怎么移动,便连一片衣角也瞧不到,更不用说见到秦王的身形面貌。

“不肯走便不肯走罢,随他们去……”帷幔后面有人冷笑了一声,“怪不得文信侯一直优待蒙家人。这蒙骜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他手下的人还是对文信侯如此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与秦泽大不相同,且要沙哑许多。可他说话的语气,里面的孤傲之意,竟与秦泽十分神似。想来他与秦泽本是兄弟,自然相像之故。

盈盈心中不由得一松,不禁垂头微微一笑。

终归是自己多心,秦泽并未曾欺骗于她。

可再听秦王话中之意,这外面的蒙将军,该是已故老将军蒙骜的手下,只肯听命于文信侯,却不将秦王号令放在眼里。她与文信侯虽然关系密切,可从来也不晓得他在朝政上如何行事,眼下见他手下之人,对待秦王如此蛮横无礼。心想难怪满城风雨,说文信侯专断擅权,更难怪秦王与秦泽,话语对文信侯一样地不满。

她微微蹙眉,复又凝神瞧着那蒙头之人,屏息以待。

“你们都出去罢,一个都不用留。”秦王叮嘱道。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事关长安君,秦王不欲他人晓得王族兄弟阋墙的丑事,这才要屏退左右,亲自审问。那内侍退了出去,在外面又招呼了宫女出殿,殿内便再无旁人。

那帷幔下缓缓挑出一只长剑来,在空中“嘶”的一声划过,又再复手一抹,那剑自蒙头之人头上划过,盈盈吃了一惊,正要救人,却听“刺啦”一声,蒙头黑巾裂成了两半,露出那人的头来,竟毫发未伤。

估不到他身为秦王,竟能有如此的剑术造诣。秦泽却一向不屑练什么功夫,难怪他刺杀秦王不成。盈盈想到此处,心中正自喟叹,却见跪着的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可这人却不是秦泽,竟是一名年将而立的男子。

只见他五官轮廓分明,面色苍白却清秀,嘴上微微留有短髭,显得颇为成熟沉稳。两条眉毛斜斜下垂着,目光更有些涣散,整个人露着一股愁苦之态。

盈盈见不是此人秦泽,心中已是又惊又奇,待瞧清楚了这人的脸面,更不禁为之一怔:“怎会是他?”

她正自惊疑不定,只见那把长剑又缓缓递出,抵在这人的胸口,秦王冷冷的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这人长相不错,声音也是爽利清脆,说话口音还有一些像薄晏清,只是那翘舌没有这么厉害,“小人叫杜长生。”

“杜长生……”秦王缓缓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又道,“听说这几日你一直在宫殿外徘徊,不肯离去,你要做什么?可是上次行刺之人的同党?”

上次行刺之人?盈盈心中又是一跳。

莫非秦王话中所指,便是秦泽意欲行刺秦王之事么?如此说来,秦王应当是并未捉到秦泽,这才要将可疑之人多加盘问?

可盈盈认得明白,这杜长生虽然也穿着一样的青衫,可他绝不是方才被内侍带入秦王宫之人。

杜长生始终不曾回答,只是双目怔怔地望着前方。秦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莫要给我装糊涂。快说,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我只是想来寻一位故人。”杜长生语气松软,显得有些孱弱之态。

“故人?”秦王的声音似乎愣了一下,失笑道,“竟有人到秦王宫殿里来寻故人……”他声音又是一冷:“你要寻什么人?”

杜长生又就此一声不吭了。秦王又连连追问,可无论他如何严词盘问,杜长生就是不开口。秦王似乎拿他无可奈何,又将长剑收了回去。

忽听大殿里帷幔之后“笃笃”地响了两声,仿佛在催促什么,秦王声音霎时一寒:“既然骨头这么硬,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那把长剑的剑尖又露了出来,对准杜长生的心口,狠狠地便刺了下来。

窗外突地一股劲风吹来,灯火微花,风吹衣袂悉索,一条人影,随风而入。

一道指风轻弹,那本要刺入杜长生胸口的长剑,立刻被弹得飞了。

帷幔之下,一条身影轻跃而出,探手握住了长剑。虽一时瞧不清这人的相貌,但他身在秦王宫中,身上穿着玄黑冕服,想来便该是当今的秦王赵政。

他倏然收剑于身后,又陡然出剑,杀气飞洒而出,罩向来人。

来人身形一翻,避过锋芒,一掌向下斜斜拍出,直逼他的下盘,秦王不得不退了一步。来人紧接着又是轻盈的两掌,击向他两肩要害,又将他逼退了三步,自己却身形一落,对着跪在地上的杜长生轻呼道:“长生哥哥!”

“盈盈,你怎么……”杜长生抬头一看,望见是盈盈,面上又惊又喜。他话音未落,秦王已经扬剑飞扑,跃身而来,左掌更是一股强劲掌力拍手而出,直逼盈盈头脸。

盈盈急忙身形一低,避开掌力,右掌直切他的左掌,左手却在他的剑身上一拍,秦王手中长剑顿时“嗡”的一声,几乎又要脱手而出。

她方才见到秦王的剑术,便已晓得他的功夫不错,是以绝不与他硬碰硬,用的全是以柔带刚的巧劲。见他尚在半空之中,又再轻轻一掌,四两拨千斤,将秦王的身子带的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子,任他直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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