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重更心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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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然想着,却又不敢去细思心底的答案,只是伸手去摸盈盈的秀发:“从来没人这样同我玩闹过。”

盈盈还在闷闷地笑:“是么?”

赵政认真地想了一想:“陪茵茵玩过一次……”

这一次,盈盈的笑声却霎时收敛了,她半晌也没出声,过得许久,才抬起头来:“她同你很要好么?”

赵政见她神色有异,一楞之间,已然会意。他俯下头,在她的耳垂上亲了一亲,低语道:“她只是个小小小丫头……”

盈盈登时无言以对,满脸飞红,羞恼之下,伸手又去咯吱赵政。赵政笑着倒在榻上,可手中紧紧抱着她不放,连带着她也倒在了榻上。他再拼命地去呵她的痒,笑道:“那时她不过七岁,哪像你现……”

盈盈边笑边躲,拼命地拉过被子遮住要害,不叫他的指头碰上自己,也不知怎么的,竟将被子都蒙到了头上。忽然之间,赵政的笑声停了,殿中也没了动静。

她正觉纳闷,便听见赵高急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文信侯,秦王仍在就寝。”

另一个严厉的声音道:“方才明明听见嬉闹声……”却正是吕不韦。

盈盈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赵政似晓得她心中不安,隔着锦被,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又伸手到了锦被之下,握住了她的手。

想起文信侯待赵政苛厉,一瞬间,两人的心胸之中,竟一起有了一种难言的小小同仇敌忾之感。

一条高瘦的人影穿过帷幔而来。赵政拉长了声音:“仲父清晨入宫,有何要事?”

吕不韦转入了殿内,目光一扫,望到赵政衣衫不整坐在榻边,顿时皱起了眉头:“身为秦王,一大早便胡闹,一点体统也没有。盈盈呢?她去哪儿了……”

他前两句还在训斥赵政,后一句便问到了盈盈,原来还是为盈盈而来。

“盈盈呢?”他见左右再无他人,又喝问了一声。却瞧见席榻上的锦被微微掀开,露出一张如玉的面容,皱着眉咬着唇,怯生生地一脸腼腆。

吕不韦惊得目瞪口呆,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你怎么……你不是说只是同他说上两句话……”他想去掀锦被,可心中又怕瞧见不该瞧见的,正犹豫时,赵政笑了笑,一把便将锦被掀了开来。

盈盈的衣衫虽有些零乱,却还装束完整,吕不韦心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他急念方平,怒意又起,对着赵政便呵斥:“你,你……荒唐,混帐……”却又一时不知骂他什么好,当真是气得语不成句。

赵政遇刺,仓惶出宫,这二十来日,他吕不韦坐镇宫中,面上虽风平浪静,心中却着实是为赵政揪心。昨夜好不容易见到他回宫,想起他年纪轻轻,未享得什么,先已经由生入死走了一遭,实在不易,心中也自省自己对他太过苛责,一时便也不愿再多问什么,也留了盈盈在此与他叙话。

可他实在是未想赵政竟如此荒唐,不顾盈盈一个姑娘家的名节,与她在席榻上如此嬉闹。实在是有负他的期望。他怒其不争,一时之间不及细想,抬手便要刮他一个巴掌。

赵政眉头微扬,嘴角轻轻一撇,只等着他这手掌刮下来。

他倒要瞧瞧,称他一声仲父,他倒能目中无人到如何程度?

掌风拂面而过,吕不韦的手掌到底停在了半空。他满身颤抖,目光微赤,盈盈见了他的神态,急忙伸手拉开了他:“侯爷,昨夜是我累了,秦王方容我在榻上歇了一晚。是盈盈不知分寸,你千万莫要怪罪他……怪罪秦王。”

吕不韦双目圆睁,盯着赵政,木然不动,许久才重重一哼,拉了盈盈的手,直直便拉出了殿外。直到了秦王宫外偏僻无人的角落,他手扶围栏,只是无声地站着。

极目远眺,整个咸阳城尽收眼底,远山苍茫,朝阳灿烂,阡陌楼台,真是无尽风光。

这无限江山,赵政可能担的起么?

盈盈默然站在他的身后,不敢惊扰。

吕不韦瞧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盈盈,我与你义父本素无来往,他如此信任我,临终前亲自修书将你交托于我……我实在不敢有负你义父所托。你年纪尚幼,我亦有教导之责,可方才……若是传了出去,令你名节有损,我实在不晓得将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你义父……”

昨夜他情急之时,分明说的是“如何向你娘交待”,如今深思熟虑之后,却又说“不敢有负你义父所托”。

盈盈只觉得人的心思,当真是好生奇怪。无论是权势熏天的文信侯,富可敌国的清夫人,还是自己,都是一般的心口不一。她连忙低头认错:“侯爷,是盈盈太任性了……”

“你几时任性过?”吕不韦一见她先服软,心早已软了,叹道,“还不是政儿顽劣……”

“侯爷,他……秦王也并非如你想得这般……”盈盈轻声地赵政分辩。吕不韦苦笑了一声,叹气道:“他瞧上的女子,定然是百般讨好,你自然不晓得他……”

“侯爷,”盈盈微笑打断他,“为父母者,望子成龙,便时时告诫责罚……”吕不韦听得有些怔愣。盈盈又笑道:“看来,侯爷是真的将秦王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了……”吕不韦明白了过来,哼道:“什么秦王,我只怕他的德行做不了秦王。”

“可他本就是秦王,做得了做不了他都该是秦王。”盈盈声音异常坚定,“一旦他亲政,侯爷还要对他这样呼来喝去么?”

“我……”吕不韦不料盈盈竟这样单刀直入,一时语塞,许久哑口无言。盈盈叹气道:“侯爷若真疼爱他,念在他不到三岁没了娘……”

“慢着……”吕不韦眼中闪过惊诧之色,四边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打断了她,“你怎会晓得他三岁没了娘?你娘同你说的?”

“盈盈幼时与爹娘分离,娘也从来不会在盈盈面前提及这些事情……”盈盈摇头,心中却不免有些喟叹。昨夜瞧太后赵姬的言行,她虽已猜出爹娘与吕不韦和赵姬旧日必有纠葛,可吕不韦这句问话,才叫她明白,原来连赵政的身世都牵扯其中。

她突然想到赵政带自己去竹林,同自己讲述白起及其孙女的遭遇,莫非……他彼时便已猜到自己的身份了?

“这事情只有几人知晓,那你如何……”吕不韦仍自揣度,猛然醒悟,“那便是政儿……是他同你说的?”

“我们几次遭遇生死关头,他思念娘亲,情不自禁……”盈盈说到此处,见吕不韦面色倏然白了,她住口不语。吕不韦沉声道:“难道你们还遇到了刺客要杀他?”

“倒不是刺客。是我去取糜心草,连累他……”

“你取到蘼心草了?”吕不韦扶在栏杆上的手掌一紧,目光急切地望着盈盈,见到她点了头,他不禁面露欣喜激动之色,“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盈盈,你……”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事,忙靠到盈盈身旁,声音极低:“你去了王族圣地,政儿可是同你一起么?”

他有些神秘,可盈盈不晓得为何,心里却如灌了铅一般沉了下来。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吕不韦面色凝重,右手不住地旋摩着摸着左手带着上的翡翠戒指,又问了一句:“那他……他还同你说了什么?”盈盈摇了摇头:“他只说他还有一个姑姑,他的爹爹却很不成器。”

“他连这些都同你说了,真是糊涂……”吕不韦一拳砸在栏杆上,怒声道,“就算是生死关头,也不能说,万一泄露了出去,他还怎么当这个秦王?”

盈盈默默地瞧着吕不韦,展颜一笑:“侯爷明明全心全意为了他,可这般义愤填膺,不给他留一份情面,倒像是逼迫起秦王来了。”

她说来说去,又讲话绕了回来。

养子不教,乃父之过。

他严而待子,又有什么错了?吕不韦不由得又是一怔。再反复在脑中一咂摸,又觉盈盈这前后几句虽甚是尖锐,却也不无道理。

他自在邯郸,便对赵政严加管束,倒也不觉得赵政有什么不满之处。

自那件事之后,自己生怕赵政走入歧途,便愈发严苛起来,甚至一再推迟他亲政的日子。赵政这几年对自己,虽然也是越来越恭敬,可若仔细想来,赵政那瞧着自己的目光,似乎也是越来越冰冷。

他行为愈发轻佻不假,可自己似乎也愈发瞧不透他了。

他一声长叹,一掌拍在了栏杆上。他终归是秦王,他怎的就忘了这一点?怎的这么多年来,身边也无一人提醒过自己?

只怕便是有人提了,他也当成耳旁风过去了。

吕不韦只觉身上冷汗涔涔而出,一阵风吹过,前心后背霎时都是冰凉一片。他抬起头,默默地瞧着盈盈许久,叹气道:“你的脾气,同他娘一般善解人意,难怪他会对你另眼相待。可他……政儿……他一些从前所为,你是真不晓得……”

又是一句你不晓得,同赵政的说话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要说:

我用微信红包抢来的钱给自己冲值,给自己扔了颗手榴弹之后发现除了好玩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你们谁要,说一声,我可以去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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