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交相磨

嫉妒交相磨

赵政一边低语安慰着南瑶夫人,一边抬起头来,对上了盈盈目光。

盈盈只觉得万语千言哽在心头,一时竟不晓得要如何开口。却见赵政笑着招了招手:“蠢丫头,快过来。”那南瑶夫人也转过头来,一双妙目,似有还无地望住盈盈。

她即便是怀着身子,仍是仪态万方,那双杏眼更是我见犹怜。

盈盈默默地,一样地回望着她。南瑶夫人的目光中,有本该就有的柔弱、担忧、欣然,却再瞧不出方才的凌厉之色,更不见丝毫不该有的异样神采。

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情绪与目光,控制到如此一丝不苟的地步,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

“蠢丫头……”赵政又招了招手,催促着她。

盈盈想提步,又觉得步履千斤之重,每走一步,都沉得难以提动。

她与他,原本如此之近,如今又如万千里之遥。

盈盈望着赵政,微微而笑。

有一些事情,她以前从来都不敢奢望,一夜间,更变得再不该去奢望。而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不用旁人教,不用旁人点醒,她自己便能看得清楚的。

原来倾其所有,未必会有回报;奋不顾身,也难说会有希冀。

可她几曾想过要回报与希冀?

一念至此,她只觉得如醍醐灌顶,燥热难安的心口,突然沉静了下来。盈盈缓缓上前,端端有礼,微笑道:“见过秦王,南瑶夫人……”

似乎她又回到了与他初相识的那个文雅端庄的盈盈,待他温柔待他体贴,可也含蓄收敛,谦谦有礼,却不是昨夜那个在他怀里,会笑会哭会胡闹的蠢丫头了。

赵政脸上的笑容几乎都有些凝结了,也几乎忘了自己为何刻意要招呼她过来。他见到她面上的坦然之色,自己却又忐忑难安起来了。

南瑶一早来问昨夜之事,又说备了餐食,要与他一同用早膳,他自然要叫上这个蠢丫头了。

可难道不是他恰见南瑶在,便想借着逗一逗她?

谁晓得她一颦一嗔,反叫自己心绪不宁,甚至恼悔不已。

他瞧着她淡淡的笑容,忽然不知从哪里想起一句话来,心中竟全然不是滋味:

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

南瑶夫人的两名宫女从殿外提着食盒走进店内,先服侍了三人洗漱,再布好几案,摆好餐食,红红绿绿地放满一案。待一切安置妥当,又请三人入座。赵政见两人要告退出殿,正要说话,南瑶夫人早已先他一声,叫道:“慢着”。

赵政抬手,示意她等一等,先问道:“这里面可有素食么?”

一名宫女道:“这莲子粥与藕片便是。”

赵政道:“那把这两盘换到盈姑娘那边去。”他这才问南瑶夫人:“你方才要说什么?”

南瑶夫人早已亲自取了莲子粥与藕片,放到盈盈面前,笑道:“妾身也只是想问一问,盈姑娘有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

赵政微微颔首,举起箸,满案饭菜无从下手。南瑶替他盛了半碗鸡丝清粥,笑道:“秦王自然是无肉不欢的。”

若就此静静用膳,春日微风拂入室内,倒也是算是安然。

赵政瞥眼之处,瞧见盈盈本目不斜视,喝了一口莲子粥。可她一抬起眼,似乎望见了什么,人便有些痴了。

他又瞧了她几眼,箸子“啪”地一声搁下,声音清脆,叫南瑶夫人吃了一惊。可盈盈心事重重,仍是不曾理会得他。他站起了身,走到盈盈面前,取过她手中的箸子,夹了片莲藕,咬了一口。

甜脆清香的口感,十分美味,雅雅淡淡,应该很合她的胃口。赵政将盛着藕片的盘子推到盈盈面前:“不如试试这个……”

盈盈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她心思沉沉,有些木然地咀嚼着。

赵政偏头看着她:“如何?”

盈盈微微点了点头,赵政见她兴致不高,眼神微微一瞥,见她始终盯着席榻上摆着的那朵杜鹃花。他心中霎时说不清地一阵恼怒,大步过去,取了那杜鹃花,在手里抛了一抛,哼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你别动坏了它,”盈盈惊呼一声,“这是长生哥哥给我的。”

“原来你在想着他……”

果然是为了那个杜长生……

赵政忽地想起那姓杜的一直唤她做盈盈,可不是如谷虚怀一般称她盈姑娘盈公主,想来他绝不是门客身份,两人关系且非比寻常,所以她才不许自己欺负他。

他越想越恼,随手便将那杜鹃花朝地上一扔,冷笑道:“你要便拿去。”那杜鹃花朝前滚了两滚,恰好滚到了南瑶夫人的脚下。

南瑶夫人见秦王不肯吃了,早已起身侯在一旁,右脚微抬,正悬在了那杜鹃花上。她目光与盈盈一对,哼地一笑,竟然一脚便踩在了这杜鹃花上。

盈盈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既哀伤又难以置信的神情。

南瑶夫人这才将脚一抬,轻轻将杜鹃花扫了出来。盈盈缓缓俯身拾起,望着手中零碎的杜鹃花,独自静坐如泥塑。

而方才温柔可亲的南瑶夫人,却有些僵着脸,冷眼瞧着盈盈的动静。

盈盈垂头瞧着手中花瓣的碎片,低声道:“夫人为何要踩碎长生哥哥的花?”

“什么长生哥哥,真不晓得你在说些什么?”南瑶夫人面上又带起静静的笑靥,目光也投落在这杜鹃花上,“不过是木头雕的,想来也不值什么。秦王宫中有的是奇珍异宝,盈姑娘若喜欢,想必秦王绝不会吝啬。”

还是南瑶的言行更贴合自己此刻的心意,她本还该更狠些,将这杜鹃花,踩得稀巴烂,才能叫他称心如愿。

他身为秦王,虽未掌权柄,可若蠢丫头想要,莫说是木雕的,便是金的玉的,他还是能拿得出来的。赵政面上不禁微微笑着,只等盈盈开口。

盈盈却从头至尾都不曾望向他,她的声音似有些哽咽:“可全天下,惟有这一朵,是长生哥哥亲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南瑶脸色微变,冷声道:“盈姑娘若得了秦王赏赐的珠宝,又岂会在乎这些小小玩意儿?何况……”她冷冷笑道:“妾身平生,最是厌恶这些江湖艺人,只会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损人心智,毫无益处。”

盈盈默默地听着,目光几次闪动,脸上却渐渐的,变得没有了任何情绪,方才的伤心和失望也俱都没有了。她只淡淡,将杜鹃花纳入怀中,低声道:“多谢夫人赐教,盈盈明白了。”

“蠢丫头,你可想……”赵政俯身要拉起她。可盈盈轻轻一挣,缓缓起了身,微微屈身行礼,低声道:“多谢秦王与夫人赐膳,盈盈告退了。”

她垂着头迈出寝殿,她的脚步轻盈却又稳重,紫色的裙摆波澜不惊。

赵政的目光阴鸷了起来,冷冷地望着她,见她停在外面与赵高说着话,听见她说:“你将长生哥哥带去哪里了?我想见一见他。”

赵高半句废话也没有:“待小人请示过秦王,便来回复姑娘。”

盈盈回望了一眼殿内。他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从南瑶夫人头上拔下簪子,将她凌乱的发丝拢好,再插了上去,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瞥着她。

可盈盈只是淡淡笑了笑,似乎瞧见了,却毫不在意地转过了头去。

他的手顿时僵在那里,眼睛微微一眨,盈盈的身影已然不见了,而南瑶夫人的明眸,正无限依恋地望向自己。他猛地一转头,窗外春光明媚,百花盛开,春光灿烂暖阳正好。

可不知为何,他只觉得那些娇艳的花儿,似乎与他都无甚关系。

只觉得心口有一阵前所未有的苦意升起,弥漫周身,刺入骨髓。而突然间,他也想起了自己方才为何要非要招呼她入殿。

正是因为她一再维护那个姓杜的,惹得他多少有些不悦,便要叫她尝一尝自己心中被她触动的滋味。

只许她有什么小哥哥长生哥哥,便不许他有南瑶么?

可这般拙劣又可笑,能叫人一眼看穿的伎俩,怎会在他赵政的手中使出?连他自己都不免低看自己几分。

何况这蠢丫头,并未如自己所想般,那样任自己予取予求。

他忽然又想起楚人屈子说过的一句话: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他竟平生第一次晓得个中滋味。

※※※※※

盈盈随意地在宫殿中漫步。

她并不怕自己失了方向,只要赵政首肯,无论她在哪里,赵高都会寻得到她,将杜长生带来见她。

眼前是一座园子,中间有水池,木栏小桥横跨在水上。

已是三月了,小桥东南的花木,此刻已经发出一些新芽出来了;可西北面,还有许多断梗残枝,和些些霜迹;春风吹过,仍有几分寒意袭人,

万物阴阳相轧,天地冷暖交替。

在造化面前,世人无论有多少心力,都是太过渺茫,就像那天边的流云,微风一吹便又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忙,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尽可能地更新的。如果下周忙得断更什么的,请原谅我吧。虽然点击量少的可怜,但是我还是要坚持写完,真是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这样坚持是为了什么啊?

另外,还是衷心感谢每天在跟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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