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首默无言

垂首默无言

马鸣萧萧,一声接着一声,持续不绝,像是有一匹马不住地哀鸣。楚楚觉得有些古怪,亦觉得有些心下不忍,她站起了身,正想出去瞧瞧,却听夏无且在房里嚷道:“你呆着别动。”

他从房内匆匆出来,扶在窗边朝外瞧去,天正蒙蒙亮,林木森森,隔绝了外面的景象,惟有马嘶声始终不停,叫得人心慌。夏无且犹豫了片刻,对着楚楚叮嘱道:“我去瞧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去。你只要不出去,就没人进得来这林子害你。”

楚楚微微颔首。她目送夏无且穿过花圃,身影消失在了松林里,过了大约一盏茶时分,夏无且始终不曾回来。她心中惴惴不安,生怕他出了意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像极了夏无且。她心头一惊,再顾不了许多,起身便朝外奔去。

她匆匆地穿过矮林,只见夏无且蜷着身子,侧躺在前方草地上,双目紧闭,像是晕了过去。他身边站着一名黑衣武士,手中的长剑冷意森森,指着夏无且的脑袋,正要提剑刺下。

楚楚惊叫道:“别伤我阿爹……”她心急如焚,急奔而去。突地身背后一指伸出,正中她背后灵台穴,她立时无法动弹。只见一人滴溜溜转到她跟前,衣着华丽,笑靥明媚,咯咯笑道:“手到擒来。”

楚楚斜眼看去,原来这笑嘻嘻的女子,就是昨夜跟踪李湛而至的蒙茵。她朝着黑衣武士招手示意,黑衣武士立刻从一旁牵出两匹马来,又抱起楚楚,将她放在其中一匹白马上。

蒙茵轻轻跃上了白马,和楚楚并骑一骑。她伸手摸着楚楚白皙的脸庞,笑眯眯地道:“你说,这一次,他是会躲我,还是会急着来见我?”

※※※※※

咸阳城东,有一条绿茵小道,沿着这小道,便来到一所大庄院前。庄门大开,门口站着十来名把守的庄丁。

蒙茵揽着楚楚,纵马飞驰,到了庄门前,更不下马,径自飞马入内,黑衣武士亦跟着她纵马而入。

一个老仆人手持铁拐立在门前,正是那日在渭水河畔搜人的鹰鼻老者。蒙茵飞马入庄,他面色凝重,让过了蒙茵,却迅疾无比地用铁拐钩住后面随从的马缰。

他皱着眉头,沉声道:“三姑娘,今日有贵客在,还请切莫冒失……”

蒙茵闻言急急回马,扬手一掌便朝鹰鼻老者身后的命门攻去。鹰鼻老者回杖一晃,并不与她交手,瞬间退开了几尺。蒙茵也收了手,咯咯笑道:“哪来的什么贵客?我请得才是贵客。庄老,你同大哥二哥说,等一下便让他们到后院来,我有个朋友要见他。”

鹰鼻老者轻哼了一声,更不多言,只拦下了那名黑衣武士,贴耳询问。蒙茵也不理会他们两人,径自骑马穿廊过院,直到了一座大花园中。

园中有一座凉亭,亭子里业已安排了一桌酒席。

她一指点开了楚楚的穴道,拉着楚楚下了马,一起坐到了亭子中的席位上。

立刻有婢女献上茶来。蒙茵端起来喝了一口,立刻往桌上一扔,叫道:“谁叫你们上茶的?”

婢女连忙将茶撤了下去。蒙茵吩咐道:“哎……去把我从代郡带回来的那坛子酒拿来打开。”

婢女答应了,又迟疑着道:“三姑娘不是说,那酒是专程留着给将军喝的吗?”

“我叫你打开就打开,哪里来那么多废话?”蒙茵不耐地挥手。婢女再不敢多话,退了下去,还用着既好奇又同情的眼光,瞥了坐在一旁的楚楚几眼。

她的心里一定在想:撞到了他们三姑娘的手里,这位姑娘可有的罪受了。

蒙茵笑眯眯地站起来,伸出两指,扣住楚楚的下巴抬了起来。她左右打量着,瞧了许久,笑道:“长得挺好看的,人也挺乖巧的,晓得姑娘我脾气大,便乖乖的地坐着,不惹我生气,是不是?”

楚楚淡淡一笑,并不答话。蒙茵也不生气,松开了手,仍笑道:“这是秦王赐给我大哥的庄园,你瞧这里可美么?”

楚楚环目四顾一圈,缓声道:“你这园子里山石古拙,溪池清澈,花卉亦是雅致。可你这样纵马驰骋,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园的景致?”

“咦,你倒同我大哥说的一样,上次他也这样教训我,”蒙茵有些惊奇,“可他虽然嘴上说我,却舍不得真的管教我,我还是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你不喜欢这园子么?”楚楚道。

“我若不喜欢,怎会叫人在这里安排酒席?”蒙茵笑道。

“你大哥疼爱你,舍不得管教你;可你喜欢这园子,便这样来糟蹋它么?”

“我……”蒙茵一愣,转眼见楚楚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直觉得楚楚的笑容别有深意,隐约是在问她:若你喜欢了一个人,便也要这般折腾他么?她顿觉一阵心虚,可又不愿在楚楚面前示弱,哼了一声,转口道:“你晓得我为什么要捉你么?”

“你想引他来见你。”

“你怎么晓得?”蒙茵又笑道。她见楚楚又不再回答,便半靠在了桌子上,闷声道:“你就不担心你阿爹么?不怕我叫人杀了他?”

“你捉了我,再叫人引李湛去矮林,他救了我阿爹,阿爹自然会央求他来救我。你不过是想引他来见你,何必伤我阿爹一条人命?”楚楚摇了摇头,“滥杀无辜,你不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蒙茵费尽心机,不过想李湛来见他一面,若无辜连累夏无且,李湛又怎肯再对她和颜悦色?

“那你说,他会来见我么?”蒙茵听她话语中夸赞自己心地善良,不禁心花怒放,又殷切的问道。

她似乎全然忘了是自己抓了楚楚,倒像是把楚楚当成了自己的闺中密友。

其实她不生气的时候,一副天真娇憨之态,确实叫人怎么也讨厌她不起来。只是蒙茵这句问话,楚楚无论答是或否,只怕都会叫她不开心。楚楚微微一笑,也不再说下去了。

她这一笑,甚是斯文秀气。蒙茵见了,却无端端心中甚是恼火,她冷声道:“你莫当你自己真了不起,猜得到别人的心思,我瞧……他也未必会来救你。”

楚楚垂下了眼,仍不答话。她与李湛,本就只是数面之缘。他来不来救自己,本就只是李湛自己的事情,她从来也不曾奢望过。只是这话仍不能说给蒙茵听而已。

蒙茵见她不过一个山野村姑,身无功夫,被自己掳到此地,心性却如此平稳,处变不惊,她心中不免有几分佩服,又不禁自己生起了闷气。待婢女送了酒上来,她提壶便倒了一樽酒,一饮而尽,一连喝了好几樽,才渐渐顺了气,想起了一件事,又变得兴致勃勃:“你住的那个地方,为何林子这么稀奇古怪?”

她说生气便生气,想笑便笑,十足是个被家人宠坏了的姑娘。楚楚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哪里稀奇古怪了?”

“我那个随从,本是我大哥的属下,江湖经验极是老道。我本来昨夜便叫了他陪我去捉你,可他在林子外面瞧了许久,说这里不太对劲,只怕有埋伏。他不敢让我涉险,可我发了脾气一定要捉你。他没办法,便给我出主意,说让我去见秦王,秦王手下能人异事甚多,必然会有奇门遁甲的高手。我只好硬着头皮去见秦王,好在我只一开口,秦王问都不问便应允了。”

“可那个什么高手来了,一进矮林便不见了,我等了好久,才见他出来……”她说到这里,手肘撞了一下楚楚,好奇道,“他说他方才好生危险,被困在矮林里进退不能,好不容易才退了出来。又说什么这林子一定是高人所设,有什么天地人三才之格,兼含阴阳正反之道。我听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左右是说这林子里有机关,他也破不了,便把他打发了回去。若不是这样,我又何必大花力气,用马叫声引你们出来。喂……你快说,那个布阵法机关的高人是谁?”

楚楚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也不晓得。”

“哎……你住在里面,我亲眼见你在里面进进出出,你倒同我说你不晓得,”蒙茵怪叫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娃娃么?”

楚楚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真的不晓得,并不曾骗你。”

她若能晓得其中缘由,倒也不介意同蒙茵聊上一聊,可她实在是无从说起。唯一她晓得的,便是此刻蒙茵说的话,与早上阿爹所说,一模一样:这林子无他人能入,极为安全。

可那座竹林又是怎么回事呢?

楚楚低着头思索,早已无暇顾及蒙茵。蒙茵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方才楚楚那样嫣然一笑,简直如百合绽放;又见她现在不过是随意坐着,竟然仪态万方。蒙茵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心底又有好大一股酸意在翻涌,她哼声道:“你不必想了,我也不想知道。哎,我问你,你晓得怎么给人面上黥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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