畴能证不疑

畴能证不疑

“嫪毐,你要做什么?”赵姬见他阻拦赵政冠礼,生怕他搞出事端,急声呵斥。

“做什么?”嫪毐双手叉腰,却不理她,只是将双目一瞪,朝向了昌平君,“昌平君,本侯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昌平君望了望高台上下,嘿笑道,“长信侯有话请直言。”

“那本侯就有话直说了,”嫪毐瞧向台下,双手大大地摊开,高声道,“据本侯所知,文信侯有异图,谋之良久。且文信侯又兼丞相之职,多年主政咸阳,党羽遍布,实为秦国之患。我秦国上下,不可不察。”

他说得抑扬顿挫,到了后面四字,几乎都要唱了起来。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他以长安君开场,接下来要针对的,却是吕不韦。

莫非他到了今时今刻,仍是要同吕不韦争一个秦王仲父的名头么?

吕不韦冷哼一声,扬声道:“吕某乃受先王委托,方肯舍逍遥之身,多年辅佐秦王。今日礼毕,吕某亦将功成身退。大小国事在我赴雍城时,已尽付昌文君协理,留待秦王冠礼后决断。我吕不韦一生光明磊落,鞠躬尽瘁无非是为保秦王……”

“哎……哎,哎,文信侯且慢,”嫪毐嘴角勾了起来,大声道,“秦王亲政,本是理所应当之事,哪需你来保他。除非……莫非……你有什么与秦王有关的难言之隐?”

“嫪毐,你再胡乱语,小心我……”赵姬听嫪毐说话,态度狂佞可又言辞锋利,只怕他真的知晓了什么。她一时想不出阻止之法,心中急切,一手握拳,不住地在另一只手掌上敲击着。嫪毐双眼一白,也再不是往昔顺服的样子,只冷声道:“太后,你急着拦我做什么?莫非文信侯的阴谋与你也有关?”

“我能有什么阴谋?”吕不韦瞠目大喝一声,截断了嫪毐的话,右手一伸,握住了嫪毐的脖子,捏的他几乎喘不上气来。昌平君见势不妙,连忙抱住他的身子,大叫道:“文信侯少安毋躁!莫要乱了秦王冠礼大典。”

嫪毐被吕不韦钳住咽喉,面色发青,双眼更有些发直。只要吕不韦手下再重一些,嫪毐只怕便要命丧当场。

可昌平君说的在理,如何能在秦王的亲政大典上杀人,行不祥之事?吕不韦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嫪毐大口喘气,连连咳嗽,摸着脖子,尚心有余悸。

台下众人分明见到台上演得一出好戏,却都躬着腰低下了头,只是互相偷偷扫视。偶有目光碰在一起,都是惊疑,却不敢有人说话。

谁都晓得,这长信侯和文信侯明里暗里都交手好几次了,也不知今日这一战是谁胜谁负?闲杂人等都只做隔岸观火便是。

赵政倒是格外的平静,只是微微笑道:“长信侯有什么话,便一次说个明白罢,何必吊众人胃口。”

嫪毐揉了揉脖子,狞笑道:“秦王既然快人快语,本侯就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转过身,上前两步,俯身望着台下,一字一顿道:“天下人皆知,吕不韦图谋国器。送侍妾赵姬与先王时,其实已孕有子。他多年筹谋,只待其子做上秦王,以成就他吕家霸业。”

说着,他伸手一指赵政:“此子姓吕名政,乃是赵姬与吕不韦的私生子,试问如何能做我秦国之主?”

赵政身世谣言由来已久,人人心中虽都有些许疑问,可又觉得实难叫人相信。可嫪毐侍奉太后赵姬多年,本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与太后关系非常,只怕真是从枕上晓得了不少确切的消息。眼下他这般当众与太后、文信侯反目,一旦事败,他自己已无退路,想来也自然是对秦国忠心耿耿,不忍见国器旁落。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高声附和道:“若赵政非先王之子,必然不能为秦王。”

一时之间,众人皆哗然,鼓噪声四起。吕不韦和赵姬相顾而视,面色虽仍凝重,却比方才轻松了许多,只是再不发一辞。赵政面不改色,只是轻轻哼笑。

却听嫪毐又大声道:“先王去世之前,已晓得赵政非己亲生,决意立长安君成蟜为储君。长安君被逼叛乱,本就是要夺回名正言顺的秦王之位,实出无奈。可惜去年本侯未知因果,助纣为虐,竟听从吕不韦之言,处死了长安君,如今想来,实在是痛心疾首、后悔莫及……”

“长信侯,不可妄言,”昌平君转过身,目光凝望着赵政,缓声道,“当初先王下诏,告示天下立赵政为储君。若他要立长安君,我身为宗正,如何能不预先知晓?”

“并非本侯妄言,”嫪毐冷笑回头,“本侯这几日拖延冠礼,便是因为本侯遇见了一个人,他深知赵政根底,将一切真相告知本侯。本侯犹豫多日,直到今日方才下定决定,拨乱反正……”

“实在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吕不韦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根本就是你信口胡编……”嫪毐怪叫道:“当初先王立长安君时,此人便在一旁,先王亲述将立成蟜而废赵政,皆为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响亮,台上台下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见他言之凿凿,心中早已信了七八分。嫪毐手一扬:“来人,带他上来与吕政,吕不韦父子对质。”

众人立刻都将目光瞧向高台一侧,不知他叫人带上来又是何方神圣。

偌大的一座蕲年宫,突然静得几乎有如荒郊,隐约间似乎都能听到众人的呼吸之声,此起彼落。

可不料苦候许久,高台旁仍是迟迟没有人影出现。嫪毐走到高台一侧,垂头瞧了几眼,见底下竟一个自己人都没有,不由得“咦”了一声,用手揉了揉眼睛:“本侯的人呢?这人……都去哪儿了?”

“是啊……这人都去了哪儿了?”赵政纵声长笑,“长信侯,你的人虽走丢了,可也莫要着急,我来为你想想法子。赵高……”

盈盈一直关切地目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听他叫赵高,不由得微微一怔。而本该在咸阳养伤的赵高,果然应声出现在高台之下。他急步上了高台,朝台上诸人行礼。赵政笑道:“你去瞧瞧,长信侯安排的人,到底去了哪儿了。”

这人不见了才好,若是现身,赵政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嫪毐却早已忘了这一茬,也跟着指挥赵高:“对,你去瞧瞧,他们去哪儿了。”

赵高躬身垂头,前所未有地恭谨:“禀秦王,小人方才已经查问过了,长信侯几名亲信,昨日确曾悄悄进了蕲年宫,不过此刻已经人去楼空。”

“人去楼空?”赵政方自言笑晏晏,一转向嫪毐,他话声缓缓一顿,笑声倏然而住,目光变得森冷而寒厉,冷冷道,“长信侯,这样无信之人,你还要叫来与我对质么?”

嫪毐情急,扯过赵高的衣襟:“哎,你去都没去看,怎么晓得人去楼空。”一回头,见赵政眼里目光凌厉一闪,一副孤绝肃杀气象。

嫪毐心头猛然一颤,竟是一时默然。这时高台之下不远处,嫪毐门下身着靛蓝衣衫的亲信,已有数人赶到,却被杨阜为首的几名内侍拦在台下,不能前进半步。

昌平君见从头到尾,不过是嫪毐搞出的一场闹剧,心中大定,正要请吕不韦为赵政佩剑,嫪毐又急道:“且慢。”

“长信侯难不成是要我与先王滴血认亲,方才服众么?”赵政面上又带起了笑容,慢悠悠地道。嫪毐这下到不糊涂,怒声道:“先王已死了多年,骨头都化成灰了,你当我是傻子么?”

“那你究竟还要做什么?”吕不韦盛怒之下,厉声喝斥。他语声慑人,嫪毐闻言怔了一怔,竟不敢变脸,望向昌平君,嚷道:“吕不韦,你便是杀了我,也堵不住众人悠悠之口。”

“谁说要杀你长信侯了?”昌平君一手捻须,沉吟半晌,缓缓道,“文信侯,无论如何,也得先让长信侯说完话之后,是非才有公论。”嫪毐闻言正中下怀,急忙抓住昌平君的袖子:“昌平君,我晓得先王曾亲自带长安君入圣地,告天地祖先立长安君为太子。如今圣地中仍有长安君金锁在,为何你不亲自察看?”

“圣地……”昌平君默了半晌,抬起头来,目光老迈浑浊,似乎浑然不晓得此事。嫪毐大声道:“若并无其事,本侯甘愿受罚。”

“不知秦王以为如何?”昌平君昏暗的目光一望向赵政,突然之间却变得炯炯有神。赵政沒有说话,表情依旧平和而淡然,与昌平君深深对视一眼,这才转过头来,对着嫪毐笑了笑:“这储君的谣传,在我大秦流传已广,实在是教人不堪其扰,只是先王已逝,苦无对证之法。如今长信侯的话却恰恰点醒了我。我曾随先王入圣地,拜祖先,其身自正。今日就请昌平君入圣地,为我看清真相,以正视听。若先王真的曾改变心意,另立成蟜为太子,圣地中必定留有痕迹,若真如此,我情愿退秦王之位,请昌平君择王族内有德者而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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