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理想国
辛穆尔看着肩并肩伫立在岩石上的迈塔和章文因,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来。他将视线从巨岩上两个人的身上收回来,一甩披风,向自己的军帐走去。
“叫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到我的军帐来!”
莫罗看着辛穆尔的背影,心道:“虽然他是一位万众瞩目的国王,但毕竟还是太年轻。”
章文因走进辛穆尔的军帐,惊讶的发现他竟然一个人独自在喝酒,神情看起来十分不快。章文因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辛穆尔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喝闷酒。稍顷,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已经被辛穆尔喝完。章文因默默的拿起酒罐,往酒壶里续满了酒液。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辛穆尔的眉头皱在一起,鼻翼一张一翕,显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未等章文因放下酒罐,辛穆尔突然狠狠的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告诉我,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做这样的事情?”
章文因看着破碎的酒罐和洒了一地的玉米酒,没有说话。她挣托辛穆尔的钳制,道:“陛下喝醉了。”随即附身收拾地上的酒罐碎片。辛穆尔像所有喝了酒的男人那样恶狠狠的说自己没有醉,然后拉起章文因道:“我很有兴趣知道,你刚刚和迈塔在讨论什么?竟然那样有说有笑,完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只是朋友间经常讨论的问题。”
“朋友?你的朋友太多了!”
“别忘了,迈塔也是你的朋友。”
“见鬼去吧!朋友!我在这位好朋友眼睛里看到他对我的女人的渴望!我的女人!他甚至不懂得掩饰!”
章文因听了这话气得嘴唇发抖,半天没有说话。辛穆尔张牙舞爪的道:“怎么样?被我知道了你们的事情,你很难堪是吧?”章文因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辛穆尔,深呼吸道:“你在侮辱迈塔,也在侮辱我。”
“看吧!你已经义无返顾的站到他那边去了!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样的甜言蜜语迷惑你?”
章文因气极,转身就走。辛穆尔拉住她道:“不许走!你这个无礼的女人!至高无上的印加王在和你说话!”章文因冷冷的道:“如果你还知道自己是印加王,请你放手。”辛穆尔显然被章文因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冷漠神情震住了,松了手。
章文因看着这样的辛穆尔,终有不忍。她并不是不了解辛穆尔,事实上,现在这样的辛穆尔也正是她所熟悉的辛穆尔。他不是迈塔,他表达爱的方式永远那么贫瘠,那么冲动。她扶辛穆尔坐下,吩咐随侍端了酒来,默默倒上。辛穆尔没有说,也没有喝酒,只是看着章文因。章文因蹲在地上,双手覆盖住辛穆尔放在膝盖的上的手,她感受到那双手上传来的一丝颤抖。她仰起脸,温柔的看着辛穆尔,轻声道:“辛穆尔,有些事情你应该要知道。也许我没有立场在你面前说接下来的这番话,但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以前我没有对你说过,我想以后也不会。这样的话,我只想说一次。我知道你能够明白我的话,因此只要说一次就够了。”
看到辛穆尔终于安定下来,章文因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辛穆尔,为什么苏莱娅、安米尔、迈塔、莫罗、安托科亲王、达莫大人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都希望你可以成为印加王?为什么大家费尽心思的希望你来统治和管理这片土地?”
“这是因为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梦想,而这个梦想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却没有办法去完成。但是你不一样,你的身上有一种力量,你可以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因此你是大家的希望和梦想。”
“你看看脚下的这片土地,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人们世世代代的在这里生活、繁衍、耕作,大家都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继续下去,不被打扰,不被侵犯,人们都希望每天能够高兴的看到太阳升起又落下,过着没有忧虑的生活……”
“可是,这种和平需要一种强大的保护力量做后盾才能维持,否则的话,那些贪婪的人会发动战争,会毁坏所有人的梦想。作为至高无上的印加王,这是你的责任和义务,也是你的使命,你应该守护这片土地和生活在片土地上的人们。大家的理想国,需要你来完成。”
“理想的国度……”
“是的,理想国。在这样的国家里,每个人都能够心平气和的生活,欣赏日落,期待日出。人们都辛勤的劳作,到了收获的季节就收获。老人和妇女都有所依靠,孩子们都无忧无虑的长大。”
“你说的很好,但是这样的事情做起来有难度。”
“不,这对你来说没有难度,何况有那么多的人在帮助你。你需要的只是足够的勇气和信心而已。”
“你说的那些人,也包括你吗?”
“当然。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不,你不应该站在他们中间,你应该和我并肩同行。”
“从理论上来说,这不可能。”
“只要你想,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问题是……我并不想那样做。”
“你果然是个无情的女人。好吧,文因,告诉我,你所说的理想国,那也是你的梦想吗?”
“这样美好的梦想,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亲眼见到它实现,或者是亲历其中。”
“虽然我是至高无上的印加王,不过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能够为你做的事情真是少之又少。或许应该有个人来告诉你了,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你不喜欢珠宝金银、华丽的衣服,不喜欢庞大的宫殿,也不喜欢听话的随从。你让我觉得难堪,我能够给你和想给你的你都不喜欢,而我却根本就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东西。”
章文因很少见到辛穆尔露出现在这样无力且自嘲的表情,她虽然心里很感动,但是却不能承诺什么。辛穆尔看着她终于无动于衷,突然道:“告诉我,文因,你原来生活过的国家是你理想中的国家吗?”章文因想起她哥哥去陕西插队后回来对她描述的陕西农村,有些伤感。她道:“那是个历经苦难的国家,不过它的生命力是强大的,是一头沉睡的狮子。”听到章文因的话,辛穆尔眼中燃烧起一股火焰,豪气干云的道:“如果是你梦想的国家,你甘愿留下来?”章文因看着突然间意气勃发的辛穆尔,半天不能说话。少顷,她竟然鬼使神差般的道:“好的。”
辛穆尔听到这话,仿佛是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承诺般,神色上高兴起来。他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成熟的想法来完成这个梦想,但我相信未来是光明的。我想你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说说你的想法,关于理想国。”
我的理想国?章文因突然觉得自己和辛穆尔在讨论一个十分荒谬的话题。国家是一种政治机构,有政治就有政客,有政客就有阴谋,怎么会有理想的国家呢?或许真正的理想国就是国家机器消失的时候,一种不用武力武装也美好的生活,一种大一统的和谐,完美得就像宇宙间那种最古老的秩序一样。章文因想起当下和丘基库曼的战争,道:“我们国家有句话叫做‘国虽大,好战必亡。’如果可能,国与国之间的问题最好通过有效的政治途径来解决,战争于政治而言是或许是必须的,却不是必要的。”
“战争本来就是是政治的延续。”辛穆尔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觉得章文因的想法还是妇人之见。他认为有些人生来就注定应该服从,另有些人生来就注定应该统治。战争的艺术是一门关于获取的自然艺术,是一门用来对付野兽和那些生来应该受统治、却不愿服从的人的艺术。这种战争当然是正义的。
章文因当然知道辛穆尔心里的想法,她想自己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那就是,辛穆尔和他的父亲、祖父、祖父的父亲一样,他们是政客,是这个国家的高级政客。
什么是政客?
章文因想起古希腊戏剧《骑士》里,阿里斯托芬通过一个将军试图劝服一个卖香肠的人去夺取*派的领袖克里昂的职位。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卖香肠的人说:“请告诉我,像我,一个卖香肠的人,怎样才能成为您那样的大人物?”
将军:“这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你已经具备一切应有的条件:卑贱的出身,受过在市场中买卖的锻炼,蛮横无礼。”
卖香肠的人:“我想我还不够格。”
将军:“不够格?看来你似乎有一颗非常好的良心。你父亲是一位绅士吗?”
卖香肠的人:“老天爷作证,不是的。我们全家老小都是无赖。”
将军:“幸运儿!你要担任公职的话,已有一个多么好的开端啊!”
卖香肠的人:“可我几乎不识字。”
将军:“唯一麻烦的就在于你什么都知道。适于做人民领袖的不是那些有学问的人,或者诚实的人,而是那些无知而卑鄙的人。千万不要错过这个绝好机会。”
章文因开始头痛起来:她可以信任辛穆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