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傀儡
卡奇和格格齐都不知道章文因这瞬间的心思,卡奇把那吸血蝙蝠扔进了火堆里,瞬间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皮毛烧焦的味道,渐渐的是肉烤糊的味道。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那火堆。
良久,卡奇突然无比郑重的和章文因说道:“文因,你难道不认为事有蹊跷吗?按照常理来说,第一,吸血蝙蝠不轻易攻击人,可这次它们却是大规模的袭击人;第二,它们基本上都是夜间活动,可我们那几个遇袭的城市遇袭的时间却都是在白日里;第三,若无特殊原因,吸血蝙蝠不会大规模的迁徙至此……”
卡奇仍要说下去,章文因现在因为心里顾忌格格齐,便赶紧打断他的话说道:“是的,卡奇,我都知道。”卡奇奇怪的望了眼章文因,不知其意,又问道:“你怎么看这事情?”章文因远远的望了眼辛穆尔缩小的背影,叹了口气,想到这一连串的事情,心里突然觉得无比的悲哀,她深深的望向卡奇,小声却沉重的说道:“有些事情,恐怕辛穆尔殿下和那些远在库斯科的人会比你我更加清楚。”
篝火还在噼里啪啦的响着,章文因蓦的起身,围着篝火来回踱了几圈儿,忽然对着卡奇的耳朵小声念道:“卡奇,赶紧派传令兵通知达莫大人速回安第苏尤去,越快越好!”卡奇愕然的望着章文因,她急道:“照我说的赶紧去办。”
卡奇知道章文因这样说定是有她的道理,加上事情关乎到她敬爱的哥哥,于是立马起身遣传令兵去了。眼见卡奇走远了,章文因迈步追了上去,细声道:“你直接去找你哥哥,然后迅速离开这里,切记不可再从原路回去!”
听得章文因这样说,卡奇也紧张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料想没有错,这事情的确是有蹊跷在里面,看来文因已经知道什么了。他握住章文因的手道:“那你和辛穆尔殿下怎么办?”章文因轻轻拍了拍他手背道:“放心,我们自有办法。”卡奇仍不放心,还要说些什么,章文因朝格格齐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不要再多说,“若你二人得以顺利返回,来日我们库斯科见。”
卡奇张了张嘴唇,终是没再说什么,他迅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什么物什,郑重的放在了章文因的手心里,便头也不回的飞奔去牵他的鹿蜀兽了。章文因远远的看着卡奇走远了,打开手心一看,却是个织工精美的锦囊,里头鼓鼓的像是块石头。她心里一紧,想着不是吧?小心的将那袋中物什倒出来一看,果不其然,她呆了。这种宝蓝色的石头她再也熟悉不过了,以前在图帕克的府邸生活时,她看到阿尼娅斯便有一枚这样的石头,是她的未婚夫花匠送的。府里的很多年轻女倌也都有这样的石子。章文因怔怔的望着那石子,不觉叹了口气。
这种石头她再也熟悉不过了,它是印加人用来表达情意的特殊物品。众所周知,印加人没有文字,因此当男女间要表达情意的时候,就会送给对方这样一块石头。每个印加人在出生以后,其母亲就会去附近的太阳神庙为自己的子女求一块这样的石头,男女皆备(印加政府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统计国内的出生人口)。这石头会一直伴随着印加人成长,直到他们找到自己中意的另一半,便可将此石头送出。这样的石头每个印加人只此一块,除非只自己认定的爱人,否则不轻易送出的。卡奇把这石子送给她是什么意思呢?章文因想,她自己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印加人,而且她也没有与之相应的石子来回赠。即便有那样一块石子,她会回赠给卡奇吗?她用力甩了甩头,不敢再想。
章文因小心的把石子放进锦囊,然后把锦囊放到贴身的口袋里,那锦囊贴着她的身体,就像是块烙铁似的,滚烫滚烫,烙得人生疼。
空气里的焦味儿越来越重,士兵们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四处的彩虹城堡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显得无比的狰狞,一种无比荒凉的狰狞。章文因又在一墩台上站了些时候,直到眼见着鹿蜀兽和他的主人渐行渐远的消失在地平线。
东方的天空已露出了鱼肚白。
章文因心事重重的回到篝火旁时,火已经熄了。辛穆尔早已回来,头枕在火堆旁的大石上似乎是睡着了,而格格齐正坐在辛穆尔对面,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沉睡的辛穆尔。“不好!”章文因心道。这时只听见一声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沙漠里无比清晰的响起:“好久不见,文因小姐。”
章文因听见格格齐这样说,心里大吃一惊,她虽然知道这格格齐有蹊跷,却没想到竟是遇故人了。看着她那双变幻为灰色的眸子,她淡淡的说了句:“是你。”
“我的名字叫蛊瑶儿,不过你最好能叫我公主殿下。”格格齐说话的时候,脸部的皮肤已经开始一寸一寸的腐烂,烂掉的肌肤又开始一块一块的往下掉。章文因看得一阵恶心,于是别过头去。
“文因小姐,跟你处了这些日子,我不得不说,你还算个不错的人。如果换一种方式遇见,我们不定能做成朋友。”蛊瑶儿举起原本属于格格齐的双手,现在那双手的皮肉也在开始腐烂,白骨隐现。“看来这所谓拥有太阳神纯正血统的印加人也不过如此,身体死了,也会腐烂。托我的福,这小女孩又在人世间多活了些时间呢!”
章文因想起格格齐定是在吸血蝙蝠灾难中早已死去,哪晓得却被这蛊瑶儿掌控了尸体,用来跟踪他们的行动。想到这些,她冷冷的道:“蛊瑶儿公主,你这样厚颜无耻的操纵人尸,只证明了一件事。你不过是个低级的巫师。”
“低级的巫师?”蛊瑶儿一声冷笑。“什么叫高级?苏莱娅?依我看,惟有苏莱娅,才是太阳底下最为低级的巫师。”
章文因还没有见过苏莱娅,只是从图帕克和安米尔、图图拉处听说过些她的事情,但她心里十分反感蛊瑶儿如此评说苏莱娅。她完全没有心思与这个怪异的查查波亚斯公主讨论低级与高级的话题,她望了望似乎是睡着的辛穆尔,心下里焦急的很,也不知道蛊瑶儿刚刚到底做了些什么。
蛊瑶儿轻描淡写的道:“不用担心,我跟你的这位王子殿下倒没什么纠葛,只是看到他的眼睛使我想起他那另人憎恶的父亲和姐姐,所以我让他睡着了。”
被蛊瑶儿占据的格格齐的身体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头部几乎只剩下一颗头骨,皮毛头发早已掉光,两眼空洞洞的望着章文因。蛊瑶儿道:“还有件事情我想最好也告诉你一声,你刚刚送走的那个叫做卡奇的男人,我不小心也给他放了个小小的咒……情咒,这个咒要解除恐怕有些难度……”
章文因想起卡奇临走时给她的那宝蓝色石头,怒道:“无耻!”情咒这样的咒术虽不高明,却极是难解,即便是图帕克和苏莱娅怕也难办。也只有蛊瑶儿这样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才会使这为一般巫师祭司所不齿的低级咒术了。
“无耻?我倒认为这是我做的唯一的一件好事。”
章文因拳头紧握,沉默不语,半晌道:“说吧,你的条件。”
“我的条件,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蛊瑶儿恨恨的道:“回头见了苏莱娅,告诉她,这局我和她算打了个平手,好戏还在后头。”说完这些话,蛊瑶儿所占据着的格格齐的身体已只剩一副白骨,哗啦啦的散了一地。章文因呆呆的在原地立了会儿,便从篝火架上抽了根干枝,在不远处的沙地上挖了个小坑,默默的把那堆白骨好生埋葬了。格格齐是个简单的孩子,承受不起像蛊瑶儿这样怨念深重的人的灵魂,因此蛊瑶儿不得不提前离开了她的身体。
呼啸的风吹过面颊,夹带着的细沙落进眼眶里,章文因突然就有股想哭的冲动。东方一轮猩红的太阳已经缓缓升起,那朝阳看在章文因眼里,竟似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良久,章文因抹了抹眼角,一回头,刚巧看见辛穆尔站在身后。她不敢看他,垂下头去,低声说了句:“你醒了?”
辛穆尔看着那堆新坟,道:“那是什么?”
“格格齐。她死去多时,被邪恶的人占据了尸体在跟踪我们。”
辛穆尔默不作声,章文因道:“看来殿下早就知道了啊?”
“不……”辛穆尔张口欲做解释,章文因摆手道:“什么也不要说了,和格格齐比起来,你们的灵魂……太脏了。”
“你要去哪里?”辛穆尔拉住举步欲行的章文因。
这话触到了章文因的痛处,是啊,天下之大,她要到哪里去呢?她应该去找谁?图帕克?苏莱娅?安米尔?莫胡?图帕克、苏莱娅、安米尔、莫胡,现在仿佛所有的人都和苏莱娅有关系。她想知道,什么地方没有“苏莱娅”?直觉上凡是和这三个字沾边的就会是她的噩梦,她想到没有这三个字的地方去。
“文因,你不知道苏莱娅把你送到我身边来的意思吗?”
“……我不想知道。”
“你当然知道。”辛穆尔深深的看着章文因的眼睛,道:“我想知道的是,你在害怕什么?”
章文因的手触到卡奇留下的锦囊,喃喃道:“我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