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森林之王
章文因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
伴随着逐渐清醒过来的意识,她只听得淙淙的流水声声声入耳,想着莫不这就是天堂的声音?稍又闻得阵阵花香入鼻,心想天堂的味道也真的是好闻,这时候人也就悠悠的转醒了。她一偏头,边看到一大束百合正摆在她边上,起先闻到的那花香正是这百合花香。她心下十分疑惑,觉得这花儿很眼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先前被那奇里瓦纳人抓了在山巅上的时候,也有这么束白花香百合。
一阵山风吹来,章文因只觉得周身凉飕飕的,低眼一望,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林中空地的一块大石上,身下垫着的是块不知名的兽皮。她环顾四周,望见距她不远处有堆灰烬,似是有人曾在那里燃了篝火。眼见四处无人,她大声叫喊了几句话:“有人吗?”可回答她的只有这山谷的回音。她走了几步,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那水潭。想着在水潭底那些恐怖的经历,她有种恍若重生的感觉,不由得重重的呼吸了一口这美好的空气。她四处看了看,只见这谷底鸟语花香,草长莺飞,景色怡人。
章文因拿起石头上的那束百合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感谢神再次赐予了她一次生命的机会。她想起了阿通,心道那大家伙不是蛊瑶儿的爪牙吗?何况自己还刺瞎了他一只眼睛,他为什么还要救自己呢?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她一眼瞥到那堆篝火旁还有些自己的东西,于是走过去捡了起来。两个她平时携带的小瓶子里装的是创伤药膏,另外一样,竟然是之前她用来伤了那山怪的匕首。那匕首现在正好好的插在那镶着黑曜石的黄金刀鞘里。她默默的收起原属于自己的这些物什,心想在怎么不见了卡奇送的那装着石子的锦囊?转念道怕是在那水潭里挣扎是掉落了罢。她心里感叹,自己和卡奇终究是缘分不够。
现在章文因已经百分百确定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是那山怪,送了两束百合花给自己的也是他。她想不通的是,难道那家伙一路上都是在跟踪他们?而她和辛穆尔、卡奇三人竟然无一人发现。想到辛穆尔和卡奇,她心里不由得又担心起来。她集中精力,环顾四周,想着还是先寻条路出去要紧,好歹先确定辛穆尔和卡奇的安危。至于自己的那位救命恩人,到现在也没有露面,看来他似乎是无意和自己打照面了。
她正抬脚欲走,忽然听到后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响动,右手不自觉的握住了那把匕首。她转过身去,那灌木丛却又没有了动静。她一步一步正要逼近,突然只觉得眼前一花,瞬间一些花花绿绿的暗器朝她飞来,她急忙应声而退。她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暗器,却是些大小不一的野果子,红红绿绿的。有的显然是熟透了,落地即碎,果汁流淌了一地。章文因环顾四周,收了匕首,津津有味的嚼起这些果子来。那果子味道还真不错,她都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章文因边吃果子,边冲那灌木丛大声喊道:“喂!出来吧!”喊了几遍,那灌木丛仍是无甚反应。她一口气吃了七八个水果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她跳下那石头,凝神一步一步朝那灌木丛里走去。眼见她一步一步走近,那灌木丛却突的一阵响动,瞬间便现出了一个人影,和她打了正个照面。章文因骇了一跳,只见那人身高极高,几乎比她高出了两三个头。他长发及肩,光着膀子,腰间围着一种被印加人称做“查瓦尔(Chahuar)”的野生苧麻编制成的蔽体之物。他身型极壮,浑身都散发出一种与森林有关的气息。
对望的瞬间,章文因连连退了几步,心中暗呼糟糕,竟然不是那屡次示好的山怪。眼前这人的打扮她太熟悉了,他腰间的那种用“查瓦尔”编作的衣物,可不就是那食人的奇里瓦纳人常做的打扮。章文因条件反射的拔出匕首,不想那人见他拔出匕首立马也是条件反射般的用手捂住了右眼,左手还朝她挥舞着,满嘴啊啊呜呜的似乎是要说些什么。章文因细看了,才发现他的左眼是瞎的,上头还结了好些厚厚的痂。这下轮到章文因疑惑了:难道眼前的这人就是那黑毛怪物?他的左眼是瞎的,而且她的那把匕首显然也是被眼前这人保存的。正疑虑间,忽见那人正朝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章文因急忙后退,手中的匕首却握得更紧了。那人像是生怕惹恼了她一样,小心翼翼的挪到先前她躺着的那块大石边,迅速抓起那块赤黑的兽皮披在身上,果然就成了那山怪的样子。
章文因松了口气,心想这家伙为什么不做人却要扮兽。只见他步履迅速的又跑到那灌木丛里,不多时便捧了许多颜色艳丽的水果出来,将其放到章文因面前,双手不停的比划着让她吃。章文因拣了个看起来和李子差不多的水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不客气的吃起来。那山怪也不吃,只是饶有兴趣的蹲在距她半米开外地方,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
章文因边吃边指着那束百合花问道:“你采的?”山怪点了点头。她又问道:“你是谁?”见他歪着脑袋,一幅不解的样子,她一字一顿说道:“名字?”见他仍是呆滞的样子,章文因连比带画的指了指自己,嘴上说:“文——因——”复又指了指他。这下那人似乎是懂了,囫囵说了个词。章文因听得不甚清楚,便示意他再说一次。第二回她倒是听清楚了,虽然他说得囫囵,但她也听出他说的是“Hatun”。
这倒奇怪了,章文因心想,“Hatun”是个克丘亚语词汇,是“大”的意思。譬如科利亚苏尤省就有大科利亚苏尤省和小科利亚苏尤省之分,人们在说到大科利亚苏尤省的时候,就会说是“阿通科利亚苏尤”。虽然印加帝国的历代国王一直致力于推广克丘亚语,但是深山里的奇里瓦纳人基本上都不会说克丘亚语,使用的都是本部族的土语。而且前几天和那些奇里瓦纳人相处的时候,她也曾留心过他们的语言,那种语言体系发源于中美洲的墨西哥地区,发音与秘鲁地区印加人的克丘亚语完全不同,几乎找不到任何相同的词汇。这样分析下来,她便排除了阿通是奇里瓦纳人的可能性。
章文因再次打量了下阿通,只见他仅有的那只泛着蛋白石光泽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慑人魂魄的气质。她忽然又瞧见他披着的那张兽皮的左眼位置处,四周都结满了暗红的血痂。她比画着问他的眼睛好了没有,阿通明白她的意思后,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摇头。章文因心里不禁有些内疚。她虽然不知道蛊瑶儿种在阿通身上的咒是如何解的,但她现在在阿通身上已经闻不到任何邪术的味道。
她掏出一个小瓶子,是图帕克给她的膏药,对加快伤口愈合有良好的功效,为防意外她一直都带在身上。她示意阿通卸了那兽皮,阿通显然是极为信她,乖乖的蜕了兽皮。她小心的查看了他的眼睛,只见本来已结好的痂在那潭水里浸泡后,伤口又坏了。她小心的在部分裸露的伤口外面涂抹了些许药膏,嘴上却忍不住的在叹气。阿通对她这么好,她却刺瞎了他一只眼睛。
做完这件事情后,章文因便告诉阿通她要去找辛穆尔和卡奇。阿通认真听她说着,虽然听不太懂她说的些什么,但也明白了她要离开这谷底的意思。他再次披上那兽皮,小心翼翼的背起章文因,沿着山谷疾驰起来。二人在山谷间穿来穿去,到得黄昏时候,终于寻得了出谷的方位,但须翻越一个数百尺高的峭壁。阿通自幼在森林里长大,身手极其矫健,攀爬跳跃,自是不在话下。即便是背着章文因,也照样毫不费劲的腾越而上。登上了峭壁,放眼一条小道蜿蜒于长草之间,四下虽然景物荒凉,总是出了那祭潭绝地。
届时天色已渐暗,两人又在一大石上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阿通寻了些果子给章文因,自己却在林子里逮了只状似野兔的动物,用尖石剖其肚,清了内脏便生食起来。章文因在一旁看得眉头大皱,再无食欲。食毕,阿通又背起章文因遁着山麓飞奔起来。章文因并不知道那奇里瓦纳族人的部族地具体是在这密林里的哪个方位,但适才她看到阿通那生食肉的方式,想他长期生活在这林子里,多少应该知道些的。事实上,阿通确实是个最好的向导,他对这片是森林再也熟悉不过了。不多时候,他二人已到得了山中一地形较为平坦处,却是个盆地。阿通放下章文因,二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情景。
远处传来阵阵充满力量的鼓点声,章文因和阿通慢慢的靠近了,放目一看,在那开篝火晚会的,正是那奇里瓦纳人。只见他们男女老少兴高采烈的围坐在一起,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中间还有几十号脸上涂抹了各色颜料的年青男女在那载歌载舞。篝火旁边竖立了约莫二三十个木头制成的十字架,每个架上都绑了一个壮年的男人,章文因仔细看了看,却没有发现辛穆尔和卡奇的身影。她心下奇怪,难道这不是先前那伙奇里瓦纳族人?正要问阿通话,抬头却见阿通侧耳聆听的样子,接着又指了指东南方向。章文因见状心里一紧,心想莫不是有人来了?双手下意识的抓紧了阿通。
不多久,果然听的东南方向一阵脚步声传来,章文因大气也不敢出,死死的抓着阿通。细听脚步声,却是两个人。那两人显然不是冲着他们俩来的,因为他们刚巧在离他二人约莫二十距离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便有人声传来,似是在讨论什么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