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来自平库省的渔夫(3)

第五章 来自平库省的渔夫(3)

印加帝国,平库省,乌皮利尔镇,帕卡雷克坦普村。

天色十分阴暗,乌云层层叠叠的压得人闯不过气来。卡巴拉大叔来大盘莫胡家里,他给萨拉带来了一些上好的产自安第苏尤的羊驼毛。

他前日去乌皮利尔的市政厅里议事,今天刚回村。太阳节要到了,各区各省都开始了积极的筹备工作,卡帕克大人为各镇各村都分配了具体的任务,卡巴拉大叔作为帕卡雷克坦普村的一村之长,前些日子里一直在乌皮利尔镇上开会听侯分配指示。

诺玛许久未见卡巴拉大叔了,立马端来一碗玉米酒。这种玉米酒在他们的语言里读作“阿卡(Aka)”。另外还有一个词和这个词差不多,读作“阿卡(Akkha)”,不过它是指海鸟的粪便。它们只是有些发音上的细小区别,如果不仔细的辨别的话,那就要闹出笑话来了。

印加人的克丘亚语是一门学起来很麻烦的语言,后来章文因为了掌握它也没少闹笑话。

卡巴拉大叔领受了诺玛的好意,一手端着酒,一手从洗得泛黄的粗布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什么东西。“猜猜看是什么?” 他紧握着拳头在诺玛眼前晃来晃去,两只眼睛笑弯得只剩下一堆深刻的鱼尾纹,说完又低头呷了一口酒。

诺玛猜了三次,卡巴拉大叔摇了三次头,喝了三口酒。诺玛一心急,爬上卡巴拉大叔的膝盖伸手就要夺。一旁一直在整理羊驼毛的萨拉一声呵斥,诺玛又悻悻的站回了原地,只是眼巴巴的望着卡巴拉大叔的大拳头。

卡巴拉大叔便把酒碗放在了石几上,然后摊开手掌。

“啊——”诺玛一声惊喜若狂的尖叫,萨拉也不由得把眼光瞟向这边瞧。一望,原来是一把五彩豆子。

这种叫“塔鲁伊(Tarui)”的豆子是印加帝国南方科利亚苏尤省山区的特产物,只有在繁华的大市镇上才买得到。“塔鲁伊”大小像鹰嘴豆,豆粒圆形,不可食,像是绿松石。印加人喜好用这种豆子做多种游戏,有青少年玩的,也有成年人玩的。后来章文因还用这种豆子和迈塔在石板地上玩五子棋。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诺玛得了五彩豆便连蹦带跳的出门找她的玩伴们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卡巴拉大叔和萨拉。

“莫胡呢?我在乌皮利尔的鱼市里,找了老半天也不见他人影。还说和他一块回来呢!”卡巴拉大叔望着一言不发埋头整理羊驼毛的萨拉问道。

“他出海捕鱼了。”萨拉默默的回答。

“捕鱼?噢!见鬼!”卡巴拉大叔噔的一声把酒碗摔在了桌子上,又抬眼望了眼窗外阴沉的天,恨恨的说道:“那个傻瓜是不是活腻了!”

他说完便迈着焦急的步子在屋里踱来踱去,走到石桌旁时又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说:“你怎么不拦住他!”

萨拉许久未做声,好半天才说了句:“愿太阳神保佑!”

卡巴拉大叔顿了顿脚,大声道:“我找他去!该死的家伙!” 语毕人已经迈出了大门四五步远。

萨拉望着卡巴拉高大的背影怔怔的出神,随即又转身回了屋里收拾那些上等的羊毛,并且时不时的抬头看看窗外的天气。

事实上,就在卡巴拉大叔雷急风行的往码头牵船时,大海中央的莫胡已经意识到风暴要来临了。他收了钓索,把绳子盘在船头的挂钩上,沉着的掉转了航向,急速的划着桨,祈盼着可以趁暴风来临前将船行到靠近海岸相对安全的海域。

天色阴沉的另人揪心,他划过一片水域,看到了波动的果囊马尾藻闪出的磷光,听见飞鱼飞出海面时的颤抖声,以及它们在暗黑中凌空飞翔时挺直的翅膀所发出的咝咝声。这骚动的一切让他心情很沉重。

呼啸的狂风卷集着黑压压的乌云漫天的扑过来,海浪一浪高过一浪,平日里沉睡的大海似乎是一下子站起了身——就像是摩西带领着以色列人出埃及时的神迹一样。整片海被折腾的不像样,一道道水墙从四面八方向微小的莫胡紧逼来,像一只巨兽张大了血盆大口要将这不起眼的船和人生吞活剥了。一个个浪头击打在船板上像是在呐喊助阵,好使天地间的这场剧目看起来更热闹一些。

莫胡心里满是大无畏的气概,他曾经和卡巴拉大叔一起经历过无数次的风浪,所以现在他并不沮丧,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战胜这次的风暴。他拼力的挥舞着船桨,好使船身在颠簸的海浪中保持平衡,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船身颠簸的厉害,好几次差点儿给掀了个底朝天。

一排排浪头袭来,船便顺着浪攀爬至浪坡上;浪平了,船却是不容反应的陡直落下重重的摔回海里。莫胡运用了他所有的技巧来掌控这条船,但是人和自然的力量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莫胡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一个浪头汹涌袭来后,产生了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效应,这艘陪伴了莫胡整整十个年头的桦木船终于不堪重击的被海浪掀翻了。

莫胡突然掉落到海水里,呛了好几口海水。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奋力向岸上游去。事实上,落在这个等境地里,他根本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了,只是凭着感觉向某个方向游过去,他感觉那边有个重要的人在那里。

漂流,无止境的随波逐流。

对于和大海打了十多年交道的莫胡来说,这种经历并不是第一次,他总会有办法找到生路的,就像往常那样。他已经磨练出了极强的意志力,一般的险阻很难左右他。

夜晚降临了。平静的海面极力的想掩盖住它白日里的疯狂,可是这种掩饰失败了。莫胡在海里,他没有船。发疯的大海抢走了他的桦木船。他紧紧的抱着他的半截船桨,在夜间冰冷的海水里打着哆嗦,牙齿也不自觉的在发抖,咬的咯得咯得响。他努力睁着眼睛,想着一些美好的事情,以免自己睡着了。

一个安宁的夜晚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莫胡很庆幸自己没有遇上鲨鱼。但是他期待着比这更好的运气。如果太阳神赫大海母亲愿意垂怜的话。

可怜的渔夫抱着半截船桨在无边的大海里漂流了两天——也许又是三天,没有人说的清楚了。他又冷又饿,有时候还会冻昏过去(通常是在冰冷的夜晚),有时候又是清醒的。

庆幸的是,这位年轻人有一颗比一般人更为坚定的心,那是常年在海上作业所锻造出来的。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天生的。在他清醒的时候,他就根据太阳和北极星辨别方向,缓缓的向大陆游去。

将近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陆地。而这片莫胡所认为的陆地,正是章文因在上面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小岛。

莫胡仰面躺在沙洲上,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游过来的,还是被海浪送到这儿的。他很虚弱,他的力气在和大海的搏斗中已经耗尽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四下里一片漆黑,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掉在一只巨大乌贼的墨囊里头了。

缓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夜视,便依稀能瞧见些什么了。与此同时,他心底一沉,这里的任何一颗树都不是他所熟悉的,他断定这是一个自己从没来过的陌生小岛。可是,他并不因此而失望,相比泡在翻着咸腥泡沫的海水中,他的好运似乎已经开始了。不过谁知道呢?人们大部分的时候根本就分不清好运和厄运。

好了,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莫胡和章文因是怎么样遇到的吧。这或许是好运的开始——当然,也可能也是厄运的开始。除了上帝,谁知道呢!

那真是一个好天气。章文因一睁开眼就看见屋棚外蜷着一个人。他面无血色,嘴唇紫乌,看样子状况很不好,就像她当初被海浪卷到这岛上时一样。

章文因一开始怀疑他是与自己同机落难的乘客,但莫胡的怪异装束否定了她的这个想法。事实上,莫胡是章文因流落荒岛三个多月来见到的第一个人。

章文因蹲在地上,一手提着她的棍子,一手捏起了沾在莫胡脸上的头发,开始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来。莫胡个头很高,身体很结实,栗色的头发,麦色的皮肤,长方脸。章文因还看到莫胡左边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颗深褐色的痣。

就在章文因端详着莫胡的时候,莫胡醒过来了。

看到章文因,莫胡显得十分震惊,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双膝着地的行起了大礼,看样子似乎是要亲吻章文因的脚。章文因给莫胡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她有些紧张,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否用棍子打了莫胡。

莫胡的嘴唇干裂着,章文因听见他言辞不清的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妈妈”之类的字眼,但是莫胡所说的克丘亚语章文因完全听不懂。

章文因为要不要救莫胡犹豫了很久,她不确定在一个荒岛上救活一个年轻的男人将带来什么后果,但她的直觉提醒她说,产生坏结果的概率会远高于产生好结果的概率。

整整三个月茹毛饮血的生活,并没有抹杀掉章文因的怜悯之心。她最后还是把自己弥足珍贵的食物和水提供给了莫胡。对莫胡而言,章文因所提供的食物和水,无异于圣经里“寡妇的铜板”。

寡妇把自己的铜板分给受难的人,并不是因为她的富有,而是因为她对弱者的怜悯之心。而后来的事实证明,章文因的“铜板“为她赢得了一份弥足珍贵的友谊。

我想这是好运的开始。上帝的手是那样的巧妙,在他的经营下,人间每一次的偶然都是必然,可每一次的必然看上去却又是那么的偶然。我们倒霉的女主角和同样倒霉的渔夫就这样的碰到了一起。

根据章文因后来的回忆,她认为自己之所以会阴错阳差的来到这个大海中的小岛,并度过了让人无法忘怀的五个月,那是因为命运指引她必须在这个岛上拿到两样东西,以及遇到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指莫胡。

至于那两件东西是什么,在下一章节里我们马上就要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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