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啼血之王（2）
印加祭司们认为瓦克瓦亚带着凶兆出生，一生不宜征战，战场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因此瓦克瓦亚除了必要的时候离开库斯科巡视帝国外，很少去库斯科以外的地方。事实上，作为印加国王，若想要在百姓心目中留下美名，必须要在开疆扩土这件事情上立下不二的功劳，才有可能在印加人心目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像辛穆尔的祖父，便是个典型的例子，印加帝国的国土面积在他手中的时候几乎扩大了整整一倍。瓦克瓦亚在位期间少有征战，只是兢兢业业的打理着他父亲所打下来的花花江山，至于那些不得已的外战，自然有些得力的亲王和将军们摆平，也费不着他御驾亲征。像迈塔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征战中建立了赫赫的功勋。瓦克瓦亚唯一的一次领兵亲征是和安科瓦柳的那场战争，当然，最后是以瓦克瓦亚重伤、印加人的战败告终。自此，瓦克瓦亚便与战场绝缘。尽管事实如此，热我们也不得不说，瓦克瓦亚虽然在“武功”方面没有多大的建树，但在“文治”方面却还是有许多颇值得为人所称道的事情。
印加帝国是官僚体系完备的中央集权国家，印加王以库斯科为核心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僚行政体系，通过对整个帝国层层划分，并在各阶层设立相应的官员，将国家权力的触手深入到社会的基层。
印加国王是统治全国的专制君主，其下是由四个行政区（大省），即西北方位的钦查苏尤、东北方位的安第苏尤、东南方位面积最大的科利亚苏尤以及西南方位的昆第苏尤。四大行政区的首席行政印加人称呼他们做“苏尤 阿普”，此四人基本上都是由国王的同胞兄弟担任，譬如我们前面的章节中曾经多次提到的图帕克大人，他不仅是南面科利亚苏尤大省的省督，同时也是现任印加王的叔父——即前任印加王的胞弟；而北边钦查苏尤大省的省督老迈塔和南方昆第苏尤大省的省督卡帕克则都是现任印加王的胞弟。省督再下是统辖四万户的小省省长，然后，在每个小省份下再进一步划分为万户长、五千户长、千户长、五百户长、百户长、五十户长、十户长，最小的是五户长。百户长大约相当于原来村社的首领。地方官吏的主要职责是组织和监督村社成员从事生产劳动，按时纳贡服役。另外印加过望还设置了相当于钦差大臣的官吏，在一名掌管结绳记事的官员陪同下，定期到全国各地巡视（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刺史制度），考察各地官员。
一个中央集权的政府自然离不开一支强有力的军队，瓦克瓦亚虽然自己鲜少亲自征战，但是他在位期间印加人的军队十分强大，颠峰时期人数多达三十万。军队内部设有各级军衔，实行系统的等级管理。印加帝国对外战争的主要目的是兼并土地，获取新的资源用以充实国库，并宣扬印加人关于太阳神的宗教崇拜。
瓦克瓦亚为了巩固其统治还采取了一系列辅助性措施：一是比历代任何印加国王都尽心尽力的将克丘亚语作为通用语在帝国全境推广，加强帝国境内人们之间的相互理解和交流；二是扩建了举世闻名的王室大道，运送军队和粮饷，并建立了以接力邮政为特点的信使制度，便利国内的信息传递；三是积极在各地建造太阳神庙，强制性要求被征服者信仰印加人崇拜的主神太阳神因蒂；四是每当征服了一个外族后，瓦克瓦亚就安排被征服地区酋长的长子留在首都库斯科的宫廷中生活，并学习印加帝国的语言和风俗礼仪。同时还将异族原来供奉的神像安置到库斯科的一个万神殿之中，这样，被征服地区的地方神明和酋长的长子都成了“人质”，被控制起来；五是实行一种人口迁移制度，瓦克瓦亚将新近被征服的有反叛倾向的部落迁移往帝国内地，而以可靠部落的人口代替他们原来的位置；为使边疆安定，还将最忠诚最勇敢部落的人口迁移到边关据点（譬如瓦克瓦亚派遣老迈塔和他的属下臣民驻守与基图王国交界的钦查苏尤大省便是此性质），同时规定，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迁移其居住地址。
由这几点我们可以看出，瓦克瓦亚统治时期的印加帝国的统治制度已经相当完备和成熟。事实上，许多后世的研究学者也对他们的这种制度大为赞赏。关于瓦克瓦亚一些贤明的治国方略，后世的史学家在其著作中曾经这样记载：
“……（印加）王一面让人们（被征服地区的百姓）住进他建立的村落，一面教导百姓种地、建房、开渠和从事过人的生活所必需的其他活动。同时他还教导他们，要按照理性和自然法则教他们的样子，彼此之间应该讲究礼貌、互为伙伴和友爱相待；劝导他们，为了永远和睦和谐，他们不要萌生恩怨和记恨情绪，需做到‘求人予己，先施于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因为不允许对人对己实行两种不同的行为准则，这种劝导取得了很大的效果。他要求他们彼此尊重对方的妻子和女儿，因为在对女人的事上，他们的恶习比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更加野蛮。
他规定，犯下通奸、杀人和偷窃罪要处以死刑；规定每个男子只能有一个妻子，而且必须在自己的亲属内择偶婚配，以免血统混杂；规定二十岁以上方可结婚，以便能更好的掌管家务和耕种田地。吩咐他们把山地田野里无主的温驯牲畜收养起来，剪取它们身上的毛纺线制衣。他为每个村落和部族挑选一为酋长，让这些最亲切、温厚和慈善的人像对待子女一样对待他的族人施行教化。他还教导他们按照他的偶像崇拜信奉神明。他指定地点为太阳神建造太阳神庙，要求他们在那里祭祀太阳神。劝导他们把太阳神崇拜为主神并感谢他的恩赐，因为他用自己的光和热为他们创造自然界的福祉，还派遣了自己的儿子来使他们脱离了此前一直过着的野兽般的生活，过上了现在人类的生活。
他吩咐他们，在有足够数量的王室血统妇女时，建造宫室供太阳的妻子居住。他要求他们做感恩图报的人，遵守和执行他的一切规定，不得抗拒。他要求人们都要这样去做，并且确信无疑那些事不是他随意说的，而是太阳显灵告诉他、让他代表太阳告诉这些人的，因为太阳作为父亲，时刻在引领和指导他的一切言行。总之，他代表他的父亲太阳向他们许诺，如果他们做到这些，他将更多的为他们造福……”
单从这些方面来看的话，瓦克瓦亚不失为一个贤明的国王。事实上，辛穆尔在此点上也是相当的敬佩他父亲的。他曾和章文因说：“我的祖父虽然为帝国扩增了无数的土地，却不一定有我父亲那样的能力去管理那些新增的土地。”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瓦克瓦亚的适时即位反倒是很好的掩饰和弥补了辛穆尔祖父在文治方面的缺陷。
章文因和这位名字中蕴涵凶兆的国王第一次见面便是在科里坎查神庙的大殿里。现在想来，那确实是一次使让人记忆深刻的会面。
晨祷仪式结束以后，所有的人都按照顺序退出神殿。那位阿马鲁大人在跟随国王退出神殿的时候，似乎是瞧见了躲在角落里的章文因，两道犀利的眼光在那角落中徘徊了许久，终是没有发现躲在安米尔身后的章文因。苏莱娅似乎也早就知道了章文因浑水摸鱼的躲在那角落里，当她经过章文因前面时更是若有若无的向她瞟了寓意深刻的一眼。见到苏莱娅的面貌，章文因心里“咯噔”一下，苏莱娅比她想象中的更年轻，却也比她想象中的更惊为天人。尽管只是一瞥，章文因却发现，苏莱娅和辛穆尔有一个地方惊人的相似，就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章文因想起安科瓦柳的眼睛，同样的深，但那是属于天空的深，虽然深邃，却明亮。
章文因的目光一路紧随着苏莱娅，下意识的移到了众侍女的前排，安米尔发现后焦急的一把将她拉了回去。可就是这一拉，章文因一个趔趄，她身边一位女倌手上捧着的酒壶酒杯摔了一地。纯金的器皿掉落在地上，发出了“哐啷、哐啷”连续的响声，那年轻的女倌几乎是下意识的低呼起来。众女倌见状无不瑟瑟发抖的相继跪到了地上，惟恐株连。安米尔赶紧也拉着章文因跪下了。
突然的响动引起了尚未走出神殿大门的瓦克瓦亚和一众随行人等的注意，阿马鲁显得十分忠心，立马指挥守侯在神殿外的侍卫们保护国王的周全。部分侍卫已经将众侍女团团围了起来，手中的长矛对准了这群瑟瑟发抖的女倌。辛穆尔和安托科亲王发现了混在女倌群里的章文因，不免担心。
显然，在肃穆的晨祷中发生了这样疏忽的事情是非常不合时宜的。章文因跪在那里，感受到侍卫手中长矛传来的一触即发的杀气，才后悔自己适才的举动。眼前的地板上那旧壶和酒杯中的玉米酒流淌了一地，酒壶倒在她跟前，酒杯滚了老远去。
瓦克瓦亚喝退众人，拾起那酒杯，看了看，朝着章文因的方向走来。章文因跪在地上，忽然瞧见眼前多了双做工考究的靴子，一个浑厚冷清的声音道：“抬头。”
章文因并不像一般的印加人那样畏惧印加王，她抬起头，安静的直视瓦克瓦亚。瓦克瓦亚看到章文因的脸，手中的酒杯“哐啷”一声响，再次掉落到了地板上。章文因很轻易的看出了这位国王眼神中的震惊与一丝慌乱。
事实上，不仅仅是老国王瓦克瓦亚，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见到章文因的样貌也无不骇然，接着神殿里议论纷纷。半晌，瓦克瓦亚打了手势，群臣安静下来，看着他们的国王。印加王问阿马鲁：“她是谁？”阿马鲁看了眼章文因，随即将问询的目光停在了苏莱娅脸上。苏莱娅上前道：“禀陛下，这是从科利亚苏尤来的女倌。”
瓦克瓦亚缓缓的走近章文因，伸出左手抬起她的下巴，凝视了许久。章文因感觉到印加王指尖传来些微的战抖。印加王的手碰触到她的时候，章文因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她不喜欢印加王这样看着自己。同时，她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种厌恶感不是她的本意。她与印加王才第一次见面，无所谓厌恶，也无所谓厌恶。
章文因直视着印加王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双眼睛是这样的熟悉，仿佛很多年前就已经见过一样。章文因注意到，印加王在自己的注视下眼里闪过一丝狼狈，接着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安米尔道：“陛下，都是安米尔教导无方，请陛下责罚。”章文因听见安米尔这样说，忙道：“陛下，这都是我的错，请不要责罚旁人。”
瓦克瓦亚沉默半晌，突然道：“在太阳节的斋戒来临之前，我不想再看到类似的事情。”
印加人都惊讶的望着他们的国王，没想到这位素来以吹毛求疵闻名的国王这回居然这样宽容。当然，尽管惊讶，印加人却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们的国王一向都是另人难以捉摸的。在场的印加人中，只有极少部分上了年纪的人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印加王今天会这样宽容。这些印加老人见到章文因的时候就和他们的国王一样震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实在难以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长得那么像的两个人。
伦伦图王后，印加老人们想起了这个已尘封多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