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舍得
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再遇的女人洗尽铅华,带着几分雀跃仿若少年初见时声声唤着“萧大哥”。
落霞山梅坞里,萧泽审视地看着眼前一派天真烂漫的贺明岚,明白了长姐萧婉犯了糊涂没有当机立断除了后患的原因。
说话行事尽透痴意的贺明岚象是丢掉了曾经的记忆回到当年初访云州的少女时光。
在认出萧泽之后,还踮足翘首望了望他的身后,摇着他的手臂问着她早已死去的大哥贺鸣是不是骑马赌赛又输在了最后。
被萧家兄弟牵累而死的贺鸣,不得不扛下罪责为后族徐氏顶缸的路州贺氏,还有眼前在外界传闻中身败名裂死去但一无所觉的傻女人……
萧泽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在院中一刻不得安生的贺明岚,长长地叹了口气。
“贺明岚,其实此前我说若我死后要你陪葬尽是假话。不说我本无性命之忧,就算真的身死,也不会逼活人殉坏了身后名。虚言相吓不过是想迫你投诚吐实罢了。”
垂髫小儿似的蹲在花圃中的贺明岚转首对向了声音来处,抬起只沾满了绿色叶汁的手对着说话的男人欢喜摇了摇,象是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中意。
“生同寝,死同椁的情感对我来说太过奢侈。秦氏是我的结发妻子,为了子女的体面与尊荣,我的墓穴自然要留下她同葬的位置。
但我实想死后效了出家的比丘化骸于火,扬灰于海,落得个清净自在。所以不仅你,也不会有任何女人将与我同穴。”
一串星月菩提佛珠在萧泽的腕间瞬收瞬放,男人白皙的面容映着柔柔的淡光。
“其实不管你有否参与谋反,贺氏一族终难逃今日的厄难。当年路州借道,贺鸣身死……萧家确对着贺家有所亏欠。但景朝已立,君臣名分既定,父皇又怎会允贺坤挟恩自重。以着叔伯辈的身份在朝堂上指手划脚以老买老?”
“若你当年得以成为我某个皇弟的嫡妻,可能还能在覆巢之下保全了性命,至多是去位逐离,送入空门。但从你许我为妾时。今日的命运就已注定。”
早已半响儿没有动作的贺明岚愣愣地望着前方的一茎新绿,象是要用呆滞冰冷的眼神将初发的春意扼住。
萧泽了然地勾起嘴角,轻声笑道:“所以就算你是真疯,也逃避不开一死。”
贺明岚霍地一下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向着萧泽来,喷火的眸子却是一点呆意也无。
原本立在萧泽身后的吕守抢前一步,抽出了腰间佩刀。
贺明岚停在了原地,双唇颤抖了好一会儿,终于吃不住劲儿地膝跪于地,嚎啕大哭。
哭声中夹杂着字字血泪的控诉指责着萧泽的冷血无情。
“逃不了又何须逃!你曾经自以为戒不了的毒。关在山中月余没有再服也熬了过来。犯了错,残忍直面总比掩掩塞塞地越行越错的好。”
贺明岚毫无顾忌地哭骂了好一阵儿才缓缓转为抽啜,盯住了萧泽笼在腕上的佛珠,泣声请求道:“殿下,妾已尽知昔日之错,但请允我出家自此青灯古佛以赎旧罪。”
萧泽冷眸低垂看着脚边痛哭的妇人。沉声道:“佛家开方便门许回头岸自是好的。但我身处在现在的位置,黑心脏手,冷血无情,即便背负永不得轮回的孽罪也必须完成我应做的。”
“殿下还是要我死?!不是世人都已道我死了吗?”,贺明岚呆呆地从齿间漏出一句。
这段时间她装着疯卖着傻,负责看守她的仆妇侍卫久而久之自然生了懈怠,偶尔也会在她眼前议了外边发生的一些事态。
思来想去。贺明岚难免也心存下了一丝侥幸,以为萧泽会一直放着她不问,许了她假死脱生。
但不想,他还是一如往昔的黑心黑肝。
“明岚!你的娘亲贺二夫人以为你早已死了。我已作主让她收了贺家六房遗孤十三郎为你长兄的嗣子,虽说她们将随贺氏迁崖州,但我已交待下去定要保了她们祖孙的生活无忧。贺氏一族若有后起之秀。会同普通百姓一样受了朝廷简拔用之。”
再多的好处是贺家的,与她无关!贺明岚哭肿的眼泡浸着酸楚泪水,一言不发地呆望着萧泽。
“贺明岚,我留吕守在此伺候你上路。但有所求,尽管跟他讲。”
萧泽说完了最后一句交待。站起身再也不望瘫倒在地上的贺明岚一眼,身影寥落地向着梅坞的黑漆院门走去。
如同从前一样,他不信任贺明岚,女人也不信他。虽然萧泽不敢保证如果贺明岚真的是疯了,自己会不会怜惜地网开一面。
因为贺明岚始终无法直面过往企图装痴逃生,反而更令自己下了决心要除了隐患?
从理智上讲,萧泽认为这样的斩草除根无可厚非。但此时,他只觉被再次掏开的心洞空得慌。
山间晚钟随风轻送,清清淡淡地袅响。
众生皆望人生完满,一鸣得名,二响成双,三声有幸,但有再四,却是四大皆空,繁华过处无所依凭……
三月的洛京城春雨霏霏,很快地就涤清了洛京城里残留的血腥气,景朝开国以来施刑之最的剐刑迅速地随着人死灯灭被市井百姓无情地抛在了脑后。
在洛京城中现下最热闹的话题是景朝南征江南的大军班师回朝后会得到怎么样的封赏。
相较于端掉建阳小朝廷后,依旧辛苦收拾江山半壁江山的楚王萧潭与赵王萧渊,中途就脱阵的萧泓早早地息了想头,一门心思地只顾在访客面前显摆着他的宝贝儿子。
来探的太子萧泽与徐讷自是赞了又叹。甚至于徐讷还起了兴致与小娃儿做起了游戏。
一只修长的手指被仰躺在榻上的小萧昱握住,借着一点力,翻身,抬头,又再咧嘴笑着露出了光光的牙床。
一遍又一遍开心的重复,昱小子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若,也不哭不闹。尽显出了天生的好身骨与好脾气。
见着玩上瘾的徐讷已尽忘了此来的目的,萧泽只得握拳靠唇很是认真地咳了咳。
徐讷白了尊贵的太子爷一眼,才停了手,示意曼云去看了吕守手中盖着黄绫的拖盘。
绫布掀开。露出了一本书册和几个小巧的药瓶。
“贺良娣临终之前,曾向奴婢提到她藏了当初蕙心遗物的所在。这些都是起出的东西,此前有给徐观主看过,他让拿来说是也许燕王妃会感了兴趣。”
“几瓶药倒是别出机巧配下的。我是发现其中一瓶与你小时候自个儿总爱瞎调的几款毒很是类似,所以就让拿过来给你看看。”
爱瞎调的毒?尽管受了师父的提示,极有生个孩子笨三年架式的周曼云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地反应过来,也许就在眼前的拖盘之中就有着前世送她轮回的那瓶毒药。
她轻轻地低下头,榻上的无齿小儿以为娘亲看他咧嘴乐着,张开了一双嫩丫丫的小手。
周曼云扬眉笑道:“师父且先收着吧!我现在正喂着昱儿。留着以后再细看了。”
留着?!也许留到最后永远也想不起去查看了。徐讷心下了然,挥挥手让吕守好好地把带来的东西收拾了准备再带回清玄观去。
曼云也不过是有银子相助,辨毒灵敏自得天赋。但是身为人师,他只须花些时日自会理清了这些新毒。让萧泽带着吕守过来,本就是让身为人母的曼云拒绝了。以免他们主仆会想着让曼云参与了这些烂事。
低头收拾的吕守嘴角噙笑,偷眼儿看着已挤掉徐讷成功抱起了小娃儿的萧泽。
如果没有这样正大光明的理由,吕守也没有别的法子能诓带着太子殿下一起进了嘉宁堂。
目光从几个药瓶上巡过,吕守的淡笑又化了淡淡的惆怅一叹。
偶尔,小太监静下来也会想到此生旁观过的奇怪女人们。就如贺明岚,因为萧泽嘱过随她所求,所以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吕守曾跟她逛了半天的大慈恩寺。
当时他看着贺明岚从一座废弃佛塔下寻出她当初假借祈福进寺后偷藏下的毒药,还以为她是要用着自存的药物终结了性命。
可不成想,贺明岚只是将寻到的东西都交给了他。然后却是步上高塔,纵身一跃……
高处落下的粉身碎骨比之毒药入口的肝肠寸断,那一样更痛苦些?若是自己面临了死亡,会想要怎样死去?
吕守呆站着。不觉地发了一阵儿痴来。
以至他再回过神,才尴尬地发现本应守护着的主人已放下了小娃娃萧昱,被孩子的父亲拉着一道偷偷溜到书房去说了兄弟间的私话。
曼云抱着正踢腾小腿的萧昱,一双尽将一室异动尽收的明眸闪闪,头抵上了小小子圆圆的额头。母子俩个儿一齐呵呵傻乐……
待等四月初,南征军的回归重又在洛京城里掀起了一阵儿热潮。
南征诸将封赏优厚,但身为主副帅的萧潭与萧渊只是得了皇帝的一旨褒奖。
民间百姓知之甚少也自然想得单纯。皆已封王的两个皇子已然地位超然,如果再赏,总不成夺了太子的位置让他俩分了。自然当皇帝的老子好好夸夸就得了。
但在知情的朝堂上,已涌起了别样的暗潮。
因了当初立嫡立长而下的套,萧潭的妻族也有参与正月里的谋叛。事败得快而急,最后舍赔上了族中数人的官职实权才得以拔出了深陷乱中的泥腿,只是元气大伤。
身为南征军主帅的萧潭虽由楚王妃撇清无关,但回师途中还是被身为副帅的三弟绷紧精神盯防才进了京。
萧潭是否应当问责?以他为首的诸成年皇子就藩,如果皇帝许了皇子去藩地是否应当予以军政大权……
朝中一时间熙熙攘攘,又重启了一番争议热闹。
萧家的几兄弟倒也沉稳,一个个谨守门户,相到比着老实本分。
待到七月,燕王府的长子萧昱已能独坐稳当,抓着软酥糕饼磨着刚出小牙的时候,燕王萧泓第一个上书请旨出京。
一石激起万重浪。
奏章引起哗然,实因上表的内容太过直白。
萧泓求带兵往燕,但也明明确确地写着身为景帝嫡次子的他决意放弃了他这一支的皇位继承权。
虽说太子萧泽的身体已然逐渐康复,看着定能护着膝下嫡子萧晗长大成人,按着先嫡后长不立幼主的规矩,萧泓现下看着不过注定是个备而不用的替席。
但千百年来,皇位的归属皆由皇帝圣心独断,还没有皇子主动提了他不要。也只有这位据说尽得了皇帝偏爱的皇子敢这样大胆地将话说出了口。
各种各样揣测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深深宫阙。
更令朝野意外的事发生在中秋节的宫宴上。
皇帝萧睿当着勋贵大臣的面,拿着一块调兵虎符逗引着刚学会爬的燕王世子爬到身边,待等高高抱起了白白胖胖的孙子时,老怀宽慰地大笑着许了一个月前萧泓的请求。
中秋月溶溶,悠悠车辙辗着桂子清香。
“世上一切都必须有舍才有得,对不对?”,硬跟妻儿挤在归府车辇上的萧泓眼眸熠熠,伸手轻轻拽了拽正被儿子抱在手里啃的金虎符。
这是皇爷爷给自个儿的!萧昱虽不会说话,但显然心里明白得紧。他白嫩嫩的双手紧抠着漂亮牌子不放,刚长出的一对小牙狠狠地咬在了老爹的手背上。
“你放手!”,曼云一声娇叱,萧泓立时腹背受敌。
萧泓的手刚一拿开,小萧昱就呵呵笑着把金符塞到了曼云的手里,小脑袋也跟着拱到了娘亲软香的怀里不停地拔浪着。
“臭小子,啥便宜都要占!”,盯着妻子微露出的一抹雪峰,萧泓的喉结不由一动,生咽了口水。
燕王殿下立时打定了主意,待转回府第一件要做的事不是收拾了北上的行李,而要打场硬仗,逼了已长牙的小子立刻戒奶。
最终章 何处明月不照人
自八月中秋之后,一向沉寂的燕王府渐渐地变得热闹起来了。
常常有些人不约而同犹犹豫豫地找上门来,又带着雷同的隐隐兴奋三三两两地离去。
总算安静下来的银銮殿里,一张大大的舆图摊铺在地上还未收起,立时吸引了跟娘亲来找爹的萧昱。
不安分地踢蹬小腿的小子刚被父亲会意地放在地上,就开始沿着山川河流曲线卖力爬着还一路手扯脚踢,时不时地在画布上滴答下几滴口水。
周曼云慌忙地追着,当爹的却开心十分,甚至学着儿子的样儿也趴在地上与他赛爬了几步。
“昱儿不肯学走就赖了你!”,好容易控住儿子的周曼云坐在地上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
萧昱已经十个月了,扶手能站但却对学走没有半点兴趣,只要一放手就四肢伏地总要去爬,即快速又善藏,总让追他的曼云不觉就出了一身香汗。
萧泓立即陪上了尴尬的笑脸,低声道:“我听着老说孩子多爬爬聪明,每个孩子学走有早晚到了时候自然而然就会了,又何必强求?”
“我不过想他起码能在周岁宴上走几步,也让大伙儿看着更开心些。”
曼云的解释一出口,小夫妻俩个就齐齐地有些低迷沉默了,只余了挤在两人中间的萧昱还不明就里地吱哇地叫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按着景帝的圣意,萧泓一家离京北上的行程正是安排在了正月十六萧昱的生日之后。
再以后,就算他们还有机会再回洛京也多半是暂做客居。
隔了许久,萧泓伸手地捏了捏曼云的手,闷声笑道:“世事难全,照你强他学走的劲儿,总不成还要让他在离了洛京前还学会叫阿爷?”
曼云想想,也抿着嘴低头笑了,“估摸着他到燕州就能学会唤了太姥。姥娘定然会欢喜极了。”
“待到明年夏天,昱儿能跑会跳,我们再一道去了乌梁海。”,萧泓翻身趴寻到地图上的小小一点。轻轻地抓过儿子的小手印了上去。
“过两年我们可以去擀朵儿沙海,据说那里的火蝎毒性不比彤差……”
“再然后……”
夫妻俩的越说越开心的推想,乐坏了翘着小屁股转来转走当印章的萧昱,一室之内尽撒了他咯咯咯的欢笑声。
到最后玩累了的萧昱搂上父亲的脖子,不过眨眼功夫就睡了死沉。萧泓一手搂紧了儿子缓站起身,另只手伸向了还坐在地上低头看图沉思的妻子。
两双眸光交汇在空中轻碰了下火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儿子娇嫩的睡颜上,又相视而笑。
就藩燕州不过是现如今朝堂上已然定论的初阶。实际真正取得了景帝萧睿认同燕王可以自治的属地还必须如他俩刚才你一言我一语的线路由他们夫妻自个儿筚路蓝缕地去挣。
现划在燕王治下的燕州主持着军政的莫支夫人年事已高,顾及莫族利益和燕州百姓,萧泓根本就没脸管姥娘讨要甚或是躲在她的羽翼下受了庇护。
自家自挣。自食其力也许辛苦些,但总归更踏实。而若是能将景朝的北部边线再往北奋力推进些,更是好事。
北迁之举若稳扎稳打至少要在三五年之后才能初见成效,连月来到燕王府与萧泓谈妥决意一道北去的人们虽然个人目的不同,但同样心怀着炽热的野望。
就连萧泓的几个兄弟也有找上门与他详谈。只是不想要跟着北上的其他人,而是带着深深的思虑沉默离开。
卸下自个儿顾虑的萧泓把如何取舍的难题留给了他的兄弟们。
到了十一月底,已在府中老老实实窝着带了孩子将整一年的曼云开始频繁出府参与了聚会,最近觉得他家爹爹亲手煮的米糊越来越好吃的萧昱也习惯了傻乐着摇手相送。
曼云参与的聚会不带奶娃娃,更少有男人出现。将要离京的曼云乐得享受姐妹间的情谊融融,心底自觉如用不着让她总当了裁判会更安逸些。
只是现下洛京女子间盛行起各种赛会的原因细究起来与她关系深远。
莫支夫人为了方便年后接曼云一家派来的人手中夹着身手矫健的莫族女人,而知她将携夫带子北上的刘红梅带着一队髺铦女提前进京朝觐。巧巧地撞出了火花。
技击、弓射、马术……几场比试下来南北双方各有输赢,最大的意外却是撩起了旁观人长公主萧婉的火气,居然也牵头弄起了一只由洛京贵女组成的娘子军。
依旧道装打扮的萧婉若多跟些年轻姑娘妇人来往绝了出世心,当皇帝的爹自然乐见。
朝中勋贵官员更是支持女眷捧公主的场,倒不计较面上的胜负。受当初的天香乱遗祸影响,许多人家养在深闺的大女难嫁。恨不得逮了机会尽量展示了自家教养出来的姑娘是多么的纯良大度,宜家宜室。
相较于南北两只已经野惯的队伍,萧婉初时拉上的贵女们难免落后,直到曼云偷偷地在背后支了一招。
京中贵女最大的优势就是占了地利之便有权有钱,很快地就从市井之中雇佣了许多年轻健壮的姑娘。又再扬己之长弄出了些更带文气的赛法,倒是渐扳回局面。
红梅不免私底找上门埋怨了周曼云胳膊肘拐向了婆家大姑子。
周曼云起先但笑不语,只怂恿着昱小子扑到红梅怀里替娘亲补偿了个涂口水的亲亲。
待红梅依旧还继续抗议,曼云才低语解释道:“你我各自南北,不过是京中过客,一时输赢又有什么打紧?若有朝一日,公主贵女带动着京中女子抛头露面渐成国中风潮,你与江南的髺铦女泯然其中,才是真赢了。“
趁红梅蹙着一双英气的眉头静思,曼云笑着重又将昱儿抱回了自己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儿子娇嫩的小脸。
眼下的幸福,是她在经历了痛苦的前世后跌跌撞撞地得来的。扪心自问,曼云由衷地认为今生出现在生命中的红梅、曼音等人要强过自己许多,甚至已然身死的薛素纨、贺明岚也有着可圈可点之处。
命运是由什么决定的?曼云一时也想不通。但却知道如果每个人生命中能多一些选择不是坏事。
就象她选了做个安逸的妻子母亲,红梅要象姥娘一样成为可以标炳史册的女将军,而提前潇洒甩手回到江南的曼音更喜欢别人唤她“先生”……
女人能够自主的人生,无论过程有多少苦难。结局应当都不会是悲剧。
待等夫妻两个夜里细语交流,萧泓认真地纠正了曼云的一处错误。要掌控着自己命运的是人,根本就没有男女之分。
萧泓带回了朝堂上的新消息。在他抛砖引玉之后,萧家的莽三郎萧渊经过几个月的深思熟虑,也提出了一份很是“吃亏”的就藩计划。
“其实,我们兄弟几个年岁相近,打小受的教养也无差异,虽有心性习惯不同,但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都还不错。”,搂着妻子自吹的男人得意扬眉。在得了白眼后,才讪讪补充道:“起码比陈朝后面那几个把江山玩完的都强得多。”
“那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开国初就跟亡国之君比,丢不丢人?你敢保证萧家的后世子孙就不会更荒唐……”
“不能!”,萧泽爽快地应了,接着笑道:“我连萧晗未来能如何都不敢确定。也只能保证了大哥稳当接位才对我们兄弟更有利。”
相较于一起长大教育相近的其他兄弟。萧泽确实有着别人所没有的优势。嫡长的身份,稍长的年纪,自小兄弟们都尽听了长兄指挥的惯性。
曼云暗忖若是萧泽如前世般早早身死,萧家诸子互相看不过眼以至祸起萧墙的可能真的极高。
幸好他活得好好的,也幸好萧泓肯洒脱地放下负担。
只是曼云对丈夫的赞还没有说出口,枕边人就径直地发出了让她无言以对的感慨。
“因了陈朝事,父皇深恶兄弟兄弟阋墙。若不是我平日里一直撑着无欲无求的拗劲儿。估计他老人家早就要下手削了我。”
一路掰指算下来,老二萧潭妻族受逆案打击,老萧渊当日的屠城反省,被迫卸下军职只能凭嘴皮子混日子的老四……萧泓根本不信在桩桩件件对诸子的敲打中没有了萧睿的默许甚或是故意。
曼云茫然地点了点头,接着在一张大嘴覆上樱唇时突然警醒了过来,伸手撑上了男人健壮的胸膛。
“你说你无欲无求的?!”。杏眼斜飞白,想显着雌虎威风,却透着含嗔带笑的眼儿媚。
“只求你成了吧!”,没好气地哼一声,萧泓一手抓住曼云的双腕抻上了她的头顶。结结实实地吻了下去。
或许抓紧时间,为昱哥儿再添了弟弟妹妹才是未来正经要打算的百年大计……
日光偷转流年,熙元三年的新春欢欢喜喜地拉开了幕帷。
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宫宴如群臣预料早早地就散了。
明月当空,宫殿明彻的琉璃瓦与皑皑白雪相互辉映着,将红色宫墙门外的两道身影拉得老长。
萧泓恭恭敬敬地扶着鬓染霜华的老父,鼻口观心,静默无语。
去国离乡虽说不是凄苦的放逐,而是想寻振翼千里的梦想,但心情总归会在离期将近时变得格外沉重些。
更何况,刚才爷俩是从清宁宫一路行路而来。跨越了相隔甚远的距离不在话下,但刚与瘫痪在榻的徐后告别时,父子两个都有些唏嘘落泪。
“知道这是哪儿?”,萧睿紧捏了下萧泓的手,低声问道。
萧泓轻轻地摇了摇头。
宫门上的匾额崭崭新,只字也无,刚才老父带行的路线也是抄了近道的七扭八拐,对于实际并未在后宫多待过的萧泓来说,心中有着模糊的答案却也不敢十分肯定。
“建章宫!”
随着萧睿的话音,看似深锁的宫门不推自开,立在门边的老者顶着个锃亮的光头。
萧睿没再说话,只带着萧泓一间一间走过了一直有被精心维护的宫室,最后一步一阶地登上了建章宫的夕阳楼。
楼栏四围空旷,清风入怀,飞檐挂角金铃轻晃。一轮明月在微响的铃音中晕开了银色的涟漪。
“就算夕阳西下也依旧能观了玉蟾当空。很美,是吗?”,萧睿入神地面着月色喟然轻叹。
接着,他又从容地转过头对着身边微愣的萧泓开怀大笑道:“人生际遇无法言说。当年你姑母只想着回了北疆却身死宫禁。而曾经赌咒说不再踏足皇宫的我却成了这座宫城的主人。”
当然,他也同样偏离了少年时的想法,成了天下的主人。
“不管将来会如何,现下即当美景就且自惜之!”,萧泓在父亲的笑声中也咧开了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向着前方大张开的年轻双臂揽住了明月,再合拢却是紧紧地将眼前的老者抱在了怀里。
“爹!”,萧泓的唤声带着沙哑,而靠在帝王脖窝里的脸庞又带着孩子气的赖样儿。
萧睿哭笑不得似的回手拍了拍萧泓的背心,好半响儿才悠悠地叹了一声“痴儿!”
在夕阳楼上相拥呆站了许久的父子隔了好久。才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皇帝陛下细细碎碎地问了萧泓一堆儿明日皇孙抓周的安排,又罗罗嗦嗦地指点了几日之后出发燕地要小心的事情,才唤了内侍来引了燕王殿下去寻了他另有安排的妻儿。
“人老了,总是见不得离别。”,看着儿子离去的身影渐渐消融在黑夜之中。独立宫院的萧睿怅然地又是一叹,“简和尚,你真也打算离开这里吗?”
黑暗中突然现出的高大身影一下子伏跪在地上,光额触石,砰砰有声。
“我说过他只是我的儿子!也许……也许并不是你要护着的那一个。”
“他要去她想去的地方就足够了。”,简怀直起身呆了一瞬,又立刻咬着牙重磕了一记响头。
“那你就随他去吧!”
风中的应许声冷冷清清。仿佛不带了半丝烟火气……
放了丈夫与皇帝公爹单独话别的曼云,心头有些微酸,为着眼前同样是借了机会与她再促膝相谈的男人。
曼云劝说过已晋升玄清观观主的徐讷跟她一道云游,就连拿了喜欢他拽仙气十足长须的昱哥儿作诱饵,但却被无情地拒绝了。
被穿骨挑筋的师兄徐羽同在洛京,经了治疗已然大好,就算一道跟着北去也没问题。还有两个据说是师父骨肉的孩子,比着昱儿要大几个月。照顾起来并不困难……
曼云对师父师兄立意要留洛京的理由想了又想,隔了好久,才涩涩开口道:“师父是要留在洛京为质,来保了我们安全吗?”
徐讷抱着昱儿颠了颠,斜眼儿睨了眼曼云。象是教着小孩儿他母亲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
“师父!”,曼云嗔恼着扁起了嘴。
“我若为质,也不是为了你们几个!”,徐讷没好气地顶了句,才放平了语调,温和地道:“你见识过夔长老那些人,如果还有南召毒师找上门来,我想不到天下间那里还有比洛京皇城更让我们父子安生的地界。”
“还是为了把我撇开!”,曼云犹豫了下,目光炯炯地盯紧徐讷,提声道:“师父,要不索性我带着银子回南召作个了断……”
“昱儿!你说你娘到底有多傻呢?”
徐讷抓着小孩儿白嫩嫩的小爪子在颌下磨了磨,不屑地哼道:“南召圣星殿的第三十七代的国师现在在此,用得着你不尊师令强自出头?乖乖地在家带了娃儿,别添乱就成。”
“毕竟银子是圣蛇!”
随着曼云的话音,盘在她腕上的银子昂起了头,一双琉璃黑瞳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徐讷的双眼。
“离了南召的圣蛇水土不服早死了!”
徐讷曲指一弹,敲在了银子的三角头额上。他怀中的萧昱咯咯一笑,凑身上前,有样学样地也来了一记。
吃痛的银子攸地一下蹿身咬上了胖小子的裤管,接着又瞬间藏了身,引得萧昱兴奋地哇哇直叫,不安生地开始寻蛇的闹腾。
没法子哄住孩子的徐讷只得放手把小子放到了地上,由着他与银子玩了捉迷藏。
“既已身为人母,就多为孩子着想。一些事该放就放!”,打发了孩子,徐讷反倒可以板起脸训了大人,“我当初只传了你毒术,又没传给你负担!”
见曼云不作声开始低头思忖,徐讷继续道:“如果你要尽了圣星殿传人的责任,今后若有遇了有缘之人,将我教你的毒术传承下去就是了。”
“什么人都可以?”
“什么人都可以!”
曼云长长地叹了口气,明眸复了晶亮,嗔怪地怨向了徐讷,“师父如此放纵徒儿,若师祖与列代祖师知晓定饶不得您了。”
徐讷沉默了一会儿,才勾起嘴角轻声笑道:“刚才我跟你说过的话,好象我师父当年也跟我讲过的。只是从前,我不太懂。”
南召国灭时,莽沧月将身血祭唤蛊神封圣星,在临将身殉前赶走徐讷说的话,细想着跟今晚他们师徒的对答确实类似。
年轻的徐讷曾为莽沧月没对他存了复兴圣星殿的指望而黯然神伤,即便走遍天涯,依旧无法真正的心安。
但此时,徐讷突然发觉已然触摸到师父当日微笑着让他离开的心境。
一声通传响了起来,来接曼云母子的萧泓跨进了门槛。
从地上抱起了萧昱快速地塞进他亲爹的怀里,再扣了恋栈不去的徒弟手腕拖交到他丈夫手里,眼窝鼻间有些发酸的徐讷透着如释重负的高兴,赶人速走。
“师父!”,周曼云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立在风中送别他们一家三口的青衣道士,唇间嚅嚅了几下,扬臂挥手,高声喊道:“爹!明个儿记得要为昱儿的抓周观礼!”
院门不领情,嘭地一声牢牢地关上了。
徐讷后背牢牢地抵着门板,昂首呆望着天空的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刚才将曼云的手递给萧泓,让他将人牵走之时,徐讷清楚自己心中半点不想往日阴霾带来的沉重负担会给曼云造成一丝一毫的困扰,只想她如平常女子一样过着和乐美满的俗世生活,一生一世平安喜乐。
传承并非负担,亲缘,也无关血脉。
“师父!娘……”
月无声,静静地将华光抚在了徐讷俊逸出尘的笑脸上。
南召,洛京,燕州,或者更遥远的北方……不论是此时,还是将来,咫尺天涯共一轮,何处明月不照人。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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