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
七刀离开东宫的时候, 眼中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和热切的期盼, 急切的想要快点见到竹生。
他步履矫健, 小宫女气喘吁吁的提着裙子一路小跑才勉强能跟上, 更遑论给七刀带路了。其实小宫女能到竹生身边才不过两年的时间, 真论起来,对这长宁宫, 对竹生的寝殿,七刀比她还熟悉。根本无需她来带路。
不一会他就到了寝殿。寝殿灯火通明,有女官在廊下等候着他。
“定远侯。”女官屈膝行礼,“请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给七刀带路。
七刀看到她便怔了怔, 看到她欲要前行的方向,他停下脚步, 狐疑的道:“去哪?”
女官道:“陛下正在侧殿等侯爷。”
在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竹生……不是在寝殿等他。七刀那颗火热的心忽然就冷静下来了。他因为竹生而发昏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
“冯世女。”他唤道, “可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情吗?”
这女官是齐国公世女冯云。当年她将齐国献给竹生,而后齐国三姓作乱, 七刀带兵入齐, 得到她颇多支持。两个人也算是有些交情。那之后,她便离开家来到了竹生身边, 竹生一直很喜欢她。
几年不见, 如今看来,她已经成了竹生身边的心腹女官。可今夜是他和竹生的久别重逢,等在廊下的竟然是冯世女……这种感觉就太不像情人的私会了。
冯云跟随在竹生身边, 自然不是全然不知。她心情有点复杂,却不敢对竹生和七刀之间的事擅自插嘴。看在过去的交情上,她轻声的提点七刀:“侯爷的杀气,太重了些。”
……说的,还是屠城那件事吗?七刀心头一紧。对冯云点头道:“多谢。”
冯云摇摇头,转身引着七刀去了侧殿。
待七刀进去,她关上殿门,便退下了。早得了竹君的吩咐,宫室四周没人敢停留。
七刀走进侧殿,就看见竹生坐在几案前。看到他,她放下手中的奏章,凝视了他一会儿,唤道:“赵锋。”
七刀忽然屏住呼吸。这一刻,他意识到,坐在书案后的这个女子,是他的君王,不是他的爱人。
月上中天的时候,定远侯赵锋走出了女帝寝宫的侧殿。他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没一会儿,那月亮便被一片乌云遮蔽,夜色便如墨一般铺陈而下。
赵锋一直站在那里没动,站了很久。
竹生的话一直响在他耳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可知道小节的感受?
生杀由人。身不由己,命不由己。没人……想做小节。
我知道你有理由,有原因。我也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反应。所以,你现在以功封侯。
作为你的君主,我接受你的作为,承认你的功劳。你该得的,我一分都不少你。
只是我,作为我自己……赵锋,我和你,就到这里吧。
她曾说过,如果有一天不再喜欢他,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赵锋的身体忽地一颤。
不!她一定是太冲动了。过几天!等过几天!他再和她好好谈谈。
她明明也承认他的功绩,又为何不肯接受他这个人呢?她是君王……她当然是君王!她和君王这个身份,难道还可以分开吗?
为何,为何她……变得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现在的她明明比当年的她还要强大,为何却要收起自己的刀?
她难道忘记了吗?即便是她,都曾被人强迫。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能真正的无畏。
她曾经什么都不怕,现在,却在怕什么呢?
赵锋在竹生门外的廊下站了许久,他的拳一直紧紧的握着。
他和她隔着一道门,距离不超过十丈,却仿佛隔着天涯。他满心热切的归来,不料这里等着他的却是她与他的决裂。她变得如此陌生,仿佛他从未认识过她似的。
一直到露水打湿了鞋面,赵锋才终于离去。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晶灯明亮的光洒了出来,门前廊下,石阶连着青石板甬道,有一道长长的影子。
竹生走出来,站在阶上,看着黑洞洞的夜和自己的影子,默然不语。
她忽然转头,长廊深处,黑衣绿眸的男人站在夜色中看着她。黑衣如墨,夜色也如墨,他像是融进了黑夜里,又像是她的影子。
竹生与他对视了片刻,转身回了寝殿。绿眸男人垂眸,后退一步,真正的融进了夜色里。
定远侯赵锋没几日就发现,他失去了自由出入宫廷的特权。
长宁宫的种种规章制度,由范深一手打造。在从前宫中只有竹生一个主人的时候,相对宽松。很多重臣都可以自由出入宫廷。还是在竹生有孕之后,范深力主强化并改革了宫城警备制度,使之严格起来。而后便是副相们入宫,也一样要遵守宫规和流程。
一直以来,有自由出入宫廷的特权的,就只有两个人——范深和赵锋。前者是女帝最信任的重臣,后者是女帝的情人。
赵锋甚至可以算是一直就住在宫里。他自己的府邸,那时候几乎就没怎么回去过。
可当赵锋再次想要入宫的时候,却被拦住告知要觐见陛下,须得按流程通报。定远侯的脸色,如乌云一般的阴沉。
他按照规矩通报了,竹生却没有见他。他没有立刻离开,转而求见太子。很快便有东宫女官亲自来为他引路。
竹生并没有隔绝他和毛毛。
她对他说,不管他与她之间怎样,他是毛毛的父亲,这一点不会改变。她也明确的表示了,不希望她和他之间的关系的变化影响到毛毛。
赵锋回想起了她的这些话,在见到满眼欢喜向他跑过来的毛毛时,那些想说的话就憋回了心里。
这世上,竹生爱毛毛,超过任何人。如果他以他和她之间的事去“影响”毛毛,会怎么样呢?
大约,会失去毛毛的“父亲”这一重的身份吧?赵锋摸着毛毛的头,苦涩的想。
他的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他生来就是太子,将来……也会如他的母亲那般成为他的君王。
数日之后,在竹君的书房中,当要议的事都处理完毕,竹君在与丞相们闲聊的时候,玩笑般的对丞相们道:“定远侯年纪不小了,还没有妻室。诸位丞相,倒是也帮着操操心。”
其实自从庆功宴那日,定远侯被发现竟然没有留宿宫中,关于竹君与定远侯有隙的传闻便已经传了好几日了。现在,不过是被竹君亲口证实了而已。
能做到一国的丞相,就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
范深最先笑着接口了话题,而后众人纷纷捧场,而后竟忽然惊觉,立国十三年,竟有一大批“二代”们到了适婚的年纪。谁谁谁家的儿子十分出色,谁谁谁家的姑娘不让须眉,一群丞相们忽然集体燃烧起了媒婆之魂。
这并非是因为他们天性八卦,而是因为澎国发展到现在,正是到了权贵们重新定位重新洗牌的时候了。婚姻结的是两姓之好,联姻是权贵们最常用的手段。
在男人们热烈的讨论中,殿中唯二的两位女性,竹生是微笑旁观,范翎是先望着她,而后垂眸不语。
待众相们离去,唯有范翎被留下。
“怎么了?情绪不高?”竹生问。
范翎神色复杂。她与竹生相识于少女时代,忽忽便已经二十多年,二人之间无话不谈,相知甚深。
她少时遭遇不幸,本亦自伤自怜。是竹生的陪伴和守护伴她走出了阴影,坚强了心志,让她浴火重生。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她不仅身居高位,仕途顺利,与丈夫杜城也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如今已育有三子。
反倒是在她心目中强大无敌的竹生,无人相伴。
范翎沉默许久,道:“当年我不欲嫁,父亲对我说,男女,是人生欢事,叫我寻一二情郎,莫要负了青春……父亲的话,我想送给陛下。”
翎娘这是在担心她吗?竹生靠着凭几,撑着头,笑着叹气。
“知道了。”她道,“放心,我当然不会自苦。”
范翎始放心。回家后,她被父亲叫住,追问她和竹生都说了些什么。
范翎今年已经三十六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余年,早不是父亲掌中说什么听什么的小女儿了。她闻言柳眉倒竖,道:“父亲想知道什么,自去问陛下。莫要算计我和陛下之间的私谈。”
范相刺探之心被女儿拒绝,立刻哼唧着向地上软到。
小范相大惊,忙跪地相扶。范相有了年纪,这两年身体已经不比从前。小范相连声唤着“父亲”,范相只揉着太阳穴连呼头风又犯。小范相将信将疑,难断真假,只得跪地与他按揉头皮。
范相哼唧着向女儿问话,问不出来便呼头痛,连哄带吓的终是问出了竹君的态度。
听闻竹君言说“不会自苦”,范相登时精神抖擞的翻身坐起,高声唤来自己的书童:“取我的名帖,送到平陆候府,请平陆候明日过府小酌。“
小范相气得倒仰,跺脚怒道:“再算计我!我搬回自己府中去!”
几位丞相宅邸都是御赐,小范相也有自己御赐的宅子。只是范家虽有数房归聚盛日城,却都并不住在丞相府中。她若是与丈夫孩子搬回自己的宅中,只剩老父一人未免凄凉,这才一直陪伴而居。
范相忙用好话去哄女儿。
小范相恼道:“休哄我!只此一回,下次再也莫想骗到我!”说罢,甩袖而去。
范相在后面连连唤她,她也不搭理。一转头,小书童一脸的机灵相,眼睛咕噜噜的正瞅着他。范相讪讪道:“她上次也是这般说的。”
书童掩口窃笑。
赵锋以为,他和竹生之间还可以修复。他没想到的是,一旦两人间产生了裂痕,便总有人会趁虚而入。
竹生倒是早想到了。毕竟向她献美这种事,范深暗搓搓的早就想做了。她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平陆候韩家。韩毅与赵锋之间的争夺,看来比她想的还要更激烈一些。
她也没想到,韩家的人会这么有眼光,他们送来的人,会这么的合她的眼缘。
那青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俊秀如松。一身青衫,在穿透窗纸射入的阳光中,仿佛镌刻了时光。
竹生刹那间想到了寒潭,碧竹,想到了长满银线草的草原上,一个迎着朝阳而立的青衫人。
“叫什么名字?”她问。
青年含笑答道:“旁人唤我彦郎。”
“彦郎……”竹君笑道,“是个好名字。你若到我身边,我希望你是自愿,不是为旁人所迫。”
竹君说着,对彦郎伸出了手。那是这个国家乃至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女人的手。
彦郎心潮澎湃。
他握住了那只手。
“愿伴陛下左右。”
134
九寰大陆, 长天宗。
一只翠鸟扑扇着翅膀, 飞悬于空。若贴近看, 会发现这翠鸟的眼中有一圈圈的光晕闪动, 它所看到的影像, 在这光晕闪动中,被传送到了遥远的妖域。
然而今日的炼阳峰依旧如昨。光秃秃的峰顶, 空荡荡的平台。冲昕道君依旧闭洞封府,并没有出关的征兆。
时光荏苒,离炼阳峰的杨姬被逐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这样的时间长度, 于凡人已经是半生, 在长天宗,不过忽忽一段光影。
大家还记得炼阳峰上年轻的天才道君在闭关修炼, 却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当年美丽动人的凡姬了。长天宗看起来,就和当年杨姬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这二十多年并无大事发生,弟子们日复一日的修炼生活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他们的面孔都没有变化。
仙鹤成行飞过,在空中相遇的人们会抬手打招呼。往下看去,象忘峰人来人往, 百尺峰剑光闪烁, 青岩峰时不时响起阵法爆破之声。
一队黑衣执事用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向护山大阵的某处飞去。
今日若说有什么与以往不同的地方, 便是巡山执事接到示警, 有人……叩响了山门。
虹罩之外的不远处,半空中停泊着一楼小小楼船。船头处,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金丹, 女的筑基。此时,男人捏个手诀,一道光自手心发出,箭矢般射到了虹罩上,在虹罩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他正待再来一次的时候,女子忽然按住他的手腕,道:“来了!”
虹罩隔绝神识,男子只能眯起眼睛看去。果然影影绰绰的看到虹罩内有一队黑衣人高速飞行过来。
“那是……?”他问。
女子凝目看了一会,肯定的道:“巡山执事。”
男子整了整了衣襟。
他虽是金丹,却是个散修。生平还是第一回来到四大宗门之首的长天宗,于散修而言,长天宗直如圣地,他情不自禁的感到了微微的紧张。
虹罩消融,洞开。一名黑衣执事穿过洞口飞出来,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停住,朗声道:“此处乃长天宗。何方道友叩门?”
男子看了眼身边的女子,那年轻女子上前一步,道:“是我。”
黑衣执事打量了打量二人,见两人既未着任何门派的制服,腰间也没有大门派表明身份的腰牌,想来是两个散修。那女子生得眉目秀丽,是个美人。虽然只是个筑基修士,眉目间却有一股难言的出尘之意。
黑衣执事便客气的询问:“敢问道友从而而来,来此为何?”
女子却没有答话,她凝视着英气勃勃的黑衣执事,如墨的双眸中忽然泛起金光,一双瞳孔全然变成了金色。那金色的光在她的眸中不停的旋转、流动、聚合。
黑衣执事先是一愣,而后脱口而出:“九转金瞳!”
他望着那秀丽女子,又惊又喜,却又不敢确认。屏住呼吸,只等着那女子开口。
金色淡去,女子的双眸又恢复成了漆黑乌亮。她望着面前一脸英气的黑衣执事,眼中泛起笑意:“小柯?”
“你还没结丹?”她笑道,“怎地还在领巡山执事?为何不出山历练?”
小柯激动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你是!”
女子看他语无伦次的模样,不禁莞尔,道:“还不速速去禀告掌门,我回来了。”
“是!是!弟子这就去!”小柯踩着飞剑,原地打了个转,又转回来,“不、不,真人,先请入山吧!”说着,他便让出了通路。
女子微微点头,对男子道:“昆哥,走吧。”
被唤作“昆哥”的男子点点头,捏决驱动飞舟,穿过了虹罩。
“丘翯、谢金海!立刻往证道峰去禀报掌门真君!”小柯踩着飞剑冲到了前面。
他这一队执事们只见领队出去片刻,便领着两个陌生的散修入了山,还一脸喜色,不由都是愕然。却听小柯高声道:“就说——冲琳真人回来了!”
执事们静了一瞬,顿时哗然!除了一个后进的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执事一脸茫然,其他人都是面露喜色。
“真人!真人!是你吗?”有性子跳脱些的,已经开口问道。
“是我。”冲琳笑着看这些弟子,心底生出了说不出的怀念和欢喜。“还不去禀报?”
“就去!就去!”被领队点名的两个弟子一边喊着,一边流星一样化作一道光飞远了。
昆哥微凛。
这些黑衣执事都只是筑基,还未结丹,但他们身周灵气凝实,威压外放,显然实力都远超普通的筑基。
这……就顶级宗门的实力吗?
他心思转过。那些执事弟子已经争先恐后的飞在了船头船侧。
“真人真人,我来给你带路!”
“傻!真人需要你带路?”
“哈哈哈哈真人样子变了,我没反应过来!”
这些弟子们长年生活在宗门中,许多人都还保持着少年般的心性。冲琳看着他们,便忍不住露出笑意。
一转头,昆哥正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昆哥道:“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是一个没有家族也没有宗门的散修,偶然从妖兽爪下救下了她。两人互有好感,她也是散修,从此便一路相伴。去年她终于筑基。虽是才筑基,天赋资质却惊人,今年便已经修炼到了筑基圆满境界。
只是她升了小境界之后,经常神思恍惚。前段时间才稍稍清明些,却忽然说自己找到了重入轮回前的记忆,声称自己是长天宗一位元婴真人。
他大吃一惊。
似他这样的散修,说起“长天宗”都仿佛是在云端一样。虽然也知道世上有许多秘法可以保存轮回前的记忆,但那毕竟稀有。对他这样按部就班,苦哈哈修炼上来的人来说,乍闻那样的秘术,总觉得这种事让他撞上的概率……太小。
冲琳微怔,道:“原来你一直不相信我?那……为什么还要陪我来?”
昆哥苦笑道:“我看你心志坚定,不撞南墙不回头……”所以豁出去陪她来这赫赫有名的长天宗来撞南墙。
冲琳目光温柔,带着情意,牵住他的手,轻声道:“不管怎么样,你都愿意陪我来,我心中……很是欢喜。”
昆哥心中一暖,唤了声“琪妹”,反握住她的手。
却听冲琳道:“看,那是乐于峰……”她说着,就没了声音。眼瞳再次变成金色,波光旋转。
每见到熟悉的人和事物,便会触发被封印的记忆。关于乐于峰的信息正在她大脑内解锁。
长天宗山峰叠翠,景色瑰丽。穿过两峰相夹的峡谷,豁然开阔。
天空间交通繁忙,仙鹤行行,执事队队。低等的制式飞舟飞得低些,高级的法器和骑兽飞得高高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神色从容自信。
大宗门的气派景象,令昆哥目不暇接,神迷目眩。
他没有注意到,随着一路飞来的所见,冲琳的双瞳一直被金色光晕所覆盖。冲琳真人越来越多的记忆复位,她眉间属于“琪妹”的柔情……渐渐的,淡去了……
行到某处,冲琳忽然叫道:“小柯。”
小柯踩着飞剑转个弯飞过来:“真人?”
冲琳指着远处一座山峰道:“那里……”
小柯扭头一看,乐了:“不是真人的观壁峰吗?”
冲琳喃喃道:“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小柯吃惊,想了想,大胆猜测道:“莫非是……山河盘?”
观壁峰,她的洞府。山河盘,她的本命法宝。
冲琳的眼中像是有金色的旋涡在旋转,那实则是无数的命线纠缠在一起才发出的光。
“肖昆。”冲琳唤道,“去那边。”
肖昆回神,惊疑不定的看着冲琳。她怎么竟会唤他肖昆?她……
肖昆陡然发现,这段不到一炷香的路程,“琪妹”的境界竟然就涨到了筑基大圆满境!他惊愕的看着她,她这……也太快了吧?
“肖昆?”冲淋再次唤道。
肖昆一言不发,捏个诀,飞舟转了方向,朝着观壁峰去了。小柯不敢阻拦,忙打手势叫旁的人去证道峰报信,他自己则跟着过去了。
在观壁峰光秃秃的岩壁前,肖昆听到冲琳抚着岩壁喃喃自语。
“我回来了。”
“为何我不能进去?”
“哦……原来如此。”
冲琳目露笑意,她退后几步,趺坐于地:“我要结丹,请为我护法。”
肖昆愕然。等他反应过来,冲琳已经入了定,竟然真的开始结丹了!
肖昆忙捏个手诀,要为她支起结界。却有一道光自空中倏然而降,笼罩住了冲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肖昆转头,看到了一双黑色的丝履。身后半空之中,一个玄色衣衫的青年男子凭风而立。
那青年模样的男子相貌俊朗,双眉斜飞。一双精亮的眸子,望着冲琳纤细的背影,全是笑意。
肖昆已经是金丹境,却竟然探查不出这青年的境界。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这个青年难道是……比元婴还高的境界吗?
肖昆忽然想起来,长天宗的现任掌门,是位还虚境的真君。
只是,这位真君,眉梢眼角都透着股天然的风流和不羁,却为何看着琪妹的目光,如此柔情?
135
夜幕低垂, 肖昆想静下心来修炼, 却做不到。他睁开眼, 从敞开的窗扇望着外面的夜空。直到此时, 依然觉得今天一天的经历令人难以相信。
结丹啊!结丹是多么重大的事!
当年他是准备了多久?有十年吗?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 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没有可信之人能为他护法,防护的法宝和隐匿的阵法, 层层撑起。破境丹准备了三颗,最后用了两颗。连结丹失败,治疗受损经脉的丹药也准备了好几样。
万事周全了, 他才敢坐下来结丹。
琪妹她……昨天还只是筑基圆满境, 今日踏入山门,就升到了筑基大圆满境。紧跟着, 她说要结丹,就地一坐,就真的……开始结丹了!
不说长天宗掌门和后来赶过来的那位冲禹真人,便是连给他们的带路的那位柯执事,都没有谁感到吃惊。可以看出来,“结丹”这个事虽然对他们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 却并不像对他那样, 是重大到关乎性命之事。
肖昆叹了口气, 解了衣衫躺下, 却很难入睡。
他本想留在那里守护琪妹,却被冲禹真人请走,热情款待。他犹豫了一下, 选择了听从主人的安排。这里是长天宗,是琪妹的师门,是琪妹的家,那些厉害的高境修士是琪妹的同门师兄弟,琪妹从前和他一起行走,也和他一样行事小心谨慎。可到了这里,她敢于随便一坐,就结丹!这说明,在这里,她不用小心翼翼,在这里,她全然的信任她的师兄弟们。
和那位冲禹真人交谈过之后,肖昆已经知道,琪妹真的是长天宗一位元婴真人。她修的是宿世慧眼,轮回道。
肖昆隐约记得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轮回道,他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修这么生僻又高深的道法。
这个人,偏偏……是他的琪妹。
因为他一路护送琪妹来到长天宗,长天宗的人待他非常热忱。
他们给他安排的客舍在一座灵气浓郁得令人不想离开的峰上。在外面,这样一座山峰可称得上是洞天福地。为了抢夺这样一处洞天福地做洞府,定是少不了流血和人命的。
可在长天宗,这里仅仅用作是客舍而已。
他才入住这客舍,便有两名童子,捧着一盘灵石,一盘旃云峰主亲炼的丹药供奉给他,道是“供客人修炼之用”。
紧跟着,便是琪妹的两个弟子前来与他见礼并道谢。感谢他护送他们的师父归来。他们的师父才只是筑基,孤身的低阶女修士行走在外有多危险,大家都懂。他们的感激格外的真诚,是发自内心的为师父的归来感到欢喜。
他已经看出来了,在长天宗,这位“冲琳真人”上与师兄弟亲密友爱,下受门中弟子尊敬,是一位很有地位的元婴真人。
据那位冲禹真人讲,琪妹所修的轮回道,在轮回之后将会快速的突破轮回前的所有境界,而后再进一步。
琪妹已经在结丹。她将很快就拿回她原本的修为。肖昆觉得,自己应该为她高兴。
他们这种散修,要人没人,要资源没资源,苦哈哈的修到金丹,已经是运气加努力加资质了。他当然该为她高兴,他想。
可他难以入眠。
随着琪妹拿回修为的同时一同拿回的,还有“冲琳真人”的记忆和身份。他想,当她再度成为“冲琳真人”的时候,她……还是他的琪妹吗?
那些侬侬软语,海誓山盟,还……作数吗?
结丹并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成的事,可能要数个月甚至数年。
冲禹叫肖昆在长天宗安心住下,冲琳之事无需担忧。肖昆在长天宗享受的是贵宾的待遇,供奉优厚。霜幻峰的藏经阁虽不能对他开放,他却可以随意去听各峰的大课、论坛和讲座。
这两个月他已经去听了两次真人传道和数次道君释疑。不说真人传道,便是道君释疑都让他获益匪浅。他如饥似渴的学习,感到这样下去,有望在年内突破一个小境界。
他每天也都会去观壁峰探望冲琳。
那位冲祁真君自那日起就留在了那里,他背对岩壁,就正正的趺坐在琪妹的面前。那个位置很是奇怪。肖昆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心里怪怪的。
而后他抬头,发现峰顶上方有一片云,不像别的云那样随风而动。那片云仿佛被凝固了似的,就定在了峰顶的正上方,刚好将下面的两个人罩在了淡淡的影子里。
肖昆原不懂冲祁为什么坐在那么奇怪别扭的位置。可当他仰头看到那位真君甚至细心到了不让她被灼烈的阳光晒到,再低头,他忽然就懂了。
他坐在那里,当她一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
肖昆踩着飞剑,在那里怔然了许久。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万里晴空中忽然积聚云霞,翻涌变换,生出结丹天象。
长天宗的人都出来观看,他们中很多人都看过这种天象,甚至绝大多数人二十多年前还有幸看到过掌门踏入还虚境的天象。但还是有一些年轻的新弟子是第一次看到,不由得目眩神迷,生出无限向往。
其中更有些人,望着那天象变幻,隐隐感悟到了天道,境界有了上升的征兆。
肖昆便是其中的一人。他强压住境界松动的征兆,想立刻便去看看琪妹,却被冲禹拦住了。
“道友将有进境,速速去修炼,莫要让心境淡去,白白损失了这份机缘。”冲禹道,“师姐那边无需担心,有掌门真君在呢。”
有一位还虚境的真君在她身边,无论有什么事,都……轮不到他吧?
肖昆默默的回到客舍,置下禁制,最后看了眼琪妹所在的方向,沉下心来去回味刚才观看云霞变幻时的那一丝隐约的感悟……
冲琳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双蕴着风流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看了这个男人一眼,瞳孔再次为金色覆盖,在金色的旋涡中,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纷纷复位。
从师父的大殿那里开始,师父说,这是你师兄。那师兄长身玉立,如圭如璧般的人儿,真个叫人向往他的风采。
而后师兄常常出现在师父的峰上,对她关怀备至,细心指导。她有着许多他们一起修炼共同研讨的回忆。她还记起了她的结丹大典上,师兄向她敬酒。
为兄等这一天很久了,他举着酒盏笑道。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也许是因为她结丹之后,更加勤于修炼,也或许是因为她也已经是金丹修士,不那么依赖师兄了。从她结丹那时候开始,关于师兄的回忆就变得很少了。
再后面,师兄寿限将至,在很短的十几年中,就衰老成鹤发鸡皮的模样。
最后一次见面,师兄将要闭关。
师兄寿限逼近,他要闭的是死关。要么浴火重生,要么就此陨落,他的尸骨和他的洞府将会一起在异度空间中漂泊。在许多年后,术法的力量耗尽,会破开空间,随机的落在某个地方。然后被什么人发现,攻破,成为别人的一场机缘和财富。
那一面不知道为何,她一直在站较远的地方沉默的不说话,心中对他,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师兄与冲禹师弟和冲昕小师弟做了最后的交待,而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入了洞府。
从此,闭洞封府。
冲琳对冲祁的记忆,始于师父的大殿,终于冲祁的闭关。在她最后的记忆中,冲祁已经鹤发鸡皮。
金光的旋涡在眼中淡去,冲琳再睁开眼,记忆中鹤发鸡皮的师兄已经恢复成了当年神采飞扬,风流倜傥的师兄。
在冲琳的记忆中,他是一个好师兄,一个好掌门。
冲琳的眼中便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欢喜,笑道:“师兄出关了?恭喜师兄!”
冲祁眼中的笑意,忽然凝固。
冲祁凝视着冲琳,时间久到让冲琳感到奇怪。她正要开口发问,冲祁忽然淡淡微笑,道:“回来了就好。”
“等了你许久。”他道,“既然回来了,开府拿回山河盘吧。”
山河盘并非法宝,乃是仙物,在长天宗地位特殊,几代传承之人,都是修轮回道之人。冲琳闭洞封府,将山河盘封在了洞府里,冲祁确实等了许久。
当冲琳还是琪妹的时候,她解封了有限的记忆,记起了自己是长天宗的一位元婴真人,自己有一个洞府,洞府中的各种天材地宝,都是她的私人财产。
琪妹之所以坚定的一定要到长天宗来,便是想取回自己的私人财产。谁知道进了山门一路行来,各种记忆不断被触发复位,待到了洞府前,发现自己给自己设置了开府的条件,便是至少修至金丹境界。身体里灵气涌动,破境征兆忽地就出现了,说结丹就结丹。
金丹结成,再睁开眼,她再也不是琪妹。
传承了山河盘的冲琳归来,就要担负起属于冲琳的责任。
师兄从来把宗门放在第一位,一见面就问山河盘,不问她这些年如何,的确是他的风格。冲琳不觉有异。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闭上双眼。
岩壁震颤,发出轰隆响声。岩石伸出,翻卷成飞檐。岩壁洞开,涌出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门。洞府深处,有什么在欢乐叫嚣,期待着主人的回归。
大门洞开,外面已经没了冲祁和冲琳的身影。
供奉山河盘的洞室里,异光闪动,山河盘自休眠中苏醒,悬空飞起,发出快乐的嗡鸣声。当冲琳的身影出现,它便一头撞进冲琳的怀中,直接撞进了她的身体,进入了她的神魂里。
这是冲琳的本命法宝,与她神魂相连,相当于她生命的一部分。
冲琳宠溺的把手放在胸口,胸口泛出柔和的光芒。过了好一会儿,山河盘才痛快的表达完重逢的喜悦,心满意足的从她的心口脱出,最后,落在她的面前。
“师兄,要问什么?”冲琳问。
冲祁盯着山河盘,道:“问冲昕的劫数。”
冲昕这个人,刚才出现在了关于冲祁的回忆中。看起来犹如戏台上的一个配角。直到冲祁面对面的提到这个名字,才真正触动了冲琳。
金光旋涡散去,冲琳才真正的想起了关于冲昕的一切。
转世,守护,螭火,凡姬。
那个凡姬,叫作杨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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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杨五, 早就不存在了。
在大九寰, 长天宗的人最终没有找到她的尸身。最后冲禹认定, 不幸遇到南北妖王对决, 连周霁这样的修士都粉身碎骨, 杨姬这样的凡女,虽没当场死去, 但她竟然敢拿着刀去找南妖王为周霁报仇……不可能还幸存。
他因此告知冲昕杨姬已死。虽则隐去了杨姬最后的举动,却并没有说谎。他说的,是自己认知中的实情。
冲昕与冲禹持着同样的认知和逻辑, 他明白南北妖王的对决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因此同样认为杨五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幸存。
更何况,他还看出他信任的冲禹师兄, 并没有对他说谎。
因此,在大九寰,杨五……是一个死人。
而在小九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个人。只有一个无姓无氏的女人,叫作竹生,旁人唤她竹君。
竹君建立的澎国, 是近几百年以来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她的铁骑, 几乎要踏平整个大陆。当她的国家和她的权力发展到了这样的高度和强度, 竹君似乎……开始耽于安逸。
最先被宠幸的是安陆侯韩家献上的彦郎。彦郎貌美而温柔, 得竹君青眼,收于后宫。
定远侯赵锋得知消息,将自己关入书房, 三日后方大醉酩酊的被亲随抬出来。而后亲随招来工匠,从新修缮了书房。
在韩家献上的彦郎独宠数月后,一直蠢蠢欲动的各方都忍不住出手了。一时间,向女帝献美在盛日城蔚然成风。但女帝眼光挑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成她的入幕之宾,最后,焕郎、崇郎、宣郎先后入宫,此三人与彦郎并称“长宁四美”。
而后,再向女帝献美之人,便再得不到女帝的召见了。献美之风方才刹住。而至于其他,诸如献上祥瑞、异兽、奇珍等等,皆未能再令女帝多看一眼。有几家蹦跳太过,还得了女帝的申斥,众人方才消停了。
只是女帝从此芙蓉帐暖春宵短,难得早朝。
丞相们照例在竹生的书房碰头议事。直到重要的事情都议过,丞相们各自回去自己的官署,竹生也如往常一般没有出现。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快有半年。
最后,殿中只剩下大小范相还在。小范相盯着上首空空的席位,半晌,忽地“啪”的一声合上手中奏章,扶着腰站了起来。
“站住。”范深喝到,抬眼看她,“作什么去?”
范翎看着父亲道:“去面圣。”
“当初是我劝她不如收一二情郎,如今却成这样,”范翎道,“我当担起责任,去陛下面前直谏。”
范深道:“不许去。”
范翎柳眉一竖,就要跟父亲争辩。范深却道:“让她休息一下吧。”范翎愕然。
范深看着她的肚子。范翎又有了身孕,此时已经显怀。她的官服把腰带束在了胸下,能看出隆起的腹部。“你好好养好胎就行了,别管那么多,这些事有我呢。”范深无奈道。
年纪大的妇人有孕最是危险,这一胎,全家人都非常紧张。偏偏范翎是个闲不住的,在家多待一天她都萎靡不振,反倒是在官署里忙忙碌碌一天,她反而精神抖擞。
谁也劝不住她,只好在官署里范深盯着她,下了值杜城盯着她。
全家都紧张她的肚子,只有范翎自己一点也不紧张。她闻言,走到父亲身边,扶着几案在父亲身边跪坐下来。范深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深感一桌面的奏章都没这闺女更让他操心,顿感心好累……
“父亲,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范翎不依不饶,追问范深。“讲清楚。”
范深叹口气,捏捏眉心,道:“我们与陛下相识多久了?”
“那年我十三,今年我已经三十七了,陛下比我小几个月,马上也快要三十七了。”范翎一算,忽然唏嘘,“二十四年了啊……”
范深也是微微怅然。
那年竹君少女青葱,他还是壮年男子。如今……竹君美貌依旧,他却满头白发,额头爬满了皱纹……
范深的怅然一闪而过,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他看着女儿道:“你与她相交二十四年,何时见她放纵过?”
范翎微怔:“那倒……的确没有。”
范深勾起嘴角,道:“那三个入宫晚些,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她不过才松快半年,你急什么。”
范翎语塞:“可……”
范深道:“别急。有你我替她守着朝堂,她便是玩耍个三两年,又如何?”
范翎沉默。
范深提笔,在砚池里蘸满了浓浓的墨汁,慢慢的在砚堂上舔笔:“别急。她的性子……也不会太久的,你且等着看……”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中,若说有谁真正了解竹生,整个天下非范伯常莫属。
彦郎入宫早些,他独宠了近半年,而后焕郎、崇郎、宣郎才先后入宫。长宁四美各有千秋。彦郎貌美温柔,焕郎阳光开朗,崇郎最擅撩拨,宣郎被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觉得是比照着定远侯的款甄选出来的。
他们入了宫,成为竹君的内宠,整个世界便围绕着竹君旋转了。四个人都生性聪慧,并不内斗,联起手来竭尽心力令竹君开心、欢愉。果然竹君有了四人之后,便没再纳新人。
自那时起竹生便开始懈于公事,偷懒玩耍,一懒就懒了差不多也有半年。
这一日晨光破窗,彦郎醒来,发现竹君不在帐中,忙推醒焕郎。焕郎醒来,亦是意外。两人忙披上衣衫,撩起帐子。
在侧殿的琉璃窗前看到女帝的身影,两个人才放下心来。
“陛下……”彦郎温柔的唤她,“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
女帝却一直望着初升的朝阳和天边云霞,仿佛不曾听到。二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再次轻声唤她。
隔了许久,他们听到女帝长长舒了口气,喟叹:“不过如此……”
女帝并未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出了殿门。
二人心中都忽然生出不祥之兆……
竹生推开殿门,清晨带着湿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庭院中草木扶疏,草叶的气味和花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早起了,稍一松懈,身上就像是生了懒筋。竹生淡淡一笑,迈过门槛。
苍瞳盘膝坐在门外的廊下。他常年如此,不动不摇,也并不和竹生讲话,除非她有修炼之事要请教他。
竹生走到苍瞳身边,停下了脚步。
“也没多大意思……”她说。
她的脚步只停了一下,便迈开步子,从后宫朝前殿去了。苍瞳睁开眼,墨绿色的眸子望着她的背影,微感迷惑。
刚才,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他说话?
范深照例是丞相中最早一个来到书房的。翎娘身子日重,早上很有些起不来,不像以前能和范深同时出门。
竹生的书房是一间五间阔的殿室,且只有两人合抱的粗粗的柱子,并没有隔断。中堂设有席位、几案,她和丞相们日常在此议事,也作接待官员之用。
殿室两侧是成排的高大的书架。质地最好的香樟木泛着淡淡的幽香,书架上一排排都是大陆上最珍贵的古籍。这些古籍都被誊抄、翻刻过,另建馆阁收藏,供官员们借阅查询。其中很多还被重新刊印,发行全国。
但最珍贵的古籍原本,都收藏在长宁宫这间阔大的宫室中,日日与竹生相伴。
殿室外面环绕着八个储满水的大铜缸,两侧配殿里备有沙袋、挠钩、刀锯、斧凿、杠索,需要数人合力操作的木制水龙。白天黑夜都有宫城禁卫全天十二个时辰守卫。
在毛毛出生之前,竹生曾戏称,全长宁宫里守卫最森严的宫室,不是她的寝宫,而是范伯常最心爱的书房。
范深走进书房,就看到晨曦中竹生已经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范深的眼中,便漾起了笑意,眼尾的皱纹堆起,刻画出岁月的痕迹。
竹生抬眸,道:“怎地不进来?看我作甚?”
范深带着一身晨露的气息,施施然走进来,欢欣道:“与陛下许久不见,乍一重逢不胜欣喜,且容臣欣赏片刻陛下的风姿。”
竹生白了他一眼,不去搭理他。
范深在竹生左边下首第一席上坐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观陛下气色红润,神采照人,想来……是玩耍够了?”
竹生道:“算是吧。”
范深不依不饶,道:“可有趣?”
竹生搁了笔,侧头撑腮,告诉范深:“一开始,还是有趣的。时间一长,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真是搞不懂,有些男人一生都沉迷于此不可自拔。”她道,“我原以为会更有趣的,却很快就觉得也不过如此。”
竹生想了一会儿,道:“还是因为男女毕竟有差异吧?男人这方面,到底比女人要得多一些。”
范深嗤道:“不过心不能静,欲不能收而已。”
竹生侧头看着范深。
范深是有资格这样鄙视任何男人的。莹娘去后,范深再没续弦,身边连婢女都不用,贴身服侍起居的,都是男子。
竹生若不是转生在这里,是很难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男子的。
她撑腮也欣赏了一会儿首相大人的风姿,道:“都是极端。纵也是极端,禁也是极端。凡是走极端的,都不好。还是当中庸一些。”
范深诧异:“这话说得,不看陛下的脸,还以为是七老八十的耋耄老人。”
大概是因为她的心很苍老吧。她的脸老得慢,现在看起来依然像是不到三十。但她的心历经两世,按灵魂的年纪来算,可不就是垂垂老矣?注定了她再不会拥有年轻人那种跳跃的,易被打动的心,也不会去欣赏那些说出来的要生要死,赌咒发誓。
“我不干涉先生的私事,只是……”竹生道,“希望先生能有个伴。”
范深深情的抚摸着面前的几案,道:“这就是我的伴啊……”
范深从未说过要把命都给她之类的话语,但范深的确把人生中几乎全部的心血和精力都给了她。
左尊右卑,竹生以下,左侧最上首的位置,是一国之相的位置。范深说那张几案就是他的伴,一点也不夸张。
看竹生凝目望他,范深终于正经起来,袖起手,面露微笑:“我非是走禁之极端,而是实在……再没遇到过能让我注目不移之人。”
简单的说,拥有过欣娘和莹娘两位与他能够灵魂契合的妻子,范伯常再看不上寻常女子。
“还说不是极端?简直是……”竹生扶额,“骄傲至极啊!”
范深大笑。竹生无语侧过头去。
“总觉得,我这一生,总是遇到许多爱走极端的人啊。”她望着阳光里的尘埃,低声呢喃。
范深跟她离得足够近,近到能够听得清她的低语。他闻言不由抬眸望去。竹生的美丽没有被时光磨去,她依然乌发如墨,肌肤在柔和的晨光中看起来格外娇嫩。
她叹息般的低语完,转过头将目光投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穿过晨光中的尘埃相接。范深的白发在这晨曦中泛着银光。
乌发也好,银光也好,抛开了拘束着灵魂的皮囊,四目相交的是两个成熟的灵魂。
范深先别开了眼。
竹生也移开了目光。
女帝一度耽于享乐,沉迷四美环绕间。数月,丞相谏,女帝纳,厚赐四美,遣散之。
三美皆去,唯彦郎不肯与帝辞。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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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九寰大陆, 长天宗。
山河盘中金色砂砾翻滚, 传递出只有使用者才能理解的信息。冲琳瞳中金光翻涌, 接收并解读着那些信息。
“怎么回事?”她蹙眉, “昕儿的劫相, 比我走之前还更深了?”
冲祁盯着山河盘,道:“原来如此, 看来……我错了。”
冲琳眼中金光散去,皱眉问道:“师兄,你做了什么?”
冲祁道:“我以为, 凡姬是他的情劫, 所以驱逐了凡姬。”
驱逐?没杀了吗?——这个念头在冲琳的心中一闪而过,她心头微凛,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师兄产生这样的猜想。
但冲祁已经注意到她的神情异样。“在想什么?”他问。
冲琳惯于直面本心,便道:“师兄为何不杀了杨姬?”
冲祁道:“被冲禹拦了。”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那么师兄,的确是一个会因为昕儿的情劫而灭杀手无寸铁的无辜凡姬之人?冲琳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冲祁这种行为的记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冲祁会产生这种直觉般的猜想。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 低头去看山河盘。
“昕儿可去寻杨姬了?”冲琳记得, 在她转世之前, 冲昕就已经非常喜爱那个杨姬了。
“没有。”冲祁淡淡道, “凡姬死了。”
冲琳盯着他,道:“她是身背功德之人,当有福报。”
冲祁无所谓, 道:“因果之报,我和冲禹来受。”
冲琳无话可说,低头,手掌拂过山河盘,金色砂砾再次变幻。
“不是情劫。”她道,“若是情劫,此劫或已解,或已成。不该是现在这样。”
“是我错了。”冲祁点头承认。
冲琳道:“还是那样,昕儿的劫源算不出来。我的九转金瞳已经圆满,依然不行。”
她收了山河盘,问:“昕儿现在如何?”
冲祁道:“他在闭关,二十多年了。”
冲琳默然,她转生的那年,冲昕也不过才二十出头,闭关二十多年,已经是他已有人生的一半,足见杨姬之死,对他打击多大。
冲祁道:“我将他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冲琳抬眸道:“太早了。他还太年轻。”
冲祁也是在冲昕闭洞封府之后,才意识到他还太年轻,灭杀应情劫之人的破劫方式对他还不适用。细想过,才想起来,冲昕甚至没有经历过“斩断尘缘”这一关。他的心境还需要锻造磨炼。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出手,冲昕自己就闭洞封府了。一闭关就是二十多年,这对他这个年龄的修士来说,还是很少见的。
所以,他才会承认,自己错了。
所以那个身背福报的小姑娘,就白白枉死了?
冲琳张口想问当时的具体情形,冲祁却打断她,道:“这些事你别管。你现在还未结婴,还有许多记忆没有归位吧?”
冲琳点头道:“是的。还有许多是空白。”
冲祁道:“果然,你还没有想起我来,我就知道。”
冲琳微怔。虽然还有很多记忆是空白,但那不过是因为她的人生太长,记忆太多的缘故。但是单就某个人的记忆线而言,当冲祁这个人站到他面前的时候,这一条记忆线就已经完整的复位了,甚至还会带出许多支线,就像她想起冲祁的同时,也会连带着想起师父、冲禹和冲昕的事来。
所以,她并没有什么关于冲祁的记忆遗漏,不知冲祁何出此言。
冲琳正想告诉冲祁,冲祁却突然断喝道:“既然如此!何不速速结婴!”
这“醍醐灌顶”的术法由一个还虚境的真君使出,那声音直击冲琳心门,瞬间冲散了她一切杂念,令她神台空明,道心澄净。
结丹还没有半个时辰,她的境界悄然松动,出现了破镜之兆。此等修炼中的关键时刻,最是美妙动人。冲琳的神智中再想不到别的事情,只觉内心之静,犹胜天籁。
她微笑道:“是。正该结婴。”
说罢,她便就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冲境。
冲祁俊美的面孔上露出微笑。
等她结婴,等她想起来该想起的那些,又会厌恶他甚至恨他吧。那很好,至少证明,他还在她心中。
凡人界,澎国,盛日城,长宁宫。
毛毛在廊下行走,身前有侍女带路,身后有女官跟随。将近竹生的寝宫,他忽然停住,道:“那不是彦郎吗?他怎么站在那儿?”
大夏日的,彦郎就垂首站在毒辣的日头里,脸都晒得有些红,背心薄薄的夏衫,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容貌俊美出色,人又温柔有礼,这样看起来,颇让人觉得于心不忍。
但这是帝王内宠,眼前问话之人却是国之储君,女官们眼观鼻,鼻观心,都道:“臣不知。”
毛毛挑挑眉,没有为难她们,继续前行。
夏日炎热,他们并不直接穿过太阳暴晒的中庭,而是沿着抄手游廊绕着走。彦郎看到了太子一行,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张口求情,只遥遥的冲太子行礼。
太子与他们,犹如云泥之别,更是女帝决不允许他们去碰触的禁区。求太子,只怕……适得其反。
毛毛冲他点点头,迈过门槛,走进竹生日常起居的侧殿。
“母皇~”见到竹生,沉稳的储君就瞬间恢复了他儿童的模样,蹦蹦跳跳的就朝着竹生过去了。
也就只有母皇和老师不会对他这副样子说教了。要是不小心让那些臣子们见到他这副模样,定又要规劝他“沉稳为重”了,啧,好烦的!
竹生正和女官们说话,闻声停下,笑道:“下学了?”
每日范深都会给毛毛和他的伴读们上半个时辰的课。其他的课,则有其他几位博学之士担任讲师。但这其中,只有范深才是毛毛的“老师”。
毛毛走到竹生身边,挨着她坐下,道:“母皇,彦郎怎么站在外面?”
当初彦郎入宫,竹生不担心别的,只担心毛毛。
她本想和毛毛谈一谈,让他明白他的父亲和母亲理念不能相容,因此无法再在一起,但这并不会改变他们是是他的父母这个事实,也不会令他们对他的爱减少一分。
结果毛毛张口说的却是:“昔晟国哀帝,独宠薛氏,终止外戚祸乱,国家灭亡。丰国厉帝,也是独宠刘氏,险些去国。所以,母皇你可别这样啊。”
其时三美尚未入宫,竹生身边,确实是彦郎一人独宠。
竹生看着毛毛,无语了好半晌。
她花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你父亲没说什么吗?”
毛毛道:“父亲很伤心呢。”
竹生问:“他与你说的?”
毛毛道:“不是,我看出来的。他很伤心,他这样不对。”
竹生再次无语,问:“为何不对?”
毛毛道:“母皇是君,父亲是臣,有人令母亲开怀,父亲当为母皇高兴。老师就很高兴。”
毛毛出生便是一国储君,从小范深给他的,便是帝王的教育。他的思想和思维方式,与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完全不同。
纵然是竹生,对此都感到有些茫然。
她还记得前世,丈夫便就儿子的教育问题同她说过:“你的思维模式不适合我们的儿子,我希望在他的教育这件事上,你不要插手。”
她出身平民,丈夫却是星际贵族,大领主。他们的思维模式就截然不同。而她的儿子,因为明白他将来要承担多重的责任,面临多少的挑战,所以她选择了听从丈夫的话,从不插手他的教育。
于毛毛,也是如此。
竹生其实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皇帝,或者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澎国兴盛至此,范伯常起码顶起了半边天。
而毛毛注定要做帝王。即便是现在看来,竹生的寿命也许能活过毛毛,竹生也没打算让毛毛一辈子倚靠她的保护。
三十多年前,她好好的待在杨家,日子越来越好,谁想的到从天而降一位冲禹真人,把她带入了令人目眩神迷的修真/世界。
后来,她定下心来在炼阳峰过着安安静静的日子,谁想的到会在妖域走一遭,受尽凌/辱折磨。
未来如何,她无法提前预知。谁也不知道能跟谁一起走过一生。她的力量在凡人界也算是无敌,也不敢说就能保护毛毛一辈子。在毛毛的教育这件事上,她选择信任范深。范深比她更知道,如何培养一个帝王。
在帝王教育这个领域,她不想盲目干涉,但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上,她还是想跟毛毛好好讲讲。
“你这样讲,对,也不对。”她说,“你父亲虽然是我的臣子,但他是个人,他有他的喜怒哀乐。我和他分开,和别人在一起,他会伤心,这才是最正常的。倘若他像你老师那样也为此开心,我才真要怀疑这些年和我在一起他到底有没有心。”
毛毛眨眨眼,问:“母皇,你为什么不要父亲了?”
竹生微叹,道:“两个人在一起,最起码的条件,是要能彼此接受对方。你父亲和我理念冲突太大,已经不能接受彼此了。所以我们分开了。”
毛毛从小就很聪慧,不客气的就指出了竹生话语中的不实之处:“其实就是母皇你不能接受父亲吧。”他的父亲依然很爱母皇的。
竹生发现,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太过聪明,太过早熟。他们的父亲不同,甚至生出他们的母亲的肉身也不同,可却竟然有着微妙的相像之处。宇宙真是充满了神奇。
她承认道:“是的,我接受不了他了。”
“你的父亲,幼年很不幸。他少年时在我身边,我也没有对他付出足够的关心和教导。”竹生道,“我最近也常回想,发现自己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
她道:“你父亲有一项很强的能力,就是生存。他幼时生存环境极其艰辛恶劣,他都活了下来。后来在我身边,他也一直有生存的压力。我最近才想到,从前他在我身边,做的是我命令他做的事。他表现出来的,都符合我的要求。但这其实是因为他迫于生存和对我的畏惧所以才服从,而非是他认同了我。我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她顿了顿,道:“但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力量,没有生存的危机,他就更多的表现出来‘自己’。”
毛毛道:“但母皇不喜欢?”
竹生道:“正是这样。”
毛毛挠挠头。他虽然聪慧,到底是个孩子,面对这种复杂的男女情感,毫无头绪,最终只道:“父亲太笨了。”一直听母皇的话不就好了吗?
竹生道:“任何人,都会有自己的思想。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弱者或许会压抑自己,选择隐忍和服从,但是强者,一定会表达和展现自己。”
这话题已经超纲,毛毛似懂非懂,这些理念还需要他慢慢成长,慢慢咀嚼着理解。
后来焕郎、崇郎、宣郎先后入宫,竹生观察毛毛,见他对此并无异状,才放下心来。四美都十分聪慧,都知道毛毛是她的禁区,都十分注意尽量的回避毛毛。这一年来,一直都相安无事。
今日毛毛撞到彦郎,也实属无奈。
“这事你别管。”竹生道。
毛毛道:“母皇为什么要把他们几个都赶走?”
竹生道:“谁跟你说的?”
毛毛不满道:“你们都不跟我说。我偷听的。我宫里有个宫人喜欢崇郎,知道他走了,伤心得躲起来哭。我听到别人劝她来着。”
竹生也是无奈。崇郎天生的风流,极会撩拨。且他并非故意,常常是不经意间便撩了别人。也不止是他,四美各有千秋,宫中侍女,多是妙龄女子,也不忌婚嫁,爱慕四人的侍女一抓一大把。
纵然四人有意识的回避,女官们也就不会与毛毛谈及竹君内宠,毛毛多多少少也还是会听到些。他问竹生:“母皇作什么要赶他们走?他们做错事了?”
竹生答他:“并没有。我只是觉得没意思,原先也只是想尝试一下,后来发现或许并不适合我,就放他们归家了。”
毛毛道:“母皇是想要小范相和杜将军那样的吗?”
竹生抬眸看着八岁的儿子,半晌无语。
138
毛毛所了解的家庭和婚姻分为三种。
一种便是他大多数的小伙伴家里的情况, 父亲同时有妻子和或多或少的姬妾。一种是阿狸家里, 小范相和杜将军只有彼此, 没有别人。最后一种是他的母皇, 除了有父亲, 还有内宠。
“觉得好像就是母皇和别人家的父亲颠倒了。”他道。
“那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竹生问他。
毛毛想了想,道:“因为别人家, 父强母弱,我们家,是母皇强。”
“阿狸家里呢?”竹生问。
毛毛挠了挠头, 道:“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半斤八两?”
竹生被他逗笑。笑罢, 问他:“你觉得哪一种更好,或者你更喜欢哪一种?”
毛毛道:“很难说。”
竹生很感兴趣, 鼓励道:“说说看。”
毛毛道:“我觉得阿狸家里挺好的,就阿狸的家里没听说过什么不好的事,别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前几天,阿钱才跟我说,他娘把他爹的脸挠破了,就是因为他爹又新纳了美姬。”
他顿了顿道:“我觉得家里这样打打闹闹的, 挺不好的。可我又想, 既然不好, 为什么钱将军还要一房一房的纳美姬呢?一定是因为有好的地方, 让钱将军喜欢,他才这样的。可钱将军喜欢了,阿钱的娘就不欢喜了。在宫里, 母皇喜欢了,父亲就不欢喜了。所以,我觉得……好难说啊。”
毛毛一脸的为难。
以他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么多,已是不易了。竹生不想逼迫他。
毛毛说:“母皇,你告诉我到底哪一种才是更好的吧。”
但竹生也不想说教他。对一个人来说,什么是“好”,最终还是要自身体会才能知道。别人以为为你好的,未必就真的是你的好。
更何况,毛毛生下来就拥有权力和特权。指望通过说教和劝导让他自己放弃属于他的特权,就太天真了。哪怕他小时候听母亲的话这样做了,等他长大成人,一旦尝过权力和特权的滋味,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竹生摸了摸毛毛的头,转移了话题:“最近在看什么书?”
这个话题可比上一个有趣得多了,毛毛立刻便回答道:“在看《醒世言》。里面的故事很有意思。”
他兴致勃勃的给竹生讲起了其中的一个故事:“天降大水,有人扛着一袋金子逃上船,有人扛着一袋面饼逃上船。抗金子的人骂扛饼的人傻,饼又不值钱。可大水茫茫,找不到食物,金子不能吃。扛金子的人只好用金子换面饼。一开始,一块金子换一张饼,后来变成两块金子换一张饼,后来又变成五块金子。到最后,扛金子的人要用半袋金子换一块饼。扛饼的人却不肯换给他了。抗金子的人骂他傻,扛饼的人却道,你才傻,等你饿死了,你的金子全是我的了。”
他口齿伶俐,把一个故事复述得很清楚。竹生听了不禁莞尔。
毛毛又道:“老师说,让我们回去好好琢磨‘取舍’两个字。”
“取舍……”竹生道,“的确是个好故事。”
母子俩每天都这样度过一段亲密的亲子时光。待毛毛回了东宫,竹生唤来宫女:“把《醒世言》取来与我看看。”
毛毛看的书,竹生都会翻一翻,好与儿子有共同语言,也能了解孩子都在学习什么,她一贯都如此。
说罢,又道:“叫彦郎进来吧。”
宫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彦郎进来了。俊美的面孔叫太阳晒得通红,衣领和背心都湿透了,不复往日仪容整洁雅致的模样。
他在外面站了不短的时间,竹生怕他中暑,中间已经叫人给他送过水。待看到他这副模样,轻叹一声,唤了宫女来先盛水给他喝。彦郎渴得狠了,顾不得斯文,咕咚咚饮了两盏水。宫女又将他带去内室从新梳洗,待得出来,已换了衣衫,除了晒红的脸还没恢复,又变得干净整洁了。
“这边来。”竹生道。
彦郎就沉默着坐到竹生身边,一言不发,看着地板。
这年轻人犯起倔来,竹生也是无奈,只得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彦郎垂头道:“只想留在陛下身边。”
竹生问:“是赏赐不够吗?”对自己的枕边人,竹生不算小气,除了丰厚的财物,还赐给他们没有实职的散秩。
彦郎抬起头来,看着竹生,道:“彦郎不想要赏赐,只想留在陛下身边。”
竹生沉默了一会儿,道:“彦郎,你贪心了。”
彦郎垂下头,有泪水划过脸颊,承认:“是,我贪心了。”
他和她心中都明白,他是为着她的身份、她的权势而来的,他是为了利益而来的。她遣散他们,给的赏赐不可谓不丰厚。可他还是贪心了,他从想要利益,变成了想要她这个人。
在见到女帝之前,外间都传竹君天仙姿容,彦郎只是不信。都已经是年近四十的老妇了,纵年轻时曾经美貌过,现在又能多美?况且竹君的天下是她自己杀出来的,虽然她现在安坐长宁宫,可没人敢忘记这一点。彦郎见到竹生之前,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将以身侍奉一个狠厉、冷酷的老妇。
看到竹生的第一眼,彦郎是不敢相信那女子就是女帝的。她看起来仿佛尚在二十多岁年纪,身上充满成熟的风韵,额头眼角却还没有细纹。但这个女子,真的就是女帝!
彦郎从没见过一个女子身上会有这样的气势,她只是端坐,甚至面露温和的笑容,却让人无端感到巨大的压力。
被女帝独宠的那段日子,彦郎差一点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直到焕郎、崇郎、宣郎三个先后入宫,他才从美梦中惊醒过来。他虽然惆怅失落,到底对自己的身份有清醒的认知,能约束自己,只觉得能伴在她身边就好。
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长久,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就厌了这种生活,要逐他们走。
彦郎一时,泪如雨下。
竹生真的很无奈。因为彦郎并不曾做错过什么事,她对他们的放逐也并非惩罚,只是她的选择而已。
竹生更无奈的是,彦郎今年,其实才二十一岁。他早熟些,有心机些,但其实也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子。
年轻最大的特点,便是易动情。彦郎为着竹君而来,却爱上竹生。
竹生不觉得这是缺点,反而觉得这是年轻的优点,这优点使生命鲜活。似她这等活过太久,经过太多的人,就再难做到如此。她当日迎来他们,和今日送走他们,心湖间都无半点涟漪。
竹生立身,抹去彦郎脸上泪水,解下腰间一块玉牌放到他手里。
“这是我常戴在身边的。你拿去吧。你相貌太出色,倘再有人使你做这等事,你若不愿,便拿这个出来。”竹生道,“你还年轻,你的一生还很长,太急功近利,便会错失很多应该拥有的。”
“彦郎,去吧。”
彦郎看了眼手中玉牌,再看竹生,终是忍不住问道:“陛下……爱过人吗?”
这真是年轻人才爱问的傻问题。竹生抿抿嘴唇,微微的笑了。
“爱过。”她道。
彦郎问:“是……定远侯?”在他之前,据说十多年来竹君就只有定远侯一人。
竹生没有回答他,只轻轻责备道:“彦郎。”
彦郎不能得到那个答案,失落惆怅。但他明白自己僭越太多了,竹生不责怪,是因为她宽厚且温和。但她同样刚硬凛冽,她做的决定没人能违抗。
彦郎注视了她很久,把她的面庞刻在心里,而后伏身拜下:“陛下保重,彦郎……去了。”
竹生看着这个有些可爱也有些可怜的年轻人,颔首:“我愿你一生顺遂平安。”
“去吧。”
长宁四美之彦郎,最早来到女帝身边,最晚一个离开。
他领了女帝的赏赐,除了珠玉金银,在他的家乡将还会有女帝赐下的大片田宅,足够他富足的过一生。更不要说他身上已经有了品秩,虽只是散秩,亦无人能再欺他、强他。他想,他的一生,必将如女帝所祝福的那样,顺遂平安。
他的车驾驶出了盛日城几百里,行走在河道边,突然有一队疾驰的骑士斜冲过来,惊了他的马。彦郎的车子翻入河中,待当地官府得了讯,几日之后才来打捞的时候,彦郎的尸身已经泡得膨胀,再看不出绝代佳人的模样。
珠玉金银皆在,官府最后判定为意外。
无人知道,彦郎贴身收藏的一块玉牌,消失不见。
之后的一年里,焕郎为入室的盗匪所杀,崇郎暴毙,宣郎某日道是去马市买马,从此消失不见。
这些人虽曾是女帝的枕边人,却已经失去了女帝的宠幸。没有人会费力不讨好的把他们的死讯层层向上,送到女帝耳边去。竹生对他们的死一无所知。
昔日风靡了盛日城的长宁四美,悄无声息的自人间消失。
这都是后话。
彦郎才离去,女官已经取来了和太子正在读的一模一样的《醒世言》。竹生作为母亲,会把毛毛在读的书籍都稍作翻阅,以掌握他的学习和兴趣的方向。
竹生在《醒世言》中看到了毛毛讲的那个故事。类似的故事还有好几个,是一个系列,都是通过那场大灾难中发生的故事,阐述了取舍、悲悯、善恶等等理念,类似于寓言。
竹生觉得写得还不错,作为小少年的读物还是很可以的。她翻了一页,顺口问身边的冯女官道:“这说的是五十年前那场天灾吗?”
冯女官博览群书,只瞥了一眼书名,便笑道:“相差得时间可长呢,这《醒世言》是三百年前贺大家所著,讲的是更早之前的故事。”
竹生翻页的手便停了停,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闪过。
139
那一天, 冯女官看到竹君一直握着那卷《醒世言》, 发了很久的呆。她下了值, 便也寻了一本《醒世言》重新翻了翻。这是她少时便读过的书了, 再翻一遍, 也没翻出什么让她觉得值得竹君困惑的事来。
翌日,范深递给竹生一份折页。
竹生打开, 折页很长,记录得也很细致。竹生忍不住叹道:“这一年莫不是红鸾星动?竟然结了这么多门亲?”
范深笑道:“孩子们都正到了年纪嘛。我们家的牛牛也定下来了。”
范相的长外孙,小范相和杜将军的长子, 一说起要说亲, 范家的门槛都差点被踏平。范家最后定了毛氏女。
澎国兴盛,犹如梧桐引凤, 吸引得数不清的人才来投效,不分男女。不仅范氏在盛日城聚居,毛氏亦有两支迁来,再次与范氏比邻而居。范深与欣娘莹娘的姻缘早就传为佳话,此时两家再次为邻,竟引得周围地皮都贵了起来, 令两家哭笑不得。
自《女则》刊行天下, 便毁誉参半。支持者有之, 诋毁着有之, 怒而焚烧者亦有之。但不管观念如何,毛氏女有才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毛氏女养育的女儿,更是高居庙堂, 能为一国之相。
自此,毛氏女贵,求娶者无数。
竹生把那份记录了盛日城权贵之间联姻关系的折页细细的读过了,合上,默然许久。
“再没有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错综复杂的事情了。”她道。“把毛毛身边的人清理一下吧。”
范深躬身领命。
他离开书房的时候,看到有两名书馆的编修在等候竹生的召见,他微感奇怪,在书房外等了一会儿。那两人倒没用多长时间,很快就从书房出来了。
“陛下召你们何事?”范深道。
一名编修道:“陛下想了解关于天灾之事。”
范深微诧:“天灾?”
另一名编修笑道:“太子殿下近来正在读《醒世言》,陛下看到了,才作此想。要我们收集所有关于天灾的记录,不拘是正史、地方志、传说,还是神话。”
前一人亦点头。两人都觉得陛下不仅是位明君,还是位好母亲。
范深颔首,道:“弄两份,给我也备一份。”
两人躬身称是,领命而去。
毛毛六岁开蒙,至今已经两年。这一年,毛毛算是蒙学毕业,正式进学了。范伯常加安国公、太子太师,正式收太子为学生。宫中太子身边的十几名伴读,只留了七人,六男一女,除了阿狸是范伯常外孙,其余六人皆成为范伯常弟子。
阿狸平白的比同窗们低了辈分,郁闷得不行。
被淘汰的孩子中有一个女孩子。范深对竹生道:“可惜了。”
能送到太子身边,孩子自然是足够聪慧的,可惜被家人进行了错误的引导,总是对太子过于亲昵。没有喜欢看别人勾引自己年幼儿子的母亲,也没有喜欢看别人勾引储君的丞相,在那份联姻关系整理出来之前,那女孩就早早的注定要被淘汰了。
走了一半的人,毛毛的身边,顿时清净了许多。
毛毛感到很惊奇,问竹生:“走的都是我平日不太喜欢的人,母皇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谁,不喜欢谁呢?”
竹生莞尔,道:“我并不知道。”
竹生给他解释,道:“不过是我和范相筛过一遍京城权贵人家联姻、站队的选择而已。有些人家蹦跳太过,结党营私,急功近利,这样的人家的孩子,势必会受到大人们的影响。纵你说不出,也是能感觉得到的。”
毛毛若有所思。
毛毛太早熟,竹生有时候会心疼。便给他多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也陪着他吃了几口。
又问他:“最近跟你父亲见面了吗?”
提起父亲,毛毛就眼睛发亮:“父亲说明日带我去骑马,还说要教我射箭。”
男孩子都向往父亲,毛毛生在澎国初立的阶段,周边还未完全统一,更是格外的向往父亲的勇武。
竹生一直很注意毛毛的身体锻炼,也教过他基本的拳脚,给他打下了底子。她原是想亲自教毛毛武功,看到毛毛提起赵锋眼睛发亮的样子,心思一转,改变了主意。
待二人用完了饭,到里间一起看书说话。宫女们鱼贯而入收拾碗碟,司膳的女官看了眼竹生碗中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米,睫毛微微的颤了颤。
赵锋如约带着毛毛出宫骑马,还教会了他射箭。一直到回宫,毛毛的兴奋劲都还没过去。
从东宫出来的赵锋却被女官带到了竹生的寝宫。赵锋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来过此处了。他失去了自由出入宫闱的特权,想要进宫,必须严格遵守流程先向宫中递牌子。毛毛是他一求见,必会召见。但竹生再没有单独见过他。
赵锋再次踏入寝宫看到竹生,虽然每日朝上都能见到她,却依然觉得如此的陌生遥远。
那一声“姐姐”再难叫出口。
事实上,赵锋小竹生四岁,他现在三十三岁了,竹生的容貌却保养得似不到三十,看起来竟是竹生更年轻了。
“今天怎么样?”竹生问他。
赵锋吸口气,沉了沉心神,才道:“太子身体康健,四肢灵活,是习武的料子。”
竹生其实问的是毛毛和他今天玩得开心不开心。得到这样的回答,她点点头,道:“跟你小时候一样。”
因为那是他的儿子啊,当然会像他一样,赵锋想。
两人自决裂之后头一回私下里单独相处,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片刻尴尬的沉默后,竹生才道:“我想让你教他习武。”
赵锋的武功,却是师从竹生。他没傻到去问为什么竹生不自己教,他的眼睛因为竹生的话变得精亮起来。
他从来都是这样,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眼睛便是这样的有神,竹生想。不必赵锋问,她自己就解释给他道:“我本想自己教的。但他喜欢跟你在一起。他每天都能和我在一起,比起来,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就少得多了。我想让你们多处处。敛之,你愿意担任太子少傅吗?”
赵锋凝视了她一会儿,躬身。
“是,陛下。”他道,“臣愿意。”
一如竹生曾经对毛毛所说,赵锋其人,最强的能力,不在其武功军事,在其生存的能力。
大家都能克制自己,理智面对,在竹生看来,是最好的。
赵锋踏出竹生的寝宫,站在廊下。
这寝宫充满了他的回忆。曾经他可以在这里自由行走,他虽有将军府,却一度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曾半夜醒来,发现枕边无人,披衣赤足出来寻她。值夜的小宫女们都满脸通红,不敢看他。多么有趣。
他曾蹲在这里,看着学步的毛毛拍倒在木质地板上,哇哇大哭,她却不许他去扶他,定要小小的娃娃自己站起来。多么有趣。
那时候他拥有她和毛毛,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他的心是满满的。现在他才明白他不拥有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是他们拥有他。
他站在廊下,只觉得心里空洞洞,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填满。
定远侯赵锋遂加太子少傅。
这一道旨意,令这一年多来众人对赵锋与竹君的种种猜想都沉寂下来。人们终于能再次给赵锋定位。
他依然是手握重兵,功高劳苦的定远侯,依然是诸君之父。他只不过不再是女帝的男人了而已。众人恍然。
因着这变化,所有人都在调整对赵锋的态度。
没多久,宫中司膳的女官病倒了。
竹生听说后,没说什么。但当司膳的女官病得一日比一日重,再起不了身时,旁人来请示竹生,是否要将其移出长宁宫。这是宫闱惯例,不叫重病之人留在宫中,以免病气不小心沾染给了君王。
竹生却道:“不必,我去看看她。”
她身边的几个女官虽感动,却都竭力想阻止她。司膳病得太重了,病气过给竹君可怎么办。但竹生还是去了。
宫中人少房多,大家住得都很宽敞。
白日里司膳还躺在榻上,脸颊深陷,实在看不出是往日那个干净整洁,工作起来麻利又细致的丰腴女人。
惊见竹生前来探病,司膳拖着病体爬起来要行礼。
“快躺下。”竹生在她榻边坐下,道。
司膳就是快要死了,也不敢躺在竹君面前。硬是撑着身体,跪坐在榻上。
竹生仔细的打量了打量她,挥手屏退了旁人。待屋中只剩下她二人,竹生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会病倒,是因为那日我看了你一眼吗?”
司膳心中有秘密,太过沉重。那日一不小心,盯着竹生饭碗看的时间太久,叫竹生发觉。竹生便抬眸看了她一眼。
司膳伏下身,额头触及手背,浑身颤抖,哪里敢说一个“是”字。
竹生问:“你发现了,是吗?”
司膳抖得更厉害。她便是因为做事细致,观察入微,才一步步做到了司膳女官,掌竹君饮食。不料这份细致有朝一日会害了她。
竹生道:“你莫害怕,好好说话。”
司膳不敢再不答,抖如筛糠,颤声道:“我、我未曾告诉过别人,陛、陛下已经……绝了饮食……”
这便是司膳心中的大秘密,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那日竹生看了她一眼,成了最后压垮她的稻草。
她并未生病,她在绝食。她想一个人带着秘密死去,便不会累及家人。今日她向竹君坦白,已经没了求生的念头。
她万料不到,这个秘密坦诚出来,竹君她……笑了。
“好好的人,健健康康,突然一下子就病得不行了……”竹生道,“前几天我没想到这一处,这两天才反应了过来。”
“阿筝,你莫怕。”她温声道,“我自幼修习家传的功法,此功法极是神奇,我十几岁时便可称无敌了。后来功法小成,我一修炼便可以不用进食。近来我的功法又进了一步,基本上可以不用饮食了。”
“但这……于我,并不算什么大秘密,便是旁人知道了,我也无所谓。只是此事少见,或许会让旁人疑惑惶恐,我便从没张扬过,不想被你发现。”
“小事而已,无需挂在心上。且放宽心,好好调理身体吧,你不在,毛毛说吃饭都不香了。”
待竹君离开司膳的居舍,小宫女们隔着房门听到了司膳嚎啕大哭的声音。哭完,司膳叫宫女们上粥与她,吃得狼吞虎咽。
竹生的听力比普通人灵敏得多,她走出很远,依然听到了司膳伏在榻上大哭的声音。那哭声中充满了死里逃生的喜悦。
竹生自问,她虽在战场称得上是冷酷无情,但在这长宁宫中,从未苛待过任何人。可她身边的人竟会因为对她的惧怕想自行寻死。这并非因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她手握着对旁人生杀予夺的能力。
竹生目光掠过庭院,不由生出了无趣之感。
几日后,司膳调理好了身体,再度回到了岗位。
毛毛见了她,很高兴,道:“筝姑姑,你身体好啦?”
司膳很是感激,道:“殿下遣人赐给我的药材,臣都收到了,多谢殿下的关心。”
司膳从此加倍的忠心,且想着法子帮着竹生遮掩,竹生辟谷这件事,于是没有传到旁人的耳中。
这厢司膳才刚刚离开了病榻,那厢……国之栋梁的范伯常又有了情况。
140
书馆编修奉竹君之命搜集了各种提及到“天灾”的书籍。有正史, 有野史, 有话本, 有私人笔记, 有民间故事, 也有神话传说,甚至还有些画作。
他们将这些呈给竹君的同时, 也奉了国相范深的命令,同时呈了一份给丞相。
关于“天灾”这个话题,范深自是知道, 会涉及到的书籍范围很广。但当他终于在日理万机中得了闲, 叫书童把书馆送来的东西拿来与他看的时候,还是被数量的庞大的惊到了。
“竟然这么多?”连范深这样博览群书的人都禁不住诧异。
范深于是便从那本《醒世言》开始翻起。那本就是他叫毛毛读的书, 书里的内容他自然是烂熟于心,毫无新意。又翻了几本,大同小异。范深不禁微微的感到迷惑。
竹生要书馆给她搜罗这些书籍,用的理由是对毛毛读的书感兴趣,这个理由,编修们信了, 范深是不信的。他倒是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 他就是直觉的不信, 直觉的感到里面有文章。
只能说是, 他对竹生了解太深。
从他决定奉竹生为主公,从他在澎城将那一颗城守印信献给竹生,硬将她推上了城守之位起, 竹生就成了他生命中无可替代的人。
范深在那一晚,快速的翻阅了许多本书籍,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他并没有放弃,每日下了值,回到家中,他都会继续。他看书和写字的速度非常快,是常人的数倍。但直到第五日上,他也没看出什么来。
那一日他白日里公事繁忙,很有些疲倦,比前几日翻的少了几本,早早的就睡了。
夜里,忽然惊醒。屋外雷雨大作,闪电照亮了夜空。
范深起身披衣,推开窗扇观着夜雨。当又一道闪电照亮大地的时候,也照亮了他的心门。一个这些天,他心底隐隐约约感受到的异样的感觉,忽然清晰了起来。
一个令他不敢深想的念头,再也压制不住,再也不能回避!
范深转身去了书房。
翎娘身子沉重,早上便通常起得比范深晚些。竹生和她早就为女性官员制定了孕期灵活工作制和产假,她现在可以比正常情况下晚半个时辰去宫中的公署。
杜城出征归来,受封永平侯。因此时无战事,他便赋闲在家,也并不去谋什么实职。他岳父妻子,一门二相,门第已经太过煊赫,总得有人要退一退。范深、范翎都有擎天之志,自然是不会退的,杜城便自动的做了那个退了的人。他乐得在家清闲,翎娘却对他心存愧疚。夫妻两个成亲十余年,相互体贴竟更胜新婚。
每日清晨,杜城都要亲自护送身怀六甲的妻子去宫中,傍晚再去接她。为此,他没少被旁人取笑,道他是入赘了范家。面对这种说笑,杜城一笑置之,并不在意。
昔日,他没能护住巧娘和翎娘。巧娘惨死,翎娘受辱。后来,他努力令翎娘成为了他的妻子,那时他便想好了,要守护翎娘一辈子。
此中心意,自在夫妻情意流淌中相互理解,又何须为外人道。
这一日清晨翎娘收拾停当,杜城扶着她准备登车,两人却看到范深的车子还在一旁,不由奇怪道:“父亲/岳父没去早朝吗?”
他们遣了人去问,才知道范深昨夜竟挑灯夜读。夫妻两个面面相觑,杜城扶着翎娘去了范深的书房。
书童和从人都守在书房外,道:“老爷在算数,说了不许旁人打扰。”
但翎娘不是“旁人”,她挺着肚子,谁敢拦她。进了书房,她大吃一惊。
堆了半间房的书她不意外,范深在读竹生正在读的书,她是知道的。她吃惊的是,范深的书案已经推到一旁,他席前的空地上,摆满了算筹。而他身侧铺开的,却是历书!
推算历法,最是耗心血。好端端的,父亲如何忽然想起来算这个?
翎娘正要开口,范深却先开口了。他道:“别进来,别吵我。替我向陛下告几天假。”
说罢,他就再不说话。
这样的情形只存在于翎娘幼时的记忆中。父亲、母亲、叔父三个人关在屋子里,算得如痴如醉,祖父也从不说他们。婶婶只能无奈的和她作伴。
翎娘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默默的退出了书房。在宫中,她替范深告了假。
范深虽然有年纪了,却身体一直康健,十几年如一日的从未告过假。竹生又刚刚经历了司膳阿筝之事,不由她不上心,细细追问范深因何告假。待知道他在家中沉迷推算历法,不由得愕然。
翎娘无奈:“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沉迷进去了。从前这种时候,是不许家里人进屋打搅他的。”
竹生道:“不是生病我就放心了。他年纪大了,你看着他些。他们这种人一钻研起感兴趣的学问来,很容易沉迷得饭都不吃吧?”
翎娘也愁:“正是呢。”又抱怨:“都这么大岁数了!”
这日便提前早退,早早的回家监督她爹吃饭。
范深身体无恙,竹生便不担心了。她只是好奇,似范深这等自制力极强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忽然就去沉迷了某样事物?她想着等范深进宫了自会告诉她,可她等了范深三日,也没见到范深的影子。
第四日上,竹生等不下去了,微服去了范深家。
在范深的书房外,书童和从人慌忙给突然出现的竹君行礼。杜城挠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岳父也不叫我进去。”
竹生点点头,走到门前,朗声道:“伯常,我可以进去吗?”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范深嘶哑的声音,道:“请进。”
竹生便推门而入。才进去,脚下便踢到几本书。地板上到处都铺着书,还有散落的算筹,书案歪歪斜斜,范深正自书案后抬起头来。
竹生鲜少见到这样不修边幅的范深,发髻有些松了,眼睛通红,正盯着竹生。
竹生皱眉,道:“你怎么回事?”
范深整整衣襟,站起来给竹生行礼,二人对坐。竹生看着范深,等着范深给她一个解释。
她这并非是干涉范深的私生活。他们是君臣,范深身为丞相,撇下军国大事不顾,沉迷于此,她得问。他们是朋友,范深不眠不寝的沉迷于此,她也得问。于公于私,她都要问一问。
范深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道:“正有事,要君为我解惑。”
竹生微讶。
范深道:“闻君令书馆搜罗涉及‘天灾’的书籍,我想知道,君要查的是什么?”
竹生看着他,沉默不语。
范深道:“出于好奇,我令书馆另备一份与我,这些天,我便在钻研这个。”
竹生垂眸:“有结果吗?”
范深点头:“有!”
“与君初遇,相逢乱世,那时我便与君说过,此乱世始于一场大灾。”范深道,“如今,那场大灾已经过去五十余年。”
“那场灾难的力量实在可怕,可毁城亡国。当时许国若不是有盛公子、乌陵王幸存,大约便可以直接从大陆上消失。”
“但这并不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规模大到如此程度的天灾。小的时候读《醒世言》,读《九寰山海经》便看到过类似的记载。只是,我一直未曾把它们串连起来。直到,现在。”
范深通红的眼睛盯着竹生,道:“五百年!”
竹生道:“五百年?”
“对,五百年!”范深声音嘶哑,“以最近一次大灾为对照,则更上一次天灾发生在它五百年之前。”
“因为这天灾,许多东西都断绝了,学问、技艺、家族和国家的传承。然,终究还是有许多东西流传了下来。”
“我根据那些流传下来的内容中的蛛丝马迹去推算,再之前的一次大灾,又在这一次的五百年前!”
“能根据一些信息确定年代并推算出来的……我算出了五次天灾的年月!每一次,精准的相隔五百年!”
五次,便是两千五百年了。怪不得范深要在家里不眠不休的算好几日。
那些书籍太多,记载太零散。竹生更是不可能如范深那样,有根据某个话本里的一句台词便能确定大致年代的本事。她大略翻了翻,发现想确认自己的那个猜想很难,又不愿让旁人发现此事,便搁下了。
不曾想,范深替她找到了答案。
“果然如此。”她呢喃道。
“果然如此?”范深盯着她。
竹生抬眸看他,问道:“数据无误吗?”
“无误。”范深涩然道,“算到第五回,我算得的是五百一十八年。我推翻了重算,果然是中间出了错。每次大灾之间,相隔五百年,不多一年,不少一年。再往上,已完全无法确认年份,成为彻底的神话了。但大陆有数千年历史,神话中也有许多记载,持续的时间应当更久远……。
竹生打算了他,道:“不止。”
“啊?”
“万年。这片大陆的历史不止几千年,当在万年以上。”竹生道,“我了解的,是这样。”
范深盯着竹生,沉默了许久,问:“是谁?为什么?”
这样精准的时间间隔,绝非自然之力,必然是有什么人,或者有一些人,以超越常人的力量控制而成。
竹生却蹙眉,道:“好问题。我也在想,为什么?”
屋中陷入沉寂,过了许久,竹生问:“大灾之后与之前,大陆上有什么不同?”
“天差地别。”范深道,“大灾之前,距离上一次天灾已经过去五百年,多是太平盛世。大城林立,城市繁华,人口稠密。一场大灾,城市崩溃,村镇消失,哀鸿遍野。待灾情过去,已失了秩序,战火四起,遍地饿殍,人口十不其一……”
范深忽然停住,因为竹生的眼睛里闪动着了悟。
她悟了什么?他刚才说了什么?
范深回忆自己刚才说的话,想挖掘出到底透露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慢慢的,他的面孔变得苍白没有血色……
“人口!”他牙关打战,背脊发寒。
141
人有多能生?
在最开始, 竹生想推迟女性的结婚年龄。十五及笄, 十六许嫁。可这个年龄上, 女性的身体还未完全发育好, 生产便成了一道鬼门关, 太多女性命陨于此。
但这个想法,却竟然连翎娘都无法支持她。很简单, 因为澎国需要人口。
推迟结婚年龄,意味着降低出生率,减缓人口增长。而打仗这件事, 并非三年五年就能有结果的。在澎国建立之前, 这片大陆就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了。一个男婴,用十五年的时间, 便可以长到十五岁,募入军队。
人口,是立国的根本。没有人,什么也做不了。竹生便是有心,也只能向现实妥协。
而后澎国国内渐渐安稳,她的人一直在生生生。范深一直掌握着全国的人口数据, 就在去年, 他还告诉她, 澎国的人口已经比立国之时翻了数倍, 这还没有把那些隐户算在其中,仅仅是正经在各城各县各乡各里登记了户籍的明面上的人口而已。
人的生育能力,实在是强得可怕。
可土地的面积却是有限的。范深和竹生都可以想象, 让大陆平安的发展五百年,人口会繁衍成一个什么样的可怕数字。
羊圈有限,羊羔的数量却暴涨,总有挤不下去的一天。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牧羊人每隔个几年,便屠宰一次,这样,羊圈便宽松了。
这听起来似乎很合理,可如果你就是这圈中的羊呢?
范深牙关打战,冷汗涔涔。
他忽地大礼拜下,声音嘶哑的道:“请君……为臣解惑!”
竹生注视着他,道:“你若知道真相,我怕你从此天翻地覆,对自己的人生可能会产生深深的怀疑,再无法像现在这样看待世界。你不知道的太广袤,你信仰的可能被颠覆。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范深抬起头来,道:“昔日,君曾对我言,见人于铁笼中沉睡犹不自知,不知该唤醒其否。君当日所说,虽在笼中却稍有察觉之人……臣今日方明白,原来,说的就是臣!”
他直起身来,目光坚定:“便是天翻地覆,某也不愿做那沉睡之人。”
竹生离去的时候,对范翎和杜城道:“照顾好他。他没疯。”
后一句莫名其妙,让范翎和杜城一脸茫然,不知道竹生何来这一句“他没疯”?但很快他们就懂了。
竹生走后,范深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隔着房门便听见他哭哭笑笑,一时大哭,一时大笑。范翎和杜城两夫妻相顾骇然,若不是竹生提前告诉了他们范深“没疯”,怕是真要以为范深失心疯了。
竹君在朝上告诉众人,范相太过操劳,身体抱恙,要在家静养几天。她特地咬重了“静”这个字,且叫大家莫要去打扰范相。有竹君这后一句,原本想趁机去范府叩门递名帖的也都消了心思。
竹君对范相倚重信任之深,直如己之半身。扰了范相静养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范深范伯常这一“静养”,便足足半个月。
这一日阿狸撅着屁股,拿着他的小铁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掘得正欢。忽听有人唤他道:“阿狸,在做什么?”那声音很熟悉,正是他外公。
阿狸吓了一跳。爹娘都告诫过他,外公近来有心事,要安静的休养一段时间,叫他莫要打扰。他一时忘记了。
“没、没什么。”他支吾着。
范深走下庭院,在阿狸身边蹲下,看了看,道:“你在挖蚁穴?”
阿狸见外祖父不似要申斥他的样子,才放下心来。他自来最喜欢范深,忙贴上去,道:“外公,你可好些了?”
范深摸摸他的头,道:“我又没生病。”
“那为何在家中静养?”
“只是有事情想不通而已。”
“现在想通了吗?”
“还没。”
阿狸想了想,道:“如果是烦心的事,那就不要去想啦,明天再说呗。”
范深失笑,摸摸他的头,道:“蚁穴好玩吗?挖出了什么?”
说起这个,阿狸就来了精神!
“可好玩呢!外公你来看!”他兴致勃勃的指给范深看,“外面看就几个小洞,挖开了,里面……哇!跟迷宫似的!全是隧道,还有些小洞,就跟我们的房舍似的!哇~简直就像是,一个蚂蚁国!它们还有分工的!有的蚂蚁专负责挖洞,有的专负责搬运食物,哇,简直就像我们人一样的!”
阿狸今日挖蚁穴简直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张小嘴“叭叭叭、叭叭叭”的给范深讲着他的发现。口沫横飞了一阵,才察觉外祖父格外的沉默,他回头看去,却见范深垂眸看着那蚁穴,正在出神。
“外公?外公?”他唤道。
范深忽然站起身来,摸摸他的头,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阿狸蹲在大槐树下,一脸莫名。
又听见外祖父在那里唤从人:“备热水,我要沐浴。”
范深已经多日未曾沐浴过,身上已经有了味道,这与从前他将自己的仪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风格简直天差地别。从人闻听他要沐浴,如蒙大赦,若不是在主人面前不敢跑动,就要飞奔着去准备了。
天色已经昏暗,再过一个时辰,宫城就要落锁了。
这个时间听闻范相求见,竹生近日来一直平淡的面庞就亮了起来。“快请。”她道。
范深没有着公服,只一身青衫,仪容整洁,姿态风雅。他走入殿中,便凝目看着竹生。
竹生道:“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
范深笑道:“自然是好看。”
他走过去,在她手边的席上坐下。
当范深以这种姿态出现在竹生面前的时候,他们便只是朋友,不是君臣。竹生实则喜欢和范深作朋友,胜于为君臣。
范深坐下,依旧凝目看她。竹生扬起脸庞让他看。
范深忽而叹息,道:“我们都在老去,只有你常青不老。”
竹生轻声道:“我还没到能‘不老’的境界,充其量只是老得慢些罢了。”
范深问:“那些人能活那么久,不会厌倦吗?需知,再美好再有趣的事物,都迟早会令人倦怠。”
竹生道:“对时间的感受不一样。譬如他闭关五十年,于凡人已是一辈子,于他,只觉得时光忽忽过了一小段而已。”
范深颔首:“原来如此。”
他道:“我现在理解你了。”
竹生挑眉。
“初遇时,我始终不解,为何你如此疏离于人群。现在我懂了。”范深道,“那时你看我们,如同戏中角。你是戏外人,自然不愿意入戏。”
竹生靠着凭几撑着腮,回想当初的相遇。那时范深布衣白身,相貌也非特别出色,那一双深邃的眸子却让人不由自主的便注意到他。
如今范深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唯有那双眸子,被岁月积沉得愈加迷人。
她承认道:“正是。那时常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又觉得这个世界弱小至此,我在此耀武扬威,有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滑稽感。
范深道:“但你明知这里不过戏台,却还是登台入戏了,却又是为何?”
竹生道:“因为我意识到,这里人活得有血有肉,纵然弱小,也活得真实,并不比大九寰的任何一个人活得虚假。”
“大九寰……”范深道,“我还是不习惯这个叫法。”
“都叫九寰,总得有个区分。”
“也是。”
“飞天遁地,移山倒海。”范深向往道,“真想亲眼见识一下修真之人。”
竹生道:“你早见过了。”
范深微怔,随即醒悟,道:“哦,苍君。”
他道:“他也回不去吗?”
竹生摇头。
范深这些天想了许多的问题,他将他的问题一一提出来。
“你们修炼的功法,我们是否可以修炼?”他问。
竹生立身,伸手道:“别动。”说着,抚上范深头顶。片刻后,收手,道:“通四窍,资质上来说,不怎么样,但……的确是可以修炼的。”
“只是,”她道,“我的方法并非给寻常人修炼,只因我体质天生不同,才可修炼。倒是你们范家,应该是有一部修炼功法。”
范深道:“我家传那部?”
“我猜的。”竹生点头,“当年你同我说,令高祖留下遗命,令范氏子孙皆要修炼,我便有了猜测。你又道,令弟曾在吐纳时察觉空气有异,我一直觉得,令弟……恐怕是引气入体成功了。那样,就算是迈出了修炼的第一步了。可惜令弟只当作玩耍,没有勤加修炼,半途而废了。”
“即便通窍,也非人人能修炼成功吧?”
竹生道:“就我所知,直如大浪淘沙。”
范深点头:“就算如此,从现在起,我也会令我家子弟修炼,并写入家规之中。”
竹生凝目。
范深道:“纵然我们困在这里,一百年,五百年,不得脱困。谁知道千年万年后又会怎样?总归该留下火种,或有一日,便能燎原。”
他道:“我只遗憾,不能看到此牢笼被打破的那一日。”
竹生看着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我白担心你了。”
范深扬起脸庞,如潭水般深邃的眸子,在晶灯的光芒中熠熠生辉。
“如君所言,我们纵困于此,也活得有血有肉。”他道,“既然如此,就该好好的活。”
竹生觉得胸臆间有种畅快之感,她道:“我知道,这小九寰若有什么人能承受真相不发疯,肯定就是你。这许多年,我也终于能有个人痛快的说话了。”
范深道:“原来我从前说的都不是话。”
竹生大笑。
待她笑停,范深道:“只是有一事你一直说错了。”
“哦?”
范深道:“你总是嫌我骄傲,实是冤枉了我。依我看,这位割裂了小九寰的长天神君,才真真是世上顶顶骄傲之人。”
“他虽称‘神君’,但既然还行走在人间,便是人。可我看,这位神君,内心里定是把自己当作神。只怕在他眼中,世上无有生灵能与他比肩吧?”
竹生吐出一口气,道:“我有一句话,憋了许多年,早就想说,只是苦于无人倾听。”
范深道:“我为君侧耳,君尽管道来。”
终于有了听众,竹生那句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痛快吐了出来。
她破口骂道:“去他的长天神君!!!”
142
范深走出殿门的时候, 月亮已经悬在半空。宫灯间隔着挂在廊下, 一盏一盏, 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令她的寝宫看起来充满了女性的气息。
范深站在那柔光中出神。
许多年前, 他就惊疑于竹生小小年纪, 便失了处子之贞这件事。那少女如此之强悍,谁能强迫得了她?现在范深知道, 能强迫竹生的人,在大九寰。
范深站在宫灯下,望着庭院中草木有些阴森的影子, 感觉心脏有些疼痛。
这种疼痛曾经出现于欣娘病逝之时, 出现于莹娘惨死之时,出现于翎娘受辱之时。所有这些他深爱的女子, 都遭遇过这样或那样不可抵抗的命运。
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不能周全的保护她们。所以他选择支持她们,让她们自身强大起来。
待天下平定吧,他想,待天下平定,她一直想推行的推迟女子婚配年龄这件事, 他便助她实现。他既然不能凭一人之力保护这些女子, 便尽他的能力, 为她们创建一个少些不公的世界。
范深的归来, 使得这段时间压在竹生身上的政务的压力骤然减轻
待例行的议事完毕,丞相们陆续离去,归于各自的公署, 书房里只剩下竹生和范深。范深忙得像头驴,于案牍繁忙中偶一抬头,却见竹生手臂支在书案上撑腮看着他发呆。他简直要气笑。
“陛下!”他用指节叩着书案,不满的道,“奏章都看完了吗?”
其实那些奏章范深都看过了,重要的事情都用朱笔总结了,夹在了奏章里。竹生只要看看那些范深写的要点总结就可以了。她便低头随意的翻了翻。
“陛下在想什么?”范深问。
竹生其实在想一个也可以说很重要,也可以说很不重要的事。
“你旷工半个月,便积压了这么多的事。可我荒唐的那阵子,有丞相们在,所有的事情都照常运转。”竹生看着他道,“所以我在想……皇帝,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主。”范深盯着她,“世上怎么可以没有皇帝。”
竹生道:“国家当然该有主,只是这个主一定要是皇帝吗?”
范深心头微凛。以他对竹生的了解,他直觉的感到竹生想要同他开启一场极其危险的谈话,甚至比大小九寰这个话题更危险。
大九寰、五百年一次减灭人口的天灾,虽然震惊,虽然可怕,但毕竟遥远且缥缈。一时半会落不到范深的头上。可竹生现在想要开启的话题,让范深敏锐的嗅到了现实的危险。
他责备道:“国主若非皇帝,则君如何自处?”
竹生道:“我自可解脱,由心随意。”
范深道:“则太子如何自处?”
竹生道:“他便可以做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不用背负这么多的责任。”
范深道:“陛下可问过太子之意吗?太子生来便是太子,注定将要拥有天下。陛下想要将太子从‘拥有天下’变成一无所有吗?太子自幼便知自己将来要作帝王,享受储君的待遇和权力,骤然失去,太子可承受得了吗?难道不会怨恨陛下吗?”
竹生沉默了。
“陛下天真了。”范深继续道,“太子便是不做太子,也不可能再做一个普通的孩子。他既做过太子,这个身份便已经烙印在了他身上。纵他自己不想,也会有不知多少人,想借用他这身份。”
“陛下想想雅逸候吧!”
雅逸候这种称号,一听便知道是降国之主。国不大不小,战败而降,老国主封雅逸候,已有七年。四年前老雅逸候病逝,新雅逸候是该国前太子。
“雅逸候是性格多么孱弱的一个人。可两年前那场乱事,便是一群去国之人,借着雅逸候之名作乱,号称复国。雅逸候怕连累妻儿,自尽以证清白。发生这种事,难道是雅逸候想要的吗?不过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着‘前太子’之名,身不由己罢了。”
“这样的事情,难道陛下希望发生在太子身上吗?”
“陛下若弃国,以为这天下便无人去争夺了吗?不管何人逐鹿问鼎,太子注定要在这旋涡中无法脱身的。”
竹生愈发沉默了。过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我心中自有些大的理想,却又有小的私欲。且这二者正相矛盾。”
范深松了口气,道:“人无私欲,还能算是人吗?那是圣人。”
他问:“陛下想做圣人吗?”
竹生摇头。
他道:“那便好好的做一位开国英主吧!”
封印了这个话题。
天渐渐凉的时候,范翎终于产下了一个女儿,而杜城却要再次披挂上阵了。
竹君的脚步还没有停歇,澎国结束了休整,再次扬起了旌旗。如果顺利的话,这将是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征伐了。
“父亲,这次还要去那么久吗?”毛毛问赵锋。
他听说,父亲是看着他出生,陪伴他长大的。可上一次父亲一去五六年,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不用。”赵锋很有自信。这一次依然是他挂帅,他道:“顶多三年。三年,我还殿下一个平定了的天下。肩膀放松,手臂绷紧!”
毛毛照他的话做,放弦,箭矢“噗”的一声射中了靶子,却没射中红心。
“歪了。”毛毛沮丧道。
他的父亲定远侯赵锋能在马上开五珠箭,箭箭中靶。毛毛很希望自己能像父亲一样勇武。
“殿下。”赵锋微笑夸奖他,”殿下比我这个年纪时已经强太多了。”
“咦,是吗?”毛毛开心起来。
赵锋看了眼箭靶。他在毛毛这个年龄,还在竹生可能会杀死他的恐惧中求生存。
赵锋再次出征了,他来陛辞的时候,竹生亲手为他烹了一壶茶。
两个人对坐无言,殿中只能听见沸水在壶中翻滚的声音。待茶饮尽,赵锋告辞。
“敛之。”竹生唤住他。
竹生看着赵锋的脸。赵锋也不算年轻了,他已经三十四岁。这个年纪,若颓靡发福,便是中年,若励精图治,便称壮年。
赵锋,还在壮年。但只比他大两岁,当年澎城的城门守卫小吴,现在的吴将军,今年已经做了祖父了。赵锋的孩子却才只有八岁。
竹生看了他一会儿,道:“平安。”
赵锋笑了,道:“必胜。”
这次出征波澜不惊。赵锋赵敛之,用了三年的时间,彻底为竹君平定了天下。
自此,天下只有澎国一国,只有竹君一帝。竹君自此,是天下共主,千古女帝。
而班师回朝的定远侯赵锋,以其功大,加定国公、太子太傅。
定国公赵锋这一次回来,带回一位美姬。这位美姬是一降国献给定国公的公主,回到盛日城的时候,公主已经身怀六甲,四个月后,产下了定国公的次子,起名赵赫。
赵赫办百日的时候,竹生厚赐。
毛毛微服去了定国公府,回来后很是高兴,对竹生道:“弟弟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眉眼间与我很像。”
长宁宫的主人只有竹生和毛毛两个人。毛毛一直觉得有些寂寞,很羡慕小伙伴们家里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一大堆,热热闹闹的那种。竹生不阻止毛毛与赵锋亲近,更不会阻止毛毛去喜欢这个异母弟弟。何况在这个世界,异母兄弟本就常见。
但竹生看到毛毛因为有了血缘兄弟而如此开心,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母皇?”毛毛看出了竹生的走神,他犹疑一下,问道,“父亲生了弟弟,母皇不高兴吗?”
竹生回神,微笑道:“我为你父亲高兴。”
毛毛松了口气,又问:“那母皇在想什么呢?”
竹生凝目看他,直到将毛毛看得困惑起来,才缓缓的道:“其实,你不是我第一个孩子。你还有一个哥哥。”
不啻于一道惊雷打在了毛毛的头上。
毛毛已经十二岁,他自小便是接受着帝王教育长大的,他已经大到足够深深明白,母皇亲自生出来的兄长,与父亲的姬妾生出来的弟弟的天差地别。
他呆了一会儿,犹豫一下,问道:“那哥哥……现在何在?”说完,又道:“长幼有序,寿既有兄长,储君之位,当让与兄长。”
竹生欣慰又遗憾。她摸摸毛毛的头,告诉他:“你不用多想这些。你的兄长自有他父族的身份要继承。而且……他在很远的地方,你们兄弟,大约是永生不能相见的。”
毛毛再次呆住。他从小就学习认舆图,知道九寰大陆是什么样子。大陆很大,但他的母皇父亲,依然踏平了天下。他不知道他的兄长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竟远到了“永生不能相见”的程度。莫非,是海外吗?
他有些困惑,抬头看竹生,却在竹生的眼中看到了怅然,思念,和忧伤。
他的母皇,鲜少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看了一会,握住竹生的手,轻轻的道:“母皇……别难过。我在你身边。”
毛毛离开后,竹生看着身边的屏风。那屏风上有个影子。
能无声无息的来到她身后,还能不被她察觉的,这个世界就只有苍瞳。
但竹生没回头,只是看着那影子出神。影子仿佛也在看着她。寂静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似隔着千山万里。
待竹生回神,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定国公的儿子摆百日酒,算是最近一段时间盛日城最热闹的大事件了,喧哗了一整天。
第二日众臣上朝,看竹生的时候,总是不期然的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昨夜他们都与自己的妻子交流过关于定国公之子的信息。男人们只见到了被乳母抱出来的孩子,妻子们却在内宅见到了公主。
“眉眼间与陛下有三分肖似。”她们肯定的说。
这听起来又尴尬,又让人产生隐秘的兴奋。
竹君看起来像是才三十岁的模样,实则今年四十有一了。公主年方二八,青春正好。
这些男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公署的茶房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根本逃不过竹生偶尔扫遍全宫城的神识。这等事,竹生并不在意,一哂置之。
天下初定,还有许多事要她去忙。
自那次她险些开启一个危险的话题之后,范深便有意的加重了她的公务负担,想让她更深的明了为君的责任。
竹生和范深,用了两年的时间,整顿最后的攻占区,让整个小九寰,都呈现出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此时,竹生已经四十三岁,范深六十四岁。距离他们当年初遇,已经有三十年。
这一日竹生在书房中,自书架上抽出一本古籍,正读得专注。颈后突然落下一个吻,整个人便被圈在一个青年的怀里。竹生便含笑合上书,回头。那些吻藏在排排书架之间,缱绻得让人总想回味。
竹生骤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书房,撑在书案上小寐了片刻。她带着刚醒来的迷茫,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见那位道君。几十年的岁月淌过,那一位在她的记忆中早就淡去。
时光能磨平一切棱角和伤痕。她对他的喜爱淡了忘了,迁怒也淡了忘了。
竹生不知道,所谓的“命线纠缠”,并不是一个比喻修辞。这命线乱成一团,不止牵扯了她和他,还将许多人都缠绕了进去。
这一年,在大小九寰都注定不普通。
这一年,大九寰长天宗炼阳峰上已经封闭的洞府里,有了异动。
这一年,小九寰陪伴竹君一路走来,名震天下的贤相范伯常,终于倒下了。
143
肖昆十分的迷茫。
琪妹结丹成功, 他还没来得及去见她, 她就又开始结婴了。那位冲禹真人是喜气洋洋的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修道之人讲究养气, 一位元婴真人却如此的情绪波动外露, 可见冲禹是多么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肖昆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琪妹欢喜。或者, 该不该为自己欢喜。
长天宗是九寰大陆四大宗门之首,肖昆在这里待得愈久, 愈是叹服此名不虚。同时他也越来越明白自己一个散修金丹,与长天宗一位德高望重的元婴真人之间的差距。
他赶到观壁峰的时候,整个峰头都被巨大的球形结界所笼罩, 把他挡在了外面。他踩着飞剑在那里注视了很久, 才转身离去。
冲琳结婴用了半年的时间,冲祁留在她身边为她护法。冲琳的结婴本就不是普通正常的结婴, 是修行轮回道之人恢复境界而已。整个过程毫无惊险可言,完全是水到渠成。
待元婴结成,金光收束,冲琳睁开了眼睛。看到面前含笑凝视着她的冲祁,冲琳面露微笑,道:“多谢师兄。”
冲祁眼中的笑意就一点点淡去了。他的目光冷得能凝成冰。
冲祁忽然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 漆黑的瞳孔四周像是镶上了一圈金边儿。
一师所出的同门师兄弟, 修行的道法未必是同一种。但若是感情好, 相互交流、参悟、印证,亦是常事。
冲琳的几个师兄弟,虽然修的不是轮回道, 却或多或少都修炼过宿世慧眼。冲昕不过才修到了辨魂琉璃瞳,冲祁已经修到了九转金瞳,只比冲琳的金瞳稍逊一筹而已。
冲祁目光冰冷的注视着冲琳。这目光令冲琳困惑,不知其因何而生。
冲祁忽然道:“让我看看你的命线。”说着,他便伸出了手。
这事放在旁人身上,是何其无礼的要求。一个修士的命线,岂是随便任他人看的。更何况这是一个修轮回道的修士,她的命线较寻常修士,复杂了何止百倍。
但提出这要求的人,却是她最信重的大师兄。她尊重和敬爱这个人,在她的记忆中,觉得冲祁是完全可以信任并依赖的。
她因此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任冲祁在无数的蛛网般的命线中,勾出了她与他相连的那一条。
冲琳并未运行九转金瞳,看不到命线。她只看到冲祁长长的手指轻轻一勾,随后手掌慢慢翻转,像是自虚空中勾出了一条线,缠绕在手掌上,慢慢的向后拉出来。
而后,冲祁的脸色变了。
冲琳道:“师兄,有什么不对吗?”
冲祁没有答她,只死死的盯着那条命线。命线上有明显的痕迹,那痕迹……并非是他当年留下的!
冲祁!冲祁!姜祁——!你不能这样对我!
当年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犹在耳边。她被师叔、师叔祖、师祖们压制住,无法反抗,披头散发,眼中充血,像一头濒死的母狮。
冲祁已经想不起来心里刀割般的疼痛,却清楚记得,那时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在发抖。
有位师祖抬眸看了他一眼。再犹豫,便和她一起忘却吧,师祖冷冷的道。
冲祁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他不能忘了珠儿!他和她,至少得有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女儿!不能让珠儿的存在被彻底从世间抹去!
他颤抖着手,勾出了他、她和珠儿相连的命线。当珠儿的分线被从冲琳的主线上切断时,他的心脏像被一柄锋利的尖刀刺入。
随着这根线的切断,冲琳的双瞳失去了神采,却渐渐安静了下来,忘却了珠儿。
冲昕长长手指勾弹,无数的气泡自他和冲琳的命线上跳跃而出。从海棠树下,直至刚才,他看到了在冲琳的意识中他是何其的狰狞冷酷。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一个气泡,那个记忆是他和她命线上的重要节点。他看到了他和她挽着手来到师尊跟前,将他们将欲结为道侣之事禀告了师尊。
修士间称道侣,放在凡人间,便是夫妻。
时隔几百年,冲祁依然清晰的记得,那时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捏碎了那个气泡,以及随后的一个一个气泡,一段一段记忆。以第一个气泡为节点,将那之后他与她之间的一切都抹消掉。
如此,即便将来她追溯命线,也不能从他的命线追溯到珠儿的命线去。她对他的记忆,便停留在他们结成道侣之前,依然还是恋人的阶段。
待得冲琳醒来,看他的目光,便没了痛恨,只有柔情和蜜意。而后,她在他的洞府中撞到了他与宗门中别的女弟子衣衫不整的样子。她不敢相信爱人的背叛,但心中对他莫名的恨意却落到了实处。再不会因那恨意来得莫名而惴惴不安,午夜惊醒。
她伤心欲绝的离去。冲祁怀中衣衫半褪的妖冶女弟子化作一道人形符纸,自燃成了灰烬。不过是这样一个小把戏,竟骗过了她,可知先入为主,一叶障目,误人之深。
自此,她因他的风流薄情而恨他。忘记了自己是他的妻子,忘记了他们有过一个怎样惊才绝艳的女儿。
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二人掌上之宝珠,故名……姜珠。
冲祁修长的手指一勾一挑,无数的气泡自命线上跳跃而出。那些记忆里都是他和她,有作为师兄的他,先达者的他,掌门的他,却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回忆,是作为恋人的他。
时隔几百年,冲祁已经是还虚真君,他的手却再一次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那些背着众人,私下里的偷偷幽会,那些月夜下的缱绻亲吻,缠绵相拥,那些难以克制的冲动和顾及她修为的忍耐。她结丹大典的那个夜晚,两情相悦终合为一体的快乐。甚至后来,他刻意制造出假象,令她对他爱恨难分,纠缠着不得脱身的痛苦。通通……都不见了。
冲祁浑身冰凉。
他想起冲琳转世那日他莫名产生的不安预感,现在他知道缘自于何了。
她,自斩命线,忘却前缘。
自此,路归路,桥归桥。
此谓,忘情。
“师兄?”冲琳唤他,“可有问题?”
冲祁闭上眼睛,收去金瞳。再睁开眼,寒潭一般的眸子,盯着她。
慢慢的,他拉起嘴角,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缓缓道:“无事……”
“师妹轮回归来,命线平安无损。为兄,很是宽慰。”他向她的脸庞伸出手去,却见她看着他的手,目光中带着困惑。他的手顿了顿,转向拍了怕她的肩,道:“继续稳固境界吧。你此次升了小境界,元婴已至圆满境。你和冲禹,资质、聪慧都远胜于我,不出意外,到炼神还虚所需的时间必定短于我。”
冲琳微笑:“承师兄吉言。”
黑色的丝履落在地上,将碎石踏成了齑粉。这一步,有千钧之力。
冲祁抬眸看着眼前陡立的岩壁。他离开冲琳的洞府,便到了这里。这里寥无人烟,乃是长天宗之禁地。
那岩壁与长天宗中数不清的岩壁毫无区别,冲祁垂首站在岩壁之前,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岩壁上忽然洞开漩涡,有个中年的妇人自漩涡中走出来。
“何事?”她问。
“冲琳转生归来了。”冲祁看着地面的杂草道。
妇人微微叹息,转身:“进来吧。”
冲祁跟着她走进了漩涡,漩涡随即消失不见,从外面看,依然是普普通通的岩壁。禁地的结界只能从里面打开,冲祁想要进入禁地,必得有人从里面来接他。
一入禁地,便是别样洞天。此地无有春夏秋冬,艳阳永远高挂晴空,百花盛放不绝,灵气浓郁厚重。修真之人入了此处,才知道什么叫作洞天福地。
“她在谷中。”妇人道。
“宗主呢?”冲祁问。
“在睡,这些年没醒过。”妇人道,“你自去吧。”
冲祁躬身,举手行揖:“有劳师叔了。”
妇人离去,他缓缓行走,进入一处山谷。谷中百花盛放,芳香沁人。冲祁缓缓走入山谷深处,绕到了一棵大树下。阳光穿过树冠斑驳的洒落,树下的绿草间,生长着一朵巨大的花。花瓣厚软如床褥,一个女子蜷缩着身体,在花瓣上睡得正香。
巨花的周围,几只半人高的兔子听到脚步声,都机警的竖起耳朵,转着脖子看过来。这些兔子柔弱无害,却已经通了人言,开了神智。冲祁挥挥手,兔子们便蹦跳着,悄无声息的四散消失了。
冲祁在花瓣上坐下,凝望着熟睡中的女子。他相貌俊美风流,望着那女子,目光温柔,恍如望着最心爱的情人。
此情此景,总叫人觉得那花瓣上沉睡的女子,必是世间绝色。
144
冲祁凝目注视那女子, 目光温柔。
那女子体态肥胖臃肿, 趴在那里睡得香甜, 亮晶晶的口水自嘴角流出。冲祁伸手, 轻轻替她抹去。女子因此醒来。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 伸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待放下手, 合上嘴巴,竟嘴歪眼斜、目光呆滞。身材相貌,都生得让人不愿多看一眼。
若在凡人间, 这样的便被称作“傻儿”、“傻子”了。可这肥胖痴蠢的女子, 却生活在一般修士都享不到的洞天福地里。且她身周灵气凝绕,竟已经是元婴境!
凡人多愚昧, 只道这些痴傻者是脑子出了问题。然而修士们却知道,痴傻多是因为神魂受损。
譬如昔日的杨五妮儿,便是因为神魂穿越宇宙壁垒,为宇宙法则所损伤。转生后便是个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傻儿。冲昕亦是神魂有伤,直到引气入体,才清醒了神智。
而这个女子, 比之二人情况更加严重。若仔细看她五官, 会发现每一处单看都能看出曾经有过的秀美模样, 只是现在失去了神魂的收束, 肉体才崩溃生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女子揉揉眼睛,望着坐在花瓣上的冲祁傻笑,冲他伸手道:“糖!”
冲祁柔声道:“你有没有乖乖修炼?”
女子点头, 道:“嗯!乖!”
冲祁摸摸她的头,取出一只精致的匣子给她。女子开心的打开,取出里面的扭股窝丝糖,便放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亮晶晶的口涎流落,弄脏了一片衣襟。
“慢点吃。有很多。”冲祁非但不说她,还宠溺得仿佛像面对一个可爱的幼童。他一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仿佛看她这样狼吞虎咽,便是世间最幸福之事。
女子很快便把一匣糖都吃净,舔着黏糊糊的手指,喊了声:“水!”
远处的草丛中,突然冒出几个长着长长耳朵的毛茸茸的脑袋,一只体型纤细的兔子,飞快地蹦跳过来。两只前肢捧着一片大大的树叶,树叶折起,盛着一捧蕴满了灵气的露水。
冲祁自兔子手中接过树叶,送到女子嘴边,喂她喝下。
兔子被抢了工作,滴溜溜的眼睛,看看女子,看看冲祁,不知所措。
这些兔子原就是长天宗漫山遍野最常见的普通野兔,幸运的被禁地中的修士选中,带来这里,赐予丹药,通了人言开了神智,得以修炼。它们弱小温顺,被教以基本的术法,专事照顾这个女子。
接回树叶,使了个“清静诀”将女子的衣襟弄干净,兔子又蹦跳着消失在远处。
冲祁又取出一只大些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些精致的玩具。小桌小椅,小床小柜,还有几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娃娃。
长天宗的掌门冲祁真君,耐心的陪着女子玩着过家家。
“这是爹。”
“这是娘。”
“这是你冲禹小师叔。”
“他淘气不好好修炼,爹揍他屁股,你莫要护着他。”
“你娘回来了。”他缓缓的道。“这次,她把我也给忘了……”
明知这女子听不懂,他还是都说给她听。他慢慢的,声音低沉的讲着。
“我也知道,或许这样,她能活得更开心,更自在一些。”他道,“可我,可我……我难道要就这样放开她吗?”
“我……总不甘心。”
“唯有她,无法放手。”
女子开心的玩着那些精致的玩具,一抬头,忽然慌张起来。她左右看看,熟悉的兔子们却都不在身边,没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着急的抓耳挠腮,忽然凑到冲祁脸颊旁,撅起嘴唇呼呼的冲他脸上吹气,道:“呼噜呼噜,不哭不哭!”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肉身虽然崩溃横长,皮肤却依然白皙娇嫩。鼻梁上一颗胎里带来的痣,殷红如血。
“珠儿。”
远处传来了呼唤声,那引冲祁入禁地的妇人站在远处,对女子道:“该修炼了。”
珠儿看看妇人,再看看冲祁。比起来,还是妇人更熟悉。她便对冲祁道:“不哭不哭!修炼!”
她站起来,左右看看,高声喊了声:“兔兔!”
便有一只雄壮的公兔子,飞快的窜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珠儿便骑到兔子背上,揪住他两只长长耳朵,道了声:“走!”
兔子便驮着她蹦跳着离去了。
妇人却没走。她站在那里,望着冲祁。
冲祁坐在那里,用后背对着她,很失礼的没有起身。
“祁儿,”妇人轻声道,“你是个好掌门。”
冲祁的背影一动不动。
妇人又道:“珠儿现在心如赤子,修炼的速度甚至胜过我等,或许有望炼神还虚。”
冲祁依然不动。
妇人摇摇头,转身。却听见冲祁的声音道:“劳师叔费心了。”
妇人回头看了眼,只觉那背影寂寥,她心下轻叹,那句“放琳儿自去吧。”便说不出口。
待她离去,冲祁独自在山谷中坐了许久,直到夕阳打在背上,才忽然道:“罢了……”
起身离去。
肖昆终于见到了他的琪妹。他却知道,那女子再不是与他立下过山盟海誓的琪妹了。
纵是同一张脸,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在冲琳的洞府里,两个人沉默的互相打量,都觉得彼此熟悉又陌生。
“肖昆。”冲琳道,“我说过的话还算数。”
肖昆却苦笑。
“你……”他问,“还是阿琪吗?”
冲琳沉默一下,道:“不是。但你和我的事,我都记得。”
肖昆抬眼看去。琪妹秀美娴雅,冲琳真人却静逸出尘,二者截然不同。纵然冲琳还记着和他的情意与盟誓,他却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位“冲琳真人”相处。
他沉默许久,道:“罢了。”
冲禹亲自送肖昆出护山大阵,奉上丰厚程仪,与他道别。亲眼看着那位散修离去,才松了口气。
观壁峰上,冲琳取出山河盘,为肖昆卜了一卦。
肖昆与她缘浅,虽同行过,却走不到最终。但他为人磊落,心性豁达,修真路上起点虽不高,日后却有不少机缘,大道之上,还能走很远。
冲琳点点头,收起了山河盘。
修轮回道最麻烦的便是在归位前与旁人的命线纠缠,是以最好便是一转生便被师门保护着离开投生之家,简简单单的修炼直至归位。只这一次不知为何,师兄师弟竟没及时将她带回宗门,终是令她与旁人生出因果牵连。
冲琳已经不记得,这正是她自己的选择。
冲琳归位,长天宗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除了炼阳峰上少了一位美貌的凡姬,峰主闭关,再无什么与从前不同的。时间的流动对这里的人来说,只如微风拂过,鲜少会留下痕迹。
冲禹犹自担心冲琳归来,冲祁与她又要变成从前的局面。不意师兄师姐竟各自修炼,互不相扰,相处得平静无波。他不知其中隐情,只大大的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时间忽忽便又过去数年。此时此刻,正是竹生在书房中小寐,梦见了冲昕之时。
竹生醒来只觉莫名,不知为何会梦见淡忘已久之人。实则修士不会无端发梦,必有其因果关联。
此时,在冲昕的乾坤小天地里,正有一只疾风狼在破境。
疾风狼是高等灵兽,天赋种族。但灰灰还年轻,以一般疾风狼的年纪来说,离破境还差些年份。
但灰灰很幸运,被冲昕带进了他的乾坤小天地中。这里灵气浓郁,倍于外界。灰灰成日里食琼果,饮灵湖水,嘴已经刁得连下品灵石都看不上了。
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他若是还同别的疾风狼一样拖得许久才破境,才真个是没道理。
冲昕坐在湖边,听到那一声遥远处传来的狼嚎,睁开了眼睛。
琼花的花瓣落在了他的肩头。这青年依旧俊秀如月,清朗如山,模样和三十年前没有丝毫的变化。岁月仿佛不曾在他身上流动过。
灰灰得以进境,她若还在,一定会很高兴,他想。
岁月不曾改变他的容颜,亦不曾改变他的思念。一如竹生告诉范深的那样,时间的流动,对凡人和修士,根本意义不同。
天边出现一个黑点。冲昕凝望着那黑点,看着他踏着罡风,转瞬间就来到了跟前。三十年的时间,灰灰体型长大了不少,看起来愈发的雄壮矫健,威风堂堂。
冲昕没有开口,只拿眼睛注视着他,等着这头疾风狼开口,吐出他狼生中的第一句人言。便是冲昕,也忍不住有些好奇,灰灰第一句人言究竟会说什么。
他万万料不到,灰灰四爪落地,站在他面前,口吐的第一句人言竟是——
“她没死。”
“还活着。”
“我说的是杨姬。”
远处,骤然炸响惊雷,将一座险峻山峰劈得四分五裂。巨石坠落,扬起了巨大的烟尘。
145
“你说什么?”年轻的道君注目凝视着这只陪伴了他三十年的疾风狼, 缓缓道:“再说一遍。”
灰灰大大的琥珀色的眼瞳望着冲昕, 道:“杨姬还活着。”
冲昕盯着他:“你如何知道?”
灰灰想起来, 杨五曾要他替她保守她的小秘密, 不叫冲昕知道她有神识之事。便道:“她从古书中学得一残契, 不需灵力,也可以与灵兽节契。她若死了, 此契当破。可那契约一直还在,我依然是她的契约灵兽,可知, 她还活在什么地方。”
冲昕不再说话, 望着远方。许久之后,他平静的道:“如此, 当去寻她。准备准备,我们出关吧。”
他说“准备准备”,便闭上了眼睛。
碧蓝高远的晴空中,开始有了风。风卷云流,渐成漩涡。整个乾坤小天地的灵力旋转奔腾着,向冲昕趺坐之地涌来。
灰灰又惊又喜, 赶忙在一旁坐好, 疯了一般的修炼起来, 唯恐浪费一点灵气。
这一日, 长天宗一如往常一般平静安详,直到天边有祥云凝聚。
“这是谁要破境了?”
“哪位峰主吗?”
“金丹?元婴?”
“炼阳峰!是炼阳峰主!”
“冲昕道君?他、他年岁尚不到花甲吧?”
徐寿和苏蓉牵着手站在峰上,仰头望着头顶正上方的紫色祥云, 相顾失色。
“师父这就要结婴了?”徐寿震惊。“他……他已经破了情关?”
苏蓉垂下头,黯然道:“或许吧。毕竟已经三十年了,杨姬都死了那么久了……”
两人心意相通,都觉得冲昕……也是时候该忘记杨姬了。
徐寿望着那祥云变幻无形,目光愈来愈专注,许多修炼中的困惑在那变幻中有了领悟。他忽而盘膝趺坐,修炼了起来,竟也有了破境之兆。
苏蓉大惊,祭出飞剑,急急地飞去通知籍簿司和教务司去了。
自冲昕闭关后,徐寿一边严厉鞭策督导,一边用丹药灵石往她身上堆,竟也生生推得苏蓉在三十岁前筑了基。三十年过去,苏蓉的生身父母已经相继去世,兄弟姐妹各自安家,她的尘缘已经斩断,想回俗世的念想终成了竹篮打水。
她最终是放弃了那个念头,留在了徐寿身边。她已经是内门弟子,按理当搬离炼阳峰。只是炼阳峰主还在闭关,她的情郎是炼阳峰能做主的亲传弟子,谁又会多事来管她。弟子们领执役、执事本就是为了生活和修炼所需,并非强迫。内务司也就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进境的天象乃是上苍在借此传递道法真意,每每都会有人藉此获得领悟、突破。是以通常修士若有幸遇到,都会专注观摩,认真领悟。只是外间多凶险,散修们为了安全,都恨不得躲到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去偷偷破境。也就只有长天宗这样的大宗门,弟子们才能这样隔个二三十年,便集体观摩一回天象,还习以为常。
冲昕的嫡系同门,证道峰主,旃云峰主,观壁峰主,亦都在观看这天象。这几年不曾露出过笑容的掌门真君冲祁,冷峻的脸上终于难得有了笑意。
紫色祥云于天象中最是珍贵难得,冲昕结婴的天象更是变幻得让人如痴如醉。长天宗许多弟子都有所感悟,当场开始筑基的就有不下十个。一时间,籍簿司和教务司的人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向其他司处借调人手。
苏蓉竟没能从教务司请来人手为徐寿护法。概因教务司的掌司一听是炼阳峰主的亲传弟子,就摆手道:“这个不用担心。观自家师尊的天象而得悟破境,这是受了师尊的庇荫啊。必会顺顺当当的。”先调人手去给旁的人护法去了。
苏蓉也知道这个说法,但真遇到还是惴惴不安。待想回去,祥云已经成势,炼阳峰被笼罩在其下,已经回不去。苏蓉只得寻个就近的峰头,暂时待着。倒不担心那位天才的道君,只满心担心自己的情郎。
当年冲祁炼神还虚,天象也不过维持了一夜。冲昕结婴,紫色祥云的天象足足维持了三天才消退。天象散了,云却没散,只褪作了绯红色的三两朵,依旧在炼阳峰上盘旋。
“咦!这是?”
有人注意到这异像,细看之下,惊讶道:“师徒联境了?”
这是受了传承的弟子,受师父的庇荫,借着师父破境之机,同时破境。此事不常有,一有便是吉事。在重视传承的宗门看来,是宗门昌盛的吉兆。
这一回,不仅长天宗出了一位年轻得令人咋舌的元婴真人,还出现了师徒联境的吉事,长天宗上下,俱是一派喜气洋洋。
天象散去,大家都屏息等待。
炼阳峰上,光秃秃的崖壁变幻伸展,再次出现了斗拱飞檐,冲昕的洞府自异度空间回归炼阳峰。朱漆大门洞开,黑色丝履先踏了出来,毛茸茸的狼爪紧随其后。
一道威压以炼阳峰为中心,倏地扩散开来。
众人迎接了这冲击。大批低阶弟子都感觉那一瞬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许多峰主都心下凛然。
这……只是元婴?
威压一过,苏蓉便想回去炼阳峰,不料已有结界将徐寿所在之地笼罩,她只得在结界之外远观。但知道这结界是冲昕所设,倒是心安了许多。
隔着结界,隐约看到里面两个人影。冲昕站在徐寿身边,像是在说着什么。苏蓉知道这是冲昕作为师父,在指点徐寿。
等看到冲昕没有离去,而是在徐寿身边席地而坐,苏蓉彻底放下心来了。
到这时,才有时间和心情去想别的。
她的情郎即将成为一位金丹道君了。而她呢?筑基便似乎已经将她这一生的好运和精力都耗尽了。即便徐寿成了金丹道君,也不会再有能力像推她筑基那样,推她去结丹。
两个人的生命,在这里便要拉开巨大的差距。
正因为这种情况,大宗门才更推崇那些有望结丹的弟子,在金丹境之后再结道侣。
苏蓉站在结界外,望着隔绝了两个人的光罩,默默不语。
冲昕原想出关便去寻杨五,不想踏出洞府就察觉出徐寿在冲境。结丹岂是小事,多少人结丹不成,连神台都碎裂了,直接殒命。
这是他的亲传弟子,他不能置之不理,只能留下为徐寿护法。
冲琳三个月结成金丹,是因为她乃是修为复位。徐寿是正常结丹,可做不到这么快。从有了破境之兆,到金丹结成,徐寿足足用了八个月的时间。
待到金丹结成,徐寿终于睁开眼睛,这个侯府公子出身的男子,看起来比从前更年轻了。自幼养成的贵气,和高阶修士的气息融合在一起,自然而然有了自己的威仪。
“多谢师父。恭喜师父。”他面露笑容,躬身向冲昕行礼。
冲昕颔首,道:“你自去籍簿司登记吧,我还有事。”
说罢,便踏剑而去。令徐寿微微茫然。
半空中人来人往,各种骑兽和飞行法器,像是在办什么庆典一般。
冲昕无心去关心这些,他原想去证道峰,不想才升上高空,远处观壁峰便升起一道熟悉的气息。冲昕剑尖一转,便朝着观壁峰去了。瞬息间便已经在冲琳的洞府中落了地。
“师姐?”他唤道。
坐在山河盘后的年轻女子抬起头,对他微笑。脸孔是陌生的,气息是熟悉的。不是旁人,正是三十多年前兵解转世的冲琳。
冲琳照顾着他长大,对冲昕来说,是亦姐亦母。看到她平安归来,冲昕发自内心的欢喜。
但当他坐在了冲琳面前,冲琳慈母般轻抚他面孔的时候,他却陡然心酸。
倘若那时,师姐还在,想来杨姬……绝不会遭遇那样的命运吧?他想。
冲琳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轻叹口气,道:“杨姬的事我知道了。”她是修轮回道,掌命线的人,她不会说什么“如果”、“假若”,一切的一切,都在命线之中,早就注定。
静谧的洞室中,师姐弟进行了一场对话。
“原以为她是你的情劫,如今看来也错了。”冲琳道,“你师兄也知道错了,只是你的事……容不得一点差错。他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的。”
冲琳说完,心中忽然微怔。她如何,就将师兄形容成了这样的人呢?她心中微微的感到不安。
她顿了顿,道:“只可惜了那孩子……”
“她没死。”冲昕打断了她。
冲琳愕然。
冲昕将灰灰之事告诉了冲琳。
“原来如此。如此最好。”冲琳道。人都有立场,纵然她不能认同冲祁和冲禹的行事,但这两人与她天然亲近,她自是希望杨五这样的背负功德者能不死,如此她的师兄师弟便不会遭受天道的惩罚了。
“那你……”她看着冲昕。
冲昕平静的道:“我去寻她。”
冲琳沉默了很久。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于他们,不过弹指一挥间,可杨五却是凡人,一生短如流星。
“她即便还活着,也已经是鸡皮鹤发了。”冲琳将现实摆在他眼前。
“那没关系。”冲昕说,“她只要还活着就好。等我找到她,把她带回来,让她在这里安享晚年。”
“她若不想回来呢?她一个凡人,势必会留恋红尘。”
“那也没关系,我可以留下陪她。她寿数如此短暂,最多不过再二三十年的功夫。于我们,就当是闭了一次关。”
“她若不想你陪他呢?她红尘打滚几十年,于你不过闭一次关的时间,于她已经是一生。你怎么知道她心里还有你,你怎么能保证她不会爱上别人?”
这一次,冲昕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道:“她若在我身边,我必不许她欢喜旁的人。但她不在我身边,我没能护住她。倘有什么人,能护着她,让她有枝可依,给她安宁生活,她心中欢喜那人,我……我……”
他本想说“我便成全他们”。他明明在心里想得好好的,哪知道这句话到了舌尖,想吐出来却是那般的艰难。
他真的能成全她和她喜欢的人吗?
想到她可能全心全意的恋慕着旁的人,早已经把他忘记,他就觉得胸口压抑,呼吸艰难!
而冲琳望着冲昕,她已经懂了。
冲昕,以痴情破情关。
146
凡人界, 澎国, 盛日城。
天下已经平定, 大陆之上, 只有一国, 只有一帝。战火结束,百姓安居。在几十年的动乱之后, 这片大陆终于再次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百姓们歌颂着女帝, 以其为神女降世, 拯救世人。许多地方,为女帝立了生祠。
女帝的神女像旁, 还有一位文曲星下凡,辅佐神女的千古贤相,范深范伯常。
范深倒下的时候,才不过六十四岁。
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活得超过了平均寿命,但是对于曾经被竹生悄悄以丹药调理过的一直无病无痛的身体而言, 又未免太短了些。
那些丹药的确能让他的身体强健些, 却无法阻止他的消耗和衰老。
作为一个帝国的丞相, 几十年来范深承受的压力和承担的工作负荷, 强度之大,远超常人想象。道一句鞠躬尽瘁,殚精竭虑, 一点也不为过。
推迟女性婚姻年龄的政策还没来得及推行,范深就再也撑不住了。他的倒下也并非因为什么病痛,而只是简简单单的,生命已经自然的走到了尽头。
竹生从引气入体成功的那一天开始,便知道迟早有这样的一天。她身边的伙伴,或迟或早都会先她而去。第一个走的会是范深,也完全在预料之中。
竹生一直都以为,到那一天,她可以坦然面对。
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竹生想不到自己依然会被这件事压得无法呼吸。
是因为是第一个吗?还是因为……是范深?
在范深最后的日子里,竹生褪去帝王的袍服,穿着最简单的家常衣衫,陪伴在他身边。
范深有女有婿,他甚至已经有了曾外孙,拉拉杂杂一大家子,这还没有算上他的堂兄弟们,范氏族人。但在他最后的时间里,女帝陪伴在他身边,没人觉得意外。
隔着房门,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但范深只要还有力气,就一直在和女帝说话。喁喁私语,像一对情人。说的,却全是治国之道。
但这样的时候也不多了。范深开始长时间的陷入昏迷中,他已经衰老虚弱得没有力气说话。
但竹生一刻都没有离开他身边。别的人都还需要进食休息,竹生不眠不休,守在范深的身边。
这一日,范深忽然醒来,浑浊的双眼又清明了起来,也有了力气说话。
“陛下。”
“嗯?”
“臣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
“臣与陛下初遇之时,陛下年方十三,舞勺之年。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
“那……?”
“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两世的年龄加起来,比你还年长。”
“果然如此……”范深恍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如此……就好。”他道。
他缓缓的伸出了手。
竹生也伸出手。
相识相知三十余年,竹生和范深的手,终于握在一起。
“竹生。”
“嗯?”
“我一生抱负,辅佐明君,位极人臣,都实现了,已无憾。”
“嗯。”
“我有二妻,慧如明珠。我有一女,遗世独立。亦无憾。”
“嗯。”
那此生,还有何憾?
遗憾相遇太晚吗?
不,不憾啊。能与你相遇,何时都不晚。能和你相知,此生意外之幸。
有何可憾?当欢喜。
范翎和杜城及他们的长子被唤入房中聆听范深遗言的时候,没人敢去看那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的手。
而后孙辈也被叫进去与外祖父告别,而后是族人近支。
从人们在庭中等候,那房中忽然响起哭声。从人们便都跪下去,跟着一起哭。
先退出来的是族人,而后是孙辈。过了许久,孙辈中最年长的杜纯红着眼睛退了出来。又过了许久之后,范伯常之婿永平候杜城才退出来。众人围过去,低声询问何时开始装殓。
杜城摇摇头,低声道:“陛下不肯放手……”
然而不管竹生如何不愿放手,范深终究是去了。
范深身后,备极哀荣。女帝亲为他谥了一个“文”字。范伯常一代开国贤相,当得起这个“文”字,没人有异议。
然女帝自相府归来,将自己关入了书房中,七日不朝,丞相们虽羡慕,却不能接受了。
然而没人能劝得了女帝,连太子也无功而退。
竹生没坐在自己的席上,她一直坐在左侧上首第一席,首相之席。
那张书案是名贵的紫檀木所制,年月愈久,颜色愈深。因为用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失去了棱角,但却包了一层油润的浆。望之便有种岁月沉积之感。
范深喜欢这张书案,他从来没换过。他曾抚着这书案道:“这就是我的伴。”是戏言,也是事实。范深待在这张书案前的时间,比他待在相府里的时间还要更长,更久。
现在铺在书案上的长长折页,是范深的遗表。那字迹竹生熟悉,是范深亲笔,该是他察觉到身体日益不支的时候便先行备下了。
遗表很长,因为范深要交代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个帝国是竹生打下来的,却是范深撑起来的。
夜已经深了,梁上的晶灯照得亮如白昼。竹生盯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一动不动。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男人雄壮矫健的身影矗立在门外。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竹生身边。他蹲下,凝视着竹生,很震惊,而后抱住了她。
“姐姐……”他道,“你……别这样。”
竹生一直保养得极好,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是刚刚,他震惊的发现,她的鬓边竟然有了白发丛生,她的眼角,竟然有了密密的细纹。
范深之逝去,竟令她现了衰老之相。
这个男人的手臂和怀抱竹生都很熟悉。曾经有许多年,他们都亲密无间,宛如一体。但他后来,越来越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才渐行渐远。
但这世间,寥寥几个有资格跟她谈起范深,有资格跟她一起分享那些相遇相知的回忆的人中,他算是其中一个。
“阿七……”她轻声唤他。她的眼泪终于滑落脸颊,无声无息。
七刀爱强悍的竹生,他曾以为自己接受不了软弱的她。但当他第一次看到这样脆弱的竹生时,他却只想将她抱得更紧。
已经很多年,她不再给他这样拥抱她的机会了。也已经很多年,她只管他叫“赵锋”。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那些事之前,他愿意为她做不一样的选择。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为了那些事而失去她,代价太大。
但现实最终证明,时光不可能倒流。
因为竹生道:“我想让你为我镇守南陆。”
小九寰不方不圆,略狭长,从北到南,可划分为北陆,中陆,南陆三段。盛日城正在中陆。
“我想让你镇守南陆,安陆候和他的长子镇守北陆,阿城镇守中陆。”竹生道。
成为封疆大吏,或许是很多人的梦想,但不是赵锋的。赵锋的志向,在中央。因为这里有竹生,还有竹生和他的儿子。
竹生却选择了杜城来守护他们的儿子。
她脸颊上的泪痕还在,便说出了如此无情的决定。赵锋浑身冰凉。
“这是……”他看着书案上的遗表,“范伯常的意思?”
“是他的,也是我的。”竹生道。
赵锋放开她,怒极而笑:“他死了都要坑我!”
竹生道:“他一生尽忠国事,未有私心。”
赵锋咬牙笑道:“未有私心?范伯常这辈子都在觊觎你,嫉妒我。他早就恨我欲死!他……”
赵锋最知“嫉妒”两字折磨人之深。一如当初竹生抛弃他,召了四美入宫。他买通了四美身边从人,知道她和他们的一举一动。知道的越多,越是日夜被嫉妒二字折磨得几欲发狂。
但此时此刻,想到范深这老东西一生求而不得,定是嫉妒他也嫉妒得发狂,他就心生快意!
他的想法毫不遮掩的表达在了脸上,在眼中。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殿中响起。
竹生的手纤细白皙,那一巴掌的力道却抽得赵锋嘴角淌下血来。
赵锋盯着竹生。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你曾经救过他,以生命卫护过他。他从不曾忘记。”竹生缓缓道,“故,他为你起字‘敛之’。实是希望你和我……能一直安好。可你终究是不能懂他一片苦心。你……也根本不懂我。”
赵锋盯着竹生的眼睛,道:“你的内心,何曾……允许我踏入过?”
他抹去唇角的血,站起来,转身离去。
竹生望着空洞洞的殿门,感到说不出的奇异的虚弱。短短片刻,她鬓边的白发便又多了几缕,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道。
她不知道,这种情形,在道法中,乃是心境受挫之相,此相名“衰”。
殿门外又有了一道身影。那身影也迈过门槛,一步步向她走来。黑色的靴子,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衣角。
在长宁宫中,只有一个人,终年只服黑色。
苍瞳走到她面前,凝视她的“衰”相。他经年不开口,一开口便是金石相擦般难听的声音。
那非人类的声音道:“斩!”
如一道霹雳响在竹生头顶,荡清了她混乱的神台,刹那间让她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终于到了,该斩断尘缘的时候了。
147
什么是尘缘?
尘缘是人与人之间难以割舍的牵绊。或者是血缘, 或者是情感。
这牵绊因寿命的不对等而使早逝的和不老的双方都感到痛苦和沉重。这份沉重痛苦令内心失去安宁, 便得焦躁浮动, 进而成了修行的阻碍。
因此, 修道之人不得不斩断尘缘。
根据范相遗表, 女帝增置了两名丞相。这样丞相的人数由五人升至七人,进一步分化了首相的权力。
就如范深临终前与她所说, 在创业建国的阶段,有一个贤相能在君王身后撑起这个国家,是君王之福。但当国家已经稳定, 再有一个权相能一手遮天, 就是君王之祸。
范深在遗表中所进之事,所谏之言, 竹生都采纳了。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令安陆候镇守北陆,定国公镇守南陆,永平候镇守中陆,拱卫天子。
至定国公平静接旨,奉旨南下,京中诸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定国公南下, 太子亲送。他送走了父亲和几位弟弟妹妹。
从前竹生只生育了太子一个, 难免有些嫉妒的风言风语, 暗指赵锋“不行”。这几年, 赵锋的姬妾们下蛋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给他生,充分证明了赵锋生育能力之强, 也间接证实了在赵锋和女帝之间,是女帝的生育能力有问题。那些风言风语就销声匿迹了。
实际上这些人不明白,能让竹生受孕,便足以证明赵锋“很行”了。
回宫之后,元寿怅然许久。及至与母亲用饭时,他都还郁郁寡欢。
吃到一半,他再也吃不下,放下了饭碗,问竹生:“为何是杜候镇守京畿,父亲却要外放?”
竹生道:“因为杜城的忠诚可以信任。”
元寿道:“可他是我父亲。”
竹生道:“正为了让你们长长久久的做父子,才要让他远离中枢。”
元寿盯着饭碗,道:“我不信。”
竹生道:“你只见到他作为父亲的一面。你不知道他作为一个人,拥有什么样的野心。因为有我在,他的野心尚可以被压制。但你还太年轻,我担心我不在了,父子之情,不足以压制他的野心。”
元寿自竹生的话里听出了一股不详之意,他惊而抬头,道:“母皇,你、你怎会不在?”
竹生道:“谁都不能陪谁一辈子,夫妻尚不能。父母就更不能。”
元寿心惊胆颤。
范相去后,短短几个月,他的母皇就像老了十岁,仿佛那些被拖延了的岁月一下子都扑到了她身上。
元寿从小就知道母皇范相君臣相得,但他没想到,范相对母皇竟会重要到如此的地步。何止是他,盛日城又有谁能想得到,范相之逝,竟令女帝一夜白头。
此时竹生说出这样的话,元寿一点也不想听,不敢听。他担忧的看着竹生,道:“母皇,你……”
竹生的筷子一直慢慢的在玉瓷的粥碗中轻轻的搅动,偶尔才沾沾唇。
那双筷子忽然停下,而后被搁在了筷枕上。
“罢了。不装了。”竹生道。
她转头看元寿,道:“你其实早发现了,是不是?”
元寿犹豫一下,点点头,终于问:“母皇,你……真的是神女临世吗?”他其实很久之前就发现了,他的母皇几乎已经不再进食,每天陪他用饭,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竹生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已经脱去了孩童的模样,长成了俊秀少年。他出生在帝王之家,师从当世大儒,却并没有许多兄弟来与他争夺大位,没有经历过历史上许多帝王之家都有的黑暗面。这使得他心性相对单纯,作为一个少年,没有什么不好,作为一个太子,却不免有些天真。
竹生凝视了他许久,终于道:“寿儿,你长大了,有许多事,母亲想让你知道。”
那天晚上,竹生告诉了元寿许多,关于大小九寰,关于修炼,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元寿离开竹生寝宫的时候,精神都是恍惚的。
但年轻的好处就是,他们的思想尚未定型,尚未被固化,相对于成年人,他们的接受能力更强。元寿一时受了刺激,过了些天,也慢慢的能接受了。
那之后,竹生便带着元寿上朝,凡政务,都手把手的教导他。元寿十岁起便在书房旁听,到真正能允许他参与政务,竟毫无障碍。
竹生都感慨:“比起我,你才是做皇帝的料。”
元寿却很是不安,因为他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范深去后两年,竹生开始称病,令太子监国。
元寿劈手夺过那张圣旨,噔噔噔的就跑去了竹生寝宫。
“母皇,你到底想干什么?”元寿质问。他的母皇,明明身体康健得很,称的什么病!
竹生却很平静,她道:“我想要放手。”
太子没能说服女帝,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太子监国一年,国泰民安,唯首相以年老致仕。官场上论资排辈,该副相中资历最老的那位成为首相。范翎,终于走到了丞相的位子上。此时,再无大小范相之说,但说“范相”,指的就是女相范翎。
同一年,范深生前大力推行的科举考试,已经进行到第四届,这一届,澎国终于有了第一位女状元。为了她,许久不上朝的女帝都亲自登朝。
女帝,女相,女状元,相映生辉。
元寿也为这场面感到兴奋,回到后宫,他还拉着竹生,与她讲这次殿试中的种种和他取人的心得。
竹生认真的听着,而后道:“很好,你长大了。”
元寿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年,女帝禅位,太子元寿登基。
历史上禅位的皇帝不少,都有种种原因。那些“被”禅位的忽略不计,只说那些主动的、和平禅位的,往往都以上皇自居,大修宫室以荣养。但竹君从入主长宁宫,除了该有的修缮保养,就从来没在营建宫室上花过钱。
被丞相们追问今后去处,竹君道:“已寻到一处清静之地静养,此地唯皇帝与丞相知悉。”
那处“清静之地”,其实离盛日城极近,就是城西四十里之外的紫罗山。那里在许久之前就被圈为皇家禁地。只是紫罗山草木不盛,山石嶙峋。众人总觉得上皇隐居静养,自当选一处山清水秀风景极佳之地,被这个惯性思维误导着,谁也没想过竹君选的地方就是近在眼前的紫罗山。
其实是,苍瞳已经替竹生走遍整片大陆,却发现整个大陆都灵气稀薄,竟无一处洞天福地。则于竹生来说,选哪里就都是一样的了。
二人于山中寻得一处环山秘谷,有一天然甬道相通。苍瞳将那甬道扩成通道,徒手挖出了山洞。秘谷之中,亦有林木花鸟,水潭小兽,风景其实还算不错,起码竹生自己是满意的。
然而元寿来送,就只看到外面的岩石突兀,条件简陋。元寿伤心得泪水涟涟。
“莫哭了。”竹生无奈道,“毛毛。”
元寿已经许久不曾被叫过“毛毛”,闻言更是伤心。因竹生已经与他讲过,修真之人一旦进入闭关修炼的状态,便可忽略时间的流逝。在宫中,他都见过竹生修炼起来数日不停,就如同长年累月坐在她檐下的苍瞳一般,宛如雕塑。
“母皇……”他流泪道,“母皇何时才会出关?”
“我也不知道。”竹生道,“或许数年,或许数十年,也或许……就在修炼过程中意外陨落。”
这意味着,今日一别,可能便是一生。元寿泪落如雨。
“毛毛。”竹生摸摸他的头,“你长大了,已经是合格的君王。寻人人家的孩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当了爹。但我还是希望你再等一二年,待你觉得自己更成熟些,再寻一个合适的妻子。”
元寿道:“儿臣明白。”
竹生顿了顿,道:“旁的都嘱咐过你,我也不再重复了。只一件,定国公此生,不可调他入中枢。切记,切记。”
元寿垂首落泪,良久,才道:“是。”
竹生转向范翎,两人四目相交,几十年的岁月在眼前流过。当年巧笑嫣然的小姑娘,如今头发花白,却威仪凛然。
竹生与范翎握住彼此的手,这是几十年的挚友,彼此间已不需再多说。
“交给你了。”竹生道。
心性坚毅如范翎,亦忍不住落泪,问道:“可还有再见之时?”范翎也已经知道了许多事。
竹生却道:“未知。”
竹生与二人道别,看了看他们,终于转身,将红尘一切丢在身后,消失在幽暗的甬道中。
元寿忍不住踏上一步,苍瞳却上前一步,挡住了洞口,道:“退。”
范翎拉着元寿退了十余丈。苍瞳却依然道:“退。”范翎便拉着元寿再退,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苍瞳忽然消失了身形,几息之后,巨石从天而落,发出轰隆巨响。尘土飞扬,碎石飞溅。范翎和元寿退得这么远,依然被崩得脸疼。
待尘土落定,那洞口已被巨石堵死,一丝缝隙都没留下。除非竹生自己从里面出来,否则,外面的人想去寻她,再无可能。
元寿悲从中来,扑在巨石上恸哭。
苍瞳在巨石前盘膝趺坐,闭上了眼睛,不动如岩。
一个月后,元寿忍不住悄悄来探。巨石依旧,苍瞳的头上肩上已经落了厚厚的尘土,显是未曾动过。
元寿掏出帕子,想帮他掸去尘土,却弄得尘土飞扬,呛得自己直咳嗽。苍瞳却仿佛石雕,没有生命。
第二个月再来,尘土愈厚。其后数月,亦是如此。元寿站在他身前,默然许久,终于接受与竹生或许再不能相见这件事。
而后他不再来得如此频繁,或数月,或一年。每来,都要在苍瞳身边坐一会儿,与他说说话。
有时候是政务上的烦恼,有时候是国中有了什么值得庆贺之事。
有一年,他来了,对苍瞳道:“苍瞳叔叔,我大婚了。”
再有一次,他来了,告诉苍瞳:“苍瞳叔叔,我做父亲了。”
但是苍瞳从来都没给过他回应。他的身上积满了尘土,那些尘土渐渐掩去了他的眉眼口鼻,有藤蔓开始往他身上缠绕。
有一回元寿隔的时间有点长,再来时,竟没找到苍瞳。找了许久,才发现一块他以为是缠满了藤蔓的“岩石”就是他的苍瞳叔叔。
他站在那里,恻然。
而后离去。
阳光照到巨岩上,自东到西,周而复始。
藤蔓和苔藓悄悄的爬,慢慢爬满了巨岩。飞鸟衔来的种子发芽成了小树,野草生长得旺盛,甚至有兔子在附近做了窝,产下了一窝又一窝的小兔。
时光流动,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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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九寰大陆, 长天宗。
冲昕没能立刻就动身。长天宗里, 人来人往, 是因为为他和徐寿准备的大典即将举行。冲琳算出了徐寿丹成的日子, 长天宗掐着时间准备了这场大典。
年轻的元婴真人, 师徒联境,再一次让人感受到天下第一宗的朝气蓬勃, 气运鼎盛。
特别是那位新晋的年轻真人,竟不曾流露过半点欢喜,他目光中的淡然让人明白, 他是真的不把进境, 不把这喜庆的大典放在心上。如此心境,让人钦佩。
结婴的大典通常举办三日, 因这次是师徒联境,便延长至五日。
待得第三日上,冲昕在证道峰登坛布道,正讲到玄妙处,忽然停住。年轻真人锐利的目光射向天际,下一瞬, 已经从讲坛上消失了身形, 化作一道虹光离去。同一瞬间, 在场的元婴真人、还虚真君也都化作虹光射向远方。
留下在场众人, 相顾愕然。
稍晚片刻,金丹们才察觉到了异样,纷纷飞起, 追随在元婴之后,在长天宗的虹罩边沿处悬停,惊疑不定的望着远方。
天边响起带着异域风情的乐音,长长的队伍缓缓而来。
象人开道,狼族紧随其后,而后虎、豹、豺、熊,种种见过的没见过的,熟知的陌生的已经化形的灵兽……不,被人族驯服豢养的才叫灵兽,这些是……妖族!
且这些不是寻常的妖族,都是修为堪比元婴以上的大妖,其中几只,甚至堪比还虚。
如此多的大妖突然出现在人域,出现在人族的第一大宗门长天宗,意义非比寻常。不只长天宗诸人,各大宗门的领头者皆神情凛然。
冲祁带着众人,脱出虹罩,在护山大阵之外迎候。
“此,乃长天宗,不知来客何人?”冲祁缓缓的道,声音平静宁和,却传得极远。
乐音消去,众妖分列。一架宝盖华车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有一女子的柔媚之声隔着珠帘传出——
“吾,妖族青君,特来贺冲昕真人结婴之喜。”
人修顿时哗然。
在妖族只有北君之时,与人族曾有过数次大战。这种情形持续到南妖王青君崛起才有所缓和。而后青君日渐势大,妖族内战,北妖王无暇顾及人族,才渐渐绝了争端。
三十年前,南北妖王大战,战场绵延千里,波及生灵不知几许。四宗门联合建在妖域的边境的一整座坞堡都成了废墟,一多半的修士都没来得及逃生,死在了双王大战的余波之中。
那之后便更难获得妖域信息,甚至不知道南北妖王到底是谁胜出。
如今青君亲至,令人修终于知道谁是最后的胜利者。青君不像北君那样暴戾,几千年来未曾与人族发生过大的冲突。妖族由青君统领,这个结局,人修们自是喜闻乐见的。
且,人修们第一次知道,一统了妖域的青君……竟然是个女子。
只是今日青君现身,太过突然,令众人措手不及。此地是长天宗,长天宗是九寰第一大宗,当之无愧的领袖。众人便都向掌门真君冲祁望去。
那位真君面目俊美,眉梢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望着那宝盖华车,仿佛迎来了一位多年老友。他朗声道:“远来是客,青君既来此,长天宗扫榻相迎。——请。”
他拍拍手,虹罩洞开。
妖族长长的队伍进入了长天宗,宝盖华车停在了证道峰上空。豹女掀帘,猫女俯身。一个女子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青君不仅是个女子,还是生平仅见的绝色。她青灰色的头发不像人族女子那样盘髻,只简单的垂在肩头身后,狭长的眼睛流光魅惑,鲜红的唇瓣闪动着诱人的光泽。
待她精致的绣鞋落到地面,长天宗掌门冲祁真君朗声笑道:“闻听青君乃是魅狐一族,今日得见君之风华,果真令人倾倒。”
他笑声清朗,却如黄钟大吕一般击在了众人心头。元婴们尚好些,许多金丹修士被冲祁的笑声直击心门,才陡然从神魂颠倒的迷魂状态中清醒了过来!登时冷汗涔涔。
妖王青君,一出场就给了人修一个下马威。幸而长天宗掌门以“醍醐灌顶”的术法破解了青君的魅惑,才没令在场的人修们出丑。
“青君。”冲祁含笑道,“请。”
青君的目光自他身后的冲昕身上扫过,点点头,与冲祁并肩而行。
妖王青君和她的亲信被请入了大殿,此殿只有重要仪典、重大会面才会启用。今日,人妖两族的领袖会面,正堪称是数千年来最重大的会面。
有资格进入这大殿的,只有长天宗几位冲字辈和另外三大宗门的领袖,便是那些一流宗门的人,都不敢轻易随入。当四大宗门联合在一起,便足以代表整个人修界了。
大殿中,冲祁请了青君上座。青君才不讲人族间那一套让来让去的礼仪,她不客气的便坐在上位上。
虽然事发突然,长天宗亦不慌乱。服色统一的执役弟子们鱼贯而入,为诸人奉上灵果灵茶,那盘中盛的小食,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灵丹。
人族在炼丹、炼器上都更胜于妖族。大妖们拿起灵丹嗅了嗅,便不客气的抓了一把塞入口中,嘎嘣嘎嘣的嚼碎咽下肚。
看起来像人,终究不是人。
待坐定,冲祁道:“青君一统妖域,我等今日才得确认,虽晚了些,还是要恭贺青君。”
青君道:“好说。”
她转头看向冲昕,含笑道:“我此次前来,特为贺冲昕真人结婴之喜。”
她乃是魅狐,种族天赋便是魅惑,寻常一笑,自然而然的便带有魅惑之力。冲昕却目光清明,微微倾身,道:“劳青君远道而来,某不胜欣喜。”
话这样说着,语气却极是平淡。莫说冲昕,这殿中其实没有一个人真的相信青君是为了冲昕的结婴大典而来的。
冲祁道:“我们两族久不往来,不知青君此次前来,是否还有别的事?”
青君微微一笑,道:“自然是有的。”
四大宗门的高层们在大殿中,不知谈些什么,证道峰上诸人议论纷纷,颇多猜测。长天宗派来了许多执事弟子,劝着众人先回转各自休憩之处。许多人听从了主人的安排,也还有一些人坚持留下,希冀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大殿之中的谈话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而后诸妖族也被执事弟子引领着去了一座专为他们准备的峰头休憩。证道峰上才渐渐散去。
但消息很快在诸门派之间传开了。
青君与四大宗门互立了誓约,人、妖两族互不侵犯,开放边界,互通有无。但人族不可再对灵兽使用奴役契约,而要以青君授予的平等契约与灵兽结契。此契约待长天宗验证过,便会广而告之,刊行天下。
长天宗一时沸腾了。
第二日这传言便被长天宗的掌门真君当场公布,四大宗门代表人修,与青君歃血立誓。
冲昕真人的结婴大典,成了人、妖两族的结盟盛典。妖族亦参与到这盛典中来。最后两日本就是打擂,许多妖族摩拳擦掌,也纷纷登台。两族都憋着一口气,都派出各自的好手。这次盛典的擂台甚至比三十年前冲祁真君的还虚大典的擂台还精彩纷呈。
当然也难免有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有女妖输给了男修,当场要求与其合欢。人族修士无不大笑起哄,只哄得那男修脸涨得通红,众人笑得捧腹。然而当一名男妖击败了一名女修,也要求与其合欢的时候,修士们就笑不出来了,许多人当场就要撸袖子上台,险些打成群架。
事情报到证道峰上来,青君却道:“打赢了就上,有什么不对?”
一众高层神情木然,眼神发飘。连冲祁这样冷静自持的还虚真君都忍不住扶额。
“青君。”冲祁道,“我们人族不兴这个的……这个,这个我看须得补充到协议中去。”
众人修纷纷点头。
“罢了。”青君不在意,转头对身边的猫女道:“去跟他们说,入乡随俗。收敛些。”
猫女遂领命而去。
猫女容颜俏丽,身姿婀娜,款摆间风情无限。自证道峰至擂台,一路上引得男修们目光流连。猫女们又天生多情,看到英俊强壮的人修男子,便直接抛媚眼过去。大胆热辣,远胜人族女修。一时惹得许多男修面红耳赤,心猿意马。
这一晚,很是有些男修与猫女们结下露水姻缘。
人族中亦有大胆的女修。虚汐女道君就邀请了那位击败了她的狼族大妖到她的洞府过夜。
不料一度春风之后,有许多男宠都从未有孕过的女道君竟然得孕,一年后生下了她与狼君的混血儿。这人狼混血的孩子生在了好时候,人、妖两族摒弃前嫌,握手言和,他作为结盟之后的第一个两族混血,倍受重视,无论在母族还是父族,都受到了优待。
此是后话,且说这一日傍晚,冲昕真人连胜数位大妖,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在汤池沐浴过,回到寝室盘膝修炼,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睁开了眼睛。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洞府外的平台上。
高崖边,有个身形纤细的女子站在那里,眺望远方。远方夕阳将落,倦鸟归林,三三两两一队队的人踩着飞剑行过。衬得那崖边的女子愈发的窈窕纤细,柔弱孤单。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冲昕记忆中有个画面与眼前景象不由自主的重叠在一起。
他心中像有电流流过,一阵悸动,不由自主的向前迈出一步,唤道:“五儿……”
149
曾经他的五儿站在那里, 柔弱孤单, 注定不能修炼, 却向往踏着飞剑, 驰骋碧空。
闭关的三十年里, 那些画面被反复的回味。他悔恨初时对她太过冷淡,没有在那个时候就紧紧拥住她, 告诉她他可以带她踏破长空。
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记忆中被无限放大。那时,他已经品味出她对他的存心引诱。但,那又如何呢?换作是他, 在那个年龄, 那种境况,也会想尽办法, 努力想抓住些什么,依附些什么。
而后来,更是证明了她的不安、担忧和恐惧都并非空穴来风。他只是一时不在,她便被压迫至无法反抗的境地。
他曾经牵着她的手说,不会让她离开他。可却是他先离开了她。
冲昕望着崖边那个纤细的背影,眼眶发热。
“五儿……”他踏上一步, 声音嘶哑。
那女子忽然回首。和白日里魅惑的面孔比起来, 她此时的面孔素净了许多, 眉目清丽, 粉唇淡淡,果真有几分昔日杨五的秀美恬淡。甚至,她青灰色的头发都变化成乌黑如瀑。乍一看, 几乎便要将她认作杨五。
但冲昕的脚步骤然停下,他悸动的目光冷了下来,手在袖中悄悄握拳。
他注视着那女子,淡淡的道:“青君,如何到此?”
一个人的面孔会变化,气息却不会。眼前的女子,不论看起来如何的柔弱,都是那只强大的统一了妖域的大妖。
青君注视着冲昕,她的悸动一点不比他适才少。
北君陨落,已经没人知道她等了多少年,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没人能和她一起回忆过往,没人能和她谈论神君,这许多年,她是如何的……寂寞啊。寂寞到,迟迟不愿杀死北君。
可她也是骄傲的。
曾经,那么多人爱神君,那么多人宣誓忠诚,可只有她,坚守到了最后。只有她,再次站在了神君的面前。
冲昕愕然。
谁能想得到,杀灭了北君,一统了妖域的妖族之王青君,会在他面前流泪?
可她流泪的样子让他莫名就想起杨五。面孔虽然不全一样,可青君此时的模样气质,的确和杨五有着说不出来的相似。
只有一次,他只见过一次。她扯着他的袖角,垂首落泪,带着说不出的寂寥。
青君看起来,也是那样的惆怅寂寥。
冲昕的心,莫名就变得柔软。
“青君。”他上前一步,轻声道,“可有什么事,在下能效劳?”
他的目光,那样温柔,一如万年前的神君。神君对那些女子,也总是那样温柔。他同她们说话时,连声音都会放轻。
是要,做我麾下勇士?还是,做我帐中美人?
青君精致的绣鞋迈开步子,扑进了冲昕怀里。
麾下勇士,帐中美人,我都要做!
我统一妖域,我令两族再度和平相处,神君,小青做的好不好?神君!夸我呀!快夸我呀!
冲昕猝不及防,被一具娇软身躯扑进怀里,温热柔软的唇吻住了他的唇。冲昕的眼睛,骤然睁大。
阴阳体的魅狐在定下性别之前,可男可女,实则却是幼崽。当他真正定下性别,才算是进入了成熟期。性别的确定将对他产生二次成长般的影响。
定性三十年,青君已经彻底的从可男可女,成为了“她”。
她吻住那唇,脑海中回想的全是神君的音容笑貌,幽精与雀音震颤,悸动如电流传遍全身。却忽然……被推开。
青君睁开眼,看到的是冲昕蹙起的眉头。
“青君,请冷静。”冲昕道。
这一日,人族修士都已经明白,妖族在某些方面的的确确跟人类是不一样的,比起人,更接近于兽。他们情与欲不分,也不知何为羞涩,敢于大胆求欢。但这是种族与种族间的差异,若以人族的礼仪道德来衡量他们,又未免失之不公。
青君眸中光彩流转。
她是妖,不是人,没有那么多的婉转心思,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她爱神君,想得到神君的宠爱。甚至,贪婪的,她想得到神君的独宠。
她令人妖二族握手言和,此等功劳不可谓不大。麾下勇士,她已经当之无愧。现在,她想做神君的帐中美人了。
她强行查看了杨五的记忆,固然恼怒杨五欺骗了神君的真情,却也意识到一件事。神君……或者至少是现在还没有觉醒的神君,原来,也是可以被欺骗的。
这对于从前的狐狸小青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大不敬的念头。可是对于一统了妖域的妖王青君来说,当她面对着才只有元婴境界的冲昕,独占的念头,无法克制的滋生出来。
一小段时间,她想,就神君觉醒前的这一小段时间。
在青君的意识里,“神君”是不可能被独占的。神君一旦觉醒,就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她只是想小小的,霸占神君一小段时间而已。
哪怕神君觉醒了,发现了,也不会太生气吧?顶多踹她两脚而已。
青君的眸中于是光彩流转。她扬起与杨五神似的面孔——这面孔是适才她回首的一瞬间变幻而成的,由这面孔可知,神君他现在喜爱的,果然是那个倔强凡女这类型的。
她舌尖伸出,轻轻的舔了舔粉嫩的柔唇。她的魅惑之力并非术法,乃是血脉中传承的天赋能力。此时全力运行起来,世间没有几个人能抵抗得了。除非……
冲昕原本温柔的目光骤然锐利了起来。他猛的向后撤了一步,厉声道:“青君!我敬你是客,你却对我行此伎俩,意欲何为?”
青君看着冲昕。
世间能抵抗得了她魅惑之力的,或者心性极其坚定,或者……心中有深爱之人。这位神君转世的冲昕真人,他……是哪一种呢?
“神君……”青君缓缓低下身去,单膝跪下,“小青知错了。”
冲昕蹙眉:“青君这是何意?”
“小青一心乞宠,妄用了魅惑之力,请神君责罚。”
冲昕侧身,道“青君认错了人,我是长天宗冲昕。”
小青抬起头,道:“没有错。长天宗的冲昕真人,我已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了你。”
她伸出手,捧起冲昕的一只手,落泪道:“小青等了好久,长天神君你……终于转世归来!”
小狐狸有着说不出的委屈。明明说好,让她在时间结界里,等个一千年便好。明明说好,到她化形时他便归来。
结果神君却食言了。
冲昕瞳孔微缩:“你如何知道?”
他乃是长天宗开宗宗主转世,那位宗主的道号,的确便叫作“长天”。但这,是长天宗世代守护的秘密。
而且,“神君”又是什么称呼?人修已知的最高境界是合道,也不过称“道尊”罢了。什么样的人,敢称“神君”?
“神君还未归位。”小青道,“神君若归位,便会记起我了。我乃是与神君结了契的灵宠。”
昔日小小魅狐,血脉驳杂,却因着一身玉色皮毛,独霸神君膝头的位置,不知被多少幼崽嫉妒眼红。
冲昕恍然。青君的突兀到来,和几千年来对人族的示好都有了解释。
冲昕益发的感觉到了那硬压在他肩头的担子的沉重。
“青君请起。”他抽回自己的手。
小青起身,双目凝望着冲昕:“神君……神君何时归位,可要我相助?”
若是从前,小狐狸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一万年过去了,从前的那些强者都已经化为尘土。如今的九寰大陆,放眼望去,竟没几个能让小狐狸看入眼中的人。
“此事,我宗门自会从长计议。”冲昕道。
小青是魅狐,哪怕不运转魅惑天赋,都自然而然的带有魅惑之力。
一开始,或许真的很像杨五。但此时,冲昕却再也不会将她错看成杨五了。哪怕面孔再神似,也从骨子里就不同。
冲昕收起那些因杨五才生出的温柔,平静的道:“多谢青君挂心。”
他顿了顿,道:“青君来得正好,在下正有一事相询。”
他说着,伸出手,手心一颗玉珠发出光芒。光芒中出现了一个少女,那少女坐在岸边,一边梳着乌黑的头发,一边赤着脚浸在湖水中。她忽然抬眸,眉目秀丽清媚,嫣然一笑间,柔美又灵动。
那少女正是杨五,冲昕记忆中的杨五。冲昕望着她,目光说不出来的专注温柔。
“这是我心爱之人,三十年前,她不幸卷入青君和北君的战场,自此失了踪迹。”冲昕看向青君,“想问青君,可曾在妖域见过她?”
妖族双王对决,堪称是近百年来九寰大陆最重大之事。
在这一场对决中,被无辜卷入而丧命的生灵不知有多少。然而却并没有人会因此而特特的记恨青君。
这实在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强者为尊”的理念深植人心。哪怕是冲昕,都只会觉得杨五和周霁被卷入战场,实在是气运不佳。断不会觉得,双王大战该为这些弱小生灵停手,或者特特的去避开他们。
小青知道,不该对神君说谎。
可当神君亲口向她承认,那凡女是他心爱之人的时候,她控制不住的嫉妒起来。
嫉妒本不分男女,但相对而言,总是女子更易因情生嫉。小青,由身而心,都已经是一个女子了。
“没有。”她道,“从没见过。”
“或许死了吧。看起来很弱,可能连渣都没留下。”她不无恶意的说道。
冲昕并未因此发怒。青君不是第一个对他说杨五已死的人。事实上,若不是灰灰揭开真相,连他也认为,杨五不可能从那样的战场上幸存。
青君是什么样的存在?
此时此刻,在这长天中的数位还虚真君联手,在青君面前,也未必有一合之力。
正因为如此,他才从未想过,杨五竟能还活着。
“她还活着。”他平静的道,“她是凡人,能活着是个奇迹。只是从那时起,便不知所踪。”
他出关后,质问过冲禹。冲禹承认,当时确实没有找到杨五的尸体。但周霁一个筑基修士,都碎成了渣渣,杨五找不到尸体,也合情合理。
小青想起了那个倔强的凡女,那可真是个硬骨头,柔弱至斯,却竟然能抗得住她的魅惑之力,宁死不肯认输。
还活着吗?算一算,离凡人的寿限不远了。此时该已是鹤发鸡皮了。
但神君并不会在乎那些皮相。曾经有一个凡姬,老的像树皮一样,都依然被神君深深宠爱着。
小青不由得泄气。
那死女人欺骗了神君你啊——这话在小青舌尖滚动,生生的又被咽了下去。她刚才已经对神君说了谎,谎称没有见过那凡女。而且,让神君自己去发现,不是更有趣吗?
还从来没有人敢像凡女那样欺骗过神君啊,小青想看看到时候,凡女怎么收场!
未曾从青君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也在冲昕的意料之中。如青君这般强大的存在,又怎么会关注一个凡人的生灵。
他将那玉珠收起,看着小青。小青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满的都是痴迷爱恋。
冲昕忽然道:“青君。”
“我望你明白一件事。”
“我虽是那人转世。”
“却不是那个人。”
“我,就是我。”
150
冲昕一步踏入乾坤小天地。
自他结婴, 这小世界再度扩展, 边际又推远了数百里。出现了河流, 冰川, 和更多的山峰。他几步便走到世界的边沿处, 那里已是大片的冰川,天空还飘着雪。深灰的丝履踏着雪,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一直下,地上却始终只有薄薄一层。
冲昕忽然停住脚步,地上有一截黑色石碑。石碑细窄, 只刻着两个字——“芷姬”。
冲昕蹲下身去, 用手拨开脚下的雪。积雪之下,便是冰川。那冰乃是纯净至极的灵泉水冻结而成, 一丝杂质都没有,清亮透明……便可以清晰的看到封在冰中的人。
芷姬穿着华丽的大红衣裙,仿若嫁衣。她静静的躺在冰川里,头发雪白,皮肤上全是皱纹。芷姬——听起来很美,实则是一名老妪。
但这老妪的神情十分安详,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能看得出来, 在她生命的尽头, 她内心宁静, 情绪平和,矜持的迎接死亡。
“被神君喜爱的人,才有资格葬入乾坤小天地。”青君道, “大家都会羡慕。我幼时的梦想,便是如芷姬那般,死后能进入小乾坤。……芷姬?芷姬是神君身边美姬。只是她死的时候已经不美了,皮肤像树皮一样。偏这样的,竟能被神君格外宠爱,竟是在神君怀中过去。”
为了取信于他,青君对“神君”的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冲昕与她长谈至深夜,从而知道了许多或许师兄师姐们也不知道的事。
冲昕凝望着封在冰川下的芷姬。青君说的,该都是真的。她说起“神君”,宛如说起自己的神。
那个人……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麾下勇士百万,帐中美人如云。
他曾升仙,却为魔君再度降世。他与魔君一战千年,无数修士为他赴汤蹈火,百死不悔。
彼时青君年幼,被那人封入结界,也并不知道那场大战最后是怎样的情形。待她破结界而出,世间已经是满目疮痍。那场大战,不仅赤地万里,强者尽亡,凡人死绝,便连天地间的气场都被破坏了。据青君说,便是现在,天地间灵气之稀薄,亦常常让她觉得十分不适。数千年前,她才出世时,几乎是窒息般的感觉。
据青君所知,现在九寰大陆上丰盛的人口,乃是来自凡人界。
冲昕从前便知凡人界是万年前大能所辟,他万没想到,原来那个大能,就是他自己。
大战之后,九寰大陆几无人口,幸存的修士们几百年间从凡人界陆续带回了大量的人口。这些凡人在修士们的看护下繁衍生息。不能修炼的人,生出了能修炼的人,修炼了的人生出了资质更好的人。一代一代,九寰大陆用了近万年的时间,再度回到了今日的繁荣局面。
凡人界本就是当初那个人预料到了大战会给九寰大陆造成的恶果,故而预先为这世间保存下的火种。这火种也的确起到了作用,从凡人界回来的人口繁衍不息,让九寰大陆重新有了生气。
但那个人再没归来,旁人无法将他封印的凡人界拉回九寰大陆。在获得了足够的人口后,修士们……渐渐的不再理会那个小世界,任其自生自灭。
青君对“神君”的描述带着强烈的主观情感,那些壮观场景都栩栩如生,听起来的确令人神往。但冲昕不知道为何,无法喜欢自己的前世。
他凝视了封在冰川中的芷姬一会儿,站起身来。
这片冰川平原面积广阔,白雪皑皑。冲昕极目远眺。
一片银装素裹中,黑色石碑……如林。冲昕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乾坤小天地如此陌生。
长天,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翌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青君,依然发色青灰,长眸朱唇。只是,她却神情恹恹。
前一晚,冲昕问她:“青君为何变幻模样?”
她道:“这是魅狐血脉天赋,能在瞬时间便寻出一个人最喜爱的模样。”她这模样,与当年凡女正是同型,可见现在神君喜爱的,就是这种柔美娇弱的款。
不料冲昕却道:“可否请青君还回先前样貌?”
小青诧异道:“神君不喜欢吗?”
冲昕沉默,道:“的确与我心爱之人有几分神似,正因如此,令我仿佛见到赝品。”
小青不料自己的血脉天赋在冲昕这里第二次受挫,亦不能理解为何明明与凡女是同款,冲昕却不喜欢。
“神君如何只迷恋一人?小青亦爱神君!”她变回先前模样,却不满道。
“青君,始终未曾理解我先前之言。”冲昕抬眸道,“我……并非是你的‘神君’。”
中间虽横插了一道人、妖二族结盟,大典还是如期顺利结束。来客们都匆匆离去,急于将自己所知道的第一手的消息速速送回各自的宗门。
待到妖族也要离去时,青君注视冲昕许久。
神君如何会将全部的爱只给予一人?神君的爱,从来广阔如海,每个人都能拥有,每个人拥有的,都一样。这个人……的确还不是她的神君,她想。
她留下了翠鸟,终于失望的转身离去。
待青君离开了长天宗,冲祁才悄然来到宗门禁地汇报。
那一位师叔再次从禁地中出来,道:“宗主醒了,宗主已经知道了。”
她道:“宗主道,且随那小狐自去吧。”又道,“冲昕,也让他去。他既非从红尘中来,便该去红尘中走这一遭。”
冲祁便不阻拦,冲昕在庆典结束后,便动身去寻杨五。
“你随我一同去。”他对刚刚结丹的徐寿道,“你结丹之前未曾外出历练,正好一同补上。”
徐寿却面露犹豫之色。不需他说,冲昕便知道他在犹疑什么。
“带上她。”他道,“不多她一个。她既对你重要,将她带在身边,勿使她离开。”
这件事上,他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一个没看到,便失去了心爱之人的踪迹,万万不会使自己的徒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徐寿方才松了一口气,带上苏蓉,与冲昕一道离开宗门,前往红尘中寻找杨五。
他们的足迹自此踏遍了九寰大陆。
杨五不能被卜算,冲昕寻她,靠的是灰灰。灰灰的识海中,与杨五所结契约一直还在,这证明了杨五始终还活着。那契约一直黯淡无光,那是因为他与杨五离得太远。若能离得杨五近了,自会亮起。
只是冲昕带着灰灰,从大陆的最南端,来到最北端,从最西端到最东端,灰灰的契约始终黯淡。一年又一年过去,当冲昕的足迹均匀遍布九寰,而灰灰的契约始终未曾亮起过的时候,冲昕确认,杨五应该在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凡人界。
凡人界自成小世界,与九寰大陆间以界门隔绝。界门便是封印,这道封印限制了筑基以上者不能入。
冲昕知道这一点,他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到筑基,进入了界门。那界门却是他前世所设,那时的他,还是长天神君。神君布下的禁制,岂是如此容易过关的。
冲昕一进入界门,便被界门随机传送到九寰大陆的其他地方。有几次,甚至被传送到万里之外。他询问过老树,老树虽是守门人,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放……弃……吧……”他说。“神……君……订……的……,都……得……遵……守。”
冲昕试过许多方法掩饰修为,都无法骗过界门。他终于厌恨起自己还不是神君这件事。
时间一年年的过去,他的五儿,不知还能不能等,还能不能活到再相见的一天?
明知她活着,却不能相见,更知她时间越来越少,一天天走向衰老死亡。此等折磨,尤倍于以为她死了的那三十年。
冲昕手握剑柄,望着老树,竟起了杀意。
“没……用……的……”老树活了千年万年,什么没有见过。眼前的年轻元婴,想要通过杀灭他的方式破坏界门,也不稀奇。
“杀……了……我……,界……门……也……还……在。”他道。说罢,自淡定打起盹来。
就在冲昕几欲绝望之时,灰灰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
“亮了!亮了!”他像打了鸡血的兔子一般在地上直直的蹦跳。“契约亮了!”
冲昕几乎不敢相信,一把揪住他颈后皮毛:“怎么回事?”
灰灰也是一脸懵逼:“又暗了!”
此话一出,颈后皮毛险被冲昕揪烂。他忙补充道:“虽然暗了,但比起从前来,还算是亮了!”
正在此时,老树睁开眼睛,一如既往的迟了一拍,长长的“嗯——”了一声。
冲昕和灰灰都盯着他。
“有……人……”他道,“从……那……边……进……入……界……门。”
151
竹生走入昏暗的甬道, 身后响起巨岩落地的巨响, 将山谷外的红尘与她隔绝。她的脚步顿了顿, 默然片刻, 继续前行。
走过长长甬道, 前面又有了光亮,眼前豁然开朗。
谷外已经叶落知秋, 谷中却因为地势低矮,又被环山围绕,阻挡了冷气流, 还依然草木扶疏, 夏日还未结束。这里鲜有人烟,竹生眼看着一只小鹿活蹦乱跳的从她面前跑过去, 又跑回来,好奇的看了看她,一点也不惧人。
“以后,与你们作伴了。”她轻声道,伸手去抚摸小鹿的颈子。
小鹿吃惊,蹦跳着跑掉了。跑到远处, 又停下来看她。
在这里, 竹生再不用担心一连修炼多日不吃不喝会吓到身边的人了。她走到山谷深处, 有细窄瀑布挂壁, 水花飞溅。下有小石潭,水色青碧,澄净如玉。
竹生在水潭旁寻到一块平整岩石, 上有岩壁斜出,遮蔽风雨。竹生在大石上盘膝而坐,面着瀑布水潭。
这些年,她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有些死了,有些远了,有些离开了,但只要还有空隙,就总有新的人想往她身边钻。她从早到晚,从睁开眼,到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人。
唯独,她最想看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伯常,我不如你。竹生望着澈净潭水,默默的想。
范伯常道此生无憾,竹生却无法不憾。
迈过了前世的坎,却在今生又遭遇种种不甘和不愿。这白得来的一生,她纵然手握天下,也并不比前世活得更成功。因范伯常之逝,那些想忘的,压抑的,痛恨的种种回忆,像失去了束缚一般翻涌,催得她两鬓斑白,生命渐凋。
这正是被红尘缠卷,染没了心境的缘故。
为何成为了帝王,她依然没有真正松快的感觉?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小九寰之外还有大九寰,王权之上还有大道。
是以,曾经是还虚境修士的苍瞳才告诉她,斩。
是时候斩断尘缘,专心大道了。
竹生望着水潭,一段段过往,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一一走过。她想起那个懂她的人,交握的手。无论她如何不想,最终还是得放开他的手。
竹生终于闭上了眼睛,入静修炼。
天地间的灵气穿透皮肤,渗入她的身体,令她不用饮食,不用休憩。那感觉像浸在温水里一般舒适,又像清风拂面一般舒爽。
再睁开眼,潭边草木枯黄,小兽竞相奔走,储蓄过冬的食物。
大石上的露水,沾脏了她的衣角。竹生望着那污渍,使了一个“清净诀”。
当年在炼阳峰,她翻读尝试过许多术法的书籍,都没有成功过。那些术法的手印和口诀,渐渐都忘了。一直还能记得的,就只有清净诀这最最基础之术。
只是昔日,她身边众人围绕,衣衫换下便被侍女拿去,从来也用不到这术法。如今离了红尘,没了侍女,这清净诀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不由想起昔日炼阳峰半山竹舍,呱躁的女弟子应她的要求,翻着白眼给她用清净诀清洁衣物被褥,坐在廊下甩着脚磕着瓜子看她晾晒衣衫。
这许多年过去,那姑娘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长天宗,回到她一心想回的俗世中,过上了他一心想过的好日子了吧?
竹生微微一笑,再次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尽是银装素裹。小瀑布已经上冻,挂在了岩壁上。石潭凝结,仿佛一面镜子,反射着阳光。小兽都不知道躲到哪里过冬,山谷里静悄悄。
竹生站起来,走入雪中,坏心的把一片无痕纯净的白雪踏出了两行脚印。她忽而轻松的笑了。
这一日她没有修炼,而是在山谷里到处踩雪,留下自己的脚印。她甚至还堆了个雪人,而后在雪人旁,支起小炉,烹了茶来赏雪。
这一日之后,她真正的静下了心来,再不去想谷外红尘。
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她的国有肱骨之臣。这世间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她的心终于专注于大道。
三昧螭火自从被她吞噬,便化作了粒子一般的微小,散在她身体各处。她在修炼中发现,那些粒子般的螭火,渐渐的被蚕食消失了。仿佛,把吃到肚子里的食物,消化吸收,真正化作了她的血肉。
但灵力向仙力的转化从来没停过。很多很多的灵力,只能转化成很少很少的仙力。这让竹生的修炼,一直有一种“吃不饱”的感觉。
如果不是四季变换,风霜雨雪,在修炼中,时间的流逝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竹生现在能深刻理解,为什么长天宗那些弟子们能保持心性如少年,因为时间不曾在他们心间刻下年轮。
某日竹生睁开眼,惯例的想用清净诀清洁衣衫,却发现大石干燥,衣衫洁净。身周有灵力自然运转,使尘埃不落,露水不沾。
便是因为这一点,修真之人看上去,便飘然出尘,那么的有“仙气儿”。
虽然身上并不污脏,但竹生看到谷中草木繁盛,野花清香,小石潭中玉色的水面澄净得可爱,便褪去衣衫,浸浴其中。
待清洗长发之时,看到自己的头发乌黑如墨,弯下腰看水中倒影,那倒影中的女子眼瞳明亮,眼角额头,没了初入谷时的细纹。
她心境已解,“衰”相已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竹生开始感觉到了灵气的稀薄,她“吃不饱”的感觉益发的强烈。终于有一天,她想起来,在她的臂钏中,还有很多的灵石。
自炼化之后,那臂钏便成了手臂上一圈碧色纹样,如同皮肤上的纹身。
竹生自空间中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中,以其中灵力修炼,终于又一次有了“吃饱”的感觉。她一直握着那块灵石,直至其中灵力被吸收殆尽,灵石变成了一块质地干硬的普通玉石。
自此,竹生以灵石辅助修炼。
竹生其实一直很困惑于自己的境界。
人修修炼,自引气入体成功,进入炼气境,而后筑基,而后金丹,而后元婴,而后还虚,而后合道。合道之后,不可估量,直至升仙。
但竹生从引气入体至今,也有三十余年,进入谷中之后的岁月她已分辨不出,但可以肯定她自炼气至今,断然不少于三十年。但竹生的气海一直都没有铸就基台。
最初她的气海如潭,而后如湖。而后这湖一直在扩展,却从未有过要凝实成台的征兆。非但没有凝实,反而一直生生不息的在流动,湖面总有波澜。
竹生在许久之前就和苍瞳讨论过此事。
苍瞳认为,她很可能根本不会经历炼气、筑基、结丹等等人修的修炼过程中要经历的境界。因为她所修炼的妖族功法与人修的功法,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妖族不像人类这般明确的划分境界,他们最常提到的分界岭是“化形”,即从兽形化作人形。然而妖族种类繁多,不同的兽族,化形的基础又不一样。有妖化形,实力相当于筑基,有妖却只能在于金丹相仿的境界化形,不一而同,实在没一个统一的标准。
所以妖族多是按照力量的强弱,粗疏的把那些强大的妖族称作“大妖”,仅此而已。
当年竹生离开长天宗时,提取了一笔灵石。
长天宗的宗门供奉十分丰厚,但冲昕自己的收入远比那更丰厚,足够花销,那些供奉,他从没取过。竹生当时持着紫玉牌提取了能提取的全部额度,实则是把冲昕多年未动用过的供奉全部提取了出来。
那实在是很大一笔灵石。而竹生当时,只是把它们当作“钱”来提取的。现在竹生则十分庆幸,本该作“钱”的灵石,成了她修炼的灵力来源。
小九寰连一处洞天福地也寻不到,整体灵气稀薄。竹生修炼到了一定的程度,空气中的灵力便让她感到了贫瘠。
依靠着当年卷走的这一笔灵石,竹生的气海里的那一片湖一直在扩展。
终于有一天,那湖失去了控制。仿佛气海丹田终于到了极限,湖面掀起惊涛骇浪,汹涌的灵力想要突破气海而出。
竹生起先试图压制,而后发现愈是压制,风浪愈是激烈。她改变了策略,试着将气海中的灵力导出,
却仿佛开了闸!奔腾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涌入每一个细胞!竹生感到自己像气球一般膨胀,浑身都是撕裂般的疼痛,即将要爆炸!
幸而那膨胀只是一种错觉。竹生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祖窍,被白光刺得无法睁开眼睛。
曾经星辰黯淡的天空,此时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巨大的白色火球在天空熊熊燃烧。
竹生曾经所看过的那些关于修炼的书籍中,通常都将人体里的灵力描述成“如水”,或者如雾,也有如烟气的,但总之还是以液体般的描述居多。竹生从没在任何一本书籍上看到过将灵力描述成火的。
可此时此刻,她的灵力却在熊熊燃烧,白光刺目,将这个祖窍都照亮成极昼的世界。竹生猜想,会成为“火”的形态,可能与三昧螭火有关。
在这刺目光芒下,曾经的星子全都看不见了。
竹生站在祖窍里,仰望。幸而这不是肉身,否则眼早就已经被刺瞎。
她能感受到那火球里蕴含的巨大力量,那力量在凝结,却很不稳定,随时都可能爆炸。这爆炸既不是错觉,也不是拟态,而是实实在在的,会将她的生命和肉体,都炸成齑粉。
竹生正面临着她修炼以来最大的危机。
那巨大火球带着巨大的威压,像是要沉落。竹生本能的张开双手,向上托去。高空中的火球没有继续沉落,停在那里燃烧。
从前竹生是听说过修士在修炼中陨落,一直不太理解。
此时,已经太理解。她已经意识到,若不能收束那火球的力量,她大概就要死在这里。
竹生一度支撑不住,险象环生。但好在,慢慢的,她摸索出门道,渐有体悟。
她对火球的控制力每强一分,火球的体积便小一点。竹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和火球,开始了长久的拉锯战。
修炼时,本就不易感受时间流逝,人在祖窍中,更是不知身外岁月几何。
即便是这样,竹生都感受到了时间的漫长。竹生不知道,实际上她与这火球,对抗了足足三年的时间。
三年之后,天空上已经没有巨大的火球。竹生依然仰面向上,双手张开,托举。在她头顶高处,火球已经被压缩得直径不到一丈。
到了此时,竹生已经知道她的猜想并没有错,她……在结丹!
但她结的是什么丹?显然不是人修的金丹。金丹结在气海,在基台之上,由液体般的灵力凝结固化而成丹,以其内视呈金色,故而称“金丹”。
竹生这丹,却是爆发在祖窍,目前看来,一直都是炽白火球的模样。
若是非要比较的话,同人修的金丹比起来,反倒是更接近……妖修的内丹。
竹生结丹用了足足三年时间,眼看着当初的巨大火球一点点被压缩。待那炽白火球被压缩至人头大小之时,竹生知道自己离成功一步之遥,离陨落亦一步之遥。
偏在此至关重要的时刻,她的心脏,陡然剧烈收缩!
竹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修道之人感天应地,与血脉至亲、心中挚爱产生的感应。
毛毛!
毛毛此时,必遭凶险!
然而竹生正在结丹的紧要关头,非但动也不能动,连道心都不能乱!
但她心脏收缩疼痛!她感应到,毛毛不仅遭遇了凶险,而且……离她极近!
苍瞳……
苍瞳!
醒来!!!
152
颌下短髭的中年男子靠在岩壁上, 握着刀。
他的左臂被侍卫用撕下来的衣衫布料匆忙包扎着, 血渗透了布料, 染红了一片。
那一箭, 再偏移几寸, 便可以瞄准他的心脏。那个男人是故意瞄准左臂只为了震慑他,还是……射偏了?中年男子握紧刀柄, 垂眸。
他不曾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他从懂事起,便坐镇东宫, 看盛世繁华, 歌舞升平。
那个男人却不一样,他是刀山火海、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 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小时候,他望着他在马上开弓,五珠连射,让他目眩神迷。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对“男人”这个词的定义分成了两种。一种, 是如丞相那样智珠在握, 运筹千里。一种, 便是如那男人一样, 铁骑长刀,踏平天下。
他其实更喜欢后一种。只是母皇交给他的便是一个盛世安稳,他不曾有机会如那男人一般, 兵伐天下。当那男人给他讲那些战阵上的惊险故事时,他总是听得很入迷。
“殿下,殿下当然不用像我一样。”那男人摸着他的头,眼中带着笑意对他道,“我征战天下,便是为了……殿下你啊。”
元寿闭上了眼睛。如何,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悔不该……不听母皇之言!
士兵们五人一伍,脚步纷踏的从他身前走过,每当那些士兵接近的时候,侍卫们便握紧刀挡在他身前。
他们藏身的地方……不,他们其实根本没藏。这只是一个岩壁下的小小角落,那些来来回回的火把的光,就明晃晃的照在他们身上。
可那些士兵都看不见他们,就像瞎了一样。这都是因为陛下的左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神物。那神物使得他们明明就在这些兵士眼前,他们却仿佛集体瞎了一般看不到。
开国女帝素有神女之称,身上有诸多异宝,在神隐之前留下一些与陛下,全靠了这异宝,他们才没被逆贼发现。
正庆幸着,忽然远处有了嘈杂人声。附近搜索他们的兵士也都转头向那边看去。更多身着铠甲的士兵簇拥着一个老人走了过来。
这老人身材高大健壮,头发虽然已经花白,却依然气势昂扬。他步履矫健,大步的走了过来。
元寿盯着他。
侍卫们都不忍去看元寿的脸。这老人一出现,他们一路上安慰元寿的话都作了空。谋反的不是定国公世子赵赫,是定国公自己!
而定国公赵锋……不是别人,正是元寿的亲生父亲!父子争位,自来是天家最大的悲哀。元寿这些年,盛宠定国公府,就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寿儿!”定国公赵锋视线扫过面前的空地、巨石、岩壁,道:“我知道你就在这里,我知道……你能听得到我。”
“你我父子……”他道,“不必非得兵戎相见。我无害你之意,你出来吧,我们好好谈一谈。”
元寿牙咬得格格作响,钢刀在地上一撑,就要起身!侍卫们死死的按住他!
“陛下!陛下!”他们压低声音苦劝,“请陛下务必忍耐!”
他们的人已经冒死突围,京城宫变的消息应该已经送出了盛日城。永平侯杜纯镇守京畿,就在离京城三百里的抚州,得到消息,必会立即驰援。只要等到永平侯……
“寿儿……”定国公叹道,“你这是信不过我?如此,实在令我为难。”
赵锋说着,轻轻摇头。他身后的一个青年,眉目间与元寿颇有几分相似,正是元寿的异母弟,定国公世子赵赫。
赵赫朗声道:“皇兄!你我血脉至亲,父亲与我,都无害你之意。还请出来说话吧。”
然而元寿被侍卫们压得死死的,如何会出来与他们相见。赵赫等了片刻,只听见火把噼啪燃烧之声,不见有人应声,道:“皇兄,你再不出来,休怪弟弟出此下策了。”
他又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回应,便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身后持着人高盾牌的兵士分开,有人拽着一个半大的少年上前。那少年被五花大绑,嘴里绑着布带,火光下乍见到赵赫,眼睛直欲滴血,就要用头撞过来,却被身后两个士兵牢牢抓住。
赵赫仓啷一声抽出腰刀,架在那少年颈间,高声道:“皇兄,你看清这谁?这是杜厚幼子,他长子已亡,这小子再死,杜厚就绝后了。”
少年说不了话,恨得直发出“呜呜”之声,用力挣扎。
赵赫目光扫视了一周,厉声道:“皇兄,我数三下,你再不出来,我只能让杜厚父子三人黄泉团聚了。三——!二——!”
赵赫的刀高高举起,当“一”字出口,钢刀要斩落的时候,果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怒喝:“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就在离他们不到十丈的岩壁下,赫然出现了一群人。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堂堂的,这些人是如何躲藏在大家眼皮子底下的?
那少年趁众人愣神,挣脱了押着他的兵士,朝元寿跑了过去。
十来个侍卫将元寿护在身后,元寿却扔下手中阵盘,收刀还鞘,拨开身前的侍卫,走上前来,抱住了那少年,将他推至身后。
他看着赵赫,两眼冒火,问道:“你杀了杜厚和阿义?”
赵赫收刀,道:“杜家人个个死心眼,我也没办法。”
元寿直欲将牙咬出血来。
眼前这个,是他亲弟弟。可若说起手足二字,杜厚才更像是他的兄弟。杜厚小名阿狸,是范相四子,从小便是他的伴读,与他一同长大。范氏父女虽是臣子,却与他的母亲情非一般,杜厚因此也有别于别的伴读,与他格外的亲近。
若论起来,范相四子中,杜厚最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但他天生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旁的伴读都将元寿视为君主,只有他将元寿看作朋友、兄弟。这份情谊随着岁月的增长发酵,并不因元寿登基为帝而变化。杜厚在兄弟中最没有才华能力,却是圣眷最深的那个。常被兄长们笑骂“傻人有傻福”。
杜厚的长子杜义,被祖父母和伯父们调/教得规规矩矩,严谨肃穆,与他那个成天嘻嘻哈哈的爹全然不同。元寿喜爱那孩子,特点了他入近庭侍卫,父子同袍。
昨夜事发之时,元寿正召了杜厚陪他喝酒。叛军攻入宫城,杜厚扒了他的衣衫穿上,冒充是他,引开了叛军。
而后他们被追杀,杜义断后,倒在了血泊中。他眼看着那孩子倒下,不及回救,宫墙之上,射来一支箭矢,正中他左臂。他抬头,灯火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敢置信。
而后便是追杀与逃亡,可能是潜意识在支配,他没往别的方向去,一路……便逃到了紫罗山。
“皇兄,”赵赫道,“父亲在这里,皇兄放下兵刃吧,哪有儿子对父亲举刀的?”
元寿眉目不动,道:“则臣子对君王动兵,又是何道理?”
赵赫待要说话,赵锋伸手截断了他。
“寿儿,我无意伤你性命。”赵锋道,“你我至亲父子,不必如此。放下兵刃,我们谈一谈。”
元寿盯着他,问:“你想要帝位?”
赵锋颔首道:“正是。你既明白,我也不需多说。你禅位与我,我仍封你为太子。待我去后,你还是皇帝。”
赵赫闻言,目光闪动。
元寿不屑道:“我之帝位,承自我母。你是谁,凭什么封我?”
赵赫大怒道:“皇兄!这是父亲!你我兄弟的血肉,都是父亲所赐。”
元寿冷笑:“我母乃是开国女帝,我母无夫,我亦无父。你?你又是什么东西,跟我论兄弟?尔母,婢也。”
赵赫脸色大变。
这是他自小的心病。他是定国公之子,甚至是定国公世子,却偏偏不是长子。他的父亲曾经与一个心爱的女人生下孩子。那女人是开国女帝竹君,那孩子是澎国太子元寿。
他什么都不比元寿差,只差在了母亲身上,出生便注定了君臣之别。
他的母亲也曾经是某国公主,也曾经血统高贵,奈何已经国破家亡,昔日身份只能用来追忆。更让赵赫介怀的,是他的父亲不曾娶他的生母。生母虽曾是公主,在赵锋身边,也只不过就是一个姬妾,与赵锋别的姬妾没什么两样,甚至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那些姬妾,眉目间都有相似之处。他长大后偶尔才知道,那些女人,包括他的生母,都……肖似女帝。后来,赵锋收到一个旁人献上的歌伎,据说是后宅众多女子中最形似女帝之人,赵锋很是宠爱那女子。他的生母虽是公主,也要对那歌伎退避三舍。公主自恃高贵,却落得要看个伎子的脸色,常常哀哀哭泣。
而赵锋,从来不曾在意过那些女人。他将那些女人养在内宅,却从不曾给她们过过礼,认真讲来,她们连妾室都算不上,真的只是婢女一流。
被元寿当众羞辱,赵赫脸色变得铁青。
元寿相貌肖似赵锋,可他此时冷笑的模样,却令赵锋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竹生。他凝望着元寿,右手无意识的便去摩挲腰间的一块玉牌。那玉牌莹透纯净,被养得温润如脂,一看便是常常佩戴在身边。
他叹息一声,抬眸道:“寿儿,你非要逼我吗?”
元寿冷笑:“乱臣贼子,我与你无话可说。”
赵锋凝视着他,颔首道:“我以为,你只这对身边人心软的性子随了你母亲,不想你的脾气也随了她。只是……你却没有她的神力加持。”
赵锋手一抬,身后盾兵分开,弩兵上前,咔咔声不绝,泛着幽蓝光泽的弩/箭瞄准了元寿和他的人。
“寿儿,我还想问你一事。”赵锋道。
元寿却眉眼都不抬,道:“不必问,我不会说。”
赵锋沉默片刻,道:“放下兵刃,我留你性命。”
元寿冷笑拔刀:“我无能,令大澎二世而终。却也不会为了苟且偷生,对篡国之人卑躬屈膝。你我,只能一人活。”
他说完,忍不住转头向旁边看了一眼。
气氛如此紧张压抑,元寿这一眼,便显得分外违和。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都随他往那边望去。火把的光照下,那里除了岩壁和爬满青藤的巨岩之外,什么都没有。
便在这一分神间,赵赫的声音幽幽响起。
“放箭!”
153
赵锋猛地转头, 那一句“不可”还未出口, 训练有素的弓/弩手们已经条件反射的扣下了扳机!破空之声齐刷刷的响起, 百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向元寿等人射去!
侍卫、少年……连赵锋都闭上了眼睛。
赵赫的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 几乎可以预见下一瞬元寿血溅当场的样子。
唯有元寿, 仿佛没听到那声“放箭”,仿佛没听到那些意味着死亡的破空之声。他根本没去看赵锋赵赫,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另一个方向的巨岩处。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忽然睁得大大的。
元寿清楚的看到,巨岩之前,那块半人高、缠满了藤蔓的“岩石”……动了!
没有预想的惨叫和流血,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在最后一瞬紧紧抱住了元寿的几个侍卫等了几秒, 没有等到死亡的来临。他们困惑的睁开眼,放开了皇帝。
皇帝站在那里, 脸上带着微笑。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唤道:“苍瞳叔叔……”
听到这一声,赵锋猛然睁开眼!赵赫太过震惊,已经失声。盾兵、弩兵、步兵都震惊的望着眼前。
一时间,山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百支弩/箭仿佛被定在了空中。
在元寿的身前, 高大的男人矗立在那里, 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张开。就是这只手挡住了所有的弩/箭。
赵锋脸上肌肉颤动, 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无比的熟悉。那些令他深深畏惧的记忆翻滚着涌入脑海。
“苍瞳!”他咬牙道。
赵赫茫然。
苍瞳……不是一个传说吗?行伍之人用来吓唬小孩的。他小时候就听家里的家将们讲过,他还兴冲冲的去问父亲。父亲听到那个名字,脸色阴沉, 转身就走了。他因此一直以为苍瞳……并不存在。
他呆呆望着元寿身前的男人。
那个男人……那个……怪物,就是传说中的苍瞳?
人类对“未知”和“异于己身”总是特别的恐惧。眼前的那个“怪物”,虽有着人形,但毫无疑问的肯定不是人!
且不说那些被定在了空气中的弩/箭,也不说那妖异的墨绿色的眸子。那男人身材高大健硕,身上挂着藤蔓和碎裂成了丝丝缕缕的布条。脸上和身上都有大片的皮肤剥落,暴露在火光中的并非肌肉血管,而是白色的、坚硬的骨质物,泛着牙齿般的光泽,令人不寒而栗。
“怪……怪物!”有人终于惊恐的喊了出来。
赵锋想起来,当年……他也是在内心这样称呼苍瞳——妖怪般的男人。那男人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现,而后杀死了对面所有的人。只是这一次,他……站在了苍瞳的对面。
苍瞳张开的手掌忽地握拳,百支精钢/弩/箭像被看不见的手搓揉一般,聚拢压缩,成了一个精钢球。随着苍瞳的手赶苍蝇般的轻轻一挥,便被挥到了一边的岩壁上,发出轰然巨响。岩壁倒塌。
众人骇然。
赵赫握紧刀柄,失了方寸,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发现赵锋凝望着苍瞳,似在失神。
“怪不得……”赵锋喃喃道。怪不得元寿逃出重围,不往别处去,直奔紫罗山。他早就觉得奇怪了。
“父亲!”赵赫叫道。
赵锋回过神来,他没理赵赫,只看着苍瞳,道:“你在这里?她在哪里?”
赵赫茫然,不知道赵锋问的“她”是谁。
苍瞳已经认出了赵锋,他扭过头,墨绿的眸子看了眼元寿。
元寿咬牙,却还是低声道:“莫杀他……”
苍瞳的脸上有一大块皮肤和半边嘴唇剥落,露出森然的牙齿,十分可怖。他回头的时候,杜家的少年都吓得退后了一步,侍卫们全部噤声。
只有元寿并不畏惧。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苍瞳的脸。小时候竹生告诉他,苍瞳当是大陆第一强者,他一度特别痴迷,总想跟苍瞳亲近。只可惜苍瞳似乎并不想与他太亲近。有一回,他缠得苍瞳烦了,苍瞳便扯开了遮挡面孔的黑布,露出了脸颊吓唬他。
元寿却早被竹生打了预防针,虽然也是吓了一跳,却并没有畏惧逃跑。
那之后,苍瞳待他,便不像过去那样冷淡。
苍瞳闻言,看了他一眼。
元寿垂眸,道:“以子弑父,有违人伦。”
他刚才虽然说过他与赵锋只有一人能活的话,但实际上,他做不出弑父之事。在这个世界,君臣、夫妻、父子,乃是道德纲常。赵锋能做得出下克上之事,元寿却做不出子弑父之事。
有资格处置赵锋的,这世间……只有他的母亲。
可苍瞳在这里,竹生又在哪呢?
赵锋亦想知道竹生在哪里。
天下皆知竹君禅位后神隐,这许多年过去,竹君再未露过面,连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没有。
元寿即位,励精图治。他是范伯常亲自教出来的弟子,范伯常在这个弟子身上花的心血,远远大于旁的弟子。元寿没有辜负那些对他有期望的人。他勤勉自律,实是英主之相。竹生交给他一个盛世太平,他勤勤恳恳,使这块大陆前所未有的繁荣。
人们歌颂着现任的皇帝,开国女帝渐渐成了一个传说,成了寺庙中祭祀祈福的神女。
大家都觉得,神女已经归去。
赵锋也这样想,否则,他安敢起兵谋逆!
赵锋万万想不到,还有再见到苍瞳的一天。然则苍瞳在这里,竹生又在哪里?赵锋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境,想到竹生可能还活着,可能还能相见,他说不清自己是激动还是惊惧。
“苍瞳!”他上前一步,看着苍瞳,再一次喝问:“她在哪里?”
苍瞳自来都不说话,此时更没打算回答他。他将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目光微凝,像是等待着什么。那个方向,正是之前元寿凝视的方向。众人心底都忍不住疑惑,那里到底有什么?
赵锋不由自主的再一次转头看去,同先前一样,那里只有一块巨岩,爬满了藤蔓。
但仿佛是在回答他刚才那一问一样,那一块巨岩陡然发出“砰”的巨响,爆裂开来!尘土飞扬,碎石飞溅!离那一端较近的兵士被飞来的碎石打得头破血流,惊恐的向这一端收缩。
烟尘渐渐落下,巨岩碎裂之后,露出了岩壁上的甬道。火把的光照不到太远,那甬道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人们都听见了脚步声。
确切的讲,那不是脚步声,是脚踏在了碎石上,将碎石踏成齑粉的声音。
随着这声音,人们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形和一把长而宽的刀。刀尖拖在地上,与碎石擦出了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那个人终于走出了甬道,走到了火光中。
众人鸦雀无声,屏息看着那个少女。
岁月扑面而来,拍打在赵锋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让他痴迷得无法自拔的神女姐姐。美丽,纤细,高贵,但不柔弱!
她不可征服,便只能追随。他日夜做梦都想得到她。后来他果真得到了她,如果岁月能停留在那里就好了,那时他是快乐且满足的。如果能不让他看到她后来那些软弱、伪善就好了。
拥有力量,却企图束缚力量,这在他看来不可接受,不能理解。这便是他与她产生分歧的根本,因这一点,他与她渐行渐远,终至决裂。
遗憾是必然的。但……后悔吗?说不清。
只是,岁月何其不公,为何只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痕迹,让他头发斑白,皮肤褶皱。为何她……青春依旧?
从甬道中走出来的女子,乌发披在身后,衣衫褴褛。看得出来曾经是华美的衣衫,多处碎裂,挂在身上。随着走动,雪白手臂,修长双腿,都时隐时现。
火光跳动着打在她的脸上,那面颊肌肤娇嫩,眉目清丽如画,带着一种不似人间的美丽。看起来,像个仙子。
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仙子。
那少女目光扫视过众人,看到苍瞳,她微微点头。待看到元寿,她的目光凝住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唤道:“……毛毛?”
皇帝陛下凝视着那少女,回应道:“母皇。”
一瞬的寂静,而后哗然!皇帝陛下的母皇是谁?是神隐了的开国女帝!是神女竹君!
赵赫从未见过竹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他此时才注意到,那少女手中提着一柄通体碧绿,宛如翠玉般的长刀!
整个澎国,整个大陆,没人不知道这柄传说中的宝刀!澎国军队又名碧刃军,澎国军旗又名碧刃赤焰旗!赵赫,是在碧刃赤焰旗下长大的。
神女,苍瞳,碧刃,神隐……那些,竟都不是传说吗?
竹生在结丹至关重要的关头感受到了毛毛将陷险境,幸而,苍瞳给了她回应。
苍瞳与她之间,存在着神秘的感应。这感应从苍瞳在小九寰现世起便一直存在,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是灵魂的牵扯。这牵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两次给予她帮助。一次,是她自己面临濒死之境。这一次,是她至亲骨血遭遇生死险情。
幸好,有苍瞳在。竹生安心了。
但之前这短暂的分心,使她对与她对抗了三年的火球失去了控制。那已经压缩到人头大小的炽白光球,陡然爆裂,膨胀。一瞬间,竹生便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生死关头,多年来一直静静的潜伏在她体内的仙力,终于运转了起来!
像是给即将散落的蛋液重新包上了一层壳,这层新的壳与之前的不可同日而语。那些狂暴了的能量发了疯似的的也不能挣脱,只能不断的被积压,被收缩……直至丹成。
说是丹,却像太阳。高高悬于碧空,照亮了整个祖窍。
天有骄阳,何需星辰?从前漫天黯淡的星子,都消失不见。只有一轮烈日,生于气海,成于祖窍。既不同于人,亦不同于妖。
人体中有无数窍,竹生的身体却是一窍不通。只是此时此刻,竹生知道,她再不需要那些窍。她的身体,已经不同于前。
她整个人,便是一个通透的窍。
山谷中刮起了一阵旋风,实则是竹生的身体疯狂的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以补充刚才的消耗。
待补充完毕,竹生睁开眼,顾不得查看她新结的内丹,立刻起身。三年未换,经历了风吹雨打的衣衫随着她的动作碎裂成条条缕缕。竹生瞬息间已经从大石上消失了身影。
在甬道尽头,一刀劈开了巨岩,她走出了山谷。
她看到了许多人,那些人都不重要。她看到了苍瞳,很欣慰。最后,她看到了元寿。
跟她记忆中的少年完全不一样。时间的流逝让她感到了微微的迷茫,她问道:“多久了?”
元寿含泪,道:“二十年。”
154
时间对修士和凡人的意义截然不同。此时, 竹生看着自己的孩子, 有了深刻的体会。
就在这时, 有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涩然唤道:“姐姐……”
竹生闻声望去, 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须发斑白。她凝望了他一会儿, 叹道:“七刀。”
七刀,多么陌生的名字。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再这样叫过他,今夜, 有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的用这个名字叫他。七刀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的右臂, 那里缠着新的绷带,从渗出的血迹来看, 是一道斜斜的伤口。
竹生的目光随着他这个动作而动,落在了他的腰间。那里悬着一块羊脂玉牌,白得纯净无暇,实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玉。那雕工,更是百年前一位大匠师的手笔,令人一看之下, 便不由自主的惊叹。
竹生瞳孔骤缩。
七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的手抚住玉牌, 微微一笑, 道:“你还记得这个?”
竹生盯着他:“如何会在你这里?”当日,她将常佩在身边的这块玉牌,赐给了彦郎。彦郎颜色过人, 她将自己的随身物给他,为保他余生平安。
七刀看着她,道:“你佩在身边多年,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我给你的?”
竹生怔住。她早年带着大军征战,有许多战利品。她的部下们,会将最好的献给她。但那时候,她常常劲装银甲,那些东西自有身边人收起。后来她卸甲坐镇长宁宫,才开始有了心思装扮。一库房一库房的珠玉中,那块玉牌入了她的眼,常常佩戴在身边。但她的确不知这玉牌的来历。
七刀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真的不知。
这么多年,原来只是一个误会。他看到她将他献给她的东西随身佩戴,错解成了她对他的情意。后来四美入宫,身边人都被他买通。知道那块玉牌被赐给彦郎,他暴怒而起。
竹生冷冷的看着他,道:“你把彦郎怎么了?”
七刀恍然:“是叫彦郎吗?我总是记不起来……那几个,已经团聚了。”
竹生的握刀的手紧了紧。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眼前双方对峙的情景,无需旁人向她说明,她便已经看得明白。她回过头,问元寿:“翎娘呢?阿城呢?……韩毅呢?”
顿了顿,又问:“赵锋如何会在这里?”
二十年多年前,她将七刀从中枢逐到南陆,以杜城、韩毅制衡他,又将元寿托给了范翎,这才放心的闭关修炼。以那时的安排,如何会让七刀叛乱至此?
元寿满面羞惭,垂下头去。
“赵锋……是八年前,我召回来的……”元寿心头悔恨交加,“老平陆候十五年前就过身了。老永平侯四年前也过身了,范相伤心过度,身体精神便都不大好,她上书乞骸骨,我准了。去年开始……她,她脑子开始糊涂了。”
“你召回赵锋,”竹生平静的问,“她没拦你?”
元寿愈发羞惭,道:“拦了,我……没听。”
竹生望着她的孩子,心下叹了口气。
她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也教得太好了。在对元寿的教导上,实则她和范深亦有分歧。
范深一心想将元寿教导成一位不世明君,可竹生却希望元寿在学会做帝王之前,先学会做一个“人”。结果是,她以母亲的身份日夜施加影响,自然比范深对元寿的影响更深。元寿果然在做一个帝王之前,成功的学会了做一个“人”。他顾念亲情,重视血缘,身为帝王,却保有了一个“人”该有的美好的品德,
但正是这份美好,拖累他至今天的地步。
竹生叹息一声,道:“是我的错。”
她算计,安排,却漏算了一件事——七刀,比那些能制衡他的人都年轻。他熬死了韩毅,熬死了杜城,熬到了范翎失去了威慑力。所以,他终于动手了。
竹生转头看向七刀,问他:“七刀,范翎何在?”
七刀抚着手上的手臂,想起了那个老太婆倒下的样子。她糊涂了一年了,见到他竟然突然清醒,竟识得人了。
“七刀……咳,……七刀……”她倒在血泊中,咳着血唤这个名字,看着他的目光中竟然有怜悯之意。
七刀还没回答竹生,元寿的身后已经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死了!”那声音道,带着恨,带着呜咽,“都死了……”
小小少年从元寿身后露出身形。侍卫也已经替他解开了绑住嘴巴的布带,正在给他解身上的绳索。少年泪流满面,道:“都死了。”
他指着赵赫,道:“他杀了我娘、大伯娘还有堂兄们!”又指着七刀道:“他!杀了我祖母!”
范翎四子,长子杜纯承爵,坐镇抚州,拱卫京畿,妻儿却都留在京城。次子、三子都合家外任,四子杜厚护卫宫城,常伴天子身边。此时,除了外任的次子、三子两房人,还在京城的杜家人,就只剩下这个小少年了。
“翎娘死了?”竹生盯着七刀。
七刀抚着伤口,感慨道:“你一定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当年教给她的近身缠杀,她竟然都没搁下。你送给她的匕首,她竟然一直藏在身上。”
无论范翎与他怎样,她都是名动天下的小范相。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七刀亲自去擒她。不想已经糊涂了一年多的范翎,在见到他的时候,忽而清醒了。那柄藏在身边的小小匕首,便割破了七刀手臂的血管。
但那把匕首最终被七刀捅进了范翎的胸膛。范翎倒在血泊中,怜悯的看着他,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叫出了“七刀”这个名字。
明明,她就是那些逼着他做“赵锋”的人之一。
“七刀。”竹生的身周散发出冰山一般的寒意,“你,杀了翎娘?”
竹生握紧了绿刃。绿刃是一柄长且宽的大刀,它的刀锋一直戳在地上。此时,那刀锋离地,抬了起来。
昔日小树林中,那个少女便是这样握着那柄碧绿的刀,身上流露出掩不住的杀意。七刀骤然胆寒!几十年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惧意陡然蹿起!
他是认定了竹生已死,才敢向元寿发难。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大喝一声:“盾来!”
七刀的身周一直有十来名盾手围绕,片刻不离。这些盾手训练有素,才闻声便已经迅疾的举盾护住了七刀。
然而竹生那一刀,卷着飓风。沙尘骤然翻涌,盾牌在巨响中碎裂,巨大的恐怖的杀意迎面而来。
姐姐!
我的刀给你!
我的人给你!
我的命也给你!
你都拿去!
姐姐、姐姐!
你杀了我罢!
那神女高高在上。她的长发迤逦在他的胸口。她的眼眸深邃如潭,魅惑无边。
神光中,她带着愉悦的笑意。两指并刀,俯身划过他的咽喉。
我的,她满意的道。
七刀眼前都是白光,他觉得自己死了。这一次,不是幻觉。
这条命,终究是……给了她……
飞石和盾牌的碎屑崩得侍卫们不得不以手臂护住头脸,紧闭上眼睛。
唯有元寿没有闭上眼。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母亲挥刀,将那个生了他的男人和他的儿子、他的人……斩成了一片血花。他看到他爆裂,那些血甚至迸溅到了他的脸上,他的嘴里。他尝到了浓浓的腥气,令人欲呕。
这是他人生中必须经历的一场苦痛。他的母亲替他做了他不能做的事,替他终结了血缘带给他的诅咒,推动着他终于抛下了那些因为为“人”的美好而生出的犹豫孱弱,彻底的成为了一个真正合格的帝王。
赵锋、赵赫,盾兵和弩兵,还有簇拥着他们,离得近的兵士,都化作了血雾。散落在四周远处的士兵或肝胆俱裂,或呆若木鸡。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兵刃扔在地上,五体投地。仓啷声随后不绝。知道了那个手握碧绿宝刀的少女是谁,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竹君已出世,定国公已伏诛,大势……已定。
苍瞳踏出一步,脚上的鞋子碎成了渣渣掉落,彻底成了赤脚。他走到那一堆血肉模糊的中间,捡起了一片盾牌的残片。看了一眼之后,他将那残片递给了竹生。
竹生早在七刀令盾手卫护他时便觉得异样。七刀如何竟会觉得那些盾牌能挡住她的刀?待接过那残片,看到刻在上面的花纹的时候,竹生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虽不通此道,却曾在长天宗生活数年。在长天宗,符阵无处不在。看得多了,她一眼就认出那些花纹正是某种符文。
苍瞳又俯身捡起一支弩/箭,那弩/箭的尾梢也刻着些符文。原来如此,竹生懂了七刀的有恃无恐。
只是,她闭关二十年,突破的境界,远超出他的想象。
她走到那些跪拜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叛军身前,问道:“这些盾和弩,谁人所制?”
有个头目样的人颤巍巍的回答:“定国公身边……一门客……”
竹生问:“此人何在?”
头目道:“在盛日城。”
竹生转眸去看苍瞳,苍瞳在听到“盛日城”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瞬息消失了身影。
竹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里遥远的,只有黑洞洞的夜。竹生以为她等不到的事情,竟然等到了——凡人界,终于迎来了一位除她和苍瞳之外的大九寰来客!
但竹生最终没有见到那个人。苍瞳没有带活人回到长宁宫,只带回了几个乾坤袋。
这种最低配置的储物法器间接表明了其主人境界之低。苍瞳用一个“气”字告知了竹生,那不过是一个炼气修士而已。
一如竹生当年所想,那么多修士中,总会有一两个在大九寰混不下去,想来凡人界享享红尘烟火的人。
一个热衷于符道却一辈子连筑基都没筑成的修士,穿越了界门,打算后半生就在凡人界享福。不曾想却投效错了人。
苍瞳当着竹生的面把那些乾坤袋一个个生生撕碎。压缩空间一个接一个爆出来。成堆的东西掉落在地板上。当最后一个乾坤袋也爆开的时候,竹生走过去,用脚把那些没用的杂物踢开,俯身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捡起了一块乌青色,拳头大小的石头。
元寿这天处理了非常多的后续之事,身心俱疲,看到竹生望着那块石头,神情异样,他揉着太阳穴问:“那是什么?”
竹生抬眸看了他片刻,轻声道:“钥匙。”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听田连元长大的。
155
元寿迎来了母亲的回归, 又将再一次将她送走。她虽没说, 但他知道, 这一次, 大约就是永别。
从盛日城到半边山, 若只是竹生和苍瞳的话,其实不过是几日的功夫。但为了等元寿, 他们耽搁了半年的时间。待元寿处理完所有的事,亲自陪伴他们上路。
这一路他们走的很慢,却没有人着急。
但半边山终于还是到了。
元寿终于见到了树翁。那些母亲讲给他的事, 在树翁睁开眼睛的刹那, 前所未有的真实。在这道神奇的门的另一侧,还有一个更广阔, 强者如林的世界。
在道别之后,元寿看着母亲和苍瞳叔叔一同踏入了那雾气中。过了片刻,那如墙的白色雾气消散。树翁看了一眼元寿,道:“人……皇……,回……吧。”说完,闭上了眼睛。
元寿在光秃秃的岩壁前静立。许久, 冲树翁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
从此, 两个世界。
元寿不知道, 竹生进入界门,并不顺利。
竹生和苍瞳都对界门并不了解。长天神君亲手所制的这道封印,有着特别的禁制, 人修有着筑基以上修为者,其他种族有着相当于人修筑基以上修为者,是无法穿过界门进入凡人界的,一旦踏入界门,就会被随机传送到九寰大陆的其他地方。
这道禁制的设定是为了防止修士进入凡人界,肆意杀戮凡人,主要防的是某些邪修。
筑基以下,便是炼气境。炼气修士强于凡人,能倚仗自身之力欺凌凡人个体,却不够欺凌凡人群体的整体。在数量足够的军队面前,炼气修士也只能束手就擒。
当年九寰大陆凡人几乎死绝,幸存的修士们派遣了炼气期的弟子,用了相当长一个周期,才一批一批的从凡人界带回了大量的人口,让生命的火种得以在九寰大陆延续。
但长天亲手所制的封印无人能解,在界门的这一边,无论冲昕如何尝试,他和灰灰都无法穿过界门。这一次,他和灰灰从两个不同的随机地点再次在界门处汇合,冲昕甚至对树翁生了杀意。
便在此时,竹生和苍瞳,从另一边进入界门。
长天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因为小九寰在从大九寰割裂之前,就是一块灵气稀薄的贫瘠之地,没有任何一处洞天福地,亦没有任何天材地宝。但凡一个修士脑子正常,都不会在炼气期跑到那边去修炼,即便有这样的情况,在那种地方,也很难进境。
如竹生这样,体质特异,功法特异,身体里还带着一个世间罕见的天级火种三昧螭火,储物法宝里装着一位大宗门的金丹道君许多年的宗门供奉的,实属作弊。
而苍瞳,更加是作弊。因为他并非生灵,当初进入界门的时候,他是“关闭”的状态,于界门禁制来说,完全是个死物。
但这一次,再次踏入界门,竹生和苍瞳都触发了界门的禁制。
竹生只觉得像是一股巨力把她卷起抛出,视野中苍瞳变成了一个光点,离她远去。她伸出手去,也没能抓住他。下一瞬,她就脱出了白雾,垂直下坠,自由落体!
界门将她随机抛出的地点,竟然是高空!
在急速坠落中,竹生意识到了一个很乌龙的事!她……不会御器!
闭关之前,她的灵力一直被悄悄的转化作仙力,剩余的灵力还不足以御器。及至出关,便逢七刀谋逆,范翎一家被血洗,京城很是乱了一阵。她回到长宁宫,除了稳固境界之外,因知道自己就要离去了,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陪伴元寿,陪伴孙子孙女上。
皇后是毛氏女,饱读诗书,贤淑有礼。宫变之时,皇子公主们正照例在她这里问安。听闻刀兵之声,见得火光,皇后果断让宫女们封了寝宫大门。
乱兵一时打不开门,却也知这里面的是定国公的儿媳和孙辈,并未强攻,只派兵牢牢围住,不使人外逃就是。宫中人虽受了惊吓,倒没受到伤害。
在那段时间里,竹生是真的没想起来该学御器。而苍瞳也从来不提。她若不是遇到非需他出手不可的情况,苍瞳便似乎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而不是随意插手她的人生。
这里不是长天宗,不会有灵鹤,亦不会有一位道君为她而来,竹生毫无办法,只能急速坠落。好在她现在的肉身已不是凡人,她运转灵力护住身周,预备与大地来次硬碰硬。
虽然如此,也没放弃别的希望。神识放开搜索,果然听到有人大喊:“啊哟!”
那人正朝这边高速飞行,突然天上掉下个人来,正在他前行的轨迹上。他本能的伸出手,竹生在擦身的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摆线,借力荡起,翻身踩在了他梭子形的飞行法器上,抓着他的手臂站在他身后。
那人大叫:“啊哟哟!你是谁!糟了糟了!要被追上了!!”
听声音像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竹生不及去看他容貌,先回过头去!身后有一股威压逼近,竹生一回头,就看见了紧紧追在他们身后的妖兽。
那妖兽似鱼似蛇,一张血口里,密密麻麻生了四五层尖利的牙齿。因为竹生的突然出现,年轻男子的飞梭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许,纵他发力催动,那妖兽与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越来越近。
竹生见那妖兽忽然甩了甩尾巴,身形忽然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身体像蛇一样收缩起来,便知不好。
果然,那妖兽这一下收缩、蓄力,下一瞬就像弹簧一样猛地弹射了过来!
周玮正在逃命中,莫名其妙半空中接住了竹生,他的飞行法器原就不是什么高档货,本来速度就有限,多了一个人,更是快不起来。
他使出吃奶的力玩命的催动,奈何速度就是提不上来。他感到身后不太对,一回头,就看到那妖兽箭矢一般弹射过来,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将二人吞入腹中。他大叫一声:“啊哟!”心道,我命休矣!
谁知身后莫名出现的女子忽然祭出一柄碧绿长刀。那刀长且阔,通体碧绿,宛如翠玉,刀锋却闪烁着寒芒。
就在他“啊哟”大叫的时候,那女子一手抓紧了他的腰带,拧着身子,另一手长刀已经迎着妖兽劈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玮张开的嘴不及闭上,便吃了一嘴腥臭的热血。妖兽那一冲之势不可谓不猛,绿刃不歪不斜,正正当当的劈在它面颊正中,从头到尾,生生将它剖成了两瓣。
被劈开的两瓣身体一左一右,劲势不减的擦着二人呼啸而过,直到冲势耗尽,坠落下去。
周玮和竹生在两瓣身体正中,避无可避的淋了场血雨。周玮满头满脸都是血,嘴巴还傻傻张着。本以为必死,不料半路捡来的累赘竟是个厉害脚色。
他“噗”的将嘴里一块疑似肉渣的东西吐出去,抹了把脸,道:“多谢!”
竹生收起绿刃,道:“客气。”捏了个“清净诀”,便将自己收拾干净了。
周玮看清她容貌,嘴张得更大了。他这走的是什么运?本想去猎几只青头兽,不想不小心招惹了这条地滚龙,眼看着就要死翘翘了,谁知半路顺手拉上来一个人,就把自己给救了。这是狗屎运吗?
不不不,这分明……是桃花运啊!
毛头小子竹生见得多了,对周玮的傻样也不以为意,只道:“你不收拾一下?”
周玮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还一身腥臭的兽血,忙使个清净诀,把自己打理干净。觉得自己人模狗样了,才道:“姑娘怎么称呼?在下周玮。”
竹生凝视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好一会儿,才道:“唐城周家?”
周玮惊喜道:“姑娘知道我家?”
九寰大陆何其广袤,修真家族遍地都是,许多大家族更是势力庞大,可与宗门对抗。周家不过是个不出名的小家族,竹生竟然知道,实令周玮意外。他追问道:“姑娘与我家何人相识?”
竹生想起了个那个阶上的负剑少年,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与眼前的青年直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道:“我的一个朋友,他叫周霁。”
“咦?”周玮诧异道,“姑娘认识我这位叔祖?”
叔祖吗?几十年过去,当初那少年的族兄弟都已经做了祖父辈吗?那勤谨少年若还在,现在说不定也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道君”。
竹生望着周玮那极度肖似周霁的眉眼,轻声道:“他是我昔日故人。”
竹生穿过界门的时间已是傍晚,天色已经昏暗,却还没全黑。只是此时,天边却泛起了奇异的朱紫色光芒,短暂的闪耀过后渐渐消失。
九寰大陆上的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异象。许多精于卜算之人都掐着手指或是取出法宝,细细推算。
很快,大陆各处,都有不同的人诧异喟叹。
“大气运者?”
“这可是千年难遇啊。”
“竟然……有人皇入道?”
“人皇?”
长天宗,证道峰,冲琳正向冲祁禀报刚刚出现的异象,闻言答道:“正是。”
冲祁诧异:“这是哪位人皇入道了?外务司可有报告?”
冲琳道:“未曾。”
冲祁道:“世间人皇不超过十位,若有人入道,外务司怎会不报上来?”
九寰大陆极其广袤,凡人国有数十个,每个国家都有皇帝,但并非每个皇帝都是修道者口中的“人皇”。人皇者,顺天应道,替天牧民。此大功业也,故人皇身上,都负着气运。
修士地位高于凡人,似冲祁冲琳这等高阶修士到了凡人国家,即便见到皇帝,也坦然受礼。但若是遇到了真正的人皇,即便是他们,也要礼敬三分。
长天宗外务司掌宗门一切俗世事务,与许多国家的皇室都有着密切的联系。寥寥可数的几位人皇的资料,更是早早便在外务司的资料室中存了档。
“正是奇怪。”冲琳道,“或许晚些会有消息吧。”
冲祁道:“叫冲艋去过问一下。”冲字辈的冲艋真人掌着外务司,这该是他分内事。
说完,却见冲琳眉头微皱,问道:“怎了?有什么不对?”
冲琳道:“我只算出是人皇,却算不出更多。或许……是他气运太强,故而无法卜算了吧。”
冲祁微微一笑,道:“以人皇之身入道,本该来世享用的功德气运都挪到了今生,这等气运,算不出来也是正常的。无妨,反正与我们无大关碍。”
冲祁说得在理,冲琳便不再纠结此事。她收起山河盘,对冲祁道:“收到了昕儿弟子的传书,昕儿还在界门那里。”
冲祁蹙眉道:“他在那里也折腾了快有一年了,还没死心吗?”
冲琳叹道:“他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不知道吗?”
冲祁问:“凡姬还活着吗?”
冲琳道:“活着。她若死了,我便能算出来。可现在算她依然是什么都算不出来,可知她还活着。”
冲祁“哼”了一声。冲昕寻那杨女也寻了二十年,至今不肯死心。他其实知道杨女是域外来客,灵魂成熟,心机深沉。她对冲昕极可能全是虚情假意。然冲昕用情颇深,冲祁恐他知道后会生出心魔,故而三缄其口,谁都没有告诉。
他又问:“青君那边呢?提了没有?”
冲琳道:“老样子,时时便会去缠着昕儿。”
冲祁又“哼”了一声。杨女是不知踪迹,故而没有办法。青君这边,却是超出了他的能力,更令他不虞。
更糟的是,青君曾是宗主的灵宠,跟冲昕的命线亦是关联不浅。凡这样的,冲琳便都无法卜算,也不可预知其对冲昕的影响。
冲昕……寄托着长天宗这么多代人的期望,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青君所为若是对冲昕有害,不管她是不是妖君,哪怕拼了同归于尽,冲祁也会不顾一切保住冲昕。
他为冲昕已经付出了太多。
无情道,并非没有情,而是为了心中信仰,可以牺牲付出一切。莫说妻子、女儿、无辜的凡女,现在便是说要冲祁自己的血肉魂魄,他也绝不会犹豫一分。
否则,冲昕若出一点事,让一切脱离正轨,怎么对得起他的珠儿!
156
“咦?界门?”周玮道, “凡人界那个吗?”
竹生和周玮互通了名姓, 落到地上, 先去收拾那条地滚龙。周玮险些成了这地滚龙的腹中物, 全靠了竹生才死里逃生, 自然不好意思去跟竹生分取。
但竹生尚且不知这么一具尸体有什么用处,见周玮眼中流露出艳羡之意, 便以谢他空中搭手为理由,将那地滚龙赠与他。周玮有些不好意思,两个人便干脆平分了。
周玮是熟手, 取眼球、取牙齿、拆骨、剥皮、抽筋, 没一刻就收拾利落了,倒叫竹生叹为观止。他见竹生不懂, 又热情的指点竹生,这些割下来的部位,哪块可以入药炼丹,哪块可以炼器。
从小九寰回到大九寰,竹生从凡事都有人代劳、服侍的女皇,一下子又跌回了一无所知的新手, 她知道今后自己要在这里继续生存下去, 不能一无所知, 便也听得认真。
待将周玮帮她收拾出来的东西收进储物法宝里, 她便询问他界门在什么位置。
“我和同伴穿过界门,不知为何分散,就出现在这里。”竹生道。
周玮误会了, 诧异道:“你要去凡人界?去那里干嘛?我听说那边灵气十分稀薄,也没有什么天材地宝的。”凡人界甚至远远不如九寰大陆的那些凡人国家。那些凡人聚居之地,对修士来说就已经是灵气稀薄的之地了,凡人界只能用“贫瘠”两个字来形容。简单的讲,就像城里的富人看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
竹生却道:“不,我们是从那边过来的。”
周玮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边”指的是凡人界。他更吃惊:“你怎么过去的?”
竹生道:“用界石。”
“不是,我意思是……”周玮想了想,意识到竹生可能不太懂。若是散修,无门无派,没有家族,全靠自己,的确有可能在很多方面会有知识欠缺。
“那个界门有禁制啊,我想想……”他回忆了一下,那都是小时候看的书了,“好像是……筑基以上就不行了,只有炼气境的修士可以穿过去。筑基以上的境界,会被弹出来,而且不是弹到界门那里,是随便弹到什么地方。像这里,就离界门至少两千里吧。”
竹生还是第一次知道界门的禁制,不由微怔。
竹生在紫罗山闭关二十年,结了一颗丹。但无论是竹生还是苍瞳,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那颗丹。那丹成于祖窍,在放出烈日一般炽烈的光芒之后,慢慢收敛成为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纯白色的丹。而竹生的气海里,依旧成湖,灵力如水,流动不息。却始终都没有凝结成基台。这种无基而有丹的状态,便是苍瞳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最后,竹生觉得这丹与人族的金丹差异太大,便还是随着妖族,称之为“内丹”。
内丹高悬于祖窍,所发光芒不再刺目,柔和宛如一轮明月。而从前那些代表着灵窍的黯淡星子都消失不见。从这丹成之日起,竹生就再不需要任何窍,但亦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何等境界。
此时,听周玮给她普及界门常识,她至少能确认,自己的境界当在筑基以上。
周玮却十分好奇:“你……你气息敛得这么好,我看不出你境界。但你肯定得是筑基以上吧?你是怎么穿过界门的?”
竹生回神,道:“那时我还没有修炼,还是凡人。”
周玮张大嘴,惊讶道:“等于是……你等于是在凡人界里修炼到现在,然后才回到九寰?”
竹生点头。
周玮嘴巴都合不拢,惊叹道:“你可真行啊!哎,那边怎么样?我记得书上提到的都说灵气贫瘠啊。”
没有对比之前,竹生感受还不深。此时此刻她站在大九寰的土地上,呼吸大九寰的空气,稍稍感受,便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灵气的确是比小九寰浓郁得多。这里还只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而已,若是能寻到洞天福地,灵气浓度更是这里的许多倍。
真是让人觉得呼吸都舒畅。
虽则如此,竹生还是要回到界门处,因为她和苍瞳失散了,彼此无法联络,唯有界门是两个人都能想到的汇合地点。如果……苍瞳还想和她汇合的话……
“发个传音符给他啊。”周玮理所当然的道,“看看他在哪,找个近点的地方碰头呗。”
竹生表情微妙,道:“我没有……”
周玮道:“那发个传书符。”
竹生表情愈加微妙:“也没有……”
“……”周玮小心的问,“你……该不会是,什么都没有吧?”
竹生道:“灵石还有一些,不多了。”
周玮扶额。
竹生也无奈。
认真仔细的沟通了一会儿,周玮终于确认,他随手捡到的这个漂亮姑娘,虽然不知道是撞什么大运在凡人界都能修炼到筑基,但她确实缺乏很多九寰大陆上只是常识的东西。修身们随身必备的各种日常符箓、物品,她几乎都没有。
最让他抓狂的是,这一刀劈开了滚地龙的姑娘问她:“能不能教我御器?”
她竟然连御器都不会!她可是能一刀劈死滚地龙啊啊啊啊!
“这样吧……”周玮最后决定,“我陪你去界门。”
竹生的眸子里闪过异样的神色。上一个陪她去界门的周家少年,在半路上粉身碎骨。但这一次……她眸子明亮如清潭,对自己说……再不会了!
“那,有劳你了。”她望着周玮,微微的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眉目秀美间又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周玮心跳加速,感觉道心都要不稳了。
此时此刻,在界门处,冲昕与树翁进行了一场极其富有耐心的对话,结合之前灰灰的说法,确认了不久前有人从另一侧进入界门,而后被随即传送九寰大陆不知道什么地方。这个人,应该就是竹生。
她回到了九寰大陆,因此灰灰识海里的契约又亮了起来。因为被传送到可能很远之外的地方,因此那契约相对黯淡,但却不像她在凡人界时那样因为隔绝了空间,完全黯淡无光了。
在冲昕与树翁谈话的时候,灰灰就脚踏罡风,以他疾风狼的速度,在天空上以百里为直径盘旋了一圈。
待他飞回来,就见冲昕已与树翁对话完,正沉默站在那里望着山岩。
他落下来,对冲昕道:“确认了!”说着,朝着某个方向,举起一只狼爪:“她在那边!”
契约使他和竹生彼此关联,离得越近,感应越深。他飞了一圈,凭着感应强弱的微小变化,确认了竹生所在的方向,宛如一个雷达。
但冲昕没有立即回答他。他站在岩壁前沉默了良久,手渐渐握拳,抬起头看着灰灰,缓缓道:“走……我们,去找她……”
周玮带着竹生先要离开这连绵起伏的山脉。他们飞行了一天,晚上在山中露宿。竹生趁机请教御器之道。
若要御器,先要御气,以气来御器。
竹生花了一柱香的时间领悟了何为御气,半个时辰后她已经可以踏着绿刃在夜空里俯冲、急升、骤停。
看着她纤细的身形踏着碧绿长刀在夜空中驰骋翻滚,刀锋偶尔反射月光亮起一道寒芒,周玮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不能合拢。是他记错了吗?他怎么记得自己前些年筑基的时候,学御器足足用了近十日才能在真正算是“高空”的地方飞行啊?
竹生姑娘,学得未免太快了吧?
实则御气本身不难,只在熟练与否。而御器的难度则在于克服人类自身对飞行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而竹生今生在长天宗,就常常和冲昕、灰灰玩些高难度、高刺激的空中游戏,更不要提她前世服役时操纵机甲,技巧、难度都远胜于御器。
于她来说,直如换了一辆新车,熟悉了一下仪表盘和档位,然后……可以开始飙车了。
竹生最后一直拉升拉升,甚至自己都感觉到还没到极限,不过今日初学乍练,先到这里罢了。她踏着绿刃从天上下来,只觉得胸臆舒畅。
周玮看她眼睛明亮,面庞有光,显是发自心底的畅快,不由好笑。只是从炼气初入筑基,迈过这道门槛,多是这样的。他便随手往篝火里填了根柴。
竹生却望着那火。
此时是夏日,他们亦无进食需求,却依然生了堆篝火。人类天然对光明和温暖的需求,使得这些人在成为修士之后,依然保持了这种习惯。
竹生道:“周玮,我想学这个。”
相处一日,又担任了竹生的御器老师,周玮已经从“周道友”进化到“周玮”了。
周玮闻言,“啊?”了一声,音调上扬:“哪个?”
竹生道:“如何生火。”
控火吗?那不是五行术法最基础的吗?
周玮想问“除了这个,你还想学什么”,话道嘴边,改成了:“你到底会些什么术法?”
竹生欢快答道:“除了清净诀,什么也不会。”
周玮:“……”
157
这天晚上竹生不仅学会了御器, 还学会了基础的五行术法。
这些术法虽然简单, 但是初学者怎么也该学习个几日, 才能慢慢掌握好。比如周玮当初刚学控火的时候, 就把自己的卧室点着过好几次。但竹生学什么, 几乎都可以用“一学就会”来概括。
周玮只当是竹生天生悟性极佳,他不知道竹生这其实并非天生, 而是后天的磨练。
被困在小九寰,竹生除了祖窍里一部狐狸强行灌注给她的功法,就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竹生在凡人界修炼几十年, 不曾学过一点别的东西, 这几十年都专注在修炼灵力上。
且她辛苦修炼来的灵力还有大部分被特异的身体转化为了仙力,那些仙力像大爷一样难伺候, 一动不动。为了能驱动这些仙力,竹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尝试,虽然那些尝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这无数次的尝试,却使得竹生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已经到了入微的程度。
譬如控火,最基础便是凝出一个火球, 周玮当年在炼气期学习这术法的时候, 掌握不好灵力的输出, 火球时大时小, 要么是自行灭掉,要么是不小心燎了自己。但竹生的灵力输出,精准得宛如比照着刻度一样。当周玮给她讲完理论部分之后, 她第一次实操,便稳稳当当在手心上房凝出一个火球。那火球的体积从凝结成功开始就从未变化过,
周玮很是受打击,不过他性子大大咧咧,没一会儿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了。
“我的那位叔祖据说也是悟性可好呢,你认识他,觉得他如何?”他兴致勃勃的问。
竹生还在练习五行法术,不想他会问起周霁。她收了左手火球右手水球,转头看过去。
第一眼看,可真像,让她一下子便想起当年周霁站在阶上,背负长剑,怔怔看她的模样。可第二眼,就知道,虽然长得像,这决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周霁就从来没有这种吊儿郎当笑嘻嘻的样子。
“他非常勤谨,是出了名的。”竹生道。“性子……和你很是不一样。”
周霁是个沉默安静的少年,常常面容整肃,眉目间就带着一股子认真又谦逊的劲儿,似乎随时准备聆听师长的教诲。
“那是肯定的!”周玮笑嘻嘻的嘚瑟,“我叔祖没我运气好,生在了好时候。我听我祖父说,我叔祖还在的时候,正赶上我们家唯一一位元婴老祖陨落,那些年我们家可困难了,被别的几家打压得很厉害。那一辈中,就我叔祖资质最好了,一下子就被长天宗挑去了,当时家里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他原本笑嘻嘻的,说到这儿也唏嘘了起来:“真是可惜了,他都做了亲传弟子了,却意外陨落了。”
竹生垂眸。
是意外吗?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的才叫意外。自己做出的,是选择。周霁的陨落,不是意外,而是他选择了让竹生活下去。
那勤奋的少年,安静的悄悄注视她,自以为把那些爱恋藏得很好。在那些时间有限的独处的机会里,他也会流露出属于少年的羞涩。
少年之可爱,便在这等明媚又青涩。也正因是少年,才会冲动,会犯错。只是旁的少年,都有机会改过,周霁却再没有这机会,不能像旁人期望的那样,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男人,撑起一个家族的希望。
竹生想起了那朵绽放在夜空中的血色之花。那花妖娆成了永恒,这么多年过去,都不曾褪色。
“不过也是福祸相依吧。我们家现在也是承了我这位叔祖的遗泽。”周玮接着道,“我叔祖是因为宗门的外派才陨落的,长天宗就特别照顾了一下,把我另一个叔祖还有一个族叔都录进了长天宗。只可惜他们都没我那位叔祖资质好,到现在也没都没能成为亲传弟子。不过呢,长天宗从那之后就十分照顾我们家了,有长天宗撑腰,这些年我们家的日子好过多了。所以我祖父就常常说,我生在了好时候啊。”
他又道:“这次,是我一个叔祖结丹了,要办结丹庆典,我才想着过来猎两只青头兽做贺礼。不想青头兽没猎着,白得了你半条滚地龙,这一趟真是值了。”说着,喜气洋洋的拍了拍腰上锦囊模样的储物法宝。
周玮就是个一眼能望到底的人,跟他在一起能让人很放松。竹生就望着他,抿着嘴笑。
那面孔在火光下看格外精致,不经意间便有一种奇异的风情,似少女,似熟/妇。周玮心跳就快了几拍,忙掩饰般的问起竹生是怎么和周霁相识的。
竹生无意带出长天宗之事,便只说是周霁领了宗门外派的任务,外出时与她偶然相识。
待到休憩时,竹生捏个手印,新学的五行术法活学活用,地上土石升起固成了一个土炕,这土炕一侧还有屏风一样的土墙,隔绝了视线。
土墙的一侧,周玮在毡毯上和衣而卧。土墙的另一侧,竹生却在土炕上盘膝而坐。
人族修炼重日精,故多在太阳升起落下之时修炼,概因此时日精最重。妖族修炼却更重月华,修炼多在夜晚,以有月光为佳。竹生闭关二十年,摸索出日精、月华对她相差无几,她是白日、夜晚修炼均可。
只是今日,她沐在月光中,却无法专心修炼。
一方面,她终于回到了阔别近一个甲子的九寰大陆,此间种种回忆,纷沓而至。一脱出界门就遭遇故人血亲,此等巧合竹生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能庆幸所遇之人性情简单直爽,在她眼下还对九寰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正急她所需。
另一方面,她一闭上眼睛,祖窍里狼形图腾便格外的醒目。那契约从她入凡人界开始,便如断了电的霓虹灯一般黯淡无光,然而从她穿过界门的那一刻起,它又亮起来了!
竹生入了祖窍,祖窍中也有一轮明月高悬,柔和的光芒照耀。狼形的图腾便在这柔光中,放着微弱的光,缓缓浮动。
竹生望着那发着微光的图腾,回忆起了昔日在长天宗的日子。灰灰虽从心底不曾将她真正看作主人过,却也曾与她相伴数年,自有一份情谊在。竹生便望着那图腾,露出一分温和的笑意。
她此时还不知道,那慕强心极重的疾风狼,身上还带着与她结成的契约,却早早就倒向了冲昕的怀抱,还臭不要脸的利用那契约当作雷达,正引着炼阳峰主朝她的方向前进。
她回忆了一下在九寰大陆上不多的几份旧情,才抚平情绪,专心修炼起来。
山中静谧,青色月华如水。空气中的灵气渗透了皮肤,在身体里转化成了灵力。气海湖水从未静止过,流动不息的水流在身体里循环,进行了二次转化,成为了纯净的仙力。
不必使用灵石,只靠着空气中的灵气,竹生便能产生“吃饱”了的感觉。大九寰的灵气浓度,果真非凡人界能比。
故而九寰修士,不将凡人界看在眼里,而无人引领的凡人界,灵气稀薄,又缺乏各种可以辅助修炼的天材地宝,也很难有人无师自通的修炼成功。
竹生脱出界门被随机弹射至的地方唤作曲武山脉,从这里到界门,大约相隔两千里上下。这对修士而言,实算不了什么。
周玮的飞梭质量实在一般,载个人,速度就慢了不少。周玮原想带着竹生先飞出曲武山脉,到最近的城池,走传送阵过去。但竹生一晚上就学会了御器,周玮第二日醒来,就询问竹生是要自己飞过去,还是走传送阵过去。
路程上能省去一天半的时间。只是后者稍稍花些灵石,更省力气而已。
竹生二者皆可。周玮想了想,决定还是带竹生先去最近的城池。竹生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个传音符都没有,周玮还是决定,先带竹生去有市集的地方补给一下。
那是个小城池,也只有个不大的集市。竹生从前曾随着冲昕去安平那样的大城玩耍,见识过那里的商业繁荣。但那时冲昕带她去逛的店铺多是衣衫、珠宝或是其他有趣之物。真正出售修士们日常用品的店铺,竹生却没有去过。
这里的集市不大,没什么高档货,却有很多竹生实际需要的东西。
周玮问过竹生手头是否方便,若方便便可以直接购物,若不方便,可以先将那半条滚地龙出售了,换取灵石。
竹生当初从长天宗带出来的灵石,大部分在后来的闭关中消耗了,剩下的和最初的总体数量比较而言,确实不多了。但剩下的……都是中品灵石。她一拿出来,周玮就无语了一阵。
只好先带她找了间铺子兑换成了下品灵石。
竹生一出手就是中品灵石,实在是因为下品灵石已经被她用光了。但周玮又怎知其中内情,若不是竹生自己说了是在凡人界修炼成功回归九寰的,周玮都要以为她是哪个修真世家里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了。
至于竹生以凡人之身怎么会去凡人界,又怎么身上会有中品灵石这样的“大钞”,周玮虽然好奇,也不好开口询问。
他们一清早动身,因为竹生今日自己御器飞行,速度比昨日快了不少,上午就到了城池。
此时,竹生祖窍里的狼形图腾已经比昨日亮了几分,那图腾本就会随着距离的变化而变化,竹生没有在意。
因竹生实在有许多不懂之事,身边随身之物又缺乏太多,琐琐碎碎的,周玮也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及至把该准备的各种东西都采购齐全,已经是下午。此时,竹生忽然注意到,祖窍中的狼形图腾竟然比上午又亮了几分。
竹生,忽然觉出了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世道艰辛!黄/暴袖洗心革面成了清水袖!一贯写熟男熟女文的半截白菜也开始写小清新校园了!
《作业借我抄抄》by半截白菜
年少时就该遇见特别惊艳的人,大胆地爱上他,也被他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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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竹生真正确认灰灰是冲她而来, 还是因为灰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杨姬, 杨姬。你听到了吗?是我啊。】灰灰唤她。他的声音跟从前不同, 听起来像个少年。他已经赶到了可以以神识沟通的距离。
【我们就快到了!你别乱跑, 等着我们!】灰灰道, 【他找了你二十多年了!终于找到你了!】
竹生正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沓符箓细看。周玮教了她, 看符箓要看上面附着的灵力强弱和符文里灵力流动的流畅度。
灰灰没说“他”是谁,然而竹生知道,九寰大陆上除了冲昕, 再不会有人会寻她二十年。这一声“杨姬”, 直如隔世。
那宗门,那山峰, 那竹舍,那青色帐幔中怀抱温暖胸膛结实的青年。一切都起于彼处。有强迫,有无奈,有伪装,有一缕柔情,也有惊心动魄生死边缘。至于后来的备受凌/辱, 求死不得, 追溯起来, 亦是起于彼。
然, 细论起来,一切的机缘,同样起于彼处。人生后来的波澜, 虽不说壮阔,却也是昔日在小山村中,不可能获得的。
时至今日,竹生与长天宗,已经捋不清,也无需再捋。
因为那些都早已经过去了。这世上,早就没有“杨姬”。恩也好怨也好,不管算是什么,都成就了今天的“竹生”。
【杨姬,你别乱跑,我们很快就到了!】灰灰道,【你千万别乱跑!】
竹生捏着那沓子符箓,垂眸。过了片刻,她付了灵石,将符箓收了起来。在摊主殷勤的“谢谢惠顾”声中,转头问周玮:“这城里的传送阵在哪?”
“隔两条街,怎么了?”周玮问。先前已经说好了,飞行过去的。
“走,我们走传送阵。”竹生转身朝着周玮指的方向就迈开脚步。
周玮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就身不由己的跟随了她的脚步。等他自己反应了过来,都莫名诧异。只是竹生说话时,有一种不一样的气势,像是发号施令。不是令人反感的那一种,而是令人无法违抗的那一种。周玮收到这“命令”,为她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的就服从了。
修士的脚程,等到周玮想明白想问问为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到了传送阵了。竹生又道:“选个与界门反向,尽可能远的地方。”
她声调沉稳,语气笃定。周玮到了嘴边上的问题就又吞了回去,想了想,报了个城池的名字给传送阵的管理者,竹生付了灵石。
因为城池不大,故而这里也只有两个传送阵。一个用来送出,一个用来接入,区别使用,以提高效率。当排在前面的修士走入传送阵,并在白光中消失后,竹生和周玮也走入了传送阵。一阵白光后,两人自阵中消失。
片刻之后,有一人一狼,疾风一样来到了小城的上空。
城中行走的修士,有敏锐些的,察觉到了高空中高阶修士的威压,出于趋利避害的想法,悄悄的避开。
“啊啊啊啊啊啊!不在了!”灰灰抓狂的在空中转圈,“我跟她说了别乱跑!”
冲昕看着下面的街道,和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垂眸道:“她回应你了吗?”
“没有!她一直不出声!”灰灰道,“但这个距离,应该能听到了!”
灰灰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小心的看了一眼冲昕,不敢再说话。冲昕垂眸不语,过了几息,忽然身形一晃,便落在了传送阵处。
从天而降一个元婴真人,询问刚刚有无一老妇使用了传送阵,吓得管理传送阵的修士两股战战。他仔细回想,小心翼翼的回答:“没有。”战战兢兢,唯恐触怒了这位高阶修士。
冲昕补充道:“她是凡人。”
凡人和修士是不同的,修士用眼睛就可以分辨得出来。但糟糕在,这个小城建在曲武山脉边沿,本就是一个落脚点和商品集散地。许多别处的商人会派人来这里收山货。商人自己通常都是修士,但他们雇佣的伙计,却有很多凡人。凡人薪酬低,雇佣一个凡人的成本,要远远低于雇佣一个修士的成本。
传送阵进进出出,很有不少人是凡人,很多商人身边的姬妾,也可能是凡女。
再一次得到否定的答案,冲昕沉默了一下,问道:“有无特别貌美的女子?”
既然无老妇,冲昕就猜测,他的五儿可能服用了驻颜丹。五儿美貌非常,即便是在修士身边,也很容易得到宠爱。修士为了留住她的美貌,给她服用驻颜丹,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但也是巧,就这片刻功夫,刚好有两个商人离开,他们的身边,都带着数名美貌姬妾随身服侍。
经商一道,最是劳心劳力,易令道心薄弱,修士若从此道,往往便是不再以大道为人生目标。似这样弃了大道的修士,就会在别的方面找补偿。走到哪里都带着多名美姬,便是商人的普遍做派。
单从管理传送阵的修士的描述中,冲昕也无法分辨这些人中是否有他要找的人。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无女子,是被强迫带走的?”
当然,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也是否定的。灰灰都不敢去看冲昕的脸。
冲昕一言不发,离开了传送阵。他敛了气息走在街上,看集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是茫然。
冲琳曾问,若杨姬留恋红尘不愿意离开怎么办。冲昕当时答,那他便留下来陪她。但他万万没想到,还会有这种情况,五儿……根本见都不想见他。
为什么呢?
是因为红颜已老,鹤发鸡皮,所以不想相见吗?那没关系,皮相而已,他不会在乎。
还是因为他没能护住她,所以她对他心中有怨?是的,那都怪他。
或者……是因为后来发生了什么,让她已经不愿意再面对他?
冲昕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犹记得当年在安平城玩耍,她的容貌便被人觊觎,生出事来。而后,她问,似她这样的女子,若离了他,是否就会总有这样的事发生?
她那时神情寂寥,落落寡欢。那年她才那么小,就已经明白了这世间的丑陋险恶。总是之前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太过不美好的缘故。
冲昕停住脚步,手在袖中握拳。
她不想见他,他却不能放弃。哪怕她已经鹤发鸡皮,他也要亲眼见到她,亲口问一声她过得可好,才能放心。
她若过得不好,他就将她带回炼阳峰,尽力补偿她。
她若被人错待,他就牵着她的手,让她把仇人一一指认,那些敢错待她的人,都逃不过他的剑。她的仇,他来报!
在传送阵那里问不出线索,冲昕便还是依靠灰灰指路。
灰灰飞了个大圈,依靠距离的变化造成的契约的强弱度的变化,才刚刚确定了竹生所在的方向,就突然“啊”了一声。
“没了!”灰灰慌张道,“契约没了!解除了!”
冲昕眼中精芒暴起!
灰灰只觉得后颈一紧,已经被冲昕揪着后颈皮毛,朝着他刚才指示的方向暴冲过去……
竹生让周玮选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周玮照办了。
这个城池倒是比先前那个大得多。一出传送阵,竹生便对周玮说:“我经脉出了点岔子,帮我寻个清净之地,我调息一下。”
周玮想问的话再一次被岔过去了,他干脆就不问了,老老实实的带着竹生去找了家客栈。出了传送阵所在的地方,周围几条街都是客栈,倒是方便。
竹生进入客栈房间,先用法宝布下禁制,才盘膝入静,进入祖窍。
祖窍里,代表契约的图腾发着黯淡的微光,表示着她的契约灵兽与她之间有着相当的距离。
这契约是当年她从一本古籍上学到的。这古老契约并非奴役契约,灵兽修为足够,便可以自行将契约解除。
当年离开炼阳峰时,竹生还是凡人,没有能力解除契约。有能力解除契约的灰灰,却决定留着做个念想。当时哪想得到,会成为那年轻道君寻找她的工具。
竹生曾在祖窍里与妖族青君对抗近一年,她与三昧螭火的大战,亦是发生在祖窍里。她对自己的祖窍空间,已经很有几分了解。
后来二十年闭关修炼,虽然勤谨,度年如日,亦有无聊的时候。无聊时,她在祖窍里拿这图腾玩耍,渐渐的也摸索出一些门道。
此时,她进入祖窍,站在了那图腾之前。
好好的端详了那图腾几眼,竹生的灵力将图腾层层裹了起来。跟灰灰之间的感应,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中断了。
竹生微微一笑,灵力将图腾裹得愈紧愈深。图腾像是浸在了热水里,开始慢慢的融化、分崩离析,最终彻底消失。
像是曾经捆缚她的锁链被彻底斩断。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长天宗与她,再无任何关系。
冲昕道君寻找的,是杨姬。
而她,是竹生。
当年不曾话别,今日道一声……再见,道君。
159
为了避免在路上相遇, 竹生最后还是选择了走传送阵。
从传送阵出来, 是个颇繁华的城市。最特别的是, 城中除了人修, 还有许多妖修。竹生才走出大门, 便有一名身姿玲珑的猫女,挽着一名人族修士的手, 从她面前走过。竹生当时便怔了怔。
周玮看她这模样,便龇牙一乐,道:“要不要逛一逛?”
竹生对逛街参观没有兴趣, 她只是惊异于那些坦然走在街上的妖修。她分明记得以前从灰灰那里听到的是, 妖族和人族并不和睦。
周玮听到她的问题便笑道:“就猜你不知道。妖族原本有双王你总知道吧?”
竹生点头。何止知道,她曾亲历双王对决的战场。
周玮道:“后来南君杀灭了北君, 一统了妖族。南妖王青君,就成了妖族唯一的王啦。二十多年前,她主动放下成见,促成了人、妖两族结盟,真是了不起!”
竹生凝视着周玮的眼睛,重复道:“青君?”
提到青君, 周玮就来了精神头:“听说青君是个大美人儿, 可惜我还无缘得见。”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竹生看着周玮, 忽然道:“冒昧问一句, 你可知道周霁……是如何陨身的?”
“啊?”竹生这个话题转得太突然,周玮呆了一呆,才道, “我不知道啊……小叔祖殒身都快有一个甲子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说的也是。竹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周玮道:“我今年二十九了。你呢?”看起来像个少年,实际比当年的周霁大了十岁,却比安静谦逊的周霁更有着少年的跳脱。
竹生道:“我该六十六了。”
周玮开心的道:“咱们俩差不多大!”
于修士看来,相差在百岁之内,都算是同龄人。这还是针对低阶修士而言的。对于高阶修士,年龄已经是浮云。夫妻间相差个两三百岁都很正常。
修士生命漫长,他们的时间观和凡人大不一样。
两人御器升空,竹生回头看了一眼那繁华热闹的城池,忽然问道:“这是离界门最近的传送阵吗?”
周玮道:“是啊。”
竹生道:“我从前去界门的时候,走的不是这里。很小,不算是城市,是个坞堡。”
周玮道:“啊……那个啊,我听说过的。以前四大宗门在这边设的坞堡。”
竹生道:“离这里远吗?”
周玮道:“……就是这里。”
竹生微愕。
“当年妖族双王大战,战场绵延了千里。那坞堡当时就毁了。”周玮道,“这个城还是后来结盟后,两边合力修的。你看,这边很热闹,因为是边境,两族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交易,这里的集市很有名气的。”
原来如此,一个甲子的时间,已经物是人非。
竹生又问起了双王之战的战场在哪个方向。周玮道:“你要去参悟吗?你是武修吧。去那参悟要小心啊,我有个族叔也是武修,去那里参悟的时候伤了神识了。”
周玮的话竹生其实不是很懂,但她想再去看看当年的地方。周玮取出舆图辨了下方向,带着她往战场方向去。
才一日,竹生就感觉到周玮的飞梭速度不行了。她的速度比周玮快得多。
周玮也很无奈:“等我准备完我叔祖的结丹贺礼,就换个新的飞行法器。”
最后竹生干脆带他一起飞。她学会御器才一日,速度就让周玮咋舌,一路上咋咋呼呼的。
对当年那场决战,竹生的记忆甚至有点模糊了。最清晰的一直都是那朵血色之花,和地上冰冷的断手。或许就是因此,她不愿意去回想那一段记忆。
几十年过去,昔日崩塌的山峰已经被绿植覆盖,昔日倒伏的森林,又有参天大树拔地而起。在地面或许看不出来,但站得足够高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一道绵延了千里的狼藉。
周玮以为竹生来这里是为了参悟,直接指点她去了一处崩塌的山峰:“那边,那边,那边去的人最多了。”
一如周玮所说,这本该是荒无人烟的地方,竟不断的碰上三三两两的修士。这些修士,都是来参悟的。
竹生原不明白周玮说的参悟是什么意思。但她来到那乱崖前,就看到那里有三四名修士正在对着那断崖和碎石沉思。她不由得也凝神望去。
那山崖断得十分锐利,嶙峋到要扎人的程度,眼睛看着就不舒服。竹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两股不同的战意便陡然自那断崖碎石中升起,缠卷扑面而来!竹生没有防备,瞬间便仿佛被卷进了惊涛骇浪之中。青色和绛红色的光团在她的眸子深处爆开。
南北妖王一战,惊天动地。竹生感到了大地的震颤,她仿佛化身成了那山崖,粉身碎骨,又仿佛成了挺拔森林,脊椎寸断。
两位当世强者的力量对撞,竹生当年亲眼目睹时,都没有此时此刻来得感同身受,后颈发寒。想想,还是那时太过弱小并不能真的懂那种强大。
那两股战意纠缠对抗,终于只剩下一股。竹生眼看着那团青光凝结,最后,那个青发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他敞着衣襟,露出胸膛,望着竹生挑眉,嘴角勾出一抹坏笑。身后,九尾竖立如华丽的皮草。
竹生大喝一声,陡然出刀!
青发的男人消失,眼前还是那片断崖,碎石嶙峋突兀。竹生冷汗涔涔,打湿了衣襟。伸出手,两手空空如也,手中并没有刀。
绿刃正踩在脚下,她人在空中。
附近几个同在参悟的修士都转头看她。其中一人还踩着飞剑,遥遥的喝了声彩道:“好刀!”
竹生并没有真的出刀,她出的是刀意。
从前,她的刀便已经有了刀罡。一刀劈出,能裹挟雷霆之势。今日她观摩双王战场,体味其间残存的战意,竟悟出了刀意。
原来,这就是参悟。
周玮踩着他的飞梭晃悠悠的从远处飞过来,道:“就知道你们这些武修参悟起来要发疯。亏我有先见之明躲得远,要不然非被你伤着不可。”
竹生这才觉出天色已与刚来时不同,一问周玮才知,她已经在这里参悟了三个时辰了。周玮都趁着这功夫,到远处溜达了一圈,碰着个小妖修,买了些中意的矿石。
“物美价廉。”周玮满意的拍着腰间的锦囊道,“到我们家那边,这价格就得翻两三番啊。”
周玮虽有家族,不是散修,奈何周家只是个小家族,阖族上下不过百人而已。家族虽然对子弟也有供养,但主要集中供养那少数几个资质过人的。周玮年初才刚刚筑基,他这年纪筑基,算是很没天赋的。他显然也不是大器晚成,一旦跨过门槛进境就能一日千里的那种人。
比起长天宗里,弟子们领执役、执事岗位便可以赚取灵石,并能在宗门里以比外面便宜得多的价格买到质量上乘的材料、丹药和法器,这些身在红尘中的修士显然更辛苦一些。
竹生原只想来看一眼故地,不想竟在双王战场上参悟出刀意来,也是意外收获。她本想寻周霁陨落之处祭拜一二,却找不到当年的位置,只得作罢。
待要离开时,她回头遥遥望了一眼适才参悟刀意的断崖。她的神识倒没被乱崖间残存的双王战意所伤,但那两道战意,着实让人畏惧。
竹生遥想当年,自己提着一柄凡兵,就敢向青君砍去,真是无知无畏。
周玮追问她参悟得如何,由这战场,又将话题扯到了青君和北君当年那一战上。话语中,对青君多有推崇。
竹生忍了一段,在周玮又一次对青君大加称赞的时候,转头问他:“那些死去的人呢?”
“啊?”周玮道,“哪些?谁?”
“那些,被卷入双王战场,平白死去的人呢?可有人为他们复仇?”竹生问。
“复什么仇啊?难道要去杀青君吗?”周玮骇笑,“别逗了!”
他道:“碰上那种事,的确倒霉,可又能怎么样?四大宗合建的坞堡死了有一半人,也没见有人喊着要报仇的。”
“所以,”竹生道,“就白死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周玮挠头,“被卷入双王之战,跟碰上天灾的级别差不多了,只能说是气运不佳,这是命啊。亲人也不是不想报仇吧,可是青君……当世敢对青君动手的人,也就只有那些缩在各大宗门秘地里的老家伙们吧。他们也不可能为这个就去挑战青君啊。”
竹生一言不发,催动绿刃迎风而行。
她懂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青君太过强大,强大到不小心碾死了别人,别人只能自认倒霉。他的宗门,他的亲人,甚至都生不出为他报仇的念头来。
及至终于到了界门所在的山谷,两人落到地上,步行入谷。
几十年流过,战场都能覆上绿意,绽放新生,这山谷却与竹生记忆中一模一样,毫无变化。
她一直走到了树翁的面前。这里已经是山谷的最深处,岩石嶙峋,泥土干硬,连只小兽都没有。
树翁还在打盹。他身前的一片开阔空地,有四周山崖投下来的影子。
却不见苍瞳的身影。
160
“树翁, 我的同伴与我在界门中失散, 他可曾来寻过我?”竹生问。
树翁缓缓睁开眼睛, 打个大大的哈欠, 道:“没……有……。”
竹生沉默片刻, 对周玮道:“多谢你送我至此,我将在此等候我的同伴, 尚不知要多久,就此别过吧。”
周玮挠挠下巴,道:“那好。正好我要去妖域那边看看有什么能收购的, 等我忙完再联系你吧。”他二人已经交换了神识印记, 凭此印记,便可以使用传音符、传书符之类的符箓传递消息, 取得联系。
周玮便去了妖域。自二十年前,人妖二族结盟后,便开放了边境。许多只在妖域才有的天材地宝,从前很难获得,往往还伴随着杀戮、流血和抢夺。现在流通起来便利得多了,妖修们将自家的东西贩卖出去, 换取人修的法器、丹药、符箓, 互通有无。
周玮抱着不走空的想法, 既然都到这边来了, 就收些东西回去。或者自用,或者带回去贩卖,赚点小差价, 也是好的。
他在妖域转悠了两个来月,颇有些收获。他家那位叔祖的结丹庆典在一个月后,他瞅着时间差不多了,掐着日子又回到了界门。
竹生还在那里等苍瞳,苍瞳依然还没有出现。
“那你……”周玮问。
竹生沉默了许久,道:“我等他一年,他若再不来,我就不等了。”
周玮和竹生萍水相逢,也没熟到可以对此事发表意见的地步。他宽慰道:“或许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周玮和竹生道了别,回家去了。
家里又多了一位金丹道君,实是家族一件天大喜事。家里忙忙碌碌的,都在准备庆典之事。周玮一回家,便被长辈们拉去干活,直把他陀螺似的抽着转。
待他把自己准备的贺礼给父母看,他爹诧异道:“长进了,竟杀了滚地龙?”
周玮不要脸的吹嘘:“一般一般,说起来也是满惊险的,全凭运气。”
他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给他踹个趔趄:“讲人话。”
周玮揉着屁股哼唧两声,道:“差点死了,天下掉下个人,让我捞起来,结果是个厉害的,一刀劈了滚地龙,还很大方的分了一半给我。”
他爹听了,道:“作甚对你这么好?别是另有所图?”可想想,又不知道自己的傻儿子有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
周玮想了想,道:“要有所图,只能是图我美色。”
他爹一脚就踹过去,周玮兔子似的蹦着躲开了。
待到典礼当日,家族上上下下都喜气洋洋。
来贺的客人多是平日里有来往的家族,还有临近的小门派,及一些有交往的朋友。然而最让周家兴奋的,是长天宗的冲昕真人,居然携着他的亲传弟子虚景道君一起莅临!周家上下,顿感受宠若惊。个个面上有光。
这些家族生存在红尘中,不像长天宗这样的大宗门那样超离俗世。实际上,大宗门也不是没有这些红尘俗事,但都有专门的职司专管。譬如长天宗,宗门十三司中,执事岗位最多的便是外务司。正因为有外务司打理着这些俗务,弟子才能在宗门为他们创造的清静氛围中专心于大道。
自金丹起,便算是高阶修士。到了高阶,修士们都会尽量脱离俗务,以稳固道心。
如周玮这位叔祖,从前也在家族中承担很多事务。这次他结丹之后,家族必然会让他尽力脱离各种庶务,专心修炼。
周玮因为口齿伶俐,被长辈们派去服侍那位虚景道君。
实则周家也养着些美貌的女子,用来招待客人。她们有的可以修炼,有的则只是美貌的凡女。但这位虚景道君不是一个人跟着冲昕真人来的,他还带着一位长天宗的内门女弟子。二人同居一室,一看便知是情人。
跟师父出来历练,居然还带着情人,也是古怪。虽然心中腹诽,但周玮还是堆着一脸的笑,毕恭毕敬的去询问虚景道君可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
实则修士出门,大量的东西都放在储物法宝里,更有许多便利的法器、法宝,日常并不需要人服侍。所谓的“服侍”,不过是主家显示一下对客人的热情和尊重罢了。
但那位虚景道君和他的情人一看到周玮,就齐齐的愣了一下。
“真像……”那位姑娘先开了口。
周玮一听就明白。打小,他几位叔祖、曾祖、高祖就说他长得像那位资质极佳,却意外陨落,又将遗泽留给了家族的小叔祖周霁。
他就笑问:“姑娘认识我小叔祖?他从前是旃云峰主的亲传弟子。”
苏蓉就叹了口气。
徐寿现在已经不叫徐寿,他结丹成功,被赐了道号虚景。虚景拍了拍苏蓉的肩膀,对周玮道:“炼阳峰与旃云峰是一脉,从前周师兄常常与我们来往,都是熟人。”
怪不得会跟着真人一起来参加周家的庆典呢。周玮就笑得像朵花儿似的,给两人说起本地好玩有趣的地方和特产。
虚景却问他:“我见你们遣了些女子去客舍?”
那些女子是家里养着的美姬,专用来“招待”客人们的。只是虚景道君你当着情人的面问这个真的好吗?
周玮的眼睛就往苏蓉那边瞟。苏蓉翻个大白眼给他。
虚景扶额:“就是想跟你说,别给我师父那边送人,特别是凡女,绝对不行。”
周玮吃了一惊,道:“真人有什么忌讳吗?”
虚景不好说什么,只道:“家师不喜这个。”
周玮忙向虚景道谢,又告罪离去,匆忙去找负责人员安排的那位族叔。待他说完,他这位族叔“噌”一声就消失了身形,没一会,拖了个美貌的女子回来。
“幸亏你说的及时。”他族叔摸了把额头的冷汗,“差点犯了真人的忌讳。”
家养的美姬中,也有几个是炉鼎体质,但他想着冲昕真人自来号称天才,大约是不屑用炉鼎的,便挑了个最美貌的派了过去。偏最美貌的那个,是个凡姬。
“真人是不喜欢凡女吗?”他问。那位真人十分年轻,偏又喜怒不形于色。据说当年,他自己的结婴大典上,他都未曾露出过一丝笑意。所以他在周家即便神情总是淡淡,周家也不以为意。他人能亲至,周家就已经很有面子了。
且这位冲昕真人,结婴后便离开宗门游历在外,路过此地时便主动来与周家打了招呼。这二十年,周家亦向他求助过几次,他都施以援手。于周家来说,便是他们在长天宗的靠山了。
周玮听他族叔这么问,摊手道:“我哪知道,人家又不会跟我细说。”
族叔道:“那位虚景道君,极是和气的,你多跟他亲近亲近,打听打听。”
他叔真天真啊,周玮想。那位虚景道君,哪是和气啊,简直让人如沐春风。但同时,也滴水不漏。这样的人,你想去套话,是在给自己下套。
周玮就哼哈着应了,根本没打算听他叔的。
结丹典礼连办三天,周玮忙得脚打后脑勺。正忙忙叨叨穿过一个庭院,却听见有人在廊下唤他:“那个谁,像周霁的那个。”
他一转头,看见虚景道君那位情人冲他招手:“过来一下。”他就提溜着衣摆一阵风似的就过去了。
苏蓉却是闲的无聊。虽然也是结丹典礼,但看惯了长天宗的大手笔大气派,这等小家族办的结丹典礼实在就没什么好看的了。苏蓉就想出去逛逛,恰周玮之前跟她说过的一个地方,她记得不太清了,正好看见周玮路过,就把他叫住了。
周玮就眼睛骨碌碌一转。
留在家里忙成狗,且本来家里交给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招待好虚景道君(及其情人)”——周玮就理直气壮的跑去禀告他族叔:“苏姑娘令我陪她出游。”
他族叔明知道他是想躲懒,也不能说“不”。非但不能说,还要满脸带笑的说:“务必让苏姑娘尽兴,一尽地主之谊。”
周玮就一脸肃穆,正大光明的出门了。
出了门,苏蓉就斜乜他:“躲懒躲得挺熟练啊。”
周玮顿时就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待逛了大半日下来,周玮跟苏蓉就已经混熟了。
周玮不敢找虚景道君套话,可这位苏姑娘,明显是城府不深。他就大着胆子问起那位冲昕真人的忌讳了。孰料苏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在这事上口风也紧得很,只道:“他就是不喜欢。”
周玮不好深问,便转移了话题,问起了他那位英年早逝的小叔祖。苏蓉就又叹了口气:“周师兄啊,真是可惜。”
周玮敏锐的感觉到,苏蓉是真的很熟悉他那位叔祖。鬼使神差的,他就问苏蓉:“姑娘知道我叔祖是怎么陨身的吗?”
他这次回家之后,也问过他爹,他爹却也不清楚。
苏蓉看了他一眼。周霁的殒身在长天宗并不是什么秘密,也没人跟她讲不叫往外说。她便道:“他当年外出办事,不幸被卷入了妖族双王之战,故而殒身了。”
你可知道周霁是如何殒身的,竹生问。
周玮不禁微怔。竹生问这个话的时候,他好像……正在盛赞青君?所以她无法忍耐,问出了这句话。
“你没事吧?”苏蓉看他神情有异,问道。
周玮回神,笑道:“没事,只是最近接连遇到我叔祖的熟人,还真是缘分呢。”
苏蓉“哦”了一声,继续向前走,漫不经心的问:“什么人呀?”
周玮道:“也是位姑娘。她也跟我叔祖很熟,像是也知道他是怎么殒身的。我都不知道呢。我瞅着,她比我还难过些。”
苏蓉的脚步停下,道:“她是凡女吗?”
周玮道:“不是啊。怎么会是凡女,我叔祖过身都快一个甲子了,凡女的话,都该变成老太婆了吧。”
苏蓉道了声:“也是。”脚步继续迈开。
周玮道:“她大概也是筑基境。她敛气敛得好,我看不出她境界。她刀使得很厉害,女子里鲜少见到爱使刀的,是吧。”
苏蓉随口问:“什么样的刀?”
周玮道:“挺长,该是双手刀,比一般的刀宽不少。我觉得更适合男人使。碧绿碧绿的,挺特别的。”
苏蓉的脚步,再一次停下了。
“她……”她颤声问,“她是不是姓杨?”
161
苏蓉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白日里扯着周玮细细追问, 确认那个叫“竹生”的女子用的, 就是“绿刃”无疑。但她, 是杨姬吗?
问起形貌, 周家小子反复说的就是“很漂亮”。问怎么漂亮, 他还挠头:“就是很漂亮啊!”简直废话!
苏蓉困惑的是,按照周玮所说, 那女子明显是个修士,可杨五她……是一窍不通的啊?难道她凡人界走一遭,竟寻到了能修炼的方法?
如果这么说的话, 她和灰灰的契约突然消失……就说得通了!
当日灰灰突然感到契约消失, 便失了杨五的踪迹。真人带着灰灰沿着那个方向一路找去。可那一路有那许多城池、城镇,又不知道杨五到底跑了多远, 即便是有她和虚景帮忙,又怎么可能找的到。
一直到现在,真人脸上都再没露出过一点笑容。
以前,总还是抱着希望。哪怕找不到,也知道她还活在某个地方。可现在,谁也说不准那契约消失是怎么回事。实际上, 他们三人一狼, 谁也不愿意把“杨姬可能死了”这句话说出来。
直到今天, 周玮给苏蓉描述了这个叫作“竹生”的女子。苏蓉追问了许多细节, 越想越觉得那女子像杨五。
不是那个在真人面前甜美娇俏的杨五,而是那个在她面前,眸光平静, 袒露心声的杨五。
苏蓉的眼眶忽然湿了。
人生有多少身不由己?当年,离开爹娘兄姐,一个人孤零零来到长天宗是。后来,想离开却离不开,也是。可至少,她过得不算差,甚至比她自己能挣到的生活都更好,她也愿意和虚景在一起。
可杨五呢?杨五比她更身不由己!她是真正的无力抗拒。真人也好,旃云峰主也好,掌门真君也好,哪一个是她们这种小人物能违抗得了的?
当年她离开时,给了她一个拥抱,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要心想事成”,她回道“你要好”。
她没能心想事成。她想的那些注定实现不了。现在即便是虚景肯放她走,她父母都已经离世,兄姐各自有家,她一个人回到红尘俗世去又有什么意思?她曾经想要的,已经过去了,辜负了她的一声祝福。
可如果,“竹生”就是杨五的话……那她是真的好!
她能修炼了!她不想见真人,转身就走了!她不想让真人找她,就想办法把契约解除了!九寰大陆辽阔无边,真人卜算不到她,又失了灰灰这条线索,怕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她!
虚景伸出手臂,将苏蓉搂进怀里,道:“怎么了?翻身翻个不停?”
苏蓉缩进情郎怀中,低声道:“我在想……杨姬为什么不等着见到真人就离开了?”
虚景顿了顿,困惑道:“我也是……不懂。想不明白……”
真人一样是不懂吧,苏蓉想。他们这些男人,大概都不懂。
他们都觉得,杨姬在真人身边才是最好的。苏蓉承认,真人对杨五确实很不错。当年,称得上是倍加宠爱了。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杨五……从来不想做“杨姬”!
她虽没直白的说过,可苏蓉能懂。小时候,她娘教她怎么看人脸色,怎么讨好主人。可唯独当她对那些通房、姬妾表示出羡慕的时候,她娘便会恶狠狠的拧她的胳膊,叫她不许羡慕。
“好好干,等以后年纪到了,争取放出去!像你姐姐那样,嫁个人,平头正脸的做正妻!”
这虽是俗尘事,可放到修士间一样通用。
就譬如现在将她搂在怀中的男人。他对她真的很好了。要不是他,她不可能筑得了基。她喜欢他,也感激他。
可她也明白,除非她结丹,否则……他也只能做她的情郎而已。他是不可能与她结为道侣的。
这是她自身不争气,她也不怨他。她现在也很知道努力了,但天资摆在这里,大道之行,要是努力就能走得通,也就不是登天道了。
好在她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她现在过得挺好,既然如此,就过一天是一天。要是有一天虚景离开了她,她也不是活不下去。
那么杨五呢?
真人找到她,是要再次把她变成“杨姬”吗?这是杨五想要的吗?她若想要,为什么转身就走?
虚景忽然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咬手指节,道:“别想了。等找到她,问问她便知了。或许……是情非得已吧。”
情非得已?不!不是的!这一定是她自己的选择!苏蓉还没有见到她,就已经能肯定了。
那女子啊……谈吐斯文,气质高雅,一看就是出身良好,让人羡慕。只可惜,她生成了凡人。
那时候,真人还只是道君。道君给了她很多东西,可她的眼睛从来也没盯着那些珠宝华服,她更喜欢站在山崖边,向远方眺望。她人被束缚在炼阳峰的土地上,眼睛却总是望着天边。
道君英俊如斯,高贵如斯,强大如斯,她却从没甘心过在道君身边做一宠姬。
她从没觉得那样“好”。可,真人和虚景,他们……都不能理解。
“是不是还有心事?”虚景揽住苏蓉的腰,问道。
苏蓉不敢回头看他。虚景自来都是人精儿,她若撒谎,面对面,必是骗不过他的。她便道:“我想结丹的事呢。”
虚景微微一顿,道:“别想那么多了,顺其自然吧。想太多,别生了心障。”他心中微叹。自他结丹,苏蓉眼看着也知道努力修炼了,只是她的资质悟性都只是平平,结丹……怕是无望了。
他拢着她的秀发,吻了吻她的发顶,道:“不想了,睡吧。过了明天,还要去寻杨姬呢。”
苏蓉成功瞒过了虚景,嘴角不由微翘,“嗯”了一声,闭眼准备睡觉。情郎却吻着她的后颈,身体火热,翻身覆上。
苏蓉热情回应。她现在小日子过得挺美的,这二十年,她也看明白了,与其老想着日后,不如开心一年是一年。这也算是“好”了。
至于杨五,她现在也很好。长天宗就在那儿,炼阳峰就在那儿,她要想回真人身边,早回了!
所以啊,你们啊……随便瞎找找吧,最好永远找不到。就让杨五,自己好好的吧!
翌日是周家庆典的最后一日,待庆典散去,宾客离开,冲昕将虚景和苏蓉召至自己跟前。
“你们两人随我在外历练二十年,也差不多了。”冲昕道,“此间事已了,回宗门去,专心修炼吧。”
虚景问:“师父不回去吗?”
冲昕不答。
虚景蹙眉,道:“师父你还要……?”
冲昕垂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道。
虚景和苏蓉,面面相觑。
竹生在界门处等了一年,苍瞳没有出现。
苍瞳可能被什么人、什么事绊住了,也可能是……几十年的陪伴,对苍瞳来说,已经够了。
在凡人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自然而然会相互靠近。但现在回到了大九寰,天广地阔,对苍瞳这样的强者来说,世间何处不可去?她和他,又不是谁离了谁就不能活。
说起来,是竹生着相了。
想通了这一点,竹生自哂一笑,心情霍然开朗。
“树翁。”她起身,向树翁道别,“叨扰了。还是一事相托。”
她取下发间一支小钗,和一张烙印了神识的传书符放在树翁根须上,道:“我那朋友若回来,还请树翁转交于他。”
树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慢吞吞的道:“好……”
竹生向树翁行个礼,转身走向谷外。
她并不知道,树翁并没有打算兑现承诺。
在她走后,树翁根须蠕动,将钗和符一起绞碎,拖入了地下。地面上,只看到根茎凹凸不平,浮出泥土,再无异状。
凡女在凡人界走一遭,成了修士,不容易,亦没有表现出任何恶行。既然如此,好好的修炼吧,不要……再和魔君座下杀人如麻的傀儡“夜息”搅在一起了,树翁想。
在竹生与苍瞳去半边山见过树翁后,树翁回忆着苍瞳身上那一丝微弱的魔息,用了几十年,终于辨认出了苍瞳是谁。苍瞳的身体是长天从新为他炼制的,但苍瞳的器核没有变过。那一丝魔息,正来自器核。
那道魔息,万年之前树翁便曾见过。那时,他还在壮年,也是神君麾下勇士。
那冰冷残忍的傀儡,没有生命。树翁到现在都记得,夜息是如何一刀砍去了他的半身,魔气污染了伤口,再不能愈合成原来的模样。
他虽活下来,去也不复从前的勇猛了。神君欲以一封印割裂一小块大陆,护着凡人脱离这战场,问他愿不愿意做守门人。
神君的要求,从来不会有人拒绝。更何况他修为大损,两半残躯,若非神君出手相救,大概也就身陨道消了
他于是成为了守门人,静静的在封印的两边守着大小九寰,等着神君来解除这道封印,令小九寰归位。
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过去了,神君没有归来。夜息却改头换面,出现在封印的另一边。
树翁自认出苍瞳就是夜息后,便一直在等。他不着急。若论起“耐心”,世间怕是无人能胜过树翁。
他什么也不用做,他只等着……苍瞳自己踏入界门。
162
筑基以上的修士进入界门, 会被随机传送到九寰大陆的某个地方, 这是后来人族的修士们自行摸索出来的。于是在战后, 去凡人界拉回人口的事, 就只能交给那些炼气期的弟子。拖拖拉拉的用了几百年的时间, 才陆续带出来足够多的人口。
修士们都能理解,这是封印界门之人, 恐修士欺凌凡人,故而设下的禁制。但人族修士们不知道,界门的禁制, 不止这一道。这一道禁制, 对人修、妖修、灵修同时生效。但界门本身,还存在另一道禁制。
凡身带魔息者, 都会被直接传送至魔域。
树翁早已不是战士,他是守护者,看门人。
战争早已经结束,但魔族不可能死绝,他们会永远存在。但,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待在魔域, 不屠戮世间生灵, 人、妖、灵三族也不会擅自发动战争。
树翁等着苍瞳自己踏入界门, 触发禁制。
竹生被传送到九寰大陆的曲武山脉, 苍瞳却直接被移送到了魔域。
苍瞳对魔域很陌生。当他还是魔君手中的杀人利器时,并没有自我意识,是一个真正的傀儡。那段时期, 对苍瞳来说,是记忆的断层。
他从战场上醒来时,记忆能接续上的,是他作为一个修士被魔君杀死,抽取生魂祭炼的痛苦。
苍瞳在全然陌生的魔域,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终于有机会回到人界。他立刻直奔界门而来。
但那时,已无处寻觅竹生的踪影。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只说竹生终于想通,不再羁绊于苍瞳和她的牵绊,心境豁然开朗。她走出界门谷,便踏上绿刃升空。
一个月之前,周玮便与她通过传音符,得知她没有等到同伴,便邀请她到唐城来。唐城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到底周家在此处有根基。周玮想着竹生对九寰大陆什么都不懂,在别处,他使不上力,在唐城,他还能照顾一二。
竹生其实对于去哪里,都无所谓。她此时脚踏绿刃,驰骋在空中,就如当年在凡人界牵一匹骏马行在官道上,天大地大,哪里不可去?
那年,她在路上遇到了范深。从此一路有人同行。
此时此刻再回想起来,能想起来的全是他深邃睿智的眸子,风趣智慧的谈吐。他没有最俊美的容貌,却有着举世无双的风华。
竹生回想起来,心中都是满满的,再无遗憾。遗憾都缘于贪心,她此生得此知心人,怎还能再贪心呢。
伯常,我……亦不憾。
竹生的生命已经延长许多,她知道她这一生将还会遇到很多人。这些人都会成为她大道之上的风景或者回忆。她不惧怕超过他们或者错过他们,因为这条登天道,每个人,最终都得独行。
竹生拢拢额发,辨了辨方向,朝着唐城的方向,迎风而行。周玮嘱咐她走传送阵,然而对她来说,在大九寰最快意的,莫过于她再也不需借助别人的力量,便可以在天空自由驰骋。
竹生只是没想到,她离开界门谷,遇到的第一个……却不是人。
竹生前世在军队中是机甲士,有着丰富的空中作战经验。她一察觉不对,踩着绿刃便是一个空中七百二十度的连续侧翻。待立稳,绿刃已经握在了手中。
在大多数修士都是坐着飞行法宝稳稳当当的水平飞行的前提下,她这一下子,简直如同炫技。
对方先“咦”了一声,然后“哇”了一声,竟然带着钦佩和兴奋。
竹生定睛一看,这是一个高大壮实的少年,看得出来还很年轻,真正的那种年轻,眉眼间都还带着稚气。这少年与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只区别在头上,生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这是……妖修吗?
健壮的妖族少年本就为她那一下空中侧翻惊异了一下,待看清她的面孔,满眼都是惊艳。
“就是你了!”他欢快的叫道,双手已经化成爪,就朝着竹生扑来。这少年来得莫名其妙,但奇异的是,他没有杀气。
与其说是劫杀或者袭击,更像是一场比试。竹生眯起眼,绿刃迎击,并没有出全力。“当”的一声,是金属与金属撞击的声音。那少年的爪,竟硬如金石。
少年愈加兴奋,开心的道:“你很不错,你是哪个种族?”
竹生横刀,道:“人。”
这一回合,竹生更加确认,眼前的少年的确没有杀意,甚至不打算伤她。
少年“咦”了一声,收回利爪,叫道:“怎么会!”
“竟真的是人!”他凝目细看,惊疑不定的道,“我刚才明明感觉像是妖……”
原来如此。
竹生修的是妖道,结的是内丹,她身周的灵气波动本就与人修稍有不同。她自己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回到大九寰之后她并没有过多与人修打交道,周玮不过是筑基,好几次都说过她敛气敛得好,他看不出她的境界。许多修士不愿意被人看出修为深浅,都会收敛气息,叫人看不出境界。一个人这样做了,别人自是不好再去追问。也就周玮大大咧咧的,才会毫无顾忌的把这话说出来。但周玮也没有指出过她的灵力波动与人修不同。不知道是因为他修为有限,还是因为他是人修的缘故。
这个妖族少年,却是一开始就把她误当作了妖修。证实了竹生曾经的顾虑是正确的。
竹生眉目不动,道:“还打吗?”
少年想说“不打了”,可望着竹生清丽绝伦的面孔,又舍不得。踟蹰了一阵,满眼诚恳的问:“如果我打赢你,可以同我合欢吗?”
这少年生得面孔硬朗,眉间有股憨厚的稚气,你若说他是耍流氓,总觉得好像冤枉了他。
竹生无语片刻,放下绿刃,拒绝道:“我是人修,不遵从你们妖族的规矩。”
少年满眼失望。待见竹生转身要离去,又追上去:“姑娘!姑娘!”
竹生转眸看他,他道:“刚才冒犯了。我、我其实是半妖,我母亲也是人族修士。”
“我要进入发情期了,正在寻找合适的雌妖……那个,那个,虽然你是人族……那个……不如我们互相留个神识印记吧?”少年满脸期待的道。
诸如传音符、传书符之类的符箓,全凭神识印记。一刹那竹生简直觉得自己又穿越回了原来的宇宙,坐在酒吧里被个小帅哥搭讪,索要电话号码。
竹生忍住想揉额角的冲动,只道:“不用了。”说罢,转身。
飞了一阵,无语的停下,转身……长着毛茸茸耳朵的少年,还缀在身后。
“你想做什么?”竹生质问。
少年挠挠头,道:“我喜欢你。”
竹生:“……”
少年道:“我刚才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我不想找雌妖了,我只想跟你合欢。你跟我好吧,我有很多灵石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竹生无语望天,又看看少年,道:“这是谁教你的?是人修吧?”总觉得妖族说不出来这种“想要什么我给你买”的话来。
少年很开心的道:“是呀,你怎么知道。是母亲宗门里的那些师兄们教我的。他们说对人族女子就得这样,才能讨她们喜欢。”
竹生终于揉了揉额角,道:“你母亲知道吗?她没说什么吗?”
少年道:“知道呀,她说学学也好。人族和妖族规矩不一样,我跟她立了誓绝不强迫人族女子的。我答应她,若是喜欢上人族的女子,就按人族的规矩来。”
听起来,母子俩倒都不令人讨厌。竹生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我无意与你相好,你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既然是发情期到了,还是尽快寻找合适的雌妖吧。人族女子与人相好,要两情相悦彼此熟悉相知才行,不会因为你发情,就跳过这个阶段,直接与你欢好。”她道。
她生得美,讲起话来不疾不徐,语调平缓起伏,格外的好听。少年愈发的喜欢她,可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才刚刚有发情的征兆,还能保持理智,再过几天,怕就连这点理智都没了。若还跟她在一起,恐怕就不能遵守对母亲的立的誓了。少年不由沮丧起来,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竹生忍住了想去摸那耳朵的冲动,对他道:“我还有事,要走了,你莫要再跟着我了。”
少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道:“那……交换个神识印记也不可以吗?”
女人活到了一定的年纪,看多了成熟男人的心机深沉,世故圆滑,很容易为青春少年的单纯打动。
竹生的心理年龄就已经到了这样的阶段。如周玮的简单,半妖少年的直白,都让她一眼就能看到底,让她觉得轻松愉悦,便对他们格外多了一分宽容。
交换个神识印记而已,并非不可以。但竹生心中微动,问道:“适才你那一击,并未出全力吧?”
少年不意她突然转变话题,微微一怔,点头道:“嗯。我怕伤着你。”
竹生问:“你的修为,跟人修比较的话,算是什么境界?”
少年道:“妖修不分境界的,不过……去年我在宗门里待了一年,筑基的师兄们能打得过我的寥寥无几。”
“我父亲是月狼族,我虽是半妖,也继承了他的血脉。”少年下巴微抬,有点骄傲。显然这个什么“月狼”是妖族中值得为之自豪的血脉。
“那好。”竹生道,“你和我打一场,你赢了,我们交换神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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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
一声巨响, 地面沉陷, 出现一个漏斗形的大洞。以中心为圆点, 向四周蛛裂。
竹生在天上等了一会儿, 不见那半妖少年再出现。她觉得不妙, 连忙落下去。却见少年面孔朝下,成大字型嵌进了土层下面的岩石里。
竹生:“……”拽着他脖领子给他拽了起来。
“啊呸呸呸呸呸!”少年吐出一嘴碎石, 郁闷的看着竹生。
“你很厉害啊。你是什么境界啊?”他道,“你敛气敛得太好,我看不出来。筑基吗?不太像啊。”
周玮也说过竹生“敛气敛得太好”, 实则竹生根本就没有敛气, 她身周的灵力一直是自然的流动。妖道与人道大不相同,竹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境界, 正因为如此,她才起念要和这个狼族少年打一架。
“你出全力了吗?”她问。
少年坦诚的道:“没有,我怕打伤你。”
竹生问:“出了几分力。”
“六成。”少年道:“你也没出全力吧?”
竹生用了三成灵力,且赢得轻松,她心底便有些数了。又问少年:“你和金丹修士对战过吗?”
少年道:“战过啊。”
竹生问:“结果如何?”
少年道:“我在我母亲手下最多撑一炷香/功夫。”
竹生意外。
少年说他是混血半妖,母亲是人族的时候。竹生联想的其实是从前猫女给她讲过的, 妖族会掳走人族女子。她把少年的母亲想象成了一个弱女子, 不想她竟是位金丹修士。
“你父亲和母亲……”她话说一半, 改口道, “算了,没事。”
少年“嗯?”了一声,笑道:“你想问什么, 问便是了。”看模样,似乎习以为常。想来身为半妖,会常被人问起出身。
竹生干脆问道:“你母亲是自愿和你父亲在一起的吗?”
“是的呀。”少年毫不犹豫的回答,不似作伪。
竹生问:“他们是道侣吗?”
“不是。”少年挠挠下巴,“父亲有很多爱宠,母亲也养了不少少年。他们几年才见一次面。”
竹生:“……”
她离开九寰大陆几十年,九寰的风气就已经这么开放了吗?女修士养美少年成风?竹生记得从前长天宗里有位虚字辈的女道君就豢养美少年,从而获得了苏蓉那小丫头的崇拜。但这也从侧面说明,那位女道君的这种作风,纵然九寰大陆女修士比凡女自由度要大许多,依然是特立独行的。
少年也口口声声提起过“我母亲的宗门”,竹生忍不住好奇道:“敢问令堂是……?”
少年道:“我母亲,是长天宗的虚汐道君。”
竹生:“……”
这还是真是……走到哪都摆脱不了长天宗啊!
少年接着又道;“我父亲,是妖族的狼君,是狼族的首领。”对于自家爹娘的骄傲,溢于言表。
竹生真是好奇,这样身份的两个人,是怎样走到一起的。
不需她问,心思简单的少年就竹筒倒豆子似的,为她解惑了:“我父母相识于当年人、妖两族结盟之时,父亲打败了母亲,按照妖族的规矩向母亲求欢,母亲也中意父亲,就同意了。不过母亲说,大部分人族女子是不会同意的,所以不许我那样做。”
原来如此,一切源于人、妖结盟。
周玮也是对两族结盟推崇备至。竹生也的确在边境城池看到人族与妖族和睦相处。以竹生的眼界和认识,当然明白不同种族间的和平相处是多么难得和珍贵。个人的恩怨,在种族与种族的大势面前,无足轻重。
竹生在凡人界走一遭,再回到九寰大陆,从前很多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可以轻轻放下。
唯独,在看到周玮那张极其肖似周霁的面孔,胸中便会涌动难以压下的情绪。
她笑意淡去,轻轻的“哦”了一声,道:“你这出身,相当令人羡慕了。”
少年欢快点头:“嗯嗯,母亲常说我生在了好时候。”
竹生笑笑,祭出绿刃,道:“我还有事。你也快去寻你的配偶吧。刚才这一场,打得开心,多谢你。就此别过。”
“咦,咦!等、等一下!”少年道,“那,那神识印记……”
“我说了你赢了才给你。”竹生踏上绿刃,嘴角勾起。
“不,不算,我刚才没出全力的。”少年喊道。“重来重来。”
竹生看着他,认真道:“我也没使全力。”说罢笑笑,迎风而去。
御气而行,没有御器快。竹生的速度,又远快于常人。待少年忙取出他的飞行法宝,追上天空,已经失了她的踪影。少年在天空上转了一圈,想到自己连那姑娘的名字都没问到,可见师兄们传授给他的“买买买”秘诀一点都不好使,沮丧的离去。
竹生背着妖域的方向,朝着唐城飞去。待甩掉了那少年,她低头看见下面是一片山脉森林,便取出舆图。
那舆图十分方便,用颜色/区分了危险程度。红色/区域有高阶妖兽,黄色/区域相对好一些,而那些人修经常会光顾扫荡的绿色/区域,都是些低阶妖兽,最是安全。当然,舆图上有色彩标注的区域是小部分,更大部分,只有灰色,意味着制图者也没有将那些区域探索清楚。
周玮给她讲过,金丹以下,止于绿色/区域。黄色/区域对筑基修士来说就已经很危险了。
但竹生借着那狼族的少年,确认了自己的修为应该不下于金丹。她看舆图上下面的山脉标注的是黄色/区域,收起舆图就落了下去。
竹生在界门谷里等了苍瞳一年。这一年里,她除了修炼,主要还啃下了几本大部头——《九寰药草集》、《妖兽志》、《天材地宝》等等。这些都是周玮带着她在书铺里扫的货。
竹生虽然在长天宗生活了数年,却依然对九寰大陆一无所知。书铺里的书籍多得超出她想象,光是修炼的功法就有上百部。竹生这才知道,这大陆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没有资格进入那些宗门,亦没有家族传承,只能靠自己到处搜罗功法修炼。这些人,被称作散修。
当然,散修们能在书铺里买到的功法,毫无疑问都是些大路货。那些真正有档次的东西,自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因此,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都有着抢夺、劫杀,通常都伴随着流血和死亡。
竹生的空间里还有一些灵石,且都是中品灵石。但那些灵石终究有限,迟早会用完。筑基以上的修士不需要吃喝,但却需要丹药、符箓、法器、法宝。这些东西,将会花费大量的灵石。
甚至很多实力较弱、没有自己的洞府的散修在需要闭关时,出于修炼需求和安全考虑,会去一些“出租洞府”。出租洞府通常都是某些家族或者门派,在自家的地盘范围内,取一处灵气较好之地,密集的建设许多小型洞府,用以对外出租。这种地方有该家族或门派保障安全,相对而言,就比散修自己在野外闭关更加可靠。
竹生已经不是炼阳峰上的杨姬,她从凡人界回到就九寰大陆,以后一切都要自力更生,自给自足。她必须学会如何在这片大陆上生存和生活。
竹生在山林中待了一个来月。
许多妖兽的捕捉,不能光靠武力,还必须了解它们的习性,辅佐以技巧。竹生还不熟练,一个来月的时间,只逮到了一窝五毒鼠,一只黑灵虎,一窝地刺蜥。
这期间,她还被幻焰蛾的翅粉所迷,差点死了。后来,又遇到一只巨型金玥真蟾,浑身都是毒,碰不得沾不得。竹生没打过,借着速度逃跑了。
待离开这片山脉的时候,虽然猎物不多,收获却很大。
她想着找个地方把这些猎物处理掉,飞行了几日,看到下方有座不大的城池。
周玮教过她,到越大的城市,那些货越是能卖出好价钱。竹生瞅着那座城不大,原想掠过去寻找更大的地方。就在她踏着绿刃正欲离开时,心脏忽然微微收缩。
虽然很短暂,但心乃血肉之躯至关重要之处,这一下微微的收缩,还是让竹生难受了一下。她按住胸口,不禁蹙起了眉。她盯着下面的城池,过了一会,催动绿刃,落了下去。
平平无奇的一座城,不繁华也不冷清。竹生漫步在街上,不知道这样一座城,为何会牵扯她生出那样的感觉。但那感觉让她揪心。
来都来了,她便寻了几家店铺,挨家问了问价格,最后将自己的猎物在一家铺子里出清,换成了灵石。不算多,但以后,她有能力赚更多。在这里,她已经有了自力更生和自保的能力。
她找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茶楼,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叫了壶灵茶。喝壶茶的功夫,有三名男修以不同的开场白和借口来找她搭讪。在她表达了拒绝之意后,他们讪讪离开。
竹生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风景。
当她还是凡女的时候,别人见到她的美貌,便想要用钱买她,不曾理会过她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当她成为修士,这些男修纵然对她有意,也不会再那样居高临下的对待她。
当阳光有些西斜的时候,竹生看到下面的街上匆匆走过一对男女。
他们的外貌都还算年轻。那女子尤其美貌。只是她虽步履匆匆,手中却拄着一根拐杖,每走一步便撑一下地。说不出来的违和。
“瞧,下面有个美人。”另一扇窗边,有人道。
他的同伴凝目望去,道:“是个凡女。”
先前那人也凝目细看,道:“还真是……她这样子……”
他的语气忽然发生变化,感叹道:“凡人哪……”而后好像对下面的美人忽然失去了兴趣,转回头和同伴饮茶聊天。
竹生的目光追随着那拄着拐杖的凡女的背影,心中生出异样之感,不由感到迷惑。
天色昏暗下来,竹生宿在了客栈里。半夜,她突然惊醒,按住了心口。
又来了!心脏收缩的感觉,虽然很轻微,但的的确确让她感到难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当毛毛将要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她便产生了先知一般的预感。那种预感便是心脏的剧烈收缩。当日那收缩比今日的要强烈得多,但……那种感觉的确是一样的。
竹生按住胸口,脑海中不期然的想起了傍晚时街上匆匆走过的美貌女子。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升起。那张面孔……竹生确信,她没见过这个美艳的女子,但……为何总觉得似曾相识?
当心脏再一次微微收缩时,竹生的记忆中,浮现出了一张稚嫩朴素得多的面孔,和晚间所见的美艳女子的面孔,竟然重合!
竹生霍然抬头!
她!是她!
164
夜色沉沉, 小巷中静谧无声。在一间院子中, 隔音的结界张开, 保证了声音不会传到外面, 惊动旁人。
院中站着三个黑衣男人, 皆是筑基圆满境。
晚间竹生见过的女人倒在地上,拐杖已经断成两截。那拐杖是她死去的男人亲手为她打造的防身法器, 也是她最后的念想。她抬起头看看不远处另一个女子的尸体,再看看同样倒在地上呻/吟的男子,绝望的感到身体虚弱无力, 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娘……”倒在地上的男子痛苦呻/吟, 哀求她,“给他们吧……给吧……”
愚蠢!他们还能活着就是因为那些人没拿到他们想要的。若给了他们, 他们母子哪还能有活路!
“一个凡姬,居然有这份心性。”为首的黑衣男子诧异道,“也是少见。”
“这还是咱们家出去的呢。”另一个接口道,“六叔说,当年还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生的不错啊,看这胸这腰。六叔当年, 一定是享用过了吧。”最后一人嬉皮笑脸的道, “不如我们也来享用一下。”
“要用你用。不过是服过驻颜丹而已, 老得路都走不动了, 身体早就像块朽木,想想就倒胃口。”
“……真无趣。算了,办正事要紧。
那人说着, 提起长剑,一剑削掉了躺在地上呻/吟的男人的一条臂膀。鲜血喷溅,地上的男人大声惨叫。这惨叫只在结界内回荡,一丝都传不到外面去。
女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法可想。她的手指在青石地板上抠出了血。
“好心硬的女人啊。”那人啧啧叹道,“这可是你亲生儿子。”
他话音才落,又挥剑削去那儿子的一条腿。那儿子叫得凄厉:“娘!娘——!给他们!给他们!!”
女人咬得牙齿格格作响,快要出血!终于在那男人又一次举起长剑时,她厉声喝道:“住手!住手!”
那剑便顿住,男人们都看着她。她咬牙,道:“放他过来。”
为首之人道:“你痛快点。”
女人喘着气道:“我贴身收藏,你让他过来拿。要不然……我现在就毁掉它。”
三个男人对看了两眼,为首之人点点头。提剑之人将一只断臂、一条断腿踢到远处,摸出一颗丹药,却不给那儿子吃整颗,捏开来塞了半颗进他嘴里。
血止住了,伤口也开始收敛。只是断臂断腿没有及时接上,待伤口完全愈合好,就会变成独臂独腿的人。剧痛止了,那儿子总算不再惨嚎,躺在地上喘气。
提剑的人踹了他一脚:“快点!”
那儿子用一条手臂一条腿,匍匐着爬到自己母亲身边。他的母亲服用过驻颜丹,容颜停留在服丹之时不会再变化,和他眉目之间很是相似,看起来像是兄妹。
“娘……”儿子哽咽着,爬到女人的身边。他刚才一直在惨叫,喉咙已经嘶哑。满头满脸都是刚才流出的冷汗,沾满灰尘,脏乎乎一片。“娘……让升……”
这个“升”字才出口,他的眼睛忽然凸出,不敢置信。
一蓬血花自他的后颈爆出。他的母亲举着一只手,和她娇嫩的脸颊不同,那手青筋凸起,干枯得像老树。驻颜丹只能使她娇颜永驻,却不能阻止她身体的衰老。
那只干枯的手握成拳,手指上一枚宝石戒指正对着那儿子的咽喉。便是那枚戒指上射出一道流光,穿透了那儿子的脖颈,取了他的性命。
她懦弱又愚蠢的亲儿子,指望他为道君报仇是不可能了。她不能让他毁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女人冷酷的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旋即将拳头抵住了自己的颈子。同样一道流光闪过后,她脖颈的另一侧也爆出一蓬血花。
快一些!快一些死去!她祈祷。
然而黑衣男子们的反应也是极快的。提剑那人反应迅敏的越过那儿子的尸身,直接冲到她面前,将手里一直捏着的另半颗丹药塞进了她嘴里。
女人感到了喷溅的血止住了,疼痛感也消失了。没能立刻死去,终于让她感到绝望!
“贱人!”那人看她活过来,松了口气,反手抽了她一耳光,将她抽倒在地。
“你小心再给她抽死了!”他的同伴喝道。
那人没好气的道:“没死,我有分寸。行了,搜魂吧。我早说了,一开始就该搜魂的!”
搜魂术乃是邪术,在九寰大陆上一直都是禁术。被搜魂过的人,多数都活不下来,不仅如此,还魂飞魄散,彻底寂灭。这术法极其残忍,但只能对活人使用,人一旦死了,便会离魂,再搜不得了。
因此那女子杀了亲儿子之后,便求速死。可她一个凡人,终究是比不得这些修士的出手速度。
她被抽倒在正房的台阶上,吐了几大口血,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颤抖,爬不起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微微转头,便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头顶,难以承受的痛楚自天灵盖直达灵魂深处。这终究是……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要保不住了吗?女人绝望的想。
就在她的生魂将要被抽离之时,小院的大门忽然轰然粉碎!眼角的余光中,只看到一团碧色的光……
“什么人!”
“杀!”
“啊——”
男人们的声音像飘在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静谧无声了。有人塞了颗丹药道她嘴里,然后轻轻的把她抱在了怀里,动作温柔。
女人睁开眼,看到一张清艳面孔。这张脸,与她每日从镜中见到的自己有几分相似。但比起来,更像她记忆中的另外一个女人。
那女人总是穿着自家纺织的粗布衣裳,烧饭、洗衣、纺织,成日里围着围裙,忙忙碌碌。
她会弯腰站在灶边,忽然转头对她说……大妮儿,这烧饭呢,把五妮儿领出去,别烫着她。
女人流下眼泪,干枯的手颤巍巍的抬起,摸上眼前那张娇嫩的面孔。
“四妮儿?”她哽咽,“还是五妮儿?”
怀中的女人面颊娇嫩,身体却骨瘦如柴。那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萎缩衰弱的枯瘦。她比竹生大了整整十岁,已是耋耄老人。
竹生能感受到怀中人生命在不断的流逝。她刚刚给她服用的回春丹,是她当年从长天宗带出来的最后两颗之一,质量与她回到大九寰后在丹药铺子里买到的不可同日而语。她没有吝啬的拿出来给这女子服用,却依然不能阻止她生命的流逝。
她的外伤已经好了,但她的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我是小五。”竹生将她抱得更紧一些,低声道,“大姐……”
怀中这个女子,便是当年被卖给了人牙子的杨家大妮儿。
一个甲子过去,大妮儿有怎样跌宕起伏的人生,怎样离奇曲折的遭遇,竹生无法得知。她们姐妹还能活着相见,就已经是奇迹。
她将大妮儿抱起,准备带她离开,大妮儿却揪住她胸前衣襟,道:“屋子里……屋子……”
竹生便抱着大妮儿进入正房。屋中满地狼藉,显然已经被翻箱倒柜的翻检过一番。
大妮儿道:“那只箱子……”
地上有两只箱子翻倒在地,里面的杂物洒得到处都是。竹生走过去,把大妮儿放在其中一只箱子旁边。
大妮儿吃力的把箱子盖上,手指在箱子侧面的镂刻花纹上抠了几下,再打开箱子,原来的杂物都不见了,箱子中赫然有个孩子蜷缩着身体,睡得正熟。竹生能用眼睛看到那孩子,神识却觉察不到他。她猜到那孩子身上,必是有着能隐匿自身的法宝。
“升儿,升儿!”大妮儿唤醒那孩子。
“阿婆……”升儿揉揉眼睛,问道,“爹呢?娘呢?”
“都死了。”大妮儿道。
升儿僵住,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眼睛中蓄满了泪水。
“不许哭!”大妮儿严厉的道,“乔家的人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还要靠你报仇!告诉我,我们的仇人是谁?”
乔升咬住嘴唇,拼命憋住眼泪,道:“滨州刑家,刑六郎。”
大妮儿喝道:“你要怎么做?”
乔升哽咽:“杀了他。”
大妮一句紧似一句:“怎么才能杀了他?”
乔升大哭:“修、修炼!”
大妮儿绷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了下来,眼前一黑,身形晃了下就要摔倒。竹生伸出手臂揽住她。
大妮儿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劲来,道:“此处不宜久留。”
竹生点点头。
多了个孩子,她同时带两个人,颇是不方便。但也难不住她。她去摘了外面几具尸身的储物法宝,那三个黑衣人不过是筑基,她轻松的就抹去了那些法宝上的神识。果不其然,那个首领模样的人储物法宝中,有小舟状的飞行法宝。她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先匆忙炼化了那法宝,将大妮儿和乔升都抱上小舟,又收敛了院中几具尸身。
小舟在黑夜中悄无声息的升空离去。
乔升被他的阿婆告知:“这是你五姨婆。”但他刚刚失去了父母,对什么姨婆的出现毫无兴趣,只是又惊又俱,缩在大妮儿的身边,忍着泪,唯恐阿婆也离开他。恐惧中,昏沉沉的听着阿婆和五姨婆絮絮低语。
“当日被牙人买去,离了父母,很是惶恐惧怕。后来知道去处,更加惶惶不安。”
“有些被卖到鼎楼去了……我只通两窍,不能修炼,也不是炉鼎体质,就被卖到别人家去做家伎……你知道的……”
“我很幸运,第一次被派去‘招待’客人,便遇到了我家道君。道君很喜欢我,第二日便向主家讨要了我。那刑六郎便将我送给了道君。”
“他对我很好,后来还重金为我求得了驻颜丹……”
“他是器师,热衷于矿物采探……无意中发现了这条灵脉,知道自己吃不下,想与刑六合作。”
“刑家却想独吞……道君殒身,我带着儿子媳妇,一路逃到这里,还是被发现……”
一个甲子的人生便在小舟里被浓缩。竹生一直坐在她身边,静静的听着。及至被问道她自己的人生,她才低声的也给她讲。
“你走后,爹娘觉得养不活我。爹便将我带到深山中遗弃。”她道。
大妮儿闻言,目光晦涩,沉默叹息。
竹生却缓缓道:“他丢下我走了,走到半路,却又回来了。他没有遗弃我,最后,还是把我带回了家。”
大妮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后来,遇到一个修士,给了他们金银,说要带我走。他们以为,我是去修炼,开心的送了我走。”
大妮儿嘶哑着喉咙道:“结果呢?……是叫你去做炉鼎?”
竹生颔首道:“差不多是那样罢。”
“后来我也是遇到很多人,遇到很多事,有几次差点死了,也有完全不想活的时候……总归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她道。
小舟里便响起大妮儿幽幽的声音,道:“他们没丢下你,就好……最初的时候,我常常会做梦梦到他们来找我……可我被卖得太远了,他们不可能找的到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他们……找过我没有?”
竹生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一定找过的。一定的。”
大妮儿的眼眶湿了。
活了一辈子了,许多许多事都慢慢忘记,幼时的回忆却越来越清晰。那土坯房子里的矮灶和吱呀吱呀作响的纺车,怎么都忘不了。也曾想过当年要是嫁给猎户就不用离开父母,可那样……就遇不到她的道君……
她严厉苛刻的要求乔升不要忘记仇人,寄希望于孙儿能为她的道君复仇。可当生命走到尽头时,又后悔自己将仇恨灌输给这孩子。
“忘了吧……”她流泪看着乔升,“别去杀刑六郎,你好好的活……”
乔升茫然。阿婆一路上日夜让他记住仇人,让他记住复仇,怎地忽然又让他忘记?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大妮儿让他取出了那片重要的玉简,亲手交给了竹生,道:“地图在里面。你……你妥善处置。勿要叫人知道,小心怀璧其罪……”
竹生接了。
“求你,给这孩子寻个可靠的宗门,让他有个依靠,能安稳长大……”
竹生应了。
大妮儿撑了一晚上的这口气终于泄了。
“你说……凡人和修士……死了以后,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要是同一个地方,就好了……还能再见到我家道君……”
“真幸运……”
晨曦破晓的时候,她合上眼睛,从此再没睁开。
油尽灯枯。
165
竹生带着乔升, 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背山面水的把大妮儿和她的儿子儿媳安葬了。
她将灵力运于指尖, 刻画石碑的时候, 乔升怯怯的道:“阿婆……祖父称她‘彤姬’……”
竹生看着石碑, 眉目不动,道:“她姓杨。”
因为只是“姬”, 所以亲生的孙子,也只称呼她为“阿婆”,不称呼她为“祖母”。说到底, 还是因为她不是那位道君的道侣的缘故。再宠再爱, 也就只能这样。
待乔升祭拜完毕,哭了一场。竹生踩着绿刃带他飞行到最近的城市。在那里, 她把路上用的小舟卖掉。而后,带着乔升走传送阵,去了另一个城市。
早在路上,她就注意到了那小舟的船头,隐蔽处刻着“刑”的上古字,想来是家族的暗记。这种东西留着就是招祸。被她杀死的三人虽然都只是筑基, 但显然是同一家族的子弟。若是大家族, 不说金丹, 说不定还会有元婴甚至更高阶的修士。
竹生若独自一人还好说, 但现在她身边带了个孩子,这是大妮儿的骨血,万事还是以安全为重。
乔升看样子才不过七八岁, 据他自己说,已经开始修炼,但是还未引气入体成功。因此现在他还只是个凡人,还需要吃喝拉撒,衣食住行。
他们奔波了一日,购买棺木,将几人下葬,又寻了店铺卖掉小舟,掩藏行迹。他情绪起伏太大,心力憔悴,到了傍晚,便支撑不住,眼皮一直打架。
竹生便将他抱在怀里。乔升初时拘谨僵硬,手足无措。竹生也不说话,只轻缓的拍他的背心。不多时,乔升就趴在她肩头睡着了,两只小手紧紧的搂住她的脖子。
竹生找了家客栈,开间上房,把他轻轻放到榻上,给他盖上薄被。
坐在榻边,她取出大妮儿给她的玉简,输入灵力,以神识探查。玉简中的信息是一副地图,其中有一片地带,连续点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红点,连起来如同一条蛇。这就是乔升的祖父,那位乔道君探查出的那条灵脉了。
周玮带着竹生扫荡书铺的时候,很是扫了些童子启蒙读物给她。虽然竹生的内心是抗拒的,但那些启蒙读物确实很好的给她扫了盲。她已经知道,灵脉就是产出灵石的矿脉,考虑到灵石同时也是货币,这就等同于凡人发现了金矿。会被人觊觎、抢夺,也不难理解。
一位道君尚且因此殒身,乔升这小小童儿更不可能保住这巨大的财富。大妮儿正是明白,才将地图给了竹生,她将乔升托给了竹生,想来也有以此酬谢之意。
姐妹虽有血缘羁绊,到底自小分离,这份羁绊能令竹生对乔升生出多少情分,似乎都不及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更让大妮儿放心。大妮儿这一生,也是在红尘中颠簸打滚走过一遭,看得甚是明白。
但从竹生接过那玉简,应了大妮儿,乔升就成了她的责任。大妮儿的期望,是希望竹生能把他送入一个靠谱的宗门,让他有师门可以依靠。
这世间的修士,无非三种,宗门、家族和散修。许多家族也会把子弟送入更好的宗门,一方面让子弟修炼更好的功法,获得更好的资源,另一方面也通过家族子弟与这些宗门建立联系,有事发生时便可互为奥援。
最辛苦的就是那些散修。所谓散修,就是没有家族也进不去宗门的修士。这些修士无依无靠,全靠自己。
乔道君就是一个散修。他有了孩子和孙子,或许百年后也能繁衍出一个家族,可惜却英年早逝,不能实现这个梦想。也正因为他是没有背景和靠山的散修,邢家才翻脸无情,欺他至此。
大妮儿看得明白,所以才会期望乔升能找一个门派来依靠。
竹生自己也是一名散修。但她既然应了大妮儿,便决定将这件事挑起来。
只是她对九寰大陆并不熟悉,那些门派说起来,她也就只知道四大宗门。长天宗、盛阳宗、云水门、空禅宗,便是这大陆上最顶尖的宗门了。旁的她不知道,但长天宗是七窍以下者概不收录的。
她转头看了眼乔升,伸手覆在他头顶,探查了一下,惊讶发现乔升竟然通十一窍。这资质,很不错了。竹生顿时生出些信心。
她想着先带乔升去唐城,寻宗门拜师的事,可以咨询一下周玮。
正是想什么来什么,心中才念过周玮的名字,便有一道流光穿过窗缝,进入了房间,停在她面前。那是薄薄的一张符纸,发着微弱的光。竹生感受到了周玮的神识烙印,这正是她刚刚念起的周玮给她发的传音符。
竹生这一年在界门谷已经把常用的基本术法练得熟练,她随手就在身周布下隔音结界。周玮的声音便从符纸上响起:“你现在到哪里了?刚刚长辈们让我明日动身,跟他们去陌城。长天宗又要招录新弟子了,我家一堆小家伙,都要去参加选拔。你要是到了唐城,就去我们家报我的名字,我跟我爹娘说好了,有个朋友要上门。”
长天宗啊……
这是一个竹生希望能不沾就不沾,能远离就远离的地方。但竹生也清楚的记得,那宗门里是怎样的职司分明,架构严整,到处是洞天福地,灵气浓郁。弟子们不受世俗沾染,心无旁骛的专心修炼。那些人几十岁了都还能保持着少年般的心性。更不要说那些小毛头们,离开了父母,在宗门里也能受到妥帖的照顾和教导。
竹生必须得承认,对一个失了怙恃的孩子来说,若要寻一个师门来依靠,这世间怕是没有能比过长天宗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乔升。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倦,使他睡得很沉。他睫毛浓又长,两个脸蛋睡得红扑扑,眉目间竟依稀还有着杨家人的模样。
竹生想起来,杨家的人长得都不难看。说起来竟只有她,因为发育的阶段营养不良,竟是全家最丑的一个。还是后来在长天宗,把丹药当糖豆吃,又被冲禹强行催长,误打误撞的令本来没有发育好的骨头竟重新发育好了。
竹生转回头,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她自己跟长天宗有怎么样的恩怨,她既然应了大妮儿,现在最好的机会在眼前,她不会放弃为乔升争取。
她取出一张传书符,给周玮写了封信,告知他自己寻到了亲人的血裔,也想送那孩子去参加长天宗的招录,又向他询问具体相关的事宜。
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周玮的回信,声音欢快:“那我们就陌城见啦!”周玮也不藏私,巴拉巴拉的把他知道的絮絮叨叨的跟竹生讲了一遍。
乔升头一日太过疲累,第二日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很高,他显然起得太晚了,便颇是惴惴不安。
竹生坐在窗边看书,见他醒来,温声道:“你醒了?饿不饿,来吃饭。”
她取出一只食盒,揭开盖子,早先准备好的早饭还热腾腾的。那只食盒还是长天宗炼阳峰上的食盒,内里刻着保温保鲜的符文,也不知道是哪一年随手放进臂钏里,就忘了取出来。后来竹生在凡人界闭关修炼,有时候觉得无聊了也会清点一下空间中的物品,才瞧见这只食盒。几十年了,也不腐不坏,长天宗出品的东西,质量都相当过关。
她表情不多,但声音平和,且眉眼间与大妮儿有几分相似,乔升的心就平静下来。
他虽是孩子,但祖父是位金丹道君,还是位颇有身家的器师,他的身边也早早就配有滴血认主的储物法宝,还是他祖父亲手炼制的。就系在他的腰间,那外形花纹,一看就是孩童随身装糖果的锦囊。他自其中取出齿木牙粉,左右看看,竹生手指一搓,便给他凝出个水球漂浮在眼前。
乔升赧然道:“谢谢姨婆。”便就着那水球洗漱了,才坐到竹生身边,用了早饭。小小年纪,教养倒是不错。
竹生心中暗暗点头。
待乔升用完早饭,她问了问,知道乔升今年将将八岁。她记得长天宗招收弟子,多在五到十岁之间,年纪再大的,除非像徐寿那样资质特别好的,否则通常是不予考虑的。乔升无论是年纪还是灵窍,都正符合条件。
竹生看着这孩子。先是失去祖父,而后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的亲人,乔升年纪还小,却沉默安静,有了些早熟的迹象。总是磨难比幸福更能催人长大。
对这样早熟的孩子,竹生更愿意跟他们把事情交代清楚,而不是哄着骗着。
“你阿婆将你托给我,希冀我能为你找一可靠宗门拜师,让你以后有师门可倚靠,你知道吧?”她道。
竹生和大妮的对话乔升都旁听了。有些听不懂,听懂了的的那些都记住了。他便点点头。
竹生道:“你可知道长天宗?”
“天下第一宗。”乔升不假思索的答道,顿了顿,看了眼竹生,补充道,“祖父十分向往。以前常常说起,待我到了年纪,要送我去参加长天宗的甄选。”
由他这回答,便可知乔道君的态度,与竹生的想法不谋而合。想来这些做长辈的,对晚辈期许的心,总是一样的。长天宗一招录弟子,周家也忙不迭的组织家中适龄子弟去参选,兴师动众。
竹生便告诉乔升:“也是巧,长天宗今年要招录新弟子。我打算带你去试试。”
乔升没说话,但眼中现出犹疑之色。
竹生看着他,温声道:“你有话就说。”
乔升垂头,低声道:“我、我不想和姨婆分开……”
他失去亲人,面对不熟悉的“五姨婆”,拘谨不安。但骤然听到可能要离开已经相处了两日的竹生,去更加陌生的长天宗,竹生就被比成了亲近的人。
竹生摸摸他的头,道:“你得明白,我亦是散修,也没有足够好的功法给你修炼。我们能在外面买到的那些,若你祖父还在,也必然是看不入眼的。故此你阿婆才希望你能寻一宗门,拜师入门。一方面是为了功法,另一方面……”
她顿了顿,平静的道:“你也是经历了生死的,须知人生在世,不由己之时、之事常有。我同你一样孑然一身,今日与你相伴,明日或许便也客死荒野,若那样,你又变成孑然一身,无所依从。但你若拜入宗门,上有师尊,下有同门师兄弟。行走在外,有宗门照应,便大不相同。比起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这才是更好的选择。我是你长辈,须得让你明白怎么样作出更好的选择。你年纪还小,这个选择,眼下我替你做了。”
虽是替乔升做了决定,却也将前因后果各种考虑都明白的给他讲清楚。乔升听懂了,心里便能明白竹生是真的为他好。
这男孩子抿抿嘴唇,道:“都听姨婆的。”
此处到陌城,超过了短途传送阵的距离,这城池里又没有长途传送阵,竹生仔细研究了舆图,确认他们得在中途周转一次。两人沟通好,竹生便带乔升出门。
谁知一出客栈门,便看到大街上人们呼啦啦的朝一个方向跑。这些跑的人多是凡人和炼气境的修士。也有许多筑基修士,踩着飞行法宝,贴着地面“滑行”,求个快,只是不敢飞高。
客栈一个伙计,站在大门台阶上,眼巴巴的向那边望。
竹生走过去问他:“出了什么事?”
那伙计兴奋的道:“雷家出事了!我刚才听说是家族上下,叫人给挑了!”
见竹生露出不解神情,那伙计“嗐”了一声,道:“姑娘你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啊!雷家,就是此城城主!”
竹生微诧,道:“城主家被灭族,大家都很高兴吗?”她之所见,街上那些人,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多少都是带着兴奋和高兴的神情。
“当然了!”伙计磨牙道,“雷家据此城已经快三百年了,干了多少坏事!总算是有人来收拾他们了!哎,姑娘你不去看看吗?”掌柜的和旁人都去了,偏这伙计被指了留下看店,郁闷得不行。
竹生抱起乔升,道:“我们去看看。”
她祭出绿刃踏了上去。适才见许多修士明明脚踏飞剑,却都贴着地面滑行。竹生虽不知道缘由,却有样学样的也离地半尺,贴着地面飞。
竹生不知道,这其实是因为大家都听说了前面有高阶修士,这才都不敢飞高,以示敬畏。幸好这样,绿刃这碧绿碧绿的颜色,才没那么显眼。
当竹生抱着乔升到达城中广场的时候,已经去得晚了。她收起绿刃落地,前面乌泱泱的都是修士,遮住了视线。但她注意到,纵然如此,很多人宁可踮起脚尖,也不放出神识探查。竹生便也收敛神识,张目望去。
人群中心忽然像是喝彩声。细听,很多人大喊:“多谢真人为民除害!”
紧跟着,她看到一个青衫男子升空。那男子背对着她,身形颀长,宽阔袍袖飘动,风姿秀逸。看那背影便让人觉得,若转过身来,该当是个姿容俊美之人。
可惜那人一直没转身,直直向上升空。半空之中,停着一辆宝盖华车,拉车的双头犀兽,极是少见。
竹生见到那车,不由微微蹙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及至那宝车珠帘撩起,一个体态玲珑的女子踏空走到飞到半空的青衫男子身边,同他说话,竹生瞳孔骤缩!
从地面仰望,能看到那女子穿着华丽繁复的衫裙,妖娆美艳之感隔得这么远也扑面而来。然那女子却没有梳发髻,一头青灰色的长发,瀑布一般垂在身后,在阳光下闪动着不一样的光泽。
杨五在这个世界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一头青灰色长发,那个人也是喜欢穿这样复杂华丽的衣衫!
“青君!那个是青君吗?”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应该是吧,跟我听说过的样子差不多。”
“哇,没想到竟能有幸亲眼见到青君啊!”
乔升一直牵着竹生的袖子,仰着脖子向上看。他忽而敏感的察觉到,身边竹生变得不太一样。
他抬头看她,却只看到她扬起的下颌和雪白脖颈。她一直那样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一男一女。乔升想去牵她的手,却发现竹生的手紧握成拳,因为太用力,那指节都变得青白。
乔升感到不安,便扯了扯竹生的袖子。“姨婆……”他轻轻的唤她。
这孩童稚嫩的声音似将竹生唤醒,她骤然松开了握拳的手,缓缓低下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让乔升感到害怕。
竹生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搂住他的肩,将他搂向自己。乔升倚靠在她身上,感觉那身体柔软而温暖,才心下稍安。
竹生拍拍他的背心,轻声道:“走吧,我们去陌城。”
冲昕一怒之下,挑了这小城的城主家。
世间城池,或者属于某国,或者隶属某门派辖下,余下还有一种,是强者据之。这城池便是如此,虽也会向一些大门派供奉,但只是建立一种依附关系,并非归属这些门派治下。
这个城可以说,就是雷家的城。
城中亦有其他几个世家,然实力都不如雷家,故雷家据此三百年,地位不曾动摇。他们这次是走了背运,遇到了冲昕。
不过是路上捡到的奄奄一息的凡女,揭露了雷家全族修炼秘法,以凡女采阴补阳以助修炼之事。每年死在雷家的凡女,数不胜数。
雷家家主至死都想不明白,不过是凡女而已。他们也是怕惹众怒,一直并未大规模对女修下手。凡女体弱,消耗起来便格外费一些。每年亦有一些出逃的,抓回来便是,抓不回来也无所谓,只是凡女而已,还能翻起浪来?
谁知就真的翻起来了。冲昕闯入雷家,打开了地牢,看到那许多被采补到奄奄一息的凡女,勃然大怒。
哀求和献宝都无用,雷家只能对这位长天宗的真人出剑抵抗。全族成年男子皆亡,女子和孩童被交予本地其他的世家看管。
“以后你就是城主,凡人亦是子民,望你爱惜。”冲昕道。“那些女子,妥善安置。”
“真人放心,必将好好救治。”那位世家的家主恭恭敬敬的送他升空,才松了一口气,又是畏惧,又是欢喜。
冲昕不再管他,径自升空。看到那辆宝盖华车,他微微蹙眉。
“真人!”青君撩起珠帘,踏空来到他身边,娇艳妩媚。
青君不仅是魅狐,更是世间最强的大妖,她妩媚起来,少有男人能抵挡。但冲昕心里早有别人,他心志坚定,青君百般纠缠,他从未受过引诱。
青君不以为忤。冲昕是长天神君转世,在青君看来,有这份定力理所当然。
“真人。”她唤道。她曾唤冲昕为“神君”,被冲昕拒绝。“刚刚收到消息,你要的三翅灰荧草和月银石,都已经找到了,过些日子便与真人送来。”
冲昕道:“这事我托给了狼君,青君不必操心了。”
“真人~”青君声音柔媚婉转得要滴出水来,“真人明明知道,我只为多见真人一面。”
冲昕面无表情,道:“我并非青君想见那人,此话……已同青君说过许多次。”
青君眸色稍黯,旋即又明亮起来,道:“但真人迟早会觉醒,我的神君迟早会归位。我若不经常来见你,神君归位时我不在你身边,岂不遗憾。”
冲昕面色更冷。他对青君退避三舍,亦不能拦住青君对他纠缠。然而青君其实就和他的师兄、师姐们一样。他们期待的,其实不是他。比起师兄师姐,青君更不似人族说话委婉,她的想法就常常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冲昕被她纠缠了二十年,已经很了解她这一点,也并不与她做争口舌,只道:“我还有事,青君请先行吧。”
青君也早明白他这种态度代表的不喜,冲昕虽未觉醒,但当他这样冷淡的“命令”她时,她也不敢违抗,怏怏然登车离去。
青君离去,灰灰才踏着罡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
灰灰也是妖族,虽还不能化形,但灵智已开,已经算妖修,不再是妖兽。青君便是他的王。
他的王在冲昕这里讨不到好,便不会给灰灰好脸色。灰灰怕她怕得要死,见到她来纠缠,早早就远远躲开。
见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频频向下望,冲昕问:“怎么了?”
灰灰道:“没事。”
灰灰没敢说,刚才他跑去躲藏的时候,余光瞥见地面人流中,有一抹奇异的碧色一闪而过。他刚才盘旋了一圈,没再看见那抹绿色,却在人群驳杂的气息中,嗅到了一个独特的气息。
怎么说呢,要说不是那个人吧,的确有一丝相像。可要说是那个人,又大不相同。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体息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发生改变,便是由凡人状态,引气入体成功,变成能够修炼的修士。灵气入体之后,日夜浸润,改变修士体质,才会令这人天然的体息发生变化。
可那人……偏是一窍不通,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灰灰便没敢把他的迷惑告诉冲昕。他跟随冲昕寻那人寻了二十年,可是太知道一点点似是而非的线索,会让他发什么样的疯。
不可能是的,他想。连契约都消失了,杨姬……一定是死了。
冲昕当然不知道灰灰满脑袋的胡思乱想,他摸摸他的头,祭出自己的剑,对他道:“走吧,我们去陌城。”
166
竹生带着乔升走了传送阵, 经过一次中转, 便到了陌城。
这中间, 只有两次传送阵排队比较花费时间。走传送阵真是城市到城市之间最快捷、最省力的方式。当然, 前提是不考虑花费。在考虑到一次传送阵视其距离远近, 便要花费两到二十块下品灵石的条件下,依然还是有许多手头不宽裕的修士选择花更多的时间自己从甲地飞行到乙地。
毕竟, 便是长天宗这天下第一大宗,它的外门弟子如果不去领执役赚取酬劳的话,每个月也就只有区区两块下品灵石的供奉而已。
陌城比竹生离开界门谷之后经过的几个城都要大不少, 相对繁华许多。竹生领着乔升离开传送阵的大厅, 道:“我们先去寻个客栈,然后去报名。考核还要在几日之后。”
周家人也还未到。根据周玮在传音符里说, 难得这些小毛头们一起出门,大人们特意带着他们一路飞行过来,路上叫他们看看风土人情,识别一些常见灵兽药草,也算是一次历练。
从传送阵那里,竹生便看到许多大人带着孩子的组合。这里的传送阵显得格外的繁忙。待到她领着乔升去寻客栈, 一连找了数家, 竟都没有空房了。
“长天宗五年才招录一次新人, 还不一定每次都会来, 但每逢这种时候,就人满为患。我们这里的客房,都是去年就开始预订了。”客栈的伙计道。
竹生这才知道, 长天宗每逢招录新弟子,都会提前一年定下招收考试的地点,并提前通知当地城主。城主则有义务将这消息传播到辖下,不仅仅是通知那些修真家族,还要通知到乡闾间。让那些凡人之家也得知这消息。
长天宗收人并无定额,完全是择优,取的是质。
竹生带着乔升,找了几家客栈,才终于找到一间还有空房的。房间的质量也不尽如人意,好在竹生已经是修士,一个清净诀过去,便干净了。她随身的法宝空间足够大,装着各种东西,大多是宫闱内造,十分精致。
安顿下来,竹生将先前从大妮儿和她儿子儿媳身上取下的储物法宝都拿了出来。大妮儿的是一根玉簪,另两个的一个是戒子,一个是一对耳铛。她问了问乔升他的小荷包里还有多大的空间,不意那荷包看着幼稚,却是乔道君亲手为孙儿打造,空间竟是不小。
竹生便将那三个储物法宝里的灵石和法器、法宝都转到他的小荷包里,余下的零零碎碎还放在原来的法宝里。自自己的法宝里摸出个锦囊,将三件法宝都装进去,交给了乔升,道:“都是你亲人遗物,收好。”
乔升贴身收了。
却见竹生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正是他阿婆交给竹生的那一枚。乔升知道那是什么,他就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竹生抬眸,问:“想说什么?”
她为帝已久,说话间,自然而然的有一股摄人气势。乔升不敢对她说谎,道:“那个……是祖父的。”
竹生看着他道:“所以你觉得,这个应该是你的?”
乔升犹豫一下,轻轻点点头。
竹生却问:“那你祖父因何殒身?”
乔升毫不犹疑的答道:“因为刑六狼子野心,卑鄙无耻。”这一听就知道是大人灌输给他的。
竹生追问:“刑六又因何要杀你祖父,我听你阿婆说他们原是朋友的。”
乔升道:“他想要这地图。”
竹生微哂,道:“所以,你祖父一个金丹道君都保不住的东西,如果我给了你,你觉得你就能保得住?”
当然保不住,他全家因为这个差点死绝了。要不是竹生突然出现,保不齐他也已经被刑家人杀死,或者侥幸不死,一个人流浪在外了。
乔升就沉默了。
竹生道:“我也不瞒你,这地图标注的是一处灵脉,便是产生灵石的矿脉。这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也的确是你祖父发现的。但这,其实不属于你祖父,你知道为什么吗?”
乔升茫然。
竹生道:“你祖父殒身已经两年了,你阿婆一直带着你们逃避邢家追杀。那我问你,倘若现在我们徇着地图找去,却发现那灵脉已经被旁的人发现,已经开始开采,你又如何?”
乔升瞠目结舌,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他总是觉得,这灵脉既然是祖父发现的,自然当属于祖父。
竹生却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灵脉就在那,可能已经存在了千年万年,蕴天地灵气而生,从来也不属于任何人。只看被谁发现,被谁开采而已。你祖父能发现,旁人自然也能发现。说不定在你祖父发现之前,旁的人便已经先发现了,只是回去筹备人手劳力,准备开采,拖延了些时间而已。”
乔升只觉得如同被雷劈在了头上,之前那些理所当然的想法,被劈成了焦灰。
竹生接着道:“当然这只是假设,然而我却还有另一种假设。假若,便说你有能力筹备得人手去开采,忽然来了邢家,或者比邢家更有势力、更强大的某个家族或者门派,欲要强夺,你……保得住这灵脉吗?”
乔升冷汗涔涔。
竹生把玩着那玉简,道:“这样大一笔财富,先前你阿婆宁死也不给邢家,却轻易的送给我,这是为何,你想过吗?”
不待乔升回答,她便直接说了出来:“因为给了邢家,你们四人就必死。邢家连你祖父都杀得,如何会冒着灵脉地点外泄的风险,留你们活口?为何给我?这种东西,在有能力保住它的人手上,才是财富。在你的手上,只是祸根。你一家都殒命于此,还看不破吗?”
竹生最后,已是断喝,黄吕大钟一般,令乔升醍醐灌顶。
乔升原本跪坐在她面前,此时立起身来跪起,伏下身去,以额触地:“升儿想错了,请姨婆责罚。”
倒是个聪慧的孩子,竹生还算满意。她扶他起来,摸摸他的头,道:“不必如此。”
她摩挲着那玉简,对乔升道:“这灵脉你也不要再想了。便是在我手上,我一无人手,二无势力,一样是祸根。”
“那、那该如何处置才好?”乔升焦虑的道。说完忽然想起,那日破晓时候,阿婆将玉简交给姨婆,就说过……妥善处置,莫要怀璧其罪。此时方醒悟,原来阿婆和姨婆,都早已看破此事,不由大是惭愧。
竹生微微一笑,道:“我已有计较。”
她特意劳神费力的与乔升讲这许多,便是想让他明白,她为他做的选择,乃是用对他最无用的东西,换取最有利的条件,而非是让他损失大笔财富。
他们到陌城时已是中午,待乔升用完午饭。竹生在浴桶里凝出一桶水,弹了个小火球进去,那水便冒出热气,温度正好。乔升洗得香喷喷,换上干净衣衫,两个脸蛋被蒸得发红,看起来又精神又可爱。
竹生带着他先去报名。
报名之处十分好找,甚至不需要去问。看着许多大人带着孩子脚步匆匆的朝同一个方向去,竹生两人跟上,果然便找到了。
那宅院外挂着牌匾,上书“长天宗外务司陌城分处”。宅子十分广阔,大门敞开,许多人进进出出,颇是繁忙。第一进院子里摆了一溜长桌,后面坐着的都是筑基弟子。竹生便看到了久违的熟悉的制服。
在宗门里,弟子可以随意穿着,遇着宗门有庆典或旁的大事,或者集体外出公办,便会穿上统一的弟子服。这些筑基弟子,显然都是此次外派公干的执事。
登记的人很多,每个桌子前都排队。孩子来到桌前,执事先查一下灵窍,七窍以上者才有资格登记参加甄选。
修士们的孩子都早就查过灵窍,没人带七窍以下的孩子来,全部都通过了。倒是那些凡人家庭,不少孩子是没有测试过的,在这条基本线上被刷下来的不少。
待轮到乔升,那执事查过他灵窍之后,便给他登记了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而后给了他一块木牌道:“五日后。”登记的人太多,便也分批的甄选。
竹生牵着乔升的手,细声细语的问:“请问此次招录,主事之人是哪位?”
那执事执着笔,忙碌中诧异抬头,见问话的女子生得面容清艳,气质秀雅,不免便多了一分耐心。只是此处人多口杂,他不好多说什么,只道:“我们道君现在不在,甄选的时候,你或许会见到他。”
竹生也知此处不好说话,便道了谢,领着乔升去了。
领着乔升回到客栈,用过晚饭后,又带他出门。这一回,领着他在分处附近寻了个茶楼,以神识盯着分处。此时分处的大门已经关闭,已没有人再进出。她等了一阵,待街上华灯初上,夜市初起的时候,果不其然分处的大门便开了,年轻的执事们三三两两的出门了。
竹生嘴角微翘,就知道这些家伙平日里被关在宗门清修,偶入红尘,怎么会舍得不出来逛一逛。
待白日里接待她的执事也出现在大门口,她丢下两粒灵珠子,带着乔升尾随而上。觑着那人落单的时候,牵着乔升迎了上去。
“这位道兄。”她唤道。
那执事回头,微讶。竹生容貌迤逦,令人难忘,他下午虽然忙碌,也还记得她。随即眼中闪过明悟,明白了这肯定不是偶遇。长天宗这样的宗门,弟子中还真没有愚笨之人。
两人见礼。
竹生问:“白日里道兄忙碌,不敢多扰。实是想问一下,咱们这次主事的道君,是哪一位?”
那执事道:“我们道君道号虚景。”
虚景……虽然长天宗那些虚字辈的道君竹生也记不全,但至少能确认虚景这名号从未听说过,很可能是位新晋的道君。
那执事犹豫一下,又道:“姑娘,我劝姑娘遵守我们长天宗的规矩,莫要做无用之事。这些孩子便是在此被录取了,回到宗门依然有一段观察期,自有人监管督查。若是与宗门要求相差太多,一样会遣返归家的。”
这执事也是第一次领招录弟子的任务,但来之前便听有经验的师兄们讲过,那些家长为了自家的孩子进入长天宗,每回都有人想走歪路。灵石贿赂、美色勾引,都是常有的。他见竹生美貌,便不免想到这些。
他劝的委婉,但竹生也听懂了。她不禁失笑,道:“道兄想多了,我不过是想多知道些,以免什么都不清楚,心中惴惴。”说罢,觉得这些年轻人,总是这般可爱。
灯火下,她颜若少女,眸光流转间,却是少女不能有的风情。
执事两颊发烧,忙道:“是,是我想岔了。对不住。”
竹生向他道了谢,领着乔升消失在灯火阑珊间。执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发呆,半晌,才挠挠头,转身没入夜市的人群中。
报名登记截止到第四日,周家在这一日才到了陌城。周家来了不止周玮一个大人,且早早就订好了客栈,待安顿好了,周玮就偷溜出来,与竹生在茶楼碰面。
竹生与他也有一年未见,却时常通传音符、传书符,比之初识之时,非但没有生疏,还更熟稔了。
“这么晚来,不怕赶不上登记吗?”她问。
“我们家不用登记,早打过招呼了。”周玮大喇喇的毫不掩饰“我们上边有人”的事实,“这就是你亲人的血裔?别多礼,别多礼。来来,拿着,叔给你的见面礼。”说着,拿出早先便备好的一件防身法器给了乔升。
每一次竹生才觉得他像周霁,就会立刻被他自己亲手打破这种错觉。他可真是半点也不像谦逊低调的周霁。
“听说这次主事的是一位道号虚景的道君。”竹生道。
周玮就“嘿嘿”两声,吹牛道:“你当这回我家里干嘛非要我来,就是因为我跟虚景道君熟!”
竹生来了兴致,道:“真的?能不能为我引荐一下这位道君?”
周玮道:“没问题。只是道君跟真人去浦城那边的招录点巡视去了,待他回来我再给你引荐。”又问:“你家孩子哪天甄选?”
竹生道:“后日。”
周玮笑道:“我们家那七个明天就参加甄选。”
来得晚考得却早,果真是“上边有人”。
周家的七个孩子第二日便参加了甄选,晚间周玮又溜出来找竹生,喜滋滋的告诉她道:“这一回录了三个。”
不是上边有人吗?竹生还以为就算不全录,也能录个四五个呢。
“你把长天宗当什么了?”周玮蛋疼。
他道:“从我叔祖殒身,长天宗一直很照顾我们家。但是招录弟子,是宗门的根本。当年也不过是在不是招录的时候,额外给了我家机会,录了两个符合条件入门而已。并不是随便就放人入门的啊。”
他又道:“我昨天回去才想,你要认识虚景道君,可莫不是打算贿赂他吧?千万别啊!这位道君啊,人看着可和气可好了,可实际上……”
周玮一只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道:“滑不溜手!”
“长天宗的人可不是随便能贿赂的了的啊,何况还是位道君。”他道,“他要是恼了,搞不好黑你一下子,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竹生微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打算贿赂他。”她打算贿赂的,可不是这位虚景道君。
又问起甄选的过程,周玮摆手道:“没用,事先知道也没用,还不如不知道,保持本心。”
翌日,竹生和乔升都早早起床,精神抖擞的去参加考试。乔升还有些紧张。竹生道:“大不了,与我为伴。”
乔升听了,反而放松下来。
到了分处,缴了木牌,执事领着进了第二进院子。一踏进院门,竟是另一方天地。天空依然碧蓝,暮春的艳阳高照。脚下却不是什么院落,竟是一个巨大的浮岛,浮在半空之中。站在边缘处往下望,能看到下面山川河流,风景壮丽。
想来,大约是压缩空间,又或者是空间转移的术法。
只这浮岛竹生瞅着眼熟。从前长天宗办庆典打擂台,那些擂台便是这样的浮岛。她骑着灰灰,远远遥望过,沉默向往过。
家长们被领到了一旁长椅处休憩。孩子们聚集在校场中央。这一批有一百人,乌泱泱的全是小毛头。
待人齐了,有执事过去跟小家伙们讲了会话,像是下达了什么任务,又分发了些符纸给那些孩子。讲完,他便退到外围,启动了一个阵盘。有数名执事都坐在桌子后面观看着几面水银镜。
竹生就看到阵盘启动后,那些孩子好像忽然就看不到他们这些家长了。他们开始走动,一开始走得很快,很有些争先恐后的意思。然后慢慢就慢下来,渐渐变成长长的队,首尾衔接。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明明是平地,却好像在爬楼梯。
竹生就听到家长们低声议论:“是幻阵……”
这些孩子平日里疯玩起来,一两个时辰都不会嫌累。可在这幻阵中走了不过一炷香功夫,就个个没了精神。再走下去,有的孩子就支撑不住,越来越慢。还有孩子干脆坐在地上哇哇哭起来。
终于有人受不了,撕开了先时执事给的符纸中白色的那张。白光一闪,这孩子便脱离了幻阵,被传送到了外围的空地,茫然四顾。
有个当爹的气急败坏的跑过去,骂道:“你怎地就退出了?”
那孩子嘴一瘪,哭道:“要我们爬到山顶,摘得小旗。我都爬了两三个时辰了,腿都要折了!”哭完,却又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觉得酸疼了,明明刚才脚都抬不起来了。
外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在幻阵中却感觉是过了许久,身体的疲劳疼痛亦都是幻觉,一出幻阵便解除了。
这孩子主动退出,便失了资格。后面又撑了一炷香的功夫,陆续有近二十个孩子支撑不住,主动退出。其中有一个,不是主动退出,却是“累”得昏倒了,被幻阵自动送了出来,也失了资格。
乔升看起来也是筋疲力尽,却一直还咬牙坚持着,终于撑到了最后。竹生看着他的手在空气中一抓,手中便多了一面小彩旗,随后他便被传送出了幻阵。他这样的,这一关算是合格了。
待全部的孩子都离开了幻阵,执事们让这些孩子先稍事休憩,等他们把失去了资格的孩子和家长送离浮岛,便开始了第二关。
孩子们再次进入幻阵。
这一次,他们像是遇到了什么恐怖事物,都惊叫着四处逃窜。有反应机灵的,将先前执事给的符纸丢了出去。除了退出幻阵主动弃权的符纸,那些符纸里还有雷电符、火球符、冰锥符等等攻击用的符箓。相对而言,修士的孩子就表现得比凡人的孩子镇定许多,对符纸的使用也更熟练。但这其实并非是考察的重点。
场面慌乱,就难免有些意外的情况。竹生看到,在这些孩子当中,忽然有人推了旁边的人一把。而远处坐在桌子后面的执事们,都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
过了一会儿,竹生忽然看到,乔升竟然也忽然推了身边的孩子一把。竹生忍不住蹙起眉头,远处监视着水银镜的执事们,却有的挑眉,有的颔首,都目露赞许。
这一关主动退出的更多,而留下的也并非就是过关了。这一次孩子们休息的时间颇长,过了许久,执事们才定下合格的名单,有人过来念名。乔升却是在合格之列,竹生才放下心来。
“等一下!”忽然有男子越众而出,道:“敢问道兄,我的孩子刚才推人了,所以被淘汰。但那个孩子也推人了,为何却合格了?”
这男子手指的“那个孩子”不是旁人,正是乔升。
167
执事道:“你可以过来看看记录。”
竹生迈上一步, 道:“我是这孩子的长辈, 我也想看。”
执事道:“一起来吧。”
竹生和那父亲便都跟着执事走到长桌前。另个执事递过来一面水银镜。执事接过来, 手掌在上面虚虚一划, 镜中便出现了画面。先出现的是那个孩子, 他和几个孩子身在草原之上,忽然有浑身是刺的妖兽冲过来, 血口獠牙。那孩子惊惶恐惧之下,将身边的孩子推向了妖兽。
孩子爹的脸就绿了,却仍是不甘心的问:“她家的呢?”
执事瞥了他一眼, 手掌拂过, 镜中画面就变了。
乔升面前出现的却不是怪兽,竟是几个黑衣的男人, 面目狰狞。待冰冷长剑砍来的时候,乔升将身边的孩子推开,令他躲过了剑锋,等同于是救了他一命。
孩子爹的脸彻底青了,再也无话可说,冲执事躬身一揖, 领着自家孩子离去了。
竹生看着那水银镜, 问:“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执事笑道:“对, 每个人看到都是自己心中最怕的。”
竹生点了点头。怪不得周玮道, 提前知道也没用。就算提前知道,当一个人面对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时,做出的仍然是最本能的反应。
第三场测试开始, 孩子们再次进入幻阵。
这一次,他们分开站定,神情轻松,有的带着感兴趣的神情,也有的面露迷惘。这次的测试持续了半个时辰。
待到结束,乔升告诉竹生:“考了许多题。有一题是一群火猊在身边跑来跑去,然后让我分辨,里面有三只不一样的。还有一题,眼前出现许多图样子,又给我几个选择,让我按照图样子的规律找出答案……总之都奇奇怪怪,好费脑筋啊。”
竹生懂了,这是在考察过毅力、勇气、品性之后,又考察智商了。她取出自带的热茶和小点心,道:“快吃些,恢复些精力。”
三场测试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孩子们本就还是要五谷轮回的凡人,年纪又小,难免又累又饿。乔升早就饿了,只是忍着不说。不想竹生都考虑到了。他吃着热乎乎的点心,心里也热乎乎的。
第三场测试却没有直接出结果,而是要和最后一场一起,公布最后被录取的名单。
最后一关却不是测试了。校场中心凭空出现了一排房子,几个年纪长些,资格老道的执事各据一间,让孩子们一个个进入,与他们面谈。竟是一场面试。
这时候剩下的孩子也就四五十个,一人约用一炷香的时间。待出来,告诉大人们:“也没说什么,就是聊聊天。”
其实不止是聊天,还有察言,观色。于修士来讲,还要观气。
面试的结果和第三场测试的结果综合在一起,最后公布名单,录取了二十来个孩子。乔升也在其列,一时激动得小脸通红。
这一天的测试,竹生并未在校场里见到长天宗有金丹修士。待出来,发了传音符给周玮报喜,周玮就屁颠屁颠的跑来客栈看他们。
问起那位道君,周玮道:“我问了,道君还要两日才回这边的考场。你莫急。”乔升靠实力被录取了,周玮也不担心竹生让他引荐虚景道君是想走歪路子了。
竹生不急,她活到这份上,除非救命,否则真没什么事情还能让她着急。她的耐性是极好的。
长天宗的考核招录还要持续好几天,等结束了,乔升就会跟着执事们前往长天宗,意味着他将和竹生分别。小家伙在最初的兴奋激动过去后,就开始情绪低落。跟竹生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他相依为命,唯一可倚靠的人。且这人,是真心的对他好。
公布录取名单的时候,执事们就同时给这些新录弟子发了临时的身份牌和一个乾坤袋。修士家的孩子多数都有自己的储物法宝,富裕的凡人之家,也是能买的起的。真正需要的,是那些贫困凡人之家出身的孩子。
趁着还有几日的时间,竹生带着乔升逛街买东西。街上时不时就会看到像她这样带着孩子采购的父母。此去宗门,一去便是经年不见。虽然执事们交代了,到了宗门中,一应吃穿用度,全由宗门承担。但家中但凡有能力的,莫不是尽可能的为孩子多准备一些。
竹生光是衣衫就从八岁给他准备到了十八岁,连内裤小衫都给他准备好了。余下的,常用丹药、防身符箓……但凡能想到的,该备的都备了。宗门发的免费的乾坤袋根本装不下,幸好乔升自己的储物法宝空间够大。
乔道君身家颇丰,大妮儿几人的储物法宝里都有不少灵石,竹生把这些灵石都捡出来给乔升装进他的小荷包里,足够他花销到筑基之前了。
周玮说的那位虚景道君回来了,但他一回来,就忙碌于检查这几天的录取情况,听取执事们的汇报,验看测试时幻阵留下的影像。周玮想约他,他却一时抽不出时间来。
竹生也不急,这位道君说是要和这批新弟子一起走,总能见到的。
她只是没想到,会不期而遇。
竹生想着进入长天宗后,乔升就要开始过着清修的生活,想趁这几天带他多看看。她总觉得那些从小就在宗门里长大的弟子太过单纯,经历过元寿和七刀的事,她不想再让孩子太过单纯。
她在炼阳峰的时候就知道,对于死亡和丧葬,修士和凡人是很不同的。在凡人界和九寰大陆的凡人国家中,都有大同小异的丧葬风俗和儿女为长辈服孝的要求。但修士们则没有这种习俗。
这可能是因为修士生命漫长,又了解生命的轮回之理,他们看待死亡便与凡人很不相同。受修士们的影响,生活在修真地域的凡人,其丧葬风俗也大大的简化了。乔升出身于修真之家,父母亲人都去世了,他虽然也难过,却也不需要为他们服丧。
竹生这几天,便都带着他出门。在夜市上,她便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位被竹生在夜市上尾随过的年轻执事,后来在甄选当日又碰面了。竹生与他含笑点头。待乔升被录取,执事还过来向她道贺。两人遂互通了名姓。
那执事姓伍。
竹生看到他的时候,依然还是在夜市。他正在街的另一侧与一个人说话。那人斜斜背对着竹生的方向,灯火阑珊中只看到他身材高大,健硕魁梧。
竹生带着乔升从一家店里出来,就看到了伍执事。乔升去到长天宗,从此便是一个人,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竹生便笑唤了一声:“伍执事。”
伍执事听到声音,微微探身,见到是她,很是高兴,道:“竹生姑娘。”
与此同时,与他说话的身材高大健硕之人,也转过头来。灯火下,竹生看到那人相貌硬朗,身姿挺拔。
竟是故人。
昔日炼阳峰的亲传弟子徐寿,如今的虚景道君,隔着街上的人流,望着对面的女子,亦是愕然。
岁月如同街上的行人一般川流而过。
竹生几十年的女帝生涯,已将心性锻造得坚若磐石。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停留,便牵着乔升走了过去,含笑与伍执事打招呼:“这么巧。”
伍执事便给她介绍:“这是虚景道君,此次甄选,道君主事。”
竹生便向这位“虚景道君”见礼,道:“家中小辈,以后承蒙道君教导了。”
虚景却直勾勾的盯着竹生,问:“竹生姑娘,你……可是姓杨?”
竹生微微的笑了。
竹生若是孑然一人,是半点也不想再去沾惹长天宗的。昔日冲祁几乎便要动手杀她,幸得冲禹拦住,给了她求生的机会。他们却决定将她送入凡人界,竹生早就想明白,这是为了让她不能再回到冲昕身边。中间虽然出了种种变故,但到最后,她依然还是去了凡人界。
只是,想来冲祁、冲禹,甚至她自己,也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还能再次穿过界门,回到这九寰大陆。
竹生自然不知道,冲祁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她身上犯了错误,伤了无辜。在竹生看来,她的归来若被冲祁知道,实在不能保证那种偏执狂人会不会再来杀她一次。她虽然已经有了可以媲美金丹的实力,终究不是一个还虚真君的对手,更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长天宗。
至于冲昕。竹生从来也没寄希望于冲昕会在宗门和她之间选择她。
于冲昕,宗门之恩何其之重,冲祁于他,几乎便如同父亲。冲昕便是再爱她再宠她,也不过就是年轻人初初的美好。真正的成年人都知道,这梦幻般的美好,永远抵不过现实的骨感。
为一个凡姬与养育他教导他支持他的宗门决裂?她所认识的冲昕,决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那青年如圭如璧,竹生想到他时,也会想到炼阳峰上、小乾坤中曾经的温柔与温存。她和他之间未曾直面过无情的现实,最后的记忆,总还停留在那些美好中。
既然如此,相见,争如不见。
但竹生却不是一个人。与杨家长女的意外重逢,使得她与乔升产生了牵绊。身为血缘长辈,为了乔升的前程,竹生纵然不想沾惹长天宗,依然还是来了陌城。
然而竹生也并不惧再逢故人。就如她所想的那样,故人相逢又如何,他……他们,不会认出她来。因为竹生的容貌,与“杨姬”并不相同。
昔日的杨姬,是冲禹以丹药和符阵结合,催长出来的。那张面孔,堪称是完美的样本。竹生却是在自然的条件下,自由的长大。她的面孔,与“杨姬”很相似,却并不相同。
比面孔五官更迥异的,是气质。
炼阳峰的杨姬,愿意不愿意,都要笑得明媚,都要懂得适时的温婉的低头,有时候甚至还需要故示柔弱。
凡人界归来的竹生,却是曾经征战天下,统治四方的女帝竹君。她习惯了杀伐果决,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做决定,也习惯了面对世人或谄媚、或敬畏的目光。
任谁看到今日的竹生,都决联想不到“姬”这个称呼。便是虚景,也只觉得这女子与他记忆中的杨姬面貌相像,仿佛……有血脉牵连。
虚景的目光中因此出现了犹疑和困惑,才会询问竹生是否姓杨。
竹生微笑道:“我道号竹生。”
竹生给了虚景一个似是而非的否定答案,其实仔细听,她没有否认。倘若是旁人,完全便能就此糊弄过去。但竹生与虚景太久不见了,她忘记了虚景是怎样一个缜密到滴水不漏的人了。
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愕然之后,虚景掩在袖中的手,就弹出了一张空的传音符。那张传音符瞬息间穿过人流,飞入了长天宗外务司陌城分处宅院深处的一个房间。
冲昕两指夹住那道流光,发现是虚景发来的一张空白传音符,立刻便意识到虚景此时有状况。抬眸间,身形便已从房中消失……
因此,竹生微笑道:“我道号竹生。”话音才落,便看到虚景的目光忽然抬高了一分,越过了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而她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低沉声音:“竹生姑娘,烦请……转过身来。”
虚景眼睛不眨,凝目盯着竹生。竹生的目光不曾慌乱,竹生的笑意不曾减少,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眼睛只眨了一下,便自然而然的转身回头。
月光下,灯火中,昔日她的道君一身青衫,静静的立在那里望着她。
岁月啊,曾经静好,曾经峥嵘。
许诺啊,脆弱得经不起一次分别。
她未能等到他归来。
他归来,已无处寻她。
纵竹生已心似磐石,被这岁月如风扑面而来,亦不能不感慨。
当日别后……她争分夺秒,他时光缓慢。
一个甲子,她已经沧海桑田,又一场人生。
他却站在她面前,依稀当年……窗外含笑望她的青年。
168
竹生和冲昕四目相交。
她转头看向伍执事, 伍执事忙介绍道:“这是我们长天宗的冲昕真人, 道君正是真人的弟子。”
竹生微讶。这倒不是装的, 是没想到冲昕已经结婴。怪不得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 她竟没有察觉。冲昕今年不过八十岁上下, 不足百岁就结婴,如此年轻, 当真不负天才之称。
她便颔首见礼道:“见过真人。”
道君这称呼,从此不复存在。
冲昕盯着她,半晌, 问道:“姑娘可是姓杨?”
竹生道:“我名竹生。”
冲昕沉默片刻, 又问:“姑娘血亲之中,可有女子姓杨。”
竹生潭水般的双眸凝在他脸上, 片刻后道:“家母正是姓杨。”
冲昕神色震动。
竹生不待他再开口,先问道:“冲昕真人,敢问便是六十年前,长天宗炼阳峰的冲昕道君吗?”
冲昕看着竹生,没有说话。虚景道:“正是家师。”
伍执事左右看看,已经觉出气氛不对, 然而也不好走开, 只好硬着头皮站在一旁。
“既然如此……”竹生伸出手, 张开, 手心一块乌黑木牌,“家母嘱我,将此物还与真人。”
冲昕盯着那木牌, 没有说话。
竹生道:“还有一柄长刀,名绿刃,却是我用惯了的。真人若不介意,我折成灵石还与真人?”
冲昕却盯着那养魂木牌,道:“她呢?”
竹生抬眸:“……已经过身了。”
冲昕抿抿唇,逼问:“何时?何地?因何?”
竹生道:“大约一年多前,我们才穿过界门,家母年事已高,心愿将了,松了一口气,便过去了。”
冲昕道:“她有何心愿?”
竹生道:“她说……当日不曾道别,甚为遗憾。终又回到此处,原以为,可以亲自道别……”
冲昕闭上眼睛,心如刀绞。
当日他逼问树翁,树翁的嘴巴,却紧闭如蚌。他最终只问出,有两人自凡人界进入界门,其中一个是人修。除此之外,树翁再不肯吐露半分。如今与竹生所言,正是吻合。竹生便是修士,想来另一人……自然是凡人。
竹生看着他,轻唤:“真人……?”
冲昕睁开眼睛,问道:“她葬在何处?”
竹生道:“我将她的骨灰,洒入界门。”
冲昕的目光,陡然锐利。
竹生无所畏惧,道:“她在那边,过了完整的一生。有家人,有朋友,有儿女。原就该回归那里。”
竹生亲眼看到那青年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她也看到了他眸子深处闪过的痛楚。
若还在当年,还在炼阳峰上,还依偎在他的怀中,杨五或许还会有片刻心软。在经历那之后种种疾风暴雨的竹生,没有心软。
这些疼痛,算什么呢?可有她当年螭火焚身之痛更痛?可有她命悬一线身不由己更痛?可有她倍受凌/辱求死不得更痛?
“杨五”从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一个为了生存而塑造出来的虚假的人。
当日始于谎言,今日终于谎言。
如金如玉的纯厚青年,也该跨过年轻时的这一道坎,去成为如他的师兄们一般的男人了。
竹生白皙的手掌向前伸了伸。
冲昕无声的看着那块他亲手给她系在颈间的乌木牌,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少女乌发如瀑垂在一侧肩头,脖颈洁白如玉,纤细修长。仿佛听到了她声声唤着“道君”,笑如银铃。
可他短暂的离开了一下,她就香消玉殒了。
他终于伸出手,自她手心中拿起了那块乌木牌。他的指尖冰凉,触到了竹生的手心。竹生垂眸,又抬眸,看向他。
冲昕却没有再看她,他攥着那块乌木牌,却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温热。
他袍袖一拂,撤去隔音结界,霍然转身,一步步离去。
竹生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留下一街灯火阑珊。
她转过头,伍执事无措的看着她,虚景蹙着眉头。从刚才她拿出乌木牌,冲昕便张开了隔音结界,他们两个,并不知道这两人都说了些什么。
竹生道:“道君,我有一兵刃,唤作绿刃。原该归还真人,只是我用惯了,想折成灵石还给真人,可否?”
虚景叹息一声,道:“绿刃是当年真人赠予令堂之物,姑娘就不要说什么还不还了……”
竹生含笑道:“那我就生受了。烦请替我谢过真人。”
虚景凝目望她,摇了摇头。
竹生嘴角微扯,又道:“我原就想请人帮我引见道君,不意今日便得见道君,真是运气。”
虚景问:“姑娘可是有事?”顿了顿道:“我与令堂有旧,还欠令堂一个人情,姑娘有事,但凡某能做到,必尽力而为。”
竹生道:“的确是有事,只是此事须有人见证,今日太晚了,我想明日去拜访道君,不知道君是否方便?”
虚景道:“明日上午,我在分处恭候姑娘。”
竹生让乔升给二人行礼,牵着他的手离开了。到她也消失在灯火中,虚景长叹一声。伍执事惴惴,未敢多问。
竹生路上便给周玮发了传音符:“不用帮我引见了,我刚刚在街上遇到了虚景道君了。你方便吗?方便过来找我。”
传音符是修士间传送音信之用,竹生和周玮简直拿来当聊天工具,一天好几张传来传去,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传音符虽然便宜,却也不是这般用法。
周玮被长辈们抓了壮丁,只是因为他之前在虚景和苏蓉跟前混了个脸熟。也因他长得实在像周霁,虚景待他便与旁人不同。只是虚景先时不在,回来后又忙碌,小毛头们自有长辈看管,他便闲得长草。收到传音符,就跑到竹生的客栈来找她。
“怎的这么巧,你怎么知道他就是道君?”他奇怪问。
“正要跟你说这个事。”竹生道,“我也没想到他是故人,我与他有些牵扯。”
“咦?”
“那些往事不太愉快,但也过去了。我便想与你说,”竹生拜托他,“勿要再跟他提起我。他若问起,你只道最近才与我认识,可好?”
那就是说之前相遇之事,关于界门之事都不能提了。周玮心念闪动,便明白了。只是竹生和虚景之间不管有什么事,都不干他的事,竹生又特意拜托,闭紧嘴巴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便应了。
第二日,竹生牵着乔升的手,来到分处。
“今日,替你换一个前程。”她道。
虚景在正堂接待竹生。竹生道:“望有执事们见证。”虚景便招了执事们,聚在正堂。
竹生看了眼乔升,道:“这孩子是我亲人血裔。他的祖父,发现了一条灵脉。”
一条灵脉!堂中便响起了倒吸气的声音。
竹生简单的将乔家之事讲了。虚景静静听完,问:“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竹生微微一笑,取出一块玉简,推至虚景身前,道:“这便是灵脉地图。”
“我愿将此灵脉,献与长天宗。”她微笑道。
又是一阵倒吸气之声。执事们看竹生的眼神儿都不一样了。一条灵脉!这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这女子说献就献了!
一条灵脉的利益实在巨大,虚景虽是竹生故人,竹生也不愿冒任何风险。
她甚至曾经亲手斩杀了她孩子的父亲,最是知道权力、财富和欲望对人的诱惑有多大。人心,总是易变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如此。
竹生斩了七刀,元寿清理盛日城叛贼余孽,揪出了七刀宫变的同谋。谁也想不到,竟会是已经年过半百的齐国公、内史冯云。
冯云曾是齐国公主,十几岁时便亲手将自己的国家献给了竹生。竹生和范翎都很喜欢她。她后来离开父母,来到竹生身边,一路做到内史,掌书王命,曾与范翎合称为“帝国双姝”。
她虽在盛日城中有自己的宅邸,竹生却给了她长居宫内的特权。及至后来元寿登基,她终身未嫁,元寿又是她看着长大的,与她十分亲近,便许她继续长居于宫城。
后来竹生神隐,元寿年轻,作为帝王他太过看重血缘亲情。及至杜城老死,范翎失智,定国公赵锋势大,当七刀向她递出橄榄枝的时候,这位曾经的玉云公主终于选择了听从自己野心,选择了倒向定国公。
及至元寿亲自质问她,才知道……看多了竹生在御座上的风姿,这位曾经的齐国公主,不知何时起,有了复国的野心。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做公主,她想做女王。
赵锋许了她裂土。
冯云的最后,求见竹生最后一面。见到竹生果真还活着,甚至重返青春,她泪流满面,道:“君若长镇长宁,云安敢生乱心。”
竹生淡淡道:“你和范翎合称帝国双姝,今日看来,你……不如范翎多矣。”
冯云面如死灰。擦去眼泪,三拜之后,自缢而亡。
竹生献出灵脉,若无人见证,虚景若起了贪念,只要回去后悄悄弄死乔升,便可将此事瞒下。故竹生才要求执事们来做见证。
虚景此时亦明白为何竹生要执事们来做见证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钦佩。易地而处,换成是他,大概也会这么做。
但他没有立刻接过那玉简,而是问道:“姑娘想要什么?”
竹生直视着他,道:“亲传弟子,最好的供奉。”
虚景挑了挑眉,他还未开口,便有一个声音道:“可。”
众人闻声望去,冲昕一身青衫,站在门边。虚景唤了声“师父”,众人齐唤“真人”。
冲昕走进来,看着竹生:“不要长天宗为他家人报仇?”
竹生淡淡道:“仇这种东西,当然要亲手去报。”
甄选那日,竹生便自幻阵中看到,刑家的追杀,家人的死亡,已经成了乔升心中最大的恐惧。说不得,或许会成为他修行路上的心障。竹生不知道修士是怎么破除心障,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克服这份内心恐惧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乔升亲手为家人复仇。
冲昕点点头,对虚景道:“你收他做徒弟罢。”
虚景立身应道:“是。”杨姬于他有一份点化的恩情,收了这与她有血脉牵扯的孩子,正好了了他一份心愿。
冲昕看着乔升道:“以后他就是你师父。”
乔升十分乖巧,立刻立起身子,磕头:“师父,师祖。”
冲昕点点头,道:“跟你师父去吧。”
虚景知机的道:“与我去跟师兄们熟悉熟悉。”
乔升看向竹生,竹生颔首,乔升便跟着虚景去了。众执事纷纷起身,同去了。堂中转瞬便只剩下冲昕与竹生二人。
冲昕走过去,撩起下摆,在竹生身前坐下,与她面对面。两人四目相望,堂中寂静无声。
许久,冲昕道:“她可有话留给我?”
竹生摇摇头。
冲昕垂下眼眸,道:“给我讲讲,她过得可好?”
竹生简单扼要的道:“很好。”
冲昕抬眸看她,她才道:“她在这边,只是凡人,在那边,是武者。没有人可以再欺负她。”
在这边,又是谁欺负了她呢?冲昕的面色变得苍白。
不正是……他吗?
竹生也趁此机会好好的打量了打量他。和她记忆中的过度白皙比起来,冲昕现在肤色比从前深,以竹生的审美来说,要比从前好看很多。
也许是因为结婴的缘故,他眉目间的威仪比从前更盛。
从前,他也常常一副高冷面孔,但一笑起来,便冰雪消融。那种阳光透窗般的笑容,此时此刻,竹生在他脸上再找不到了。
竹生看到他抬眸,那双眸子还是如她记忆中一般,深如寒潭,可见清澈。
冲昕在竹生的脸上,却找不到熟悉的感觉。五官相貌虽然肖似,这女子却没有半点像杨五的地方。她甚至还不如青君偶尔化形纠缠他时的模样更接近杨五。
魅狐有天赋技能,能窥视到一个人心底最喜欢的模样,青君便能窥到,他心底最喜欢的样子……便是杨五的模样。
但冲昕仔细的凝视竹生的面孔,却也找不出她有像别人的地方。
他沉默半晌,问道:“你父亲,待她可好。”
竹生道:“她不需要别人待她好,她自己便可以很好。”
似乎,与他想的不一样。冲昕微微感到迷茫。在他的心目中,杨五……总是需要被人呵护,小心善待的。
竹生微微一笑,道:“她执一柄绿刃,纵马踏平乱世,在凡人界立国称帝。”
竟然是这样吗?他的五儿,竟原来能做到这样?竹生描述的杨五,让冲昕觉得陌生。
竹生又道:“她在那里,遇到了与她相知相伴的人,一同走过一生。虽先她而去,也令她无憾。”
她果然……爱上了别的人吗?
冲昕闭上眼睛。他并不想听这些。竹生说的,让他感到苦痛。心中某处,像有什么东西流矢,变得空荡荡的。
他的手在袖中握拳,许久,才慢慢放开。
他抬眸,打量竹生。这个女子,杨五的孩子,眉间有着与杨五截然不同的气势。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养出来的气势。
他问:“一年前,星象显示,有人皇入道,是你?”
长天宗外务司最后报上来的结果,世间人皇,并无入道者。而那个时间,正是眼前女子穿过界门的时候。如果杨五立国称帝,竹生便是出生在帝王之家。
竹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不由微讶。这个世界经常有一些超越她常识的事情。
她便道:“母亲禅位与我,我也曾为帝。”
冲昕点点头,道:“那便是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竹生惊奇的看着他,道:“自然是修炼了。”
冲昕道:“听说凡人界灵气稀薄,你如何修炼的?”
“虽然稀薄,也不是没有。”竹生道,“母亲当年离开时,拿了你许多灵石,后来都给我用来修炼了。”
“原来如此。”冲昕轻声道,又抬眸看她,“我跟她的事,你都知道?”
竹生顿了顿,点头:“都知道。”
冲昕沉默片刻,道:“要不要跟我回长天宗?我们宗门里修炼的条件是极好的,有我在,你无需四处奔波。”
竹生觉得可笑。
她现在不强大,也不富有。但自从她迈过了“不能修炼”的坎,又回到了大九寰,便再没想过要去依附任何人。
几十年的女帝生涯,令她的心性也发生了变化。昔日炼阳峰之事,杨五能忍,但若换成现时的竹生,怕就要玉石俱焚。
她直接回绝道:“不必了。”
不屑和拒绝之意都明白的浮现在眉间,这种神情,冲昕从未在杨五脸上看到过。
冲昕点点头,也不强求,手指微动,一张打了他神识烙印的符纸飞到竹生身前。
“但有事,可以找我。”他道。“你是她的孩子,便是我后辈,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竹生没有拂他的面子,收下了那张符纸,道:“多谢。”却没有留下自己的神识印记。
她向冲昕告辞,起身离去。
冲昕忽然喊住她,问:“这些年,她为何一直不回来?”
竹生在门口站住,转头道:“她一直没有界石。”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不能修炼。”她道,“后来我们有了界石,但若非我修炼小成,她也不会再回来这里。”
“这个世界,对她这个不能修炼的凡人,一直都……太没有善意。”
她说完,径直走了出去,消失在庭院刺目的阳光中。
她真是一点也不像杨五。杨五会回眸,会明媚微笑。这女子却头也不回,离开的步履铿锵果断,没有一丝留恋。
冲昕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斜斜射入的阳光中漂浮着无数的尘埃。
他的眼眶酸涩难忍,别过了头去。
169
乔升悄悄的告诉竹生:“师父人很好, 待我很和气, 可是问了很多姨婆的事。”
竹生道:“你怎样说的?”
乔升道:“照姨婆嘱咐的, 只说你是我的姨婆, 旁的一概不知。”
乔升倒也不需要伪装说谎, 他的确是不知道什么。便是他自己的亲祖母,还是竹生告诉他他才知道大妮儿姓杨。那天夜里, 竹生和大妮儿在小舟中契阔,各自略述了人生的经历。但乔升正沉浸在父母被害的沉痛中,又面临着祖母可能即将死去的恐惧, 本就是小孩子, 失魂落魄的,也没听进去什么。
竹生来之前, 只嘱咐他,“五姨婆”的这个“五”以后再不要提。乔升身边只她一个亲人,没的多加一个“五”字,恁的生分,日常便是只唤她“姨婆”。此事倒是不难。
“姨婆”这称呼,十分之宽泛。只能说明竹生与乔升的某位女性长辈之间有血缘牵扯。
在修士之间, 常常会介绍说这是我“血亲”或者这是我“血裔”, 实是因为修士寿命漫长, 血脉牵扯的形态与凡人很不相同。有时候, 爷爷活得久过孙子,有时候,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年岁相差过百, 都属常见。常常修士指着一个孩子介绍说是血亲,这孩子可能是他同胞兄弟的孙子的孙子。
对这种血缘,修士极少会去追溯明确的亲属关系,只要有那一线血脉相连,就足矣了。
竹生牵着他的手往客栈走,一路上回想自己对冲昕的说辞是否有破绽。
当日她被弹出界门,遇到周玮。第二日在曲武山附近的小城里察觉到灰灰逼近,当即走传送阵离开,而后抹消了契约。她告诉冲昕,“杨五”年事已高,穿过界门后因觉得多年心愿将了,因而松了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就此便过身了。时间上、情理上,都对得上。
比起冲昕,竹生其实觉得,虚景才更难对付。好在乔升所知本就不多,他只要不把这位姨婆行五之事说出来,便无大碍。
今日让竹生觉得最轻松的,是绿刃从此过了明路。
法宝不同于凡兵。凡兵损坏了,换一柄就可以。法宝却会与主人产生感应。绿刃从冲昕交到她手中时,便充满灵性。当年半边山里,绿刃第一次见血,便与竹生心意相通。这许多年,绿刃陪伴她,已经成为她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其实竹生还不知道,她走的是武修的路子,照这样一心一意的修下去,迟早会将绿刃炼成她的本命法宝,一如剑修的本命剑。她只是觉得轻松。这几日在陌城,她都将绿刃收到了储物空间中,不曾取出过。今日之后,再不用这样遮遮掩掩了。
至于人皇入道,竹生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含义。
她本就是背负前世功德之人,今生原当享福报。却不幸遇到了冲昕,冲昕乃是长天神君转世,杨五的凡人福报在长天神君转世的命格前,完全被压制,才使得杨五遭遇了种种不愿、不甘、不堪之事。
然而竹君以人皇入道,再加上她原本的前世功德,两相加持,甫一穿过界门,便被此处的强者们发现是大气运者。
现在的竹生,犹如脱胎换骨,再也无人可以压制她的气运。
几日之后,长天宗这一届的招录全部完毕。陌城分处招收了七十多个孩子。
长天宗招录没有定数,完全是择优而录。只要资质悟性好,来多少长天宗都收。顶级宗门财大气粗,只担心弟子质素不够好,从不担心弟子太多会养不起。
这些孩子最终都要与父母家人告别。修士家的尚好,自幼见惯了家族中人闭关修炼,动辄数年不见。凡人之家不要说孩子,便是父母,也泪水涟涟,都知道一去经年,相见变得太难。
乔升垂首落泪。
竹生与他,相处不过十余日,还不足半个月,在他心目中,却已经是他最信任的人。一条灵脉那样大一笔财富,她没有私吞,而是公开的献给了长天宗,给他换取了亲传弟子的身份。他询问过师兄们,已经知道了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和亲传弟子的区别。内心之中,对竹生的感激难以表述。
竹生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你的人生,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以后的路,自己好好走。”
乔升抬头,看到她和阿婆相似的面孔。这面孔与他自己,眉眼间也是有几分相似。不由泪如雨落。
长天宗的人展开一艘宝船,船身长约数十丈,其上楼阁数层,怕是能容数百人。这艘船带着陌城的孩子们,还要去接蒲城考点的孩子们。
竹生亲眼看着虚景带队,带着包括乔升在内的孩子们登船。孩子们都扒在船舷边,拼命的向家人挥手。那船动了起来,驶向了远处。
竹生看到有凡人父母在地上追着跑,跑了很远,欢喜中带着悲伤,有当母亲的失声痛哭。有修士父母也飞到半空,目送宝船离去。比起来,这些同是修士的父母倒不见悲伤,多是面露欢喜欣慰。周家这次录取了三个,来送孩子们的周家长辈们简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同一场分别,因为寿命与能力的不同,便是不同的意义。
待宝船远去,父母们和看热闹的陌城居民也渐渐散去。
竹生全程没见到冲昕,但她也不在意。乔升跟着长天宗走了,他有了亲传弟子的身份,他的人生从这里开始,起点便高过了很多人。竹生对大妮儿的托付尽了全力,取得了很好的结果,觉得心中一阵轻松。
在这种心情下,她立在空中,望着宝船远去,天边三两云朵,暮春的天空透亮碧蓝,内心有所感悟。她道心透彻,体内的灵气便不由自主的流畅运转起来,便是那些往日她费了老大劲都不见得能驱使得动的仙力,都懒洋洋的运转了起来。
仿佛浸在温水中一般舒服,竹生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已是黄昏。
她刚刚修为又有了提升,正是胸臆舒阔之时,望着天边的云霞微微一笑,辨明了方向,祭出绿刃,迎风而去。
在更高的高空,有一人一狼,一直在注视着她。
灰灰前段日子修为进境,在小乾坤里闭了次关,昨日才刚刚出关。
“如何?”冲昕问他。
灰灰十分犹豫踌躇。
“说实话。”冲昕冷冷的道。
灰灰不敢违抗他,斟酌着道:“气息闻起来有点像,又不太像。如果是母女的话,倒的确会是这样。”
冲昕就沉默了。
灰灰偷眼看他,忍不住道:“应该不是,那个女人……虽然长得有点像,可跟杨姬完全不一样。根本是两个人。”
“而且……”灰灰说出了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杨姬一窍不通,怎么可能修炼……”
是啊,杨五一窍不通,根本不可能修炼。越是高阶修士,越明白这一点。
竹生,不可能是杨五。
冲昕沉默的望着竹生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低声道:“去追上船,跟他们回宗门去。”
说完,没等疾风狼开口,他便化作一道流光,追着竹生去了。
灰灰瞠目结舌,在空中连着转了几个圈,却也知道自己是追不上一个元婴真人的,颓了片刻,垂头丧气的往蒲城方向追去了。
他的速度虽追不上元婴修士,追上那艘宝船倒是不在话下。见他追上来,虚景还诧异:“怎么没跟师父在一起?”
灰灰丧气道:“别提了,他追着那个女的去了。”
虚景愕然:“竹生姑娘?”
灰灰道:“就是这个名字。”
他忍了半天,道:“她不可能是杨姬!他怎么就不死心呢?”
虚景沉默半晌,道:“生没有见到人,死没有见到尸,故不能死心吧。”
虚景转头望着远处的天边。他也不认为竹生会是杨五。虽然长得像,却完全是不同的人。
不同……吗?
虚景就想起来竹生聚集了执事作见证,公开献上灵脉。那女子算计得很清楚。她十分明白那样一条灵脉,只有在长天宗的手里,才是财富。在她的手里,只是祸根。她以灵脉地图给乔升换取亲传弟子的身份,看似不划算,实则却是甩出一个烫手山芋,换回可能实现的最有利的条件。
她甚至连人性的贪婪都考虑到了,不是私下的,悄悄的,而是大张旗鼓的。在这么多执事的见证下,这件事只能禀告宗门,不可能被私吞。
这里面的算计和通透,不知怎地,就让虚景想起了昔日炼阳峰上人情练达的通透女子。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其实……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若说刚离开界门谷的时候,竹生还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现在竹生则有很明确的目的地。
她要去找那条灵脉。
她这几天在书铺里买了几本矿脉堪舆的书,已经了解到,哪怕只是一条中型灵脉,也够开采个一二百年。若是大型灵脉,只要不毁损灵根,破坏风水,有计划有节制的开采的话,可以一直无限的开采下去。因为灵脉中还会继续缓慢的生出灵石矿来。哪怕一时开采得猛了,只要风水不破,灵根不毁,先封矿养几百年,就又可以开采了。
这等数量级的财富,很能理解刑六为何不顾多年交情,杀人夺宝了。
她的确是把地图献给了长天宗,不妨碍她预先复制了一份。她也的确是把灵脉献给了长天宗,不妨碍她赶在长天宗之前,先去给自己挖一点灵石。
安置好了乔升,她得好好的考虑一下安身立命的现实问题了。
没了乔升,竹生就不走传送门了。她这几日能感觉到,自己御器的速度变得更快了。踏上绿刃,绿刃便与她心意相通,仿佛一体。
灵气在身周运转,因为高速度而带来的猛烈的罡风和寒冷的温度都被隔绝在外。竹生在这样的速度中感受着自由的快感。她运转灵力催动绿刃,绿刃感知到她的心意,猛的加快了速度。
空气瞬间爆开,一人一刀,穿过白色的屏障,在高空中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在更高的高空中,有个人凝目看着她自由自在的飞翔。
170
竹生胸臆疏阔, 自在前行。
她这一路, 行得并不快。但遇到城镇, 都要下去看一看, 对照着一部《大陆舆志》, 欣赏风土人情,再看看有什么特产。最重要的, 看看商品和物价。
她过去在小山村里生活,而后又去了长天宗。但前者太偏僻,后者又太封闭。回到九寰大陆, 在界门谷等候苍瞳一年, 才入世便遇到乔升一家,随后就来到陌城。细思起来, 竟没几日安稳日子。
此时身上负担全无,完全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想去哪里,也不用顾虑旁的人,端的是自在。
她找了个地方,把之前三个黑衣人的储物法宝里面的东西都卖掉了, 而后换了个大点的城市, 买了飞行法宝。
她挑了许久, 发现飞行法宝主要分为单人的和多人的, 露天的和有遮蔽的。
单人多人无需多说。其实所谓单人飞行法宝,通常亦可多带一人。就比如她的绿刃,剑修的飞剑, 平时都是单人飞行使用。需要的时候,再上一个人,甚至两个人,都是可以。单人飞行法宝多以速度取胜。多人飞行法宝则一开始就设计为搭载多人。比如飞毯、飞舟是最常见的。其他形制的还有车子,大型的有楼阁、宝船一类的。
竹生记得,冲禹当年带她回长天宗的飞舟,就曾说是有九重变化,九重全展开,可纳千人。
那种飞舟,按另一种分类,就是有遮蔽的。如飞剑、飞梭、飞毯、葫芦、飞榻之类,甚至很多人会有特别定制的奇奇怪怪的飞行法宝,人通常是踩在上面或者坐在上面,头顶身周没有任何屏障遮蔽,直接暴露于阳光下。
而诸如飞舟、飞车、楼台之类的,则可将使用者纳于其中,遮风避雨。不仅可以飞行,还兼了居住的功效。
竹生挑来挑去,最后买的那法宝速度倒没有多快,就胜在可以兼住宿。拿在手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房子模型,变大后就是一间两层的楼阁。一楼起居,二楼卧室。锦榻浴盆,一应俱全,且十分精致高雅。虽然只有一间卧室,需要时也可以搭载多人。
但竹生看重的,是它精致舒适。若论飞行速度,她御着绿刃便足够了,只是考虑到在远离了城镇的山林野外,才选了这件法宝。
这小楼阁不大,精致小巧,因此也有个十分秀气的名字,叫“玲珑”,正是专为女修士打造的。二楼的卧室里,不仅有舒适的大浴盆,更是连镶嵌着水银镜的梳妆台都有。
法宝和法器的区别在于,法宝不仅可以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还有灵性。竹生在那城市多停留了一天,专门花时间炼化了玲珑。第二日她便祭出玲珑升空。一步踏入玲珑中,她就感受到了与玲珑一体的那种感觉。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在她的神识控制之下,不需要特意放出神识,也可以“看到”外面很远的景象。
她这些天享受够了速度的快感,虽有目的地,却也不赶时间,便改用玲珑飞行。
大白天的,就先泡了个舒服的澡,而后换上舒适的衣衫,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烹茶读书。白云在咫尺之外的距离飞速后退,偶抬眸向下看,是壮丽河山,人类的城镇星罗棋布。
虽没有曾经做女帝时侍女环绕的众星捧月,却有着另一种恣意。
竹生的修为已相当于人修的金丹境界,按着人修来讲,寿命已经延长到了四百岁。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还很漫长,修行也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她因此不追也不赶,想将每一天都过得自在。
此等自在,正是她两世所求。
云卷云舒,自由自在。竹生的脸上,禁不住露出淡淡的笑意。她合上书,闭合双目,开始修炼。
此种飞行法宝的另一个好处,便是路途上亦可休息修炼。
那灵脉所在之地,远离了人类的生存区域。竹生这段旅程,花费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一路上,她见多看多,对九寰大陆有了真正直观的认识。
按照乔道君的地图,慢慢的便远离了人烟,深入到了无人的区域。
乔道君精于炼器,在矿脉勘探方面则纯粹是个人爱好。若在竹生前世的世界,实际上就是地质学爱好者。修士能飞能跑,上天遁地,还不用吃喝拉撒,做起这种勘探的工作再便利不过。
乔道君标注的地图位置十分精准。竹生收了玲珑,落在了一条山脉的山脊上。她四处打量,这里灵气非但不算浓郁,甚至还有些稀薄。寻常人很难想到这里会深埋着一条灵脉。
她飞下山脊,在一处山坳里落脚。四处看了看,找到一处泥石混杂的山壁,捏个诀,运起了“飞沙走石”。
这本是五行术法中土系术法中的一个,比较浅显低级,顾名思义,就是操控沙土岩石来攻击敌人。因为使用起来正是一派飞沙走石无序乱飞的效果,故得此名。
但竹生对灵力的操作已经到了“入微”的程度,她使出来,便是另一番模样。
山壁上的泥石在她的操纵下松动,泥土岩石涌出,形成了一个可容数人并行的“洞”。待这洞够深,形成隧道,竹生迈步走进了隧道里。在她身后,土石再度将隧道堵上并凝固。从外面看来,不过就是一片凌乱的山壁,与旁边的山壁比起来,也没有太大分别。
在竹生进入隧道一刻钟之后,冲昕从高空落到了地面。
冲昕也看过那份地图,因此在接近此地的时候,便已经有所怀疑。到竹生用土系术法掘出隧道进入山腹中,他才终于确认,竹生的目的就是那条灵脉。
冲昕实在是无语。明明,都已经把灵脉献给了长天宗。
可这份小狡黠……让他不期然想起了昔日杨五在炼阳峰,每个月都会去支取一些灵石自己攒起来……
想起她,他的眼眶便酸涩起来。
为什么要一路跟随竹生?他自己也说不清。明明,她所说的都合理。明明,她是个修士,决不可能是一窍不通的杨五。
理智上,冲昕全明白。可让他接受杨五已经香消玉殒这件事,却千难万难。
生,他没有寻到人;死,他没有见到尸。第一次听竹生说,把杨五的骨灰洒回了界门的瞬间,他几乎动了杀意。没有亲眼见证,让他如何接受杨五已死的事实?
她若像旁的人,死后一缕香魂重入轮回,倒也罢了。
可她身体里豢养着三昧螭火!冲昕只要一想到,她死后,魂魄还没离体,就被螭火吞噬,彻彻底底的寂灭于世间……胸口便沉重得不能呼吸。
她生时,小小年纪便承受诸多不堪和苦痛折磨,都是因为他。她死了,魂魄寂灭,再无轮回,也是因为他。
这内疚与自责,已经重得令冲昕无法承受。
当日,路过一小城,发现城主家族用凡女采阴补阳。地牢打开,他看到了那么多的凡人女子,阴元流矢,奄奄一息。
那一瞬间,每一个都化作了杨五。
当年,他不就是这样对她的吗?
他对她做的事情,看似不像这采补之术,肉眼可见的令凡女生命流逝,可却让她承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而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对,至多有一些些怜悯罢了。更多的,是因为后来,那女子走进了他的心里,怜悯才变成了怜惜和怜爱。倘非如此,一个凡人有资格来到他身边,对他有助益,在他看来,不都是这凡人的荣幸吗?他最初对她的安排,不过就是在事了之后,厚赐她金银珠宝,灵石丹药。
当年杨五被逐之时,不哭不闹,拿走了尽可能多的灵石,带走了她觉得有用的东西。他得知后,只觉得她聪慧。
他预备离开长天宗去寻找她时,掌门师兄曾扔下过一句话,他道:“别以为她有多真心……”
他那时已经在回忆中看明白,杨五对他,有诸多引诱的手段,但他始终相信,杨五与他有情。她对他的情,哪怕最初起始于无奈,后来也一定全然成了真心。
他始终忘不了,她推开窗看到他的刹那,眼中绽开的笑意,比夜空中的星辰还美丽。
可他后来行走世间,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拌嘴的情侣,干架的夫妻。他才发觉,他和她之间,有些太过美满。那情侣虽然吵闹不休,可心里都有对方。那夫妻急眼了要上擀面杖、捶衣棒,可看到对方养家的劳累时也是真心疼惜。
他看到有父母强行要将不合适的恋人分开,那对恋人跳河殉情。他救起了他们,责备他们为何如此轻视生命。
“若让我们分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们说,“我们宁可死,也不要分离。”
他觉得这对恋人愚蠢可笑,可想起她离开炼阳峰时的冷静理智,不由怔然。
这些年,他越来越不敢想一件事。
杨五她,真的与他两情相悦吗?
她离去前把那本养火经放在他们的榻间。她早知道了一切,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可当他在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为什么?
因为,她是那样的聪慧啊。她早就……看穿了一切的本质。
而他,直到打开了那间地牢,才第一次直面了他与她之间温情的面纱之下掩盖着的……丑陋真相。
171
冲昕做了一个梦。
建在广阔草原之上的宫殿, 雄伟壮丽。草原之上是连绵的军帐, 宫殿长廊里迤逦而行的是数不清的美人。
他睁开眼, 便坐在大殿之上, 听着一路一路的将军汇报战况。某地出现魔军, 某地斩杀了魔将,某地已被污染, 赤地千里,凡人死绝……那些将军都是强者,或人或妖, 亦有灵族, 看境界,竟没有合道境以下的。
他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平静无波。桩桩件件骇人的惨烈消息, 并不会让他动容。他薄唇轻启,一条条命令颁布下去。
每一条命令都会令许多人去赴死,然而他们无悔,他知道。
当将军们都退下,他合上双目小憩,却听到了有女子唤他的声音。
神君!神君!她们焦急的呼唤。
他的身形从大殿中烟尘般的消失, 出现在了这座宏丽宫殿的某处殿中。许多青春美丽的女子, 围绕着一名躺在榻上的老妪。那些女子都如水一般娇嫩, 却都不及那银发铺了满榻的老妪更吸引他的注意。
神君, 有围在榻边的女子含泪道,快不行了。
他于是走过去,俯身, 将那老妪轻轻抱在怀里。美人们悄悄退下,只留下殿中的两人。他轻轻唤她……芷姬,芷姬。
他将一丝仙力输给老妪,唤作芷姬的老妪睁开了眼睛,有了最后的清明。
芷姬睁开眼,知道自己是到了最后与他道别的时刻。这最后的短暂时间,她没有再次重复她有多爱他,也没有表达她不能继续陪伴他的遗憾。
这最后的短短的时间,她问了出那个她怀疑了许多年的猜想。
她说,神君,你和魔君,是不是……?
纵然聪慧睿智如她,也不能再继续说下去。可他已经明白了。冲昕感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内心里,竟起了微澜,那微微的漾动,是欢喜,是赞叹。
他轻抚她满是皱纹的脸庞,叹息。正如你想的那样,他承认。
芷姬在人生的终点时终获得答案,感到解脱,但目光中也带着责备。他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道,我已在纠正这错误。
芷姬的目光柔软了下来,这毕竟,是她深爱的神君。
冲昕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心,问她,怕吗?
芷姬心绪平和,露出淡淡的笑意。
有何可怕?她道。生,死之徒;死,生之始。不过是循环中的一个点。万物生灵皆逃不过这循环,除非……升仙。
她凝望着冲昕,问,升仙……到底是什么感受?
冲昕答道,很美好。唯有生命上升到那个层次,才知道……合道大能和草间蚁虫,原来并无区别,世间生灵皆可爱。
原来如此,芷姬道,我懂了。
芷姬慢慢的闭上眼睛。她握着冲昕衣襟的手也无力的松开,垂落。一个美好的生命走完了一段旅程。
冲昕亲了亲她的额发,看着她的灵魂脱体而出,发着光的美丽,正是她十七岁来到他身边时的模样。
她在空中似乎对他笑了笑,而后化作千万光点消散,重归轮回。
冲昕含笑看着她归去,抱起她的遗体,站起身,一步踏入了乾坤小天地。这乾坤小天地广阔无垠,自成世界。给他足够的时间,能将它养成真正的世界,脱离此间,自成宇宙。
只可惜,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不会拥有那样漫长的时光。
山巅之上有一棵琼果树,冲昕摘下一朵琼果花簪在了芷姬的白发间。再一步,他便跨越到了冰川。
他将这可爱的女子轻轻放在冰川上,手掌轻拂,便给她换上了她最爱的大红衫裙,嫁衣一般的夺目。芷姬的遗体慢慢下沉,沉入了冰川中。那冰重新融合凝固,将芷姬封存。
冲昕伏下身去,想再多看她一眼。却看到了明亮冰面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的一个年轻男子。
他忽然“咦”了一声,道,这是……追溯吗?说着,伸出食指,在那倒影的眉心轻轻一点。
冲昕骤然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眉心一点灼痛火烧一般,正是梦中的“自己”指尖点中的位置。
他捂住眉心,呼吸凌乱了几息,脑中才清醒过来,确认了自己……是冲昕,是炼阳峰主,是长天宗冲字辈的元婴真人!
抬头,自己正是在小乾坤中,琼果树下。只是这小乾坤和梦中的小乾坤并不一样,更像是缩小了的简化版。这是冲昕的小乾坤,不是长天的小乾坤。
冲昕起身,几步便从湖畔踏到了冰川。冰川之上总是覆盖着白雪,遮蔽了其下的一切。
明明长天那时,冰川明亮得像镜子一般透彻。那人常常漫步其上,认真仔细的再看过冰川里的每一张面孔。每当看到他特别喜爱的人,他就会在那人身边停留更长的时间。
冲昕寻到了芷姬。他蹲下身去,拂开覆盖在冰上的白雪,露出芷姬苍老却平静的面孔。那雪白的鬓边,簪着一朵琼果花。
冲昕清楚的记得,他上一次在这里看到芷姬的时候,芷姬银发铺开,鬓边……什么都没有。
他凝视了芷姬很久,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子的一生,却并没有强烈的喜爱之意。那些记忆像是被强行灌入,不仅令他感到反感,更令他感到混乱。从梦中醒来的刹那,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长……天。”他看着冰川中女子的面孔,轻轻的念道。
冲昕踏出小乾坤,仍是在当初竹生进入灵脉的山坳间。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一年半,竹生还没有出来。
冲昕已经勘探过,这条灵脉确实十分庞大。竹生一个人用一年多的时间,也挖不了多少灵石。
这一年多,冲昕便在外面待在小乾坤里修炼,等她。竹生一直不出来,想来是被灵脉中充沛的灵气吸引了,躲在里面修炼,不舍得出来了。
冲昕不着急。事实上,倘若就这样一直下去,让他知道,那个跟杨五有关联的女子就在里面的安然的修炼,哪里也没有乱跑去。冲昕觉得,这样的岁月,再继续百十年,亦无不可。
但世事的可笑就在于,就在你生出这等念头的时候,便有异变发生了。
竹生运用土系术法开凿隧道,一路向下深入。
说是“隧道”也不完全贴切,实则她身前的泥土岩石涌动,不断的被掘出新的空间来。而她身后,那些被掘出来的泥石则重新凝固。她身周的空间始终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
这空间里几乎没有空气,即便有,也早在她刚进入之后没有多久就被她消耗光了。竹生也是第一次试着封闭呼吸,完全依靠体内灵力的自我循环维持身体的运转。她记得从前和冲昕在小乾坤的湖中嬉戏时,他就是这么干的。
晶灯照亮了空洞,竹生随着前方泥土不断的掘开前进着。她前进的速度不算慢,但直到那盏晶灯变得暗淡,到最后彻底没有了光,也没掘出什么来。
在这等地方看不到日月交替,很难准确的估算时间。但晶灯晒一日太阳便可明亮数日,竹生这盏晶灯,在到达的前一日,可是晒足了太阳的。
失去了晶灯的照明,竹生便改用火球照明。鸭蛋大小的火球在指尖燃烧,也能很好照明。但对于为什么空洞中没有氧气,火球依然能精神抖擞的熊熊燃烧这样有违她前世常识的事,竹生经过认真的思考过后,决定放弃跟自己较劲。
就这样在火球的照明之下,不知道确切的又过了多久的时间,竹生也开始感到疲劳。这地下的封闭空间里几乎没有什么灵气,她取出了储物空间里的灵石,吸收里面的灵力来恢复。这样消耗了一些灵石之后,竹生终于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站定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土石涌动,最后“噗”的“吐”出了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
那石头看起来十分普通,和她在挖掘过程中遇到的许多许多块别的石头似乎没什么两样,但在竹生放开的神识中,这块石头它……不存在。这种不存在不是彻底的消失或者隐匿行迹,而是恰好相反,面前的石头在竹生的神识中,形成了一块空白,这块空白的形状轮廓位置,恰恰就是这块石头。
这种隐匿非但隐藏不了,反而使这块石头在修士的神识中无所遁形。所以竹生才能轻易的发现它。
竹生一路上都在钻研那些矿脉勘探书籍中关于灵脉的部分,做足了功课,也做足了准备。她从自己的空间中取出一支瓷瓶,小心的滴出一滴其中的药液到那石头上。石头仿佛被强酸腐蚀一般,刺啦作响的冒出刺鼻的烟气。幸而竹生在这里是闭气的,否则光是这烟气都够她受的。
随着这刺鼻烟气,石块外层包裹着的石皮,被这药水腐蚀掉了巴掌大的一块,露出了里面晶莹的灵石原矿。伴随着这原矿的出现,浓郁的灵气充满了竹生身周的空间。
竹生不用再勘察,凭这浓郁的灵气便可知,这块原矿若切割开来,大约便是几十块的……上品灵石。
很好,这一趟总算不亏本。
172
第一块原矿就是上品灵石品级的, 运气实在是好。但也不可能每一块都是这等品级, 竹生接下来挖掘出的原矿, 大多是下品, 部分是中品, 上品还是少之又少。
上中下三种品级的灵石兑换的比率是,都是一比一百。一块上品灵石, 兑一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中品灵石兑一百块下品灵石。也就是说一块上品灵石可以兑一万块下品灵石。这不仅仅是因为上品灵石出产的概率本就小于下品灵石,更是因为上品灵石中蕴含的灵气浓度, 远远浓于下品灵石。
竹生一直向下挖掘, 终于将这片土石挖穿。她挖通的是一个地下的天然洞穴。比起她自己挖掘出的房间大小没有空气的空洞,这种高阔的天然地下洞穴就要舒服得多了。竹笙试着呼吸了一下, 发现这里不仅有空气,甚至还十分清新,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灵气。她估算不出自己挖了有多深,但这些灵气在地表根本察觉不到。
如果不是知道长天宗迟早要来开发这条灵脉,竹生真有点想把这里建成自己的洞府。不止是修炼速度快,修士在灵气浓郁的地方, 浑身都会觉得舒服。看来以后还是要寻一个灵气充沛的好地方建个洞府, 竹生有点遗憾的想。
小火球的光不足以照亮这么开阔的洞穴, 竹生才把指尖的火球变大了几倍, 忽然心生危险之感。那种感觉令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竹生不及细思,已经祭出绿刃!
鼻端有腥风擦过, 火球湮灭,黑暗中绿刃的刀锋挡住了什么。一声凄厉的嚎叫之后,那东西不知去了哪里。竹生也已经移动,身体悬在半空,后背紧贴洞壁。
她放出神识,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神识铺开,也与白昼无异。只是神识扫过的范围里,却不见刚才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生物。
以前周玮夸竹生敛气敛得好的时候,实则竹生根本不会敛气。但周玮提了,竹生就放在了心上。后来扫荡书铺的时候,她就留神了一下。敛气其实是筑基以后的基础常识,甚至算不得功法,也不是术法,只是一种灵力的基础运行方法而已。
竹生是在“筑基-金丹”的书架区找到的。她都没有买那本概述的书籍,拿起来翻了翻,便贯通了。
此时,她将气息全部收敛起来,在那未知生物的神识里,她同它一样隐匿了起来,也是神识觉察不出来的了。她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黑暗中,洞穴里有人说话。
“灵脉……”那人道:“发财……发财了……我发财……”
那声音断断续续,忽左忽右,忽远忽近。竹生紧紧贴着岩壁,一动不动。
当腥风再次从鼻端擦过的时候,绿刃暴起。明明是没有光的绝对黑暗,竟然划出了一道碧色的光痕。
那东西惨叫一声,跌落在地上,发出了岩石碎裂的声音。
火球出现在半空,照亮了洞穴。
地上的东西有一头牛那么大,身体看起来像蝙蝠,却长着一张男人的脸。那男人生得甚至还算端正,嘴巴一张一合,一边吐血,一边还在说:“找到……灵脉……发财……发财……”说着,两扇蝠翼抽搐了起来。甚是可怖。
竹生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这就是书上写的食面蝠。
通常伴灵矿而居,以矿为食,但若是吃下了有血有肉的活物,不管是什么,人也好妖也好牲畜也好,都会长出对方的脸孔。这脸孔会一直维持着,直到吃下下一只活物,长出新的不同的面孔。
这只食面蝠显然最后吃下的是一个人,所以能口吐人言。竹生听了一会儿,那人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灵脉”和“发财”,大致猜想了出来。
正如她对乔升所言,灵脉就在那儿,乔道君未必就是第一个或者唯一一个发现的人。这倒霉被吃的男子十有八/九也是一个探矿人,发现了灵脉,以为自己即将发财,不料死于食面蝠之腹。只不知道这人是多高的修为。
想到这一点,竹生忽然警醒,她记起来了,食面蝠……是群居动物。
细微划动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竹生暗道一声“不好”,成群的食面蝠已经乌云般飞抵眼前。那些长着人脸或者兽脸的食面蝠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那些看起来真正像蝙蝠的食面蝠反而更可亲一些。
看不见的声波悄然袭来,直击竹生大脑深处!竹生只觉得一阵头晕,恶心欲呕,四肢乏力。她强忍着这恶心,绿刃在身周画了个圆。腥臭的蝠血在身周洒了一圈,余下的蝠群啸叫着拉开了环绕她的直径,虎视眈眈,准备发动第二波声波攻击。
竹生捏个诀,冰在肩头凝结,迅速的凝成了一个冰盔,罩在她头上。一层刚凝结完,第二层冰盔又凝结在了第一层的外面。两层冰盔之间是中空的。
食面蝠开始收拢包围圈,啸叫着,第二次发动了声波攻击。一如竹生所料,这声波……遇到双层冰盔,它就不好使了!
绿刃欢快的,大开杀戒。
……
……
洞穴里最后变得全是腥臭味,令人欲呕。竹生不得不再次闭了呼吸。
她是很想把这些食面蝠都一把火烧掉的,但食面蝠是驻颜丹的一味主料。就因为食面蝠难得,驻颜丹这种对大多数修士都没什么用处的丹药才一直价格昂贵,一丹难求。
竹生把食面蝠的尸体扫到一起,堆成小山似的一堆。一个凝冰术扔过去,就成了一个大冰坨。但凝冰术冻结出来的冰只是普通的冰,遇热依然会融化。想要长久保存这些异兽的尸体,还需要别的手段。
竹生于是……在大冰坨上贴了张“保鲜符”。是的,修真的世界就是这么方便!
把大冰坨收进了空间,竹生放开神识探索了一下这洞穴,发现四通八达,空间极大。这里灵气浓郁,又远离人群,实在是一个静修的好地方。
离开这里,竹生未必还能在找到一个这么好的地方修炼。想了想,这条灵脉规模很大,长天宗便是开采,一时半会也不一定就能挖到她这个位置来。竹生原本是想抢在长天宗的人没来之前,悄悄挖些灵石走,遂改变了主意,决定暂时就藏身在这洞穴里修炼。
这洞穴四通八达,似乎又与其他的大型地穴相连,构造复杂得直如蚁穴。竹生探索了一阵,发现一处开阔的洞穴,有碧潭,还有微风。这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比起空气不流动的封闭空间,显然这有风有水的地方更让人类感到亲近。
这里空间开阔,竹生就直接在这里打开了玲珑。这时才发现,玲珑会发光。倒不是照明用的强烈的光,而是它作为一件法宝发出的微微的光芒。白天看不出来,在这黑漆漆的洞穴里,就非常显眼了。
竹生收了火球,运转灵力催动玲珑,让玲珑发出更强烈的光,照亮了这片空间。
潭水在数丈开外的地方平静无波,水边生长着一些暗紫色的植物,想来都是些不需要阳光的植物。其余的地方,多是光秃秃的岩壁和石笋。洞顶垂下许多的大小粗细各不相同的钟乳石,在玲珑的光照下,看起来诡异又美丽。
竹生便在这里停留,日夜修炼。不修炼的时候,便去挖灵石。
辟谷了的修士不用吃喝,无五谷轮回之扰,竹生真真是把时间利用到了极致。
洞穴里寂静无声,钟乳石偶尔滴下的水滴,都能产生回声。这段寂静到了极点的日子,在某一天也终于结束。
那一天,竹生一如往常,挖灵石挖得盆满钵圆。回来后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焚一炉清香,坐在二楼的露台上开始修炼。
不知道到底修炼了多久,微风轻轻拂过脸颊,竹生睁开了眼睛。借着玲珑的光,她看到了不远处的碧潭和潭边垂影的紫色植物。那些植物不知道何时开出了一串串的花,像一串串倒垂的铃铛。
竹生微微一笑,离开了露台,落在了水边。
她蹲下去看那些花。一串串黑色的花,虽然诡异,却不失美丽。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的一朵。
指尖的轻触,便令那花碎成了齑粉。那些粉末没有落到地上,在空中盘了个旋,星星点点闪着微光,凝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人高冠短髭,眸子深邃,望着她微笑。
竹生睁大了眼。
可那虚像只维持了几息的时间,就又化作粉末飘散了。竹生毫不犹豫的又用指尖点了另一朵黑色的花,这次粉末凝成的虚像却竟然是长天宗的那位伍执事。
竹生愕然。她试了许多朵,见到了许多人的虚像。有受辱却依然坚强的小姑娘,有憨厚的少年,有她的孩子,也有她的情人。但也有她在小城镇里见到的杂耍艺人,飞行法宝铺子的掌柜等等这些人。
原来这些花朵,会幻化成她记忆中的某个人,但不会是特定的某个人,而是非常的随机。
她试了很多次,甚至看到了她孩子的父亲少年时的模样,却没有再看到那个高冠短髭,风华无双的人,不由有些失望。到最后,所有的花都化成了花粉消散,再找不到一朵黑色的花。
竹生终于站起身来,默默的看着那些生在水边的紫色植物。
这洞中一直有微风,格外舒适。她拢了拢额发,准备转身回玲珑里去,最后看了一眼水边的紫色。
那一眼,忽然凝住。
直到此时,竹生才发现了一件自己一直忽略的事。明明有风拂面,那些紫色的叶子垂在水边,一动不动。明明有风吹过,那碧潭的水,从她来的第一天便连涟漪都没起过!
竹生伸出手去感受,那微风就绕在指尖。微风拂过的肌肤,都那么舒服。不……不止是裸/露在外的肌肤,在这微风中,她整个人都是那么舒服。正是是这种舒适感,令她当初选择了这处。
竹生终于意识到,那原来不是风。
风,是空气的流动。这洞穴里的空气近乎静止,几乎从未流动过。
那一直流动不息,拂过面颊的……是灵气!
浓郁的灵气汇集在此处,消失在了平静的碧潭中。碧潭寂静如怪兽,静静的吞噬这无法计量的灵气。
竹生购买的那些书里,专门有一本是阐述“机缘”的。竹生一直觉得,遇到大妮儿,救下乔升,拿到地图,寻到这灵脉,轻松到手一笔不菲的灵石原矿,已经算得上是“机缘”了。
但此刻她站在潭边,感受着浓郁的灵气一刻不停的涌入潭中,意识到她这回……可能遇到真正的机缘了。
竹生微微的感到兴奋。她回到大九寰,变成了孑然一人,虽然自由,却也有些微茫然。此时这不知道凶险如何的水潭,却仿佛给她拉开了新生活的篇章。
竹生以神识查探。当初刚来此地时,她便以神识扫过,那水潭中并无任何生物,甚至连一条鱼都没有。愈往下,愈漆黑。她当时粗粗扫过,没有在意。
此时将神识向下探去,才发现那漆黑并不是水潭见底,而是一片神识无法穿透的黑暗。
竹生稍稍考虑,便收了玲珑,走下了水潭。
潭水冰冷,没过头顶之后,便是一片漆黑——玲珑收起之后,她尚能以火球照明,待入了水,火球也不好使了,没有光源,自然是漆黑不见五指。
晶灯也早没了光亮。这些日子竹生试过,玲珑发出的光并不能使晶灯恢复亮度,看来是非阳光不可了。竹生暗暗提醒自己,待出去后,怎么样也要弄一块明玉放在身边。
却也不是全无办法,竹生在水中祭出了玲珑,并不打开,巴掌大小的房子模型,发着幽幽的光,倒也能在水下照亮。
竹生借着这光,向潭底沉去。很快就到了那片神识无法穿透的黑暗区域。在神识中是一片漆黑,用肉眼看,却和头上的潭水并无不同。
竹生继续往下沉。
也不知道下沉了多久,竹生看到了光。在玲珑的光照不到的更深处,有一团幽幽的光。
竹生游了过去,发现那是一团西瓜大小的光团。那些浓郁的灵气穿过潭水,源源不绝的向这光团涌去。竹生人在水中,都能感到“风”拂过面颊的感觉。
这团朦朦胧胧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光团,看来就是这地穴异象的谜底了。
竹生绕着这光团转了一圈,无从下手。她想起了水边的那些花,于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的碰了碰那光团。
洞穴中,自竹生带着玲珑下水,便再没了光源,重新陷入了寂静漆黑。
突然,有光芒自潭底暴出,一直平静如镜的潭水轰然炸起!水柱喷射到了洞顶,而后四溅,发出“哗啦”巨响,落在地上。
竹生也“砰”的一声摔在了潭边,玲珑掉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出去很远才停,依然发着幽幽的光芒。
此时,冲昕刚刚从一场梦中挣脱,站在山坳里望着竹生进入地下的位置,猜测她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舍得出来,心脏却骤然收缩。
冲昕一凛,瞬间便使出“土遁”之术,自由落体一般的便沉入脚下的土地。
此时,遥远妖域里,青君也将将才沐浴完,已经躺在了她巨大的圆床上,抱着自己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准备入睡。
狭长的眸子却骤然睁开!
谁?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该死!
青君的身影已经从圆床上消失,出现在妖王殿的另一间殿中。那空阔的殿室中什么都没有,只正中摆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青君的身影一出现便冲向那镜子。却“咣”的一声,被弹了回来!
该死!该死!
这就是她定性成年的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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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世间一直有个说法, 但也一直未经证实。
九寰大陆一直传说, 妖族的青君……可能是这大陆上活得最久的修士了。换言之, 青君看起来青春美丽, 实则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妖婆了。
人族妖族虽然已经结盟, 约定避免族战,但毕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 生活和社会习俗都不一样,在文化上和信息交流上依然还是存在隔阂。人族对青君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事关青君的事,只有妖族的大妖才清楚一些。
可随着北君等老一辈大妖相继陨落, 真正了解青君的大妖, 几乎已经不存在了,或至少隐世不出。便是现在妖族的这些大妖, 也都是在青君崛起后才追随她的。对她的过往、来历都并不清楚。
但这些大妖们一直都有一个不解的疑问——青君真的已经活了很久,却竟然一直不肯定性成年,让自己保持在幼崽的状态。要知道,许多妖族的成年都是第二次进化,经历了这一关,寿命和修为都会大涨。青君明明可以更强大, 却一直拖延至几十年前才成年, 一直令大妖们费解。
其中原因, 大概也只有青君自己才知道吧。
你好好看家, 神君道。好好修炼,等我回来。等下我要封闭神宫了,喏, 给你这道印记,你可以自由出入,不会被禁制机关所伤。我设置了时间结界,里面的时间会流动得比外面慢,这样你不会等多久,我就回来了。
神君说着,两指一点小狐狸的额头,那道印记便进入了小狐狸的身体里。那是神宫的通行证,有了它,小狐狸在神宫里行走,宛如神君还在的时候,自由自在。
小狐狸很听话,每天认真勤奋的修炼。在它还不能化形的时候,有一日,神宫突然出现异动。小狐狸又惊又喜,它盼了许久,以为终于把神君盼了回来。可当他去看中枢处的水银镜,却愕然的发现,竟然是一群陌生的大妖闯进了神宫。
这些家伙闯进神宫是为了什么,根本不用说,自然是为了神宫中数不清的宝物。居然,有妖族敢觊觎神君的东西?小狐狸出离愤怒了。
很快,它就幸灾乐祸的看到,那些家伙们被神宫里的种种禁制整得七零八落的。哈哈,叫你们斗胆来妄图偷窃神君的东西!
但是小狐狸忽然怔住,隔着水银镜,它忽然发现这群大妖……隐隐让它有熟悉的感觉……
小狐狸感到不安,为了证实,它跑了出来,与他们面对面。
修士生命漫长,在许多岁月之后,两个人如何相互辨别?
于人族,是看脸。人族成年之后,至寿限之前,多是保持在青壮的模样,相貌基本不会变化。当然,不排除有个别情况,相貌亦发生了变化。甚至,有人夺舍,换了肉身。此种情况,若当事人不认,就唯有一种方法可以确认,便是勘察命线。骨龄可作伪,肉身的五行分布亦可因后天因素发生变化,神魂若是没有预先做下的标记亦无从辨别,唯有命线,是骗不得人的。
然修士之命线,何其之重要。一个人勘察另一人的命线,要么是死仇,必得强押着那人确认仇人的身份。要么是两人毫无保留的信任,被勘察者愿意不设防。
这中间,牵扯到太多的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和关系,于妖修看来,实在是太复杂又太莫名其妙。
妖族辨认故人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嗅一嗅。
还不能化形的小狐狸和一群闯进来的大妖大眼瞪小眼,互相伸着鼻子嗅了嗅,然后都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骚狐?”大妖们异口同声的唤道。
“蠢熊?笨牛?呆枭?瞎蛇?”小狐狸也认出了他们。
他们彼此都诧异。
“你怎么还不能化形?”蠢熊脱口问道。
小狐张口,想问“你们怎么都成了大妖”,可它旋即醒悟,这是因为神君设下的时间结界,外面的时间过得更快的缘故。它于是改口问:“外面过了多久了?”
蠢熊回答:“四千年了。”
小狐狸问:“神君呢?”
小狐狸不能理解,当它问起神君的时候,这些旧时的伙伴如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怎么敢在提到神君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呢?从前,他们望着神君,都是充满了敬畏和爱慕的。
“神君?”蠢熊的嘴角扯出一抹难以描述的笑,“神君早就陨落了。”
那一瞬,小狐狸望着他,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
“骚狐!你既然在这里,快快关闭神宫禁制,我们大家平分神君的宝物,带你出去。”
“是呀,你被关在这里,都还没修到化形,怪可怜的!”
“我们要是不来,你大概就老死在这里了吧!”
旧时伙伴们七嘴八舌的道。
“狐狸。”旧时最爱与小狐狸争宠的大熊蹲下身来,看着它道,“去把禁制关闭吧,我带你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哦……”小狐狸点点头,道:“好。”
它说着,慢慢转身……陡然发速!
熊君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他铁塔一样的身体灵活得不可思议,已经扑过去抓住了狐狸的一条尾巴。
这时,地面开始震动,隐隐有雷电之声。
“不好!”有大妖喊道,“又触发了禁制了!”
这些大妖自诩强大,凭借往昔对神君的了解,寻到了神君的神宫所在,擅自闯入。却不料,在神君的亲手设下的禁制之前,依然溃不成军。曾经对神君的敬畏之心再度升起,这些大妖终于死心。
“罢了,看来是讨不到好处了,撤吧!”
“放开我!”小狐狸拼死挣扎。
可它在世间结界里度过的时间太短,还是不能化形的小妖。它的旧时伙伴们已经修炼了四千年,个个都成了强大的大妖。在他们面前,小狐狸根本无力反抗。
“别闹!”熊君道,“我带你出去!你还想在这里关一辈子不成!”
熊君自认是个念旧情的人,强行的把小狐狸带出了神宫。
熊君后来统一了妖族,被称为妖王。他那时还不知道,他从神宫带出来的小狐狸,是一只怎样的妖。
青君捂住额头,刚才那一撞可是够猛。她也已经太久没有回过神宫,一时情急,竟忘了自己已经定性成年。
妖的第二次进化,是从肉身到神魂。她小心翼翼,苦苦保存了六千年的那道印记,终于在这次进化中无法存留,如烟化去。
为了那道印记,她拖延了几千年,不肯成年。可小狐狸终是长成了青君,青君失去了神宫的通行证。
那面镜子是神君所赐,神宫中还有一面一模一样的。无论小狐狸在何处玩耍,都可以直接穿过镜子回到神宫。这一面……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青君千万思绪,都不过是在一息间转动,她被镜子反弹回来,立即便从储物法宝中取出另一面镜子。这一面要小一些,不过人高。这是青君后来仿制的。
青君身形一晃,就一头扎进了那镜中,从妖王殿里消失了身形。
这里是远离了人烟的荒僻之地,山崖上岩石嶙峋。
就在此时,崖壁上某处岩石突然爆裂,露出了藏在岩石中的一面银镜。一道流光自镜面中射出,凝住了身形。这女子身姿妖娆,面容娇媚,一头青色长发垂在身后,正是妖族的青君。
青君甫一脱出镜面,立刻便察觉到了许多人的气息。她随着微风消失,瞬息来到了那有许多人类气息之处。她本是带着怒意出现,在看到那些人的服色时却楞了一下。
山上甚至搭起了许多房舍,进进出出许多人。更多的人是在地下,忙忙碌碌。
而那许多黑色的制服,来回巡逻的,不正是长天宗的巡山执事?
青君带着怒意出现,根本不曾收敛威压。她一出现,地面的人就都察觉到了。众人警觉的抬头。
三道流光迅疾的射入天空,定住身形。这条灵脉颇是庞大,长天宗派出了百人的巡山执事护卫,三位金丹坐镇。青君不见得认得长天宗的所有人,但所有人都识得青君。
三位金丹中,更是有一位跟她常常见面,很是熟稔。
“青君?”虚景诧异道,“如何到此?”
虚景是冲昕的弟子,青君见到他,由怒转喜道:“是你!真人呢?是真人来此了?”
青君盼着神君归位已久了,乍一见到虚景,错以为是冲昕找到了神宫,又惊又喜。
不料虚景一头雾水,道:“真人?真人还在游历,我和他分开一年多了,还未曾联系过。”
青君被泼了一盆冷水,火热的心当即便凉了下来。看了看地上如蚁的人群,问道:“那你们在此作甚?”
这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一年多前,虚景接了新弟子回宗门,同时带回了一张灵脉地图。长天宗立即便调动了百名执事好手,先来此地将地方占住——灵脉是天生地长的,可不是谁家的。倘等他们来了,发现旁人已经在开采了,可有得争了。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地方占住,再有别人人,理直气壮告诉他们;先来者得!我家的!
但若无人来抢,谁家也不会傻到把自家的灵脉所在公开的。
青君问起来,虚景就不太好回答,他年轻,本就不是此次主事之人,便看向为首的那位。那人也是有些犹豫。
孰料青君已经道:“原来你们发现了这条灵脉。啊,真人……”
青君话音未落,留下一个残影,已经消失。枉虚景三人身为金丹,完全察探不到她去了何处,不由面面相觑。
“这个……听来青君似乎也知道这灵脉?”为首那人踌躇道。
“如此,”虚景严肃道,“此事已超过我们的权限,当速速禀告掌门。”
为首者顿时松了口气,立刻赞同道:“师弟说的极是,我这就去当面禀告掌门。”
百名巡山执事都是执事中的好手,他们作为先遣部队最早在此驻扎。不仅如此,他们还带来了可移动的传送阵。安全起见,这移动式传送阵是被锁定的,只能传送到长天宗里固定的一处传送点。后来招募来的工人,全是由那里直接传送过来的。
长天宗中弟子过万。然而灵脉虽然利益巨大,宗门也不会为这些利益影响弟子们的修行。挖矿的工人都是自外面招募来的,大多是炼气期的散修。这些散修由各处招募,传送至长天宗,再由长天宗传送至此处,根本不知道这里具体是哪里。
为首的金丹当即便走了传送阵,回宗门禀报这件事去了。
青君倒是没有露出要争夺灵矿的意思。他们妖族也没听说过如人修这般大规模的采矿或者种植的,他们活得都很野性。妖域的天材地宝远远丰富于人族生存的区域,这些妖修不需要大规模采掘、种植,也可以获得足够的修炼资源。倒颇是令人修羡慕。
不管怎样,为首者暗搓搓的想,要是青君要来争这灵脉,说不得……还得小师叔来出面啊!
174
竹生的指尖碰到了那团光, 便被巨力反冲, 从指尖至全身, 几乎震碎了她的骨头。竹生在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直到重重的摔在地上, 才又睁开眼睛。
那团光已经从潭底浮出了水面,在碧潭之上, 照亮了整个洞穴。
竹生爬起来,抹了把脸,嘴角扯出了笑意。
生命漫长, 不能无趣。总算遇到些有挑战性的东西了。没搞错的话, 刚才一瞬间反冲她的巨力,至纯至厚, 带着可怕的威压……是仙力!
竹生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而有些兴奋。
平静的日子她过得太久了。她曾坐在权力的顶端,用心的抚育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拥有过世间最美好的相知,也品尝过人间的美色。重回大九寰,像是开启了新的人生, 这一场人生, 她不用再背负任何责任, 也再没有任何牵挂。她只追求自身的不断强大。
在这追求强大的过程中, 势必要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和危险。竹生愿意面对这样的人生。
刚才她以肉身碰触,遭遇反冲,竹生想了想, 绿刃便握在了手中。可就在她要出刀之时,有个男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竹生吃惊转头。
冲昕正无奈的看着她。
冲昕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如何出现的时机如此之巧合?竹生心思电转间,神色就冷了下来。
“你跟踪我?”她盯着他。
冲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了她一眼。清风拂面,湿淋淋的头发和衣衫便都干燥了。竹生做凡人的时间太久,平时还能想着时时使个清净诀,一到这种时候,就忘记了。
额发松松的垂下,她的眸子在那光团的映照下冷得像一潭水。她在凡人界是九五之尊,目光中自然而然就带着凛凛威仪。这样的目光,与杨五温柔的注视相去太远,反倒让冲昕想起了掌门师兄。这唤作竹生的女子,竟隐隐有几分证道峰主的气势。
冲昕心中暗叹自己的痴傻,放开了竹生的手腕,低声道:“别蛮干,通常我们都先用灵力试探。”
他说完,屈指一弹,一团锋利的灵力射入那光团之中。
光团被触发,忽然变大,扩散,成为两人高、一丈宽的光圈。光圈之中,光影朦胧,像隔了一层面纱,隐约看见山峦,山峦之前似有宫殿般的建筑。
“像是什么人的洞府。”冲昕自言自语般的道。
他转过头,竹生寒潭般的双眸却还在盯着他,不发一言。冲昕与她对视片刻,垂下眼眸,轻声道:“是,我一直跟着你。”
“为什么?”竹生问。难道是她露出什么破绽来了吗?
你说的都合情合理,但我……就是不死心——这样的理由似乎听起来就很傻。冲昕垂下眼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恰在此时,有个娇媚的女声惊喜的唤道:“真人!”青色长发的妖娆女子衣袖翩然的自洞顶遁出,落到地面上。竹生选择的山坳离长天宗的驻扎的开采点不过数百里,青君是转瞬即至。
冲昕还是第一次为这女子的出现感觉庆幸。他唤道:“青君。”
青君是当世大能,她的力量远在冲昕之上。冲昕被她追踪、纠缠得次数多了,也根本不再去问“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之类的问题了。孰料青君这一次,还真不是为了纠缠他才来到这里的。青君甫一落地,便问:“真人发现了神宫?”
她说完,视线从冲昕的脸上移到了冲昕的身后。在冲昕身后,有个美貌的人族女修,双目如寒潭一般的盯着她。
“神宫?”冲昕看了眼光圈中影影绰绰的景色。既然叫作“神宫”,又能把曾是灵宠的青君都惊动了,想来……跟那个长天神君脱不了干系。冲昕不由想起了就在刚才他才将将挣脱的那个梦。
“不是我。”他道,“是我的朋友发现的。”
他说着,闪开身,道:“这是我的朋友,竹生姑娘。”
竹生和青君,在这么久以后,终于又一次面对面了。
青君的鼻尖,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刚才她便嗅出来了,那女修身上的气味似曾相识。很像,又有些不像。那是因为……她终于从不能修炼的凡人变成了修士。
她身周的灵力波动有些异样,看在人修的眼中,低阶修士很容易误当她是筑基境,眼力好些的或者修为更高的,则会觉得她是敛了气息,不以真实境界示人。
唯有高等妖族才能看得出来,比起人修身周的灵力,她的灵力波动更接近妖族的妖力。
青君红唇艳丽,那唇角扯出了一抹难以描述的弧度。
凡女……回来了啊。
青君一直没有将凡女忘记。因为她的神君,寻这凡女已经寻了二十余年。
这些年,青君亲眼看着冲昕的足迹踏遍了有凡人聚居的地方。她看着他行走在那些满是烟火浊气的凡人间,眉睫也不曾动一下。她看着他站在河边,凝望着对岸亲亲热热挽着手走过的小夫妻。她看着他为了些被当作炉鼎的女子杀灭了掌着一城的修真世家。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凡女。
青君的记忆中,神君永远带着微笑。可是冲昕从元婴破关,便再没露出过笑容。
这一切,还是因为那个凡女。
那个斗胆包天,敢欺骗神君感情的凡女。
青君甚至一度动过念,是否要派个小妖去凡人界把凡女抓回来。可是嫉妒使得她不肯这么做。她不愿意让凡女和神君再重逢。
凡女最好就是死。或者不能修炼,老死在凡人界;或者如她期望的那样,修炼成功,有朝一日返回九寰……死在她手里。
青君没想到,这一天,竟真的来了。
神君唤这女子叫“竹生”,这并不是凡女的名字。神君的双眸中也没有他看着凡女映像时的痴痴爱恋。凡女的面孔变得不一样了,气味也不一样了,所以……神君根本没有认出来她吗?
而凡女……凡女显然,又一次欺骗了神君啊!
艳丽的红唇扯出一抹弧度,她含笑看着竹生。很久很久之前,她就从那些凡姬身上学会……不论什么时候,不管什么情况,都要把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神君。那些嫉妒、自私、阴暗的东西,都要深深藏好。哪怕你是对着神君哭,也要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原来是这样。”她含笑颔首,转向冲昕,道:“这便是神君的洞府,真人要去一探吗?”
冲昕是长天转世,时间已经隔了万年,长天还未归位,青君早就焦急得不行了。冲昕若是去探一探神宫,说不得能获得什么机缘从而觉醒。青君相信,他既是神君转世,就不会被神君留下的禁制所伤。
冲昕闻言,没有回答,却看向了竹生。他也想到了神宫和神君之间的联系,但这神宫既然是竹生发现,便是她的机缘。冲昕想听听竹生的意思。
我……回来了。
竹生的手握紧了绿刃的刀柄。
“自然是要探一探的。”竹生道。她对冲昕发出邀请:“真人同去吗?”
竹生要去,那神宫里还不知道有何危险,冲昕毫不犹豫的道:“我陪你同去。”
他答得太快,以至于竹生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来。
冲昕转向青君,问道:“青君同去吗?”
青君摇头,道:“神宫于我没什么好探的,我在这里等你们吧。里面禁制不少,真人小心。”
冲昕点点头,对竹生道:“我们走吧。”
竹生弯腰捡起玲珑,道:“真人先行吧。”
冲昕自忖修为高于竹生,若里面有危险,他走在前面,也可为她挡住,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潭边,冲昕离开地面,浮空而起,飘向水潭上的光圈。那光圈的界面如同一层白色的液面,内里的景色便朦朦胧胧。
冲昕的身体碰触到那界面,融了进去。竹生就站在水潭边看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刀柄。
冲昕的身体都进到了界面的另一侧,只有一截小腿还露在这边……
竹生的杀意骤然暴涨!
竹生知道她的修为远不及狐狸。理智上,她不该这样贸然出手。
但她更知道,狐狸已经认出了她!她回到大九寰,不说虚景这样的故人,便连冲昕这个曾与她耳鬓厮磨相拥而眠的枕边人,都未能认出她来。第一个认出了她的,却竟然是这只畜生!
这畜生认出的她的时候,露出了那样一抹笑。因那一抹笑,竹生再不想遵从理智行事!
她还是凡人时,青君便已经是世间强者。她便是慢慢强大,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追上青君?百年?千年吗?又或者,此生此世,她的修为能追得上青君吗?
若不能,难道便一直强压着心头那一口气?那这一生,这可以修炼的一生,又是一场憋屈吗?
竹生在这个世界活到现在,酸甜苦辣都已经尝过,亲情爱情友情都已经拥有过,忠诚和背叛都已经经历过。现在,她既无牵挂也无遗憾。
人作出选择,与时与境脱不开干系。一如当初,竹生在炼阳峰上百般求生,却在妖王殿中一心求死,不过便是因为时异、境不同。
此时此刻刀在手,必杀之仇在眼前,再不拔刀,更待何时?
便是死了,也是顶天立地!
175
碧色的刀芒映亮了洞穴, 劈裂空气, 斩向青君。竹生压在心底近六十年的那一口怒意, 都在这一刀之中。
高阔的洞穴被碧刃的光芒映成了绿色。竹生前后两世在战阵中磨炼出来的杀意, 凝炼成了属于她的刀意。这刀意锐利激烈, 勇往直前,用尽了竹生的全力。
竹生在凡人界修炼一甲子, 终与青君再一次直面,这一击……她未曾考虑过退。
一击,便是全力。你死, 或者我亡。
人皇竹君, 已再不能像凡女杨五那样的忍了。
青君等这一刻很久了。她与凡女,真是两看相厌。若非碍着她对神君的承诺, 早在一个甲子之前,她便捏死了这凡女。
她将神君赐予的功法给了凡女,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不想天生神识的凡女,真将那功法练成,重回了九寰大陆。这很好, 凡女既成了修士, 她就不用顾忌了。
修士与修士之间的相斗相杀, 几万年来从未停止过。人与人, 人与妖,妖与妖。便是人族与妖族结盟,这盟约禁的也是两族的族战, 禁的是大规模的杀戮人类,或大规模的奴役妖族。
然而一个修士和另一个修士之间,不论这两个修士是人族还是妖族,两个修士之间的争斗、决斗乃至仇杀,都是修士之间自己的事。
这与凡人很是不同。
凡人力量弱小,往往聚群而居,聚众而战。比起个人,凡人更看重“集体”,因为集体的力量要强于个人。但同时,凡人又看重领袖。因为领袖能使松散的集体团结,从而整合出更强的大力量。所以杀死一个士兵和杀死一个领袖的意义截然不同。
但修士相对会将“集体”看得淡泊。一百个筑基未必能战胜一个金丹,一万个筑基未必能战胜一个元婴。修炼己身,获得超越多数人的强大力量,才是修士追求和看重的。
修士中当然也存在领袖,这领袖虽然有相当强的作用,却未必是决定性的。人修便有一个共识,一个宗门的掌门,必然不是这宗门最强大的人。因为更强大的修士已经不愿意为了这些“俗务”,令道心疲惫困扰。更强大的修士,会脱离“集体”。
正如竹生认知的那样,登仙大道走到最后,往往……便是独行。
与人修比起来,妖族更要兽性一些。他们更信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自北君陨落,青君定性后,已经有几十年未曾遇到过挑战或者仇杀了。这不是因为没有妖想杀她,而是因为青君在过去这些年,把那些最强大的大妖,已经一一消灭,现在的妖域,青君的力量是不可企及的存在。
但这并不代表别的妖就不想杀她,恰好相反,所有的大妖都以杀死青君为妖生的目标——杀死那个强者,然后取代她,这在妖族的伦理、道德和社会形态中便是天经地义。青君之所以成为妖君,便是因为她战胜并杀死了北君。
因此,每每看到她麾下的那些大妖,一兴奋起来就嗷嗷的捶着胸膛,大喊“总有一天要杀死青君”,青君便会欣慰于自家的儿郎们如此的有干劲!
隔了这许多年,终于又有人敢向青君挥刀,这个人几十年之前还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青君纵然不把竹生这一刀看在眼里,却也惊异于这女子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便修炼出了如此锋利的刀意。她艳丽红唇的唇角微微扯动,雪白纤细的右手已经化成了利爪,迎着这一刀抓去!
青君的反应太快,竹生这一刀的刀势还未使尽,绿刃便与利爪迎头相撞,发出巨响!洞穴摇晃,石笋钟乳应声碎裂!岩壁上出现冰裂般的碎纹!
绿刃,在青君的利爪之下铿然折断!
昔日炼阳峰上的年轻道君,巴巴的抱着收集来的材料去找冲字辈中最精于炼器、掌着宗门炼器司的那位师兄,请他仿着那柄魔刀炼一柄差不多的刀。
那柄魔刀实在是一柄好刀,炼阳峰主提供的材料又实在是第一流的材料。师兄技痒难搔,欣然应下,真真是拼着心血,打造出了一柄让他自己满意的刀。
因着主料是映玉竹,这竹子向来霸道,炼出的东西多是竹色。师兄事先便特意问过是否要调色,炼阳峰主答道:“不用,她喜欢这竹子的颜色。”
待到一柄绿如翠玉的刀出炉,交还给了炼阳峰主的时候,师兄顺口问了一句:“这是要送给谁?”
炼阳峰主一贯面瘫的脸上都露出了柔和的笑意,答道:“给我峰上的杨姬。”
师兄的脸当时便绿得跟刀身的颜色有得一拼。
年轻的道君才不在乎师兄责备和痛心的眼神儿。
她想要一柄刀。他想送她一柄刀,那便要送她最好的。
竹生当年拿到绿刃,便感觉到了绿刃的灵性。有经验的修士会知道,有这样的灵性,养个几百年,这法宝说不得便能养出器灵来。竹生自然是不知的。她以为,法宝就是这样,充满灵性。要不然为什么叫法宝呢。
她哪里知道,为着这柄绿刃不幸落到她手里,炼器司的掌司真人气得三天没睡好觉。
绿刃陪伴竹生几十年,与她心意相通。若不是竹生不通其法,不知该如何做最后的处置,绿刃早就该被她炼成自己的本命法宝。虽然还不是,但绿刃离竹生的本命法宝也就只差了那么一丢丢的距离了。它在青君的利爪下铿然折断,竹生只觉得一股力量直冲心脏,剧痛之下,便喷出了一口心头血!
青君的力量未止于绿刃的刀锋,甚至半点不曾为那刀锋所阻,排山倒海的压了过来。
这一瞬,竹生清楚的感受到了她与青君之间的力量差距,知道自己即将粉身碎骨。
在死亡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想起了那夜巨大的青色光球,她抱着周霁,控制不住的回头去看。山崖崩裂,森林倒伏。那力量的壮观之美,让她迷醉。
她想起了周霁的面孔,那少年定格为夜空里一朵艳丽的血色之花。
我尽力了,她对周霁说。这是她第二次对青君挥刀,却如第一次那样,全是无用功。
我知,我知啊,周霁说,尽力了就好。他说着,微笑着对竹生伸出了手。
竹生内心宁静,没有遗憾。她伸出手,去牵周霁的手……
一柄乌黑的剑挡在了她身前,竹生瞳孔骤缩!
青君灰青色的瞳眸亦是瞳孔骤缩!
小狐狸玉色的皮毛被汗水湿得黏在了一起,它吐着舌头,在地上转圈儿,却不敢开口打扰神君。神君早叫它离开,是它自己非要在这里陪伴的。
它抬头望去,神君解开了衣裳,褪至腰间。他肩宽腰窄,肌肉如同雕塑一般完美。他高高举起金刚捶,重重砸下,手臂结实的肌肉随着这一下下重复的动作而虬结、舒展。小狐狸自下而上的望着,觉得这样简单重复的动作被神君做起来,也全是力量的美感。
凡姬们总是说,神君的身体才是最美的,比她们的还要更美。凡姬们说的没错。
那柄剑渐渐成型,神君放下了金刚锤,改以天火淬炼。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在炼器室的角落里睡着了的小狐狸骤然被一阵嗡鸣惊醒。它惊慌的转了个圈儿,抬头看到神君的身前一片鲜血淋漓,顿时大惊失色的想要扑过去,险些被天火燎了皮毛。
“莫慌。”神君道,“淬炼而已。”
小狐狸这才定下神来。
那柄剑受了神君的血淬炼,就此出世,剑名“克己”。
奇怪的名字。叫“伏魔”、“除魔”、“斩魔”不是更好听吗?
克己剑在死亡将要攫住竹生的瞬间挡在了竹生的身前,寂杀的剑意与青君的力量正面相抗!
那剑意静极,寂灭,肃杀。
竹生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冲昕的剑意。
冲昕在竹生的记忆中,或者是床笫间那个将她拥在怀中的温柔的冲昕,或者是碧空中那个带她玩耍的耐心的冲昕,或者是知道了她真实年龄后那个对她小心呵护的冲昕。
竹生其实还从未见过执剑的冲昕。纵然她听说过许多次人们对那天才少年的赞叹赞美,依然没有直观的印象。
直到此时此刻,这寂杀的剑意在她身前张开,毫不犹豫,冷然无畏的迎击青君,竹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冲昕。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竹生虽然弱小,青君的扑杀也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她在弱肉强食的妖族中摸爬打滚走到今天,从不轻视任何对手,从不在必杀之时留情。
竹生一击拼了全力,青君的扑杀也没有放水。克己剑出现得太突然,青君想要收势,已经来不及。她与冲昕的剑意便迎面相撞。
克己剑出现的同时,竹生感到一股力将她向后拖去。借着这后退的力,她手中半截断刀劈下,将未使尽的刀势使到了底!
绿色的刀芒推着寂杀的剑意,在剑意之后迎击了青君的力量。绿芒破去,露出一缕金光射向青君。
崖壁在三股力量对撞之时轰然崩裂,洞穴塌陷,烟尘四起。
竹生在那之前便已经被身后的力量拖至光圈前。一只手自那光幕中探出,捉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拖进了那光幕中。
紧跟着流光一闪,克己剑也缩回了光幕中。光圈倏地缩小,又变成了竹生最初见到的光团,再一次沉入了潭底。
此时,离冲昕踏入光幕,竹生出刀,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待烟尘落下,崩塌的岩石上,出现了青君妖娆的身影。她望着那被塌落的岩石覆盖住的碧潭的位置,提起了一只手。红色的血滴落在岩石上,雪白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伤痕,缓缓的渗出鲜血。
冲昕的剑意未曾伤到她,竹生的刀意亦未曾伤到她,伤到她的是那刀意中裹含着的人皇之气。
人皇在人间只是人皇,人皇入道则为大气运者。
何为大气运者?天之宠儿。
竹生的刀意已经不是普通的刀意,她的刀意里蕴含着人皇之气。
人皇啊……
青君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口。
无怪乎是她发现了神宫。送凡女去了凡人界,她却以人皇入道,重新回到了九寰大陆。果然能让神君喜爱的女人,便是凡女……也不凡。
在另一个空间里,冲昕嘴角淌着血迹,将面如金纸的竹生抱在怀中,捏开她的下颌,将一枚丹药喂入她口中。
竹生失了一口心头血,只觉气海祖窍都在痛。这并非外伤,竹生还是第一次受这种伤。她试图撑起身体,冲昕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急,先调息。”
他扶着竹生坐起,竹生照他说的,运转起灵力调息。她还不及观察四周情况,却感受到了空气中浓郁的灵气。
待捋顺了体内乱窜的灵力,竹生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跟她面对面,一样盘膝调息的冲昕。
冲昕的嘴角还有血痕未曾擦去,正面硬抗青君的力量,他也吐了一口血。所幸,不是心头血。
“你受伤了?”竹生问。
冲昕没有回答竹生的问题,却问:“你来到九寰不过一年,和青君结了什么死仇?”
冲昕的眸子亮如寒星。
176
竹生两年多前穿过界门来到九寰大陆, 这一年半都躲在地下挖矿修炼, 冲昕想不出来, 在他遇到她之前的一年时间里, 她是怎么和妖族的青君结下了必杀之仇。
青君是当世大能, 竹生的境界看不出来,但至多到金丹。她这一击, 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只能是必杀、必死的深仇大恨,才会明知无望,依然忍无可忍。
冲昕想不出来竹生能和青君结下什么死仇, 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个人。
“是不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问出来,“你母亲……”
竹生静静的看着他。
冲昕也看着他。他想知道, 又抗拒知道。他总觉得真相揭开,一定血淋淋让人疼痛。
“那只狐狸……天生阴阳体。”竹生平静的陈述,“在她定性成为女子之前,她曾经……是男子。”
“你……如何知道?”冲昕嘴唇紧抿。
他听说过这个传闻。会来跟他多这个嘴的不是别的人,是苏蓉。苏蓉则是从青君身边随侍的小妖那里听闻来的。青君一直纠缠冲昕,苏蓉看她百般不顺眼, 一听说这种奇闻轶事, 立刻拿来向他卖弄了。
这事在妖族不算隐秘。但青君高高在上, 会知道的也只有那些能靠近她的妖。妖族也不会闲得无事拿这件事来说嘴, 还是因为苏蓉太八卦,一再的刨问,才从驾车的小妖嘴里挖出这么一件稀奇事来。
种族本就不同, 冲昕不曾对青君有意,并不在乎青君是她还是他。
但这件事,从竹生的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不同的意义。
竹生没有回答冲昕,只是幽幽的看着他。
“青君对她,做了什么?”冲昕问得艰难。
竹生看着他,道:“你知道又怎样呢?难道你还会为她复仇?”她的语气很平静,并没有挖苦讽刺,只是以反问的形式表示否定。
“一甲子前,她被逐离长天宗。一名弟子名周霁,受命监送她去凡人界。他们不幸卷入了妖族双王之战,周霁殒命。”竹生问,“你们可有人为他复仇?”
冲昕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竹生回答了。
“我一来到九寰,就问过了唐城周家的人,”她自言自语道,“没有。他的家人,他的师门,没有人为他复仇。也没有人,想为他复仇。”
竹生抬眸,与冲昕四目相望。冲昕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或者该不该解释。
竹生了然的道:“我明白的,你无需多说。”
她不是愤世嫉俗的天真少女,这中间的道理、规则、利益乃至人心,她都懂。正因为懂,所以不愤怒,唯觉凄凉。
在这个世界,一个人弱小,便无足轻重。
竹生站了起来,四顾。她的姿态表明了她不打算回答的他的问题,告诉他更多了。
“这里……是秘境吗?”她问。
头顶有蓝天白云,远处有山,山前有宫殿的影子。两人身在的地方,是一处开阔河岸,想要到那宫殿去,要先渡河。那宫殿,想来就是狐狸所说的神宫,也就是那位把自己当作了神的长天神君的宫殿。
没听到回答,她回过头去。冲昕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是,这是洞府。”
竹生不解:“有何区别?”
冲昕站起身来,道:“秘境自成世界,自有生命。洞府不过是人力辟出的一处空间。”
竹生点点头,弯腰拾起了半截绿刃。
“还能修吗?”她问。
“修了,也跟从前不一样了。”冲昕道,“它死了。”
竹生懂得冲昕话中的含义。绿刃从诞生就是有生命的。它虽还未成长出器灵,却是充满灵性的。它陪伴竹生,在凡人界一直无用武之地,一直渴望与强者相遇。在折断的瞬间,竹生感受到了它求仁得仁的欢畅。
竹生将半截绿刃抱在怀里,微微沉默。
许多美好的生命因为寿命的限制离开了她,她没想到绿刃有朝一日也会离开她。
冲昕看着她微垂的面庞,忽然道:“这个给你。”
他手臂一横,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刀出现在竹生眼前。那柄刀,和绿刃几乎一模一样。
竹生愕然。
“绿刃?”她接过那柄刀,随即便知不是。这柄刀与绿刃完全不同。
还记得当初绿刃初初到她手中,纯净空灵得如同婴儿。这柄刀却历经沧桑,蕴藏着沉沉的杀意。那杀意与她,是如此的契合。
“这是……?”竹生的眼神微变。
“绿刃便是仿此刀而作。”冲昕道。
当年杨五喜欢的便是这柄魔刀。只是魔刀杀性太重,戾气和怨气都还未驱净,不能给她,他才为她另炼了绿刃。
竹生于是知道这是哪柄刀了。她实在好奇这柄刀为何会变成和绿刃一样的通体碧绿,却只能忍住不问。
冲昕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更不知道为何失望。那柄刀是六年前净化干净的,他将刀托与宗门的炼器司掌司师兄,添加了映玉竹为料,从新锻造了一遍。待出炉,便和当年的绿刃几乎一样了。
绿刃虽好,却无法和这柄刀相比。冲昕是想着有朝一日再见到杨五,把她真正喜欢的这柄刀给她。
“是柄好刀。”竹生赞叹,刀身一横,递还给他。
冲昕道:“这是你的。”
竹生道:“无功不受禄。”
冲昕道:“这是她的。现在,是你的了。”
他面无表情,一如当年炼阳峰上初见的那个道君。
竹生看着他,收回手臂,道:“好。”
她没有说谢谢。冲昕之于杨五,杨五之于冲昕,已不需要说谢。竹生也不会代杨五向冲昕道谢。
她转过身去,眺望远方的宫殿,道:“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冲昕望着那宫殿,微微蹙眉。他是为了陪同竹生而来,却在见到那宫殿后,心中生出了抵触。总觉得那里,会有些什么在等他,而等他的,想来他不会喜欢。
但正应了那四个字——来都来了,冲昕也不可能无功而返。何况竹生摆明了态度,是想去那里一探究竟的。
和冲昕的抵触正相反,知道这是长天神君的洞府,竹生的确很想去探一探。那个把自己当成了神的男人,竹生很想很想扒掉他泛着神光的外衣,好好的看一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走吗?”竹生问。
冲昕点点头。竹生便转回身去,踏上一步,想要升空,飞越过那条河。可她这一步,却还是踏在土地上,她没脱离土地。
“有古怪。”她蹙眉。
“是禁制。”冲昕抬头看了看,手指一弹,一道流光向空中射去。似在空中触发了什么,那道流光陡然炸裂,爆出一片火花,宛如烟火一般徐徐消散。
“我不能御气了。”竹生蹙眉道。
冲昕凝神,片刻后,祭出克己剑,踏了上去,道:“我还能御器,但修为被压制了。”
他抬头看看刚刚爆裂过的天空,道:“也不能飞高,上面也有禁制。”
“怎么过去?”竹生问。
“贴着地面过去吧。”冲昕说着,对竹生伸出手。
竹生没犹豫,抓住他的手就上了他的剑。两个人修为都被压制了,竹生大概是被压制到筑基以下了。还有一个人能飞,总比两个人都不能飞来得强。竹生刚才差点以为,要回到原始条件,伐木做筏呢。
冲昕垂眸看了眼抓着他腰侧衣衫的手,随即看向对岸。那宫殿遥遥的,楼台亭阁,高低错落,看着像在阳光下闪耀。
“走了。”他说。
从前,他带着杨五玩耍,会说“抓稳,走了”。杨五梦想飞翔,却不会飞翔,只能有别人带着她。
这女子却是能在空中连续三百六十度翻滚,螺旋轨迹前进的,快得能在天空中划出白色的痕迹。
克己剑离地半尺,贴着地面滑行一般滑出了河岸,滑到了水面上。那河道宽约十数里,水面平静,只是河水幽绿,看不清水下。
冲昕的剑在天空上一日千里,在水面上却行得艰涩,那水面像有黏性一样阻力重重。
竹生一直警惕的看着水面之下,待发觉水下异动,喝了一声“小心”的时候,前方水面突然暴起,白色水花喷溅,有巨物从水下骤然钻出水面,挡住了飞剑的去路!
克己剑硬生生的转了个弯,才没撞上那物。竹生抬头一看,离得近的时候看着像堵墙,拉开距离才看清竟是一条巨型肉虫,如蛇一样挺立。大虫忽然弯下来,“头”部没有眼睛,只从顶端裂开了一张大嘴,密密麻麻全是尖牙,张得大大的追着二人咬过来。
克己剑在关键时刻平移数丈,躲开了那张嘴。冲昕和竹生都听到了那些尖利牙齿咬合发出的金属般的咔嚓声。
“抓好!”冲昕喝道。
前方水面突然水墙暴起,一面、两面、三面,三条肉虫自水下钻出水面。克己剑在水面画出了蛇形般的轨迹,避开了这三条肉虫。
紧跟着,河水像是沸腾一样,处处都是暴起的水墙,数不清的巨虫从水下钻出水面。此时冲昕二人已经渡过了河道的三分之一,却屡屡被阻,再难寸进。
前后左右如同肉虫森林,两个渺小的人类在巨虫与巨虫的间隙间寻找前进的路径。无数的大嘴追在身后想将他们咬碎。
其中一条尤其紧追不舍。竹生回头便看见张开的大嘴,尖利的牙齿近在咫尺。绿芒一闪,竹生刀已在手。
这柄刀尚未经炼化,还不能与她心意相通,却已经杀意弥漫。
这杀意让竹生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知道这刀的年龄必定久远,已不知见到过多少血,收割过多少生命。它的杀意不像绿刃那样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而是冷酷又冷漠。比起来,像是孩子与成人的区别。
绿芒划过,斩下了身后那条虫的半张嘴,光泽闪动的牙齿连着半截舌头坠落在河中,巨虫伤口处喷溅着粘稠的脓液。它的发声器官似乎不在口中,而是从头顶的某个孔中发出哨子般尖锐的愤怒啸叫。
所有的巨虫同时发出啸叫。
竹生心中微动。她一刀斩出,凝目向水下望去。
“下面是连成一体的!”她在冲昕耳畔喊。
这意味着水面上面露出的巨虫移动的空间有限。克己剑拉起了速度,在巨虫森林间腾挪,引得巨虫为他们扭转弯折。那些虫在水面之下相连,冲昕连续盘旋,那些虫果然动起来便不那么灵活。
两人一剑,在缝隙间突进。
眼看河岸就在眼前,一条巨虫陡然又从水面之下钻升,如墙一样挡住去路。
冲昕的剑还踩在脚下,他的人却化作了剑。
竹生感受到那剑意将她一起包裹,直直的向着那巨虫撞去。
轰的一声,眼前一暗一明。竹生仿佛和冲昕一起化作了一柄剑,刺入了那巨虫的身体,劈开了一条通路。穿透巨虫的身体,眼前霍然明亮,啸叫声被抛在了身后,
脚踩到对岸的泥土,竹生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的剑意。
177
竹生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瞬的剑意中。
她自引气入体以来, 几乎没修习过什么术法, 便是人人都会的最基本的五行术法, 都还是回到大九寰之后才学会的。她一直走的都是武修的路子。
但在凡人界, 她的武力太过超群, 后来更是不再上阵。也唯有苍瞳,在她的请求之下, 会陪她修炼一二。但苍瞳已经是傀儡,他身上自有威压,却不会有剑意、刀意。竹生的刀意还是靠在凡人战场上逐渐凝炼出来的, 最近的一次提升则是观摩妖族双王之战的遗迹, 一路全靠自己摸索,总有很多地方感到不畅、堵塞。
冲昕的剑意却让她有了畅通之感。那种感觉不能描述, 也不能描写,只能意会、体悟,且稍纵即逝。
竹生抱着刀,只觉得血管里,血液汩汩流动。她紧紧握住刀柄,将刚才体会到的剑意想象成是自己的刀意。
她仿佛又回到了刚才的河面上, 巨虫森林咆哮, 巨大的嘴追逐着想将她咬碎。腥气扑面的时候, 她出了刀!
冲昕收了克己剑, 两人踩到了河对岸的泥土上。
再回头,身后河面空空荡荡,河水碧绿起伏, 平静流动。哪里还有什么巨虫森林,阴森利齿。可恶心的脓液还挂在身上,散发着令人欲呕的气味。
再看竹生,却发现她抱着刀站在岸边,竟然进入了“悟道”的境界。
此时河中巨虫已经消失,岸边尚无危险出现,冲昕便在她身前坐下,对她轻轻说了声“坐”。竹生没有因这一声“坐”而被唤醒,相反,她似是无意识的便随着这一声“坐”,盘膝坐在了地上。
冲昕张开结界,为竹生护法。
两个时辰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西斜,影子变长。竹生的悟道还没有结束。在宗门中,这种情况很常见。有时候讲坛中,师长们留下一道剑意给弟子们揣摩,几日之后再过去,还有弟子依然坐在原地悟道,未曾醒来。
在宗门里,哪里都是安全的,这些弟子根本无需担心什么,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悟道中去。
冲昕看着竹生,想起了刚才他叫她坐,她便坐下。这说明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信任冲昕,认为在冲昕的身边是“安全”的,才能全身心的沉浸在“悟道”中。
可他们真正面对面的时间,一年多来加在一起,也不足半个时辰。
冲昕眼睛一眨不眨。
除了脸孔有些像,竹生是哪里都不像杨五。就如刚才洞穴中斩向青君的那一刀,换作杨五,再大的仇怨,他想她一定也是能隐忍的。她一定有更柔和的方法,而不是玉石俱焚般的激烈。
竹生的选择,显然是生长环境造成的性格的不同。说她是杨五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可信的。
冲昕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是不信。
他望着还沉浸在悟道境界中的竹生,心中悄然生出一个无法克制的念头。
冲昕终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瞳四周亮起一圈青芒。
冲昕在宿世慧眼一道上未曾投入过太多的精力,只修到了辨魂琉璃瞳,尚不能堪人命线,但能做到看骨龄,察神魂。这术法,只能在相距极近的距离上使用。
未经同意,便看人骨龄,察人神魂,或堪人命线,是修士间的大忌。在竹生沉浸在悟道中时,冲昕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用辨魂琉璃瞳察看了竹生。
许久,冲昕才闭上眼睛,收去辨魂琉璃瞳。他再次睁开眼睛,怔怔的看着竹生。
他想笑,却流下了眼泪。
竹生骤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盘膝坐在岸边,新得的刀正抱在怀里,头顶的太阳已经沉西。她明明记得,到达这边河岸的时候,太阳还高高的在头顶。
冲昕盘膝坐在她对面,正凝目看着她。
“我刚才……?”竹生问。
“你刚才在悟道。”冲昕道。他的眸子像夜色一样深邃,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同。
竹生也不是第一次悟道,但这一次实在是叫人觉得舒畅,冲昕的剑意,叫她领悟了很多。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看天色,问:“现在走吗?”
冲昕道:“明日再行吧。你先将绿刃炼化吧。”
竹生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正抱在怀中的这柄新的刀。她道:“这刀怎么能叫绿刃?”
冲昕道:“它和绿刃是一样的。”
竹生道:“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也不会有两柄一模一样的刀。”
冲昕沉默片刻,颔首道:“是你的刀,你另起个名字吧。”
实则竹生天生起名废,根本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名字。当初绿刃被翎娘嘲笑,后来他们的旗帜被称作碧刃赤焰旗,竹生便道:“它和绿刃这样的渊源,就叫碧刃吧。”
竹生说什么,冲昕都赞同,他道:“好。”
暮色渐沉,夜色初起。
冲昕手指一弹,一个火球在地面上漂浮,照亮了竹生的脸。那脸孔很像,却不太一样了。
真论起来,竹生的脸孔,不及杨五的脸孔五官精致无暇。她和她最像的地方,就是她们新得了宝刀时,珍爱又欢喜的眼神。有那样眼神的杨五,恰是冲昕记忆中最生动的杨五。
“知道如何炼化吗?”冲昕问。像问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但竹生没察觉到异样,她随口答道:“知道。”她取出了玲珑,却发现无法打开。
“在这种空间中,折叠空间的法宝是无法打开的。”冲昕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竹生恍然,便收起了玲珑,开始炼化碧刃。
当年在凡人界炼化绿刃,绿刃早认她是半主,欢呼雀跃着迎接她彻底成为它的主人。碧刃却十分的冷漠,甚至抗拒。
竹生停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很高。
“如何?”冲昕问。
竹生蹙眉:“五分之一不到。”比她预期的进展慢得多。
冲昕却道:“很快了。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不用着急。”他递过去一个黄色的小葫芦,道:“喝一些,补补精气。”
竹生看着那熟悉的葫芦,伸手接了过来,拔开塞子,一股久违了的熟悉的清香飘散出来。只是这琼果汁入喉入腹的感受却和从前全然不同。从前喝下,不过觉得消了饥饿感,神清气爽,精力旺盛。
此时琼果汁入腹,不仅疲劳的神识得以恢复,更有一道暖流直接进入气海,随着灵力在体内自然的流转,所到之处,滴水汇聚成了细流,细流成了小溪。便是一直以来难以驾驭的仙力,都蠢蠢欲动。
竹生微微感到惊讶,虽明知这是琼果汁,依然问:“这是什么?”
冲昕垂眸,道:“琼果的汁。能培元固本,拓宽经脉。”
冲昕说得简单,实则能稳固和拓展经脉,于修士来说,是大补中的大补。只是从前竹生肉体凡胎,这大补之物于她只有些微淬体的效力,真正让修士趋之若鹜的功效却是浪费了九成九。
竹生没有灵窍,亦没有经脉,她体内的灵力一直是以随机路线自行运转。但琼果汁对她依然有效力,不过几口,便让她觉出不同。
“多谢。”她道,将那葫芦递还回去。
“你收着。”冲昕不接,说道,“在这里时日还长,须得时时补充精气。”
冲昕一年出货给珍宝阁的琼果也不过才五十只,珍宝阁榨了汁,灌装在玉瓶里,一小瓶一小瓶的拍卖。拍得的人拿回家,伴随着修炼的进度,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唯恐浪费一点功效。从没听说过要随时拿琼果汁“补充精气”的。
竹生却如何会知道。早在炼阳峰,她就只当作是果汁来喝的。小乾坤中,冲昕更是随时随地为她催生琼果,全当水果来吃。
竹生没在意,道声谢,便将葫芦收下了。
她晃了晃那葫芦。在她的储物空间中,也有一只差不多的小葫芦,只是里面的琼果汁早被她喝光了。
“这葫芦,”她问出另一个存在心底很久的疑惑,“明明也是压缩空间,为何能收进储物法宝中?”
“含腹葫内有乾坤,却是天生地长的灵物,并非人力造出的压缩空间。储物法宝与之并不相斥。”冲昕道。
她问什么,他都解释得很耐心。
但竹生也没有问更多了,她收起含腹葫,便像他一样,盘膝修炼。这里的灵气比之洞穴中还更浓郁,实不该浪费。
她的身体才被琼果汁滋养过,此时修炼起来,感觉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似的,灵气像不要钱似的往身体里渗透,经过气海,转化为灵力。那些灵力中又有很大一部分被三昧螭火蒸发,提炼成了仙力。
只可惜那些仙力不好驾驭,之前她向青君出刀,都未能调动得起来。还是后来生死间又挥下去的那半刀,才调动了些许,也不知道能不能伤到青君分毫?
那一刀出得莽撞。但竹生也不后悔。
当初青君强行将那套功法灌注给她,其动机为何,一直让竹生感到莫名。后来几十年,她俯瞰凡人界,隐约有些明白。
青君想杀她,却又不屑杀她,只因为……她是个凡人。因此她给了她修炼的机会。现在她成为修士回来了,青君便有了杀她之意。青君认出她之后的那一笑里,饱含了恶意。她与她之间,迟早得有个人先动手。
想到从这里出去之后,还要再面对那只狐狸,竹生便摒弃了杂念,专心的修炼起来。
火光中,冲昕注视着竹生。
空气中的灵气向她涌去,甚至在她身周形成了小小的旋涡。这等修炼的速度,让冲昕惊讶。
但竹生身周的灵力波动却依然没变,看起来仿佛筑基境界。此时此刻,她应该没有敛气,但她的境界,又肯定是高于筑基的,当在金丹上下。
这还是,她修炼的功法与众不同。
她这……是什么功法?
178
竹生睁开眼睛, 就看见蓝蓝的天, 还漂浮着几朵白得纯净的云朵。
冲昕说, 秘境之中的天地日月都是真实的, 但这种洞府空间中的则是假的。可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竹生有点怀念冲昕的乾坤小天地。那里面一切都受冲昕控制, 阳光、空气、水,甚至植物的生长。琼果树下有一块地方生着厚厚的草垫, 细碎阳光下,躺在上面午睡,连风的温度都刚刚好。
竹生翻身坐起, 凝出水球来盥洗, 整理好了头发,才撤去了土墙。冲昕站在那里, 正仰头看着天空。
“怎么了?”竹生走到他身边问。
冲昕手指屈伸,弹出一道流光,直奔天空。昨日渡河前,他也这样做过,那道灵力在空中受阻炸裂,他们便只能贴着地面河面低空滑行。
今天这道灵力却并未受阻, 一直飞到看不见的地方自然消散。
竹生表情微凝, 道:“步行吧。”
冲昕点头, 道:“跟着我。”
他说完, 身形微晃,便消失了。竹生迟了一息,也消失了身影。若从天上往下看, 便能看到下方沼泽湿地,草丛中有两道身影时隐时现,如同鬼魅。
竹生的速度已经很快,却仍然在片刻之后,就把冲昕跟丢了。她一边高速的移动着,一边四处寻找冲昕的身影。冲昕却突然又出现在她的身侧,身法诡异。
他看了她一眼,再次消失了身形。竹生紧跟着也消失了身形。这一次,她跟的时间长了些,但还是跟丢了。
冲昕再一次出现在她身边,道:“看仔细。”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竹生全程都跟随他,重复他走过的诡异步伐,不可思议的腾挪转移。竹生的眼睛变得很亮。
“这是什么?”她问。
“一套身法。我门中弟子都要修习的。”冲昕道,“你从凡人界来,还有很多东西要补上。”
冲昕从来没对她说过谎,所以他说是长天宗弟子都要练的,竹生就信了。她不知道这种大宗门,固然有很多最正宗的,属于宗门共有的、公共的、必学的功法,同时也会有很多很私人的、师父只传给自己的嫡系弟子的功法。宗门规定,任何一名弟子在外历练,获得的任何传承或者法宝,都归其私人所有,宗门不会掳夺。于是近万年下来,宗门内各派系,便都有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
竹生更不知道,冲昕每每看似随意的给她的,其实都是最好的。
技多不压身,冲昕既然愿意教她,竹生自然愿意学。
冲昕放慢了速度示范两遍,到他第六次消失的时候,竹生随他一同消失,这一次,她跟上了他的步伐。
竹生的悟性和学习速度,超越了冲昕在长天宗见到过的九成九的弟子。剩下的那一小撮人,便是俗称的菁英和天才了。
冲昕不知道这是由于她前后两世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累积、磨炼出来的。他忍不住又看了竹生一眼。昔日炼阳峰的杨姬若是能修炼,或许也是惊才绝艳的一个女子吧?他默默的想。
一个这样的女子,只能屈身俯就,甘于人下,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她总是站在崖边,眺望山峦壮丽。所以她喜欢借旁人的力翱翔天空,体验疾飞的自由。
以为怜她,以为宠她,结果是……根本不曾真正识过她。
冲昕眼眶发涩,倏地加快了速度,再次消失了。竹生还道他在试炼于她,也跟着拉起了速度,竟也堪堪能尾缀着他。
两人说是“步行”,这步行却不是凡人的步行,是以极高的速度疾驰般的行进。很快便深入了泽地中。但那遥远处的宫殿看起来依然遥远,和最初时他们从河对岸看到的没什么分别。
竹生再一次追上冲昕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毫无异样,还道:“在地面上就是这样了,待到空中,还要加上上、下两个方向。”
这对竹生来说,一点都不难。竹生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下,平面的身法拉伸成了三维立体。她甚至忍不住代入了一下,如果是前世军队中的机甲是否可用。结果意识到这套身法的速度和转折衔接的难度,是机甲的技术参数根本达不到的。
在这个世界,作为“个体”的一个人,修炼到了一定的层次,便可超越机械的力量和集体的力量。作为追求强大己身的武者出身的竹生,不意外的发现自己其实喜欢这个世界。
两个人步行的第三天,危险从空中而来。凝目望着远处天边乌云一般扑来的黑雾,两个人各自握紧了刀和剑。
“运转灵力护住自身。”冲昕道,“不要停,一直维持住。撑不住的时候,喝果汁。”
黑雾转瞬逼近,密密麻麻的,是三眼独爪羽毛漆黑的乌鸦,只只个头都有孔雀那么大。三眼鸦群瞬间遮天蔽日,只偶尔能看见尖利的鸟喙闪烁一下乌金般的光泽。
“跟上!”冲昕喝道。
他们一进入这空间里,修为就被压制了。竹生被压制得不能御气飞行。但她可以跳跃。
不等三眼鸦群开始俯冲攻击,两人一屈膝,已经箭矢般弹射升空,冲进了鸦群里!
鸦群原本方向一致的飞行阵势瞬间乱了。数不清的三眼鸦尖叫着无序飞行,乌光和绿芒在黑雾般的鸦群中时时闪现。鸦尸落雨般的向地面掉落,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层尸体。
竹生新学的身法,由二维平面展开成了三维立体的运用。她不断的踩在疾飞的三眼鸦身上,一借力,便又瞬间消失了身形。她此时的身速、身法,便是给许多修士看,也会觉得行如鬼魅了。三眼鸦总是才捕捉到这两人的身形,便又失了他们的踪迹,反倒是同伴倏忽间又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取了性命。
鸦群因此愤怒的发出更加尖利的鸣叫。
竹生体内仙力调动不起来,灵力快要耗尽的时候,她身形腾挪时,便喝下了琼果汁。精气和灵力都极快的恢复了。
冲昕倏地出现在她身边,喝道:“我有一套剑法,你看好。”
这是又要教她吗?竹生喊道:“我练的是刀!”
冲昕却道:“没区别。”
他的身形再度消失,不远处的鸦群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竹生感受到了冲昕剑意的爆发,这与他从前的寂杀之意十分不同,锐利刚勇。她看到他剑身发出一轮乌光,那乌光陡然变成了无数道剑芒,射向四面八方。在这密集的鸦群中,竟无落空。又是一大片的鸦尸坠落。
竹生醒悟了为何他说“没区别”。
当年初入长天宗,炼阳峰的徐寿同是武者出身,便与她说过,“招式在这里没有意义”。竹生在凡人界的时候,早期还走的全是凡人武者的路数,后来她终于可以修炼,慢慢的也抛弃了招数,全然是一力降十会。
但她的战斗经验来自前世和凡人界,这使得她对“刀”和“剑”的认知还停留在凡兵的层次上。刀是单锋,剑是双刃,因这形体上的区别,前者威猛,专于劈、砍,后者灵动,精于挑、抹、削、刺。于是刀法和剑法便截然不同。
但修士手中的刀和剑,战斗时靠的却并非刀剑自身的锋利,而是靠的刀意、剑意,说到底,靠的还是修士的修为和灵力。二者其实已无区别。
竹生自回到大九寰,并没有太多跟修士交过手,更没有跟同境界或者更高境界的修士交过手。她其实不清楚究竟是自己一路自行摸索,缺漏得太多,还是……冲昕太强?
她更倾向于前者。此时,她像海绵吸收水分一般如饥似渴的学习吸收着冲昕教给她的一切。
这剑法冲昕在地面时不教,偏等战斗激烈之时才教。竹生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揣摩,却在感受到他剑意的时候便领悟了。她足尖在一只三眼鸦头顶一点,身形再度消失。鸦群中的某处,忽然爆出无数道绿芒,从地面向上看,宛如漆黑夜里绽放的烟花。
冲昕的眼中,便有了暌违已久的笑意。
竹生不记得自己喝过多少次琼果汁。天黑的时候,那些鸦群撤退了。
冲昕将竹生拉到了自己的剑上。地面已经不能待,到处都是鸦尸,黑色的羽毛粘在粘稠的血液上,臭气熏天。竹生已经闭气了。
她正在想晚上休息怎么办,冲昕已经道:“我们下水去。”
这里是沼泽湿地,有许多的水塘。冲昕择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和竹生一起跳进了水里。水封住了气味,但漆黑一片。
身后忽然有光,竹生在冰凉的水中转过身,便被温热的唇堵住了双唇。
竹生微怔,随即发现冲昕是在给她渡气。这是以为她连闭气都不会吗?
竹生向后微撤,离开了冲昕的唇。冲昕的身边浮着一块明玉,照亮了两人身周。那青年在水中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她。
水下无法传递声音,竹生以口型传递“我会闭气”四字。
冲昕开口,他的声音却毫无障碍的传递了过来:“那就不用教你闭气了,学一下传声术吧。这都是最基本的东西,人人都会。”
竹生觉得冲昕仿佛把她当作了乡下来的没见识的孩子,什么都要教她。但他对她极具耐心,和周玮带她去书铺告诉她都要买些什么书目自学的热心肠比起来,冲昕简直是细致到了要手把手教的地步。
当年,他发现了她的真实年纪后,便对她呵护得像个操碎了心的新手爸爸。现在,他对她照顾到如此的地步,是因为她是“杨五的女儿”吧?
179
从前炼阳峰冲昕的洞府里, 到处都镶嵌着明玉照明。竹生还是在来灵脉的路上才知道明玉的价格。本想买一块, 但因为买了玲珑, 手头不那么宽裕了, 才作罢。
竹生睁开眼睛。她和冲昕都盘膝坐在水底打坐, 明玉浮在中间,照亮的范围很广, 也不会有晶灯那样“断电”的情况出现。她就想,等这次出去了,一定买一块。
当然前提是, 出去的时候, 那只狐狸没有守在外面。她若还在,说不得, 只能一战了。
然而现实却是,她连一战之力都没有。她在狐狸的爪下连一个回合都没走完。若非冲昕出手,大概就真的求仁得仁了。
那一刀的孤勇和决绝过后,重新冷静下来的竹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她的仇……可能报不了。
知道狐狸是妖王,但真到动手, 才知道狐狸有多强。冲昕挡了那一下, 便受了伤, 看似是冲昕弱。可这两天跟在冲昕身边, 同他一起战斗,竹生深知冲昕天才之名不是虚的。
对比下来,这力量的阶差感, 无比清晰。
冲昕睁开眼。水中看她,比在日光下朦胧,那些五官上的差异便不明显了。
看她将目光投过来,他抬头看了看,道:“天亮了,走吧。”
两个人从水底出来,一夜之间,那些鸦尸就都不见了,仿佛昨日的大战未曾发生过一样。
竹生湿淋淋的,手指才捏诀,身上便已经干了。她回头,冲昕神色自如。
“怎么样能做到不用捏决?”竹生忍不住问道。同样的术法,她就得打手印,捏个诀才行。冲昕不过嘴唇微动,有时候,连嘴唇都不用动。
冲昕嘴角微翘,道:“灵力的运行熟练自如,想怎样运转便怎样运转的时候,便不需手印来辅助了。”
竹生微怔。从在陌城与冲昕重逢,他的眉间一直便带着淡淡的忧郁,如何现在,竟又能笑了?
但不能否认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如当年,如满室阳光洒落。
竹生别过头去,道:“走吧。”
两个时辰后,三眼鸦群再度遮蔽日光。
“一直向前,别为它们浪费时间。”冲昕道。
昨日一战,试过了深浅,两人在水下商议,今日若还有鸦群,不再这样纠缠战斗,而是一直朝神宫的方向突进。
冲昕一转头,看到竹生握紧了刀,抬头望着鸦群,眼睛明亮有神。没有紧张,没有畏惧,也没有烦躁和不耐,她的嘴角甚至带着期待的笑意。
冲昕的目光就移不开。
有琼果汁“提神”,竹生昨夜就在水下炼化了碧刃一整夜。进度依然不是很快,但今日刀一入手,便感觉不同了。竹生非常期待将这柄刀彻底炼化的那一天,她期待和它之间如同以前和绿刃一样心意相通。
鸦群转瞬飞至,如流星一般俯冲攻击。竹生嘴角扯出一抹笑,说了声“走!”,率先消失了身形。
冲昕微笑,跟上。
两人一路杀,一路行。群鸦从迎击变成了追逐。
他们不肯离开地面,地面却出现了新的情况。泽地忽然起了雾,白蒙蒙的雾气遮蔽了视线,很快,连神识都阻隔了。三眼鸦却仿佛不受影响,它们张着尖利的喙,敢死队般的疾冲攻击。
竹生此时宛如盲人一般。她甚至辨不清神宫的方向了,也感觉不到冲昕的存在。
视力、神识都不能用,她不得不停下来,闭上眼睛,用心去听。
前后左右和头顶,全是扑啦扑啦扇动翅膀的声音。在这许多的声音中,其中一道骤然高速接近。碧刃迎击,感受到了刀锋入肉的感觉。
如此,竹生不知道自己斩了多少只三眼鸦。雾气大到了长刀伸出,都看不到刀尖的浓度。
竹生感到越来越多的三眼鸦开始围攻自己,这应该是因为她停下了脚步的缘故。但她已经辨不清方向,担心会行错方向,与神宫越行越远。
碧刃挥出,一刀不知道斩杀了多少只三眼鸦。竹生灵力消耗太大,给自己灌了一口琼果汁。
收起葫芦,她闭上眼睛,全心倾听。
白色的雾气中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紧紧握住。
再没放开。
竹生睁开眼,低头看去。浓雾中,只看到半截青衫。紧握她手腕的是一只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只手她曾经非常熟悉。
他难道在用左手握剑吗?竹生闪过这念头,喊了声:“真人?”
冲昕道:“走!”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冲昕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竹生就放心的跟着他突进。
“别看,别听。”冲昕的声音响起,“那些都可以作假。你是武修,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竹生握紧他的手,道:“好。”
一路斩杀,一路突进。撑不住的时候就喝琼果汁。
竹生放弃了看与听,她渐渐摸索到了那感觉。那是什么感觉?是对杀意的感知,对危险的预感,对死亡本能的对抗。
以竹生的知识体系来说,不合乎常识,在这个世界却真实存在。
竹生感到,修行的大道上还有太多太多她需要学习的东西。无怪乎人人都想进入大宗门,有学习的平台,有师长的引导,有一代代凝结精华的传承。这和自己一个人瞎子般的摸索,着实不一样。
若非种种前缘横亘在那里,竹生都想拜冲昕为师了。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他们一直杀到天黑,鸦群退了,雾却没散。
竹生放开了手,冲昕却不放。
“不知道还有什么禁制,易走散。”他道。
竹生便任他牵着手。雾气弥漫的黑夜,什么都看不到。好在这次他们一直没停留的疾驰,倒远离了三眼鸦的尸体。
待走到一处干燥硬实的土地,冲昕道:“在这里休息吧。”
竹生应了一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男人的手却依然不肯放开。他道:“你先坐下。”
在这修真界里,冲昕的经验远比她丰富,因此这一路他说什么,竹生都听从。听他叫她先坐下,她以为这里又有什么玄机或危险,便依言坐下。
孰料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只是紧跟着,另一个温热的后背就贴上了她的背心。
和她背对背的紧靠着,他终于才肯放开了她的手。这手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了一整天,乍一被放开,竟觉得凉飕飕的。
“我张了结界,此地安全。休息吧。”冲昕道。
竹生嗯了一声,指尖一搓,试着燃起一个小火球。火球碰上雾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刺鼻的烟,很快熄灭了。
竹生便放弃了,把碧刃抱在怀中,接着炼化。
待到神识疲倦,她睁开眼。收了绿刃,取出含腹葫,喝了两口琼果汁。塞上塞子,她的手顿了顿,问:“有什么丹药,是能快速恢复灵力的?”
身后的人一直沉默无声,若不是温热的背心紧紧贴在一起,都可能会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到底男人的体温,比女人更高一些。
所以从前,竹生还是凡人的时候,喜欢缩在他怀里睡觉。
听她这样问,冲昕的声音回答:“怎么会有那样的丹药,若有,势必被人疯抢。”
竹生从前常常出入冲禹的库房,见过许多丹药。印象中,有排毒的,解毒的,固气的,养心脉的,强体的……便是疗伤类的丹药,也主要就是内伤外伤,的确似乎没有什么丹药是快速恢复消耗灵力的。
竹生知道的快速恢复灵力的方法倒是有一个,就是手握灵石,快速的吸收里面的灵力。但即便是这样,都没有琼果汁的效力更快更强。
这两日的战斗,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快速恢复状态,怕是早就被数量仿佛永远不会减少的鸦群生生的耗死了。
竹生看着手中小小的黄色葫芦,眉睫低垂。
她最终决定不去多想,摒除了杂念,入静修炼。
竹生运转体内灵力,便觉出些不同。她入静内观,讶异得睁大了眼睛。
往日那些懒洋洋的,雾气般的仙力,竟开始凝成了水滴,微微有了动静。竹生努力了几十年,都不能使那些仙力动一动。如何才两三日,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竹生仔细回忆这两天的经历,一次又一次,灵力耗尽,一次又一次,以琼果汁快速恢复。这样的反复,在这两日的战斗中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
逼到极限,然后突破。
黑暗中,竹生睁开了眼睛。若不是有浓浓的雾气阻着视线,冲昕便能看到,竹生的双眼,亮若星辰。
那是杨五,不曾有过的神采。
第一缕晨光驱逐了夜色。
竹生醒来,浓雾已经散去。她立刻站了起来。冲昕比她醒得更早,见她未醒,便一直未动。
竹生这一站起,两人的背心都感受到了清晨的凉意。冲昕若有所失,很快站起。
竹生激战两日,不见疲倦。她眸子明亮,面庞也明亮
“出发吧!”她说。手握刀柄,神色期待。
晨光照在她的眉心,给她的面庞笼上淡淡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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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竹生和冲昕用了四个月的时间, 才走出那片泽地。
在这里, 竹生的修为被压制到筑基以下的水平, 灵力的调动受限。但竹生和冲昕都知道, 她真正的修为, 正在飞速的提升。毕竟这世间,除了冲昕自己, 再没有一个修士,能把琼果汁随时随地的当成水喝了。
竹生体内的仙力,终于全部从雾气般的状态, 凝结成了水滴, 甚至开始凝成了蚕丝般的细流。这细流也开始重新进入气海,然后在身体里缓缓运转。
与灵力更不相同的一点是, 这仙力与三昧螭火似已经无法分割。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加奇特的气,也融合了进去。竹生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奇特的气,直到仙力运转起来,与三昧螭火,与这气不断的融合, 竹生才发现它。竹生不知道, 这便是她的人皇之气。
竹生不在乎这气是什么, 或者是什么原理。她只需知道, 这气,这火,这仙力, 融合在一起后,能让她变强,就足够了。
融合后的仙力,可以稍稍调动。竹生强压下心痒,没有去试验。冲昕一直就在身边,三昧螭火若现形,什么谎言都戳穿了。
这四个月,她终于将碧刃彻底炼化。
冲昕道:“若觉得行,不妨炼成你的本命法宝。”
什么是本命法宝?本命法宝被修道者视同半身,以本命神魂祭炼,法宝与神魂相连,与修士一同成长壮大。但同样,因为息息相关,本命法宝受损,等同于修士受到重创。
绿刃离本命法宝还有一步之遥,在青君爪下折断,反噬到竹生身上,都令她喷了一口心头血。
但本命法宝也不是随意选择的,还是要看缘分,顺心意。
越是高阶修士,越注重“顺心意”三个字。实是因为于修士来说,“心境”实在太过重要。这个词听起来虚无缥缈,但竹生却有过切身的体会。
范深逝去,她心境受挫,现了“衰”相。若不是苍瞳喝醒她斩断尘缘,竹生怕就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衰老而死了。
因此当冲昕说要顺心意的时候,竹生就能领悟其中的深意。
那些修炼中玄而又玄、虚无缥缈的道理,常常令自小就在宗门里清修的弟子们苦苦思索,也摸不到门道。然而竹生的人生经历了太多,却往往一点就透。
以修士的视角来看,这便是悟性。
冲昕将修炼本命法宝的方法和要诀教会了竹生。比起初到手的炼化,本命法宝的祭炼,才是一件经年累月,小火慢炖的大工程。
绿刃也是跟了竹生几十年,才能和竹生修出那样紧密的联系。
“你的剑,是不是就是你的本命法宝?”竹生问。
“这剑名‘克己’,是……宗门给我的。”冲昕避开了冲祁的名字,道:“我第一次见到它,就有种奇异的感觉,我第一眼便觉得,这就是‘我的剑’。”
冲昕也常常把克己剑收起来。竹生从前一直以为他和她一样,是把兵刃收进了储物空间里。现在才知道,本命法宝是收进神魂中,与神魂共存共生的。
“于祖窍中可观。”冲昕道。
这事不急,竹生和碧刃才刚进入磨合期,还需要慢慢的适应彼此。虽然被炼化了,碧刃却依然给竹生以冷漠之感。只在战斗的时候,它才会稍稍热血一点。
这种感觉竹生也熟悉,经历了太多,已经苍老。
在泽地中战斗了四个月,竹生学会了太多东西。她跟冲昕也在战斗中磨合出了默契。
在最初一段时间的示范性教学之后,冲昕才真正爆发出他的战力。
竹生在长天宗数年,只听说了他的名声,却一直未曾亲眼见过。只因是凡姬,在他打擂台的时候都只能远远遥望,不能亲赴现场。
竹生在这四个月中,也渐渐的开始认识一个温柔乡之外的冲昕真人。
走出了泽地,便是森林。抬头眺望,远处神宫的影子,依然是那么遥远。
“没完没了吗?”竹生忍不住吐槽。“走完森林,是不是还有?”
冲昕却没有回答她,他双目凝视着远处神宫的影子。
“怎么了?”竹生察觉有异。
冲昕沉默了很久,道:“这里的主人……没想到自己会回不来。”
竹生微诧不解。
原来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前人遗留下来的洞府。
根据九寰大陆的历史记载,从人魔之战之后,大陆上再无人飞升。这意味着,一万年以来,无论修至多高的境界,那些修士最终……都陨落了。
修士陨落,无非两种情形。或者横死,或者老死。
前者且不说,只说后者,修士停留在某个境界再不能突破,寿限到了,自然就要老死。一个高阶修士修行到这个层次,自然是已经积累了大量的财产、法宝和修炼心得。这个世界注重传承,这些修士都希望自己拥有的这些能够传承下去。
那些有弟子的修士,多在弟子中寻一可继承衣钵之人。更多的修士,独行太久,更愿意将自己的衣钵传给有缘人。
这些修士留下的洞府也会有很多禁制,但这些禁制设置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传承”,因此都带着试炼的味道。即便不是最终的有缘人,若是能顺利通过某道禁制,也会得到相应的奖励,或是法宝,或是功法,不一而足。
这便形成了这个世界特有的风俗,最后得到了传承的人,不仅要安葬原主的遗体,若原主留下未了心愿,还要尽力去完成。如此,得到传承的人才能保持心境,不会因此生出心障。
但神宫的禁制并没有试炼的意味。光是泽地之中,天上鸦群永远杀不完,地上状况百出,若不是二人有琼果汁,早被活活耗死。
这禁制,毫无疑问,彻底的就是为了阻隔别人进入神宫而设置的。这意味着,神宫主人根本没打算把神宫交给旁人。他离去时,认为自己还会回来。
或者,迟早会回来。
但长天神君再未归来,冲昕却来到了这里。
这,算不算是回来了呢?
竹生其实知道,冲昕说的“这里的主人”就是那个以神自居的长天神君。但要说起她为什么会知道长天神君,就牵扯太多了。
竹生便装作不知,举步要踏入森林。
冲昕忽然捉住了她的手。竹生诧异。
“任何时候,不要放开。”冲昕道,“这森林是幻阵,最易自相残杀。你我若分开,则无法分辨对方。记住,不管与你牵手的人是什么模样,都是我,我之外的,才是真正的敌人。”
竹生颔首:“知道了。”
两人踏入森林,竹生回头,与她牵手的果然不再是冲昕,而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那怪物形状可怖,且张牙舞爪,作出仿佛立即就要扑过来吞噬她的模样。偏有一只爪子与她的手相握,分外的违和。
那只怪物忽然嘶吼了几声,然后又停下。竹生猜测,十有八/九,这是冲昕在跟她说话,只这话音传递到她这里,就扭曲成了这样。看来这幻阵中,完全无法沟通。
正想着,有蓝色小怪自树上偷袭。冲昕之外的,都是真正的敌人。竹生毫不犹豫的出了刀。
她与这看起来随时要扑杀她的怪物一起前行,一路斩杀不少。到了某处,那怪物忽然伏地,像是即将扑过来。她拉了他两下,不见他动弹,反被那兽爪往回拉,于是明白过来,也就地坐下,开始休息。
这应该是一天结束了,她想。进入森林,便一直是灰蒙蒙的状态,分不清是白天黑夜。但即便是身边环境混沌,冲昕也能很准确的估量时间。
第二天醒来一看,跟她牵手的变成了一具骷髅僵尸。那骷髅还扑过来撕咬她,咬来咬去,却一直咬不到。竹生觉得十分好笑。
不知道在冲昕的眼里,她又变成什么样子。竹生想到这里,忽然心中微动。此时,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影像、声音传递到冲昕那里,都是被扭曲了的,就如她看他一样。
她心念微动,碧刃已经在手。
体内仙力运转,灌注到碧刃之中。那冷漠苍老的刀忽然一震。白色的火焰覆上了刀身,在这火焰中,碧绿的刀身通透得仿佛翠玉。
看着四面八方袭来的怪物,竹生握紧了刀。
踏入森林,冲昕牵着的竹生就变成了一头半狼半人的怪物。幸而她听他的话,一直未曾松开过手。
她实在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这一点,从未变过。
斩杀了一路,冲昕估量着时间差不多过去了一天,拉她停下休息。第二日醒来,人狼变成岩怪。岩怪方头方脑,一张嘴就是金石相擦般难听的声音。
冲昕微笑。
“早。”他抱住岩怪坚硬又硌人的身体。
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眼睛,又亲亲她的唇。
虽然那唇剌人,还有一股子土腥味。
可冲昕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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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竹生没去记他们到底在森林里盘桓了多久。于他们这种寿命的人, 个把月、三五年, 都已经算不得什么。
只是不管手里握的是爪子也好, 是节肢也好, 是触角也好, 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以至于终于走出森林的时候,感觉两只手都好像长在一起了。
竹生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 抬头望望,对于神宫依然在“遥远的远方”一点也不意外。
离开了森林,竹生现在既不想立刻奔神宫而去, 也不想接着打打杀杀。她现在……就想洗澡!
虽然有清净诀这种便利的术法, 而且修为到了一定的层次,身周灵力自然运转, 使尘埃不落,让修士看起来有一股子出尘的仙气儿,但修士们……依然还是要洗澡。
洗澡不仅仅是为了清洁身体,更是身心双方面的需求。因此长天宗才处处都是冷热双水管,炼阳峰上冲昕的大浴室更是舒服得不要不要的。
还在泽地的时候,竹生都能经常洗浴, 可在这幻阵森林里, 为了不分开难分敌我, 两个人牵着的手近半年没有放开。
出了森林, 极目望去,是广阔无垠的平原。平原上时有巨石如石笋一般从地面凸起,笔直陡立。
两个人身形一晃, 便已经出现在一根巨石之上。远看着巨石陡立,细直如笔,实则横截面积有一间院子那么大。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眺望,那神宫看起来和最初依然没有任何区别。
竹生左右看看,想跟冲昕开口说寻个地方先洗个澡,冲昕已经抢先开口道:“要再深入一些才会触发禁制,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不如先找地方洗漱一下?”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竹生自然是赞同的。想起炼阳峰洞府里的大浴池,深觉冲昕喜洁这一点实在是个优点。
冲洗看出她的欣然,微微一笑,两指并出。克己剑祭出,剑身下垂,剑尖对准脚下巨石的正中,飞速的转动,如电钻一般垂直的钻了下去。很快,乌黑的剑又从外侧回到冲昕身边。
“打了两个洞。”冲昕道,“你用上面的,我用下面的。”
他说完,就跳了下去。
竹生跟着跳了下去,坠落了两息,便在石壁上看到了洞口。她坠势微顿,轻盈转折,便跃入了洞中。
这便是克己剑刚刚钻出来的洞,空间颇大,比寻常人家的一个房间还大。顶部开有天洞,正是适才克己剑钻入的位置,阳光垂落进来,照亮了空间。
竹生忍不住微笑,觉得在“如何把修行之力灵活运用到日常生活中去”这方面,她还需要进一步深入的钻研一下。
竹生也不是拘泥的人。她双手在身前画个圆,便凝出了一个几乎充满了洞穴的巨大的水球。再弹个火球进去,入水即灭,但水球却也冒出了白色烟气。
在森林里这半年,她不知道使了多少回清净诀,终于也可以做到了不捏决。嘴唇微动,把自己的衣衫从头到脚弄得一尘不染,竹生褪了鞋子,就钻进了水球里。
衣衫一件件褪下,在水球中漂浮,再解开发髻,长发浮动。长达半年之久的紧张杀戮之后,赤/裸的肌肤再一次浸在温热微烫的水中,竹生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吐出了一串气泡。
她闭上眼睛,一根手指转着圈的划动。随着她这根手指的划动,浮在洞中的水球旋转了起来。,竹生抱住肩膀,放松身体,随着水流自然翻滚。
冲昕在巨石顶部等竹生。他早早就洗完了,但他知道她能在热水中泡多久,他一点也不着急。这世间没有什么急着要他去做的事情,除了跟她在一起。
待太阳升到头顶,巨石的影子缩得极短的时候,竹生终于上来了。
“久等了。”她道,眉间有着显而易见的餍足。脸颊粉若桃花,神色间透着慵懒,双唇如花瓣娇艳。
冲昕不敢看那唇瓣,站起来眺望神宫方向,道:“走吧。”
竹生笑应:“走。”
两人的身形便从一处巨石的顶部瞬移道另一处。没多久,冲昕道:“来了。”
他们停住身形,抬头望去。一片乌云不断的扩大,从天边快速的移动了过来,能看到紫色的闪电闪耀其中,隐隐能听到雷鸣。
两人脸色凝重。冲昕问:“你可有防御法宝?”
竹生祭出一柄伞。那柄伞还是当年从炼阳峰带出来的,冲昕一看就认了出来,不由微微蹙眉。他抬手祭出一只三足小鼎,小鼎发出微光,这微光形成了一个罩子,把二人护在了当中。
竹生也知道,当年冲昕扔在库房中的,多是他不大看得上的。她干脆收起了那把伞,握紧刀柄,盯着那片渐渐靠近的乌云。
那云翻滚着,体积越来越大,终于来到二人头顶,遮蔽了日光。
两人都将灵力最大限度的运转,护住自身,屏气等着那乌云发难。
那乌云像是在蓄势,在二人头顶盘旋翻滚了许久,终于……有气无力的释放了几道小小雷电。
冲昕:“……”
竹生:“……”
这是前奏吧?后面一定有大招!二人愈发的握紧各自的兵刃,准备硬抗。
那乌云却缓缓退去,一路消散,还未到天边,便消散得不见了痕迹。来势汹汹,却虎头蛇尾。不要说竹生,便是冲昕也一样发懵。两人面面相觑。
竹生问:“……还会再来吗?”
冲昕也拿不准,只能道:“再看看……”
再看看也没用,半晌之后,确认那云是真的退了,再没有什么后招,两人无语半晌,最终带着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开始继续赶路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继续“步行”。这里的高空没有禁制,冲昕祭起了克己剑,双人一剑,直接破空而行。
飞行到某处,竹生忽然道:“看那里!”冲昕飞剑在空中打了个旋,俯冲了下去。
地面上有一具巨大的干尸,小山一样,显然并非人类。
“是妖族。”冲昕道。
那妖族的骸骨通体焦黑,竹生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那骸骨轰然坠成了一地的粉末,早就已经碳化了。
“雷电劈的。”竹生道。
冲昕点点头。两人都想起了刚才那片莫名其妙就鸣金收兵的乌云。既然有这样大的威力,为何却会那样草草收场?
他们二人都不知道,这片巨石平原上最大的危险,便是那片雷云。
那雷非是一般的雷电,乃是跳出五行之外的善恶之雷。雷云汲取入侵者内心的贪婪、自私、卑鄙等种种人/妖本性中的恶,以这恶为力量,反噬修士自身。
当年一群妖族闯入神宫空间,为的便是长天神君遗留的种种宝物,正是贪念膨胀之时,反噬之力自然巨大。
待到冲昕和竹生到来,这两人皆是为长天神君而来,又都是胸怀坦荡的磊落之人。那雷云在他们头顶盘桓许久,竟汲取不到什么能量。这道禁制不需要冲昕和竹生出手,便自己解了。
冲昕忽然走入那灰烬中,俯身自黑色的粉末中捡起一块核桃大的石头。
他摊开手掌,那石头在他手心滴溜溜的转动,外层石皮渐渐碎成粉屑剥离,露出里面一颗蓝色的宝石。冲昕捏住那宝石迎着阳光举起,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了美丽的光芒。
冲昕嘴角翘起,递给竹生。他不说这是什么,却道:“你们女修喜欢的,拿去做首饰吧。”
竹生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宝石,顺手接过,拿到手里,便知不对。那小小宝石中蕴含的灵力,竟不下于她的修为!
竹生微讶道:“这是什么?”
冲昕这才道:“妖族的内丹。没什么用。”
竹生的眼神儿中写着不信。她回到九寰大陆后,已经恶补了许多常识。妖族的内丹于修士来讲,乃是大补。书中没写修妖是怎么处置内丹的,却写了人修可以直接吸收,虽不能全部继承对方的修为,却也可令自己的修为涨上一截。这内丹的正常吸收方式,跟吸收灵石里的灵力差不多。但在有些特殊情况下,比如争斗中,有些不讲究的修士,甚至直接用嘴吞食入腹,回头再慢慢修炼吸收。
冲昕微微一笑,道:“真的没什么用了。时间太久,已经晶化,不能吸收提高修为了。不过里面灵力精纯,比最上品的灵石都更好。做成首饰也好看,带在身上以防万一也可以,都行。”
他这样说,竹生就把那颗妖晶收了起来,道:“谢了。”
冲昕道:“本也不是我的。”
但他却肯让给她。她自称是杨五之女,却终究不是杨五本人。他不仅从青君爪下救了她,这一路上,对她也实在太照顾了些。竹生觉得,她现在得到的待遇甚至超过了昔日炼阳峰上的杨五。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杨五是凡人,她的需求都太过容易满足。
竹生与狐狸过了一回合,明了了自己的弱小。等她出去,说不定狐狸还会守在外面等着杀她。冲昕救了她一次,未必还能救她第二次。
不说他与狐狸之间的前世渊源,便是现在,竹生的眼睛也没瞎,完全看得出来狐狸对他的亲昵。
竹生现在很需要变强。所以他教她,她学,他赠刀给她,她收。她向来务实,不来虚的,对她有助益的,她不会拒绝。
只是她也向来信奉,一切的得到都与付出对等。他今日给她的种种帮助,只要她还能在狐狸爪下活下来,迟早都要酬谢他。
冲昕已经踏上飞剑,转身对她伸出手。
竹生看着他背影,心中忽然微动。
那日在小城中,她去围观。听说是高阶修士发现城主一族采阴补阳祸害了许多凡女,故怒而杀之。那时青君忽然现身,竹生憎其甚深,转身而去。
现在回想起来……
竹生踩上飞剑,抓住冲昕腰侧衣襟,望着前面高大颀长的背影。
当日那青衫磊落的背影,可不就是他吗?
冲冠一怒,为……凡女吗?
182
他们很快又发现了第二具妖族的遗体。当年能同熊君一道闯入神宫的, 都是强悍的大妖, 自然便又找到一枚妖晶。
这一次, 竹生却坚决不肯再要了。“我已经有了一枚。”她道。
冲昕也不强求, 自行收起了那妖晶。如他猜测的那样, 后面他们又发现了数具遗体,找到了好几枚妖晶。冲昕便要和竹生平分, 竹生倒是能接受平分,遂与他一人一半。
见她接受了,冲昕才终于告诉她道:“妖晶强于灵石之处, 在于灵石中的灵力消耗尽了, 便废弃无用了。妖晶中的灵力消耗了,却能在一段时间之后自行恢复。”
这等于是取之不竭, 用之不尽的能源。他说的轻描淡写,竹生却能领悟这其中的巨大差别。
不由看了他一眼。
冲昕神色安然,道:“继续赶路吧。”
冲昕的修为亦受到空间压制,飞行的速度没有正常状态下那么快,但比起两人“步行”还是快得多了。巨石平原禁制已破,一路并无阻碍。他们不到一个月便看到大地之上的巨石逐渐消失, 荒凉地面渐渐被绿色覆盖。
这日午后, 冲昕在空中陡然来了一个急刹车。竹生猝不及防在他背上撞了一下, 稳住身形, 她屈指弹出一道灵力。她的灵力射入前方,砰的爆开了。
天空中又有限制飞行的禁制。
“下去吧。”她道。“看看这次是什么。”
冲昕“嗯”了一声,定了定心神, 御着飞剑下降。
绿草没及膝盖。
草原之上,他们先是遇到了成群的风狸,在风中来去无踪,喷出的每一道气流都锋利无比。后又遇到了噬金飞蚁群,铺天盖地的过去,什么都能吞噬,只留下累累白骨。后面诸如剧毒的赤火蝎、暴戾的裂地甲,已不用一一赘述。
他们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便穿过了巨石平原,却在草原上耗了十个月。
竹生剥皮去骨,割肉抽筋,已经成了熟手。她的空间中很是攒下了不少风狸的风囊,噬金飞蚁的壳,赤火蝎的尾和裂地甲的甲与爪。这些或可入药,或可炼器,都是能卖灵石的好东西。
他们最后击退了沙猡兽群,远远看到前方似有小山隆起的时候,还以为就要走出草原了。一直追逐着他们的沙猡兽群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数不清的沙猡兽烦躁的原地转圈,冲他们嘶吼,却再不敢追击,仿佛前方有什么可怕的事物。
冲昕和竹生停下来,转身望着身后景象,都蹙起了眉。
“小心。”冲昕道。
竹生把刀握得更紧。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能让这一群狂暴的沙猡兽不敢上前,表明前方必有更可怕的事物。
就在此时,竹生的身形忍不住晃了一下。并非她没站稳,而是脚下的大地忽然晃动。沙猡兽忽然安静了一瞬,而后仿佛听到命令一般集体转身,不要命似的的奔逃,转眼间便只留下漫天烟尘,无影无踪了。
大地再次震动。
冲昕和竹生转过身。刚才他们远远看到的“小山”正在缓缓移动,每移动一下,大地便震动一下。
冲昕和竹生握紧刀剑,屏住呼吸。
那小山缓缓移动,震得漫天尘土飞扬。待小山停住,烟尘渐渐落下,冲昕和竹生终于看清。小山的确是山,只是山下却有一只虎。
巨虎驮着小山,口中叼着巨蛇。土黄的眼睛盯着面前小小的两个人类。
冲昕没动,但他的身体绷紧了。竹生与他并肩战斗了快两年,第一次感受到他这么紧绷。
“疆良。”他轻轻的道。
竹生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印象。她回想起来这是在书中看到过的,背驮山,口衔蛇,虎面人身的凶兽。只是这巨虎却全然是虎形。
正想着,巨虎的鼻孔中突然喷出腥臭的鼻息,地上扬起了两股烟尘。而后疆良张开了嘴,它嘴中衔着的巨蟒轰然坠地。
看似半死不活又蠢笨的巨蟒一落地,立刻成了草海中的霸者。
那蟒蛇走着折形路线,却快如闪电,转瞬即至。竹生与冲昕已在战斗中生出了默契,两人瞬间向两边弹射出去,躲过了巨蟒的血盆大口。蟒蛇一口腥气喷出,粗壮的身体竟拐了个直角,朝着竹生追去。
冲昕身形一顿,便折了方向,如箭一般射了过去,顷刻间追上了巨蟒。克己剑挥下,却只在巨蟒背上留下一道青色痕迹。与此同时,“当”的一声,碧刃刀挡住了巨蟒血口中的一颗獠牙,竹生借力后撤。
巨蟒背上虽未受伤,却受了痛,它扭头朝冲昕喷了一口腥气,依然转头追着竹生而去。
冲昕心中微凛。
竹生身法诡魅,巨蟒却总能在她出现的瞬间锁定她。绿刃劈下,都没能在蛇身上留下痕迹。
瞬移间,冲昕已与她汇合。
“外皮不可破!”他道。
“从里面!”竹生道。“我来诱敌!”
竹生身形一晃,先行消失。冲昕眉眼不动,他知道,她能行。
竹生的身形出现在巨蟒身后,碧刃刀绿芒暴涨,螺旋形疾射出去,自尾尖绕上了蟒身,竟是以蛇形缠住了巨蟒用力后拖。
巨蟒头颈陡然折回,血口便咬向竹生。竹生不退,蜷起身体蹲了下去。巨蟒血口自上而下,砰的一声与地面相撞,激得泥土砂石四溅。
而后巨蟒忽然仰头,那张开的巨口竟不能再合拢。
竹生躺在巨蟒下颚上,左手抱住了它一颗獠牙,右手紧握碧刃,刀尖向上,抵住了巨蟒上颚,使它不能闭上嘴巴。
克己剑瞬息而至,自那张开的口中射入了蟒腹!竹生同时收刀,翻出了那腥臭无比的血口。
巨蟒外皮坚硬,腹中内脏却是柔软血肉。克己剑能在巨石上都瞬息钻出石洞来,何况这些内脏。巨蟒在地上翻滚挣扎,粗壮的身体抽得地面泥土飞溅,抽出了一个个巨坑,终于最后躺在坑底一动不动。
冲昕并指回收,巨蟒三角形的头颅动了动,血口被顶开,克己剑回到了他手中。
这一切都只是前奏而已,巨蟒不过疆良伴生之物,如同小鸟之于鳄鱼。整个过程,疆良都静静旁观,背上驮着小山,纹丝不动。
巨蟒死得全尸,他外皮坚硬,连冲昕的剑气都砍不破。那皮却忽然节节寸断,碎裂成渣,渣又成灰。几息间,整条巨蟒化作了灰烬。
疆良吸了一口气。那些灰烬便随风飘起,都被疆良吸入了巨大的鼻孔中。仿佛嗑了药一般,疆良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它的前爪,忽然离开了地面。
背上的小山滑落到了地上。地面震动,震裂出的地缝一直延伸到了冲昕和竹生的脚下。
尘土中,一个身形立了起来。
腰腹之下,依然是白虎皮毛,腰腹之上,却不见了皮毛,胸膛手臂,都如人一般,只颈子上一颗巨大头颅,还是虎形。正是书中所描述的虎面人身的凶兽疆良。
疆良土黄色的眼珠向下翻转,看了看地上两个身形细小的人类。它忽然张开嘴,巨吼声中,喷出了一阵令人欲呕的腥风。
竹生双脚被吹离地面的瞬间,不假思索的向冲昕伸出了手。冲昕反应极快的也伸出了手。两人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腕,一刀一剑,齐齐插入土中,互相借力,才固住了身形。
腥风止住,疆良瞪着他们。
两人睁开眼,望着前方巨大的身躯,那威压弥漫过来,令人感到恐惧,也令人感到兴奋。
“有胜算吗?”竹生问。
“未曾一试,如何知道。”冲昕道,“怕吗?”
他转头看她,却发现她抬头盯着那凶兽,微微发抖。
“怕啊。”竹生笑道,“怕得发抖。”
是怕吗?分明那兴奋之意,激得碧刃这柄老刀都泛出了绿光,战意四涌。冲昕望着她,眼睛不眨。
当年在炼阳峰上,冲昕是绝想不到有一天,会和她并肩而战。在他的想法里,他的她是柔软的,是要被他拥在怀中,小心疼爱,细致保护的。
这一路行来,一路并肩,才知道都是错的。
他对她的了解与认知,何其浅薄。
见过她的柔,却不曾见过她的韧,见过她的隐忍,却不曾见过她的刚烈,见过她温柔的浅笑,却不曾碰触过她心底的沧桑。
他记忆中那个,是杨五。
身畔这个战意昂扬的女人,却是竹生。
疆良暴吼一声,威压陡然暴涨。它一步跨出,大地震动。
竹生带着笑,拔出了碧刃。
不算青君,这是她修行以来遇到过的最强的威压。她修为被压制得极低,连御器都不行。面对这样的威压,她本该恐惧。
可竹生却充满了期待。
来吧,战吧!
她想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变强是为了什么,长生又是为了什么。
大道前方,还有多少强者横亘?大道的终点,她是否能走到最后?
她的道啊,到底是什么。
183
冲昕也拔出了自己的剑。克己剑脱手飞去, 更快过了竹生, 直奔疆良。
竹生看了眼那柄剑。
这就是冲昕。他不会阻她, 却也不会让她走在前面去直面连他也不清楚的危险。探路的事, 他会先做。
竹生心中轻叹, 拿这个年轻男人……实在没有办法。
冲昕的剑直刺疆良胸口,疆良双臂交叠护住前胸, 克己剑便不能寸进。疆良一声沉喝,双臂猛的挥开,克己剑旋转着倒飞出去。
竹生看在眼里, 她人已经疾驰到疆良身前, 身高尚不及疆良膝盖。连冲昕的剑正面强攻都不行,竹生便也不讲究, 她碧刃挥出,便向疆良脚踝斩去。战场上,能克敌才是实在的。
冲昕亦作如是想。他已经握住了剑,流星一样向疆良飞去,直奔虎头上一对土黄色的眼睛。
疆良身躯巨大,反应却极其迅敏。他只是抬起手臂护住双目, 却已经提起脚, 向竹生猛踩下去。这一脚下去, 便是一个深坑。竹生一个土遁, 沉入大地。再出现,便在疆良膝头一踩,弹射起来, 碧刃不客气的朝着疆良裆部砍去。任何陆地生物,咽喉、裆部、腋下,都是软处。
与此同时,冲昕一击不中,已经旋身落在疆良肩膀,克己剑朝疆良脖颈削去。
疆良回肘,护住了颈侧,另一只大手从胸口向肩头扒去。冲昕不等他大手推过来,已经翻身到巨大虎头的头顶。兔起鹳落间,他还分神注意着下面竹生的情况。
冲昕攻击上路,疆良只是挡,想将他扒下去。竹生攻击下路,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这凶兽直立起来,看着就是人形,激战中,竹生便漏算了一条尾巴。纵然是人立起来的凶兽,依然还是兽,他的身后还甩着一条尾巴。
便是凡虎,还有“一扑二咬三甩尾”之说,疆良的尾巴,自然更加厉害。从裆下自后向前抽过来,快得看不清。竹生吃了这人形却有尾的亏,被树干粗的虎尾抽得飞出去。
冲昕嘴唇紧抿。适才与巨蟒缠斗时,他便有所察觉,现在再看疆良,更是明白——疆良并不攻击他。他若攻击疆良,疆良当然自卫,但自卫并不带有攻击性。和竹生遭遇的攻击一对比,就十分分明了。
冲昕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两年来,他和竹生一路斩杀,并未出现过这种差别待遇。却不知道为何疆良总是想回避他。
冲昕脑中心思电转,手下却一刻都没停,克己剑自疆良天灵盖狠狠刺下!
竹生被抽飞出去,空中一个翻身,碧刃甩出一道螺旋形绿芒,正是适才对巨蟒使过的一招。这一式唤作“珠围翠绕”,配着碧刃的莹莹绿芒,真是再应景不过。
绿芒缠住了虎尾。随着疆良收回尾巴,竹生荡秋千一般从疆良裆下穿了过去,翻身落在了那尾巴根部,照着那尾臀连接处,不客气的一刀砍下!
冲昕的剑、竹生的刀,都在锋刃入肉一半的之时便再推进不得。
疆良怒吼一声,猛的跳起来一个虎扑落地,身上灵力爆冲,冲昕、竹生被震得飞了出去。竹生摔落地上,吐了口血,碧刃脱手。
冲昕在空中急停,稳住身形。看了眼地上的竹生,再看疆良虎头朝竹生转去,他立刻左手捏决,右手克己剑朝天一指,便使出一式“剑影重重”。克己剑瞬息化出了千百柄小剑,无数小剑飞射过去,围攻疆良,专刺眼、耳、咽部。
疆良一声吼,复又人立,双手乱抓。但抓到小剑,便捏碎。
冲昕这一阻拦,竹生便趁机吞下一枚治疗内伤的丹药,又灌了两口琼果汁。一张手,数丈之外的碧刃刀唰的一声回到了她手中。
遇到这样的强敌,倘是从前的绿刃,早该热血的不行。换作碧刃,却沉默如昔,只是从冷漠变成了冷静。这便是毛头小子和沙场宿将的区别。碧刃,是一柄见过大阵仗的刀。
竹生转身又加入了战团。
这两年竹生日日饮用琼果汁。她体内的仙力像是习惯了似的,琼果汁一入腹,仙力便自行运转了起来。
当此激战时刻,攸关生死,什么前缘因果,什么隐瞒身份,都是浮云!竹生并非不想使用仙力,她是使不出来!
于森林中,借着幻阵掩护,竹生每日里都练习使用仙力。第一次便成功了,白色螭火覆盖了刀身。竹生当时便欲以幻阵森林中种种小怪试刀,孰料刀还没举起,螭火自灭,仙力自行缩退了。
那几个月她反复试验,那仙力只不听她使唤,至多不过附着两三息的时间,便会消退。
当时竹生只是遗憾叹气,当此生死紧要之时,便不免恨得牙痒了。
冲昕和竹生与疆良缠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此种激战,并不需要很久,每一秒灵力消耗都极大。疆良不比他们之前遇到的种种妖兽,乃是凶兽。激斗起来,一息也不能松懈心神。尤其是竹生。
疆良对冲昕只守不攻,却全力攻击竹生。竹生灵力消耗极大,甚至无暇喝下琼果汁恢复灵力。
冲昕看出竹生疲态,断喝道:“用妖晶!”
光芒一闪,一颗晶亮的宝石出现在竹生左手中。妖晶里灵力极其丰沛,宛如一个灵力库。上品灵石也无法与其相比。
这本是妖修的妖丹,因为年月太久,已经晶化,无法再被修士直接吸收提升修为——至少冲昕是这么说的。但竹生和冲昕都有着各自的误区。
竹生觉得,冲昕所掌握和教导她的知识、常识,都是可靠的,但她没有意识到,冲昕所说的“修士”其实仅指人族修士。人、妖两族友好结盟才不过二十多年的事,在这之前,隔阂了近万年!彼此间,已经有太多的不了解和讹传。
而冲昕则根本不知道,竹生修的根本不是人族修炼的功法。从这个角度讲,她是否算是人修都还有待商榷。
她取出妖晶本是为了吸收灵力,补充体能。孰知,她灵力才一运转,与妖晶沟通,祖窍中的那一颗内丹突然飞速旋转了起来!仿佛发现了什么无上的美味!
妖晶中的灵力没有提取出来,那颗妖晶反而像雪融一般,融进了竹生的手心里!竹生只觉一股充沛至极的灵力自手掌心直冲气海、祖窍!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紧跟着身上剧痛!
冲昕瞳孔骤缩!
冲昕叫竹生用妖晶补充灵力,不想竹生却突然失神。竹生本来身法诡魅,这一失神间身形凝滞,便被疆良一拳击飞了出去。
疆良也是意外。这凶兽亦没有想到那人类雌性会突然僵滞,它若早知,便不会以拳击打,而是直接将她捉住,放入口中嚼碎了。
疆良虽然有人形,本质上还是兽,它一个虎扑,一张獠牙尖利的血盆大口便大大张开,朝竹生咬去!那一口锋利的牙齿,若是咬中,竹生瞬间便要粉身碎骨!
此竹生性命攸关生死存亡之际,冲昕脑中除了救她再没有一丝旁的念头。
丹田气海中,如同白胖婴儿般的元婴陡然睁开眼,张开手。与之呼应,克己剑震了一下,发出一声嗡鸣。
随着这嗡鸣之声,冲昕奇异的感觉到,神宫……醒了。
但冲昕不在乎神宫,冲昕只在乎竹生。
神宫醒来的同时,自克己剑上传来一缕波动,这缕波动顺着冲昕握剑的右手,传遍了全身。一道枷锁,轰然碎裂!两年来一直压制这他修为的禁制,瞬间粉碎。
威压和剑意瞬间暴涨。冲昕在这一瞬,恢复了自己真实的修为!
寂杀的剑意冲向疆良,救援竹生!
但竹生,并不需要他救。
竹生的内丹强行将妖晶收入体内,妖力冲击了竹生的气海,导致她片刻的僵滞,被疆良一拳击飞。
竹生摔落在百丈之外,骨骼碎裂,内脏重伤。碧刃早脱手不见。
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她体内的仙力终于动了起来!仙力所到之处,骨骼收拢,脏器修复。
和冲昕一样,一直以来压制她修为的那道禁制,也在仙力的冲击下碎裂。枷锁陡然卸下,竹生觉得身体充满了力量,那力量叫嚣着要爆发!
两年来,竹生日日饮用琼果汁,在杀伐中修炼不辍。她和冲昕都知道,她的修为在飞速的提升。但因为那道压制修为的禁制,使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修为到底提升了多少。
此时此刻,祖窍里,内丹大放光明,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在这样危急的关头,竹生竟控制不住的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但疆良瞬息便扑杀过来,血盆大口张开,便要咬碎竹生。竹生若是才感受到了力量的美妙,便要葬身虎口,那可真是造化弄人。
就在这时,冲昕手中克己剑震动,神宫醒来。疆良,也如刚才的竹生一般,有了一瞬的僵滞。
这短短的一瞬便够了。
竹生右手一握一张,飞落在几十丈外的碧刃化作一道流光,便回到了她手中。竹生撑地而起,仙力迸发,白色的火焰覆盖了碧色刀身。
竹生一脚踏出,泥土飞溅,人已疾射而起,迎着疆良的血口而上。
这一刀自下而上,故称撩。
自口鼻,入脑髓,破头骨。势如破竹,流畅无阻。疆良甚至没有流一滴血。刀锋上覆着的是三昧螭火,净透仙力,人皇之气。疆良的半颗头颅,在这三者融合的力量之下,灰飞烟灭。
而竹生,以这炽烈的一刀,穿疆良而过。
睁开眼,视界里是无垠碧空。
184
“收了那山!”
耳边响起冲昕的声音, 竹生不假思索, 便冲那座小山张开手。
她是杀死了疆良的人, 小山在疆良死时便已经失了主人。竹生神识扑过去, 小山倏地缩小, 化作一道黑影,冲进了她的手中消失不见。
此时天地间忽起变化。
天边的远山和宫殿都消失了, 被一场大战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草原也消失了。四周变成了无边无垠的草海,微风吹拂,草浪翻滚。楼台错落轩丽, 气势雍容辉煌的宫殿, 出现在草海中央。
就和冲昕梦里的情形一样。
只是在梦中,那些楼台上有美人如云, 倚着栏杆轻笑。草海上连绵不绝是军帐,人来人往,步履铿锵。此时天地间,却静谧得只有风声。
竹生和冲昕,谁也没在乎那神宫,他们望着彼此。
竹生一刀冲入碧空, 那刀上覆着白色的火焰。三昧螭火乃是世间至阳的天级火种, 一千年也未必能寻到一朵。冲昕昔年寻到这火种, 于拥有时, 便可称独一无二。
这独一无二的三昧螭火在竹生体内,成为了她的火。
她究竟是谁,已经无需多说。
冲昕提着剑, 落在地面,平静的仰望着她。
竹生在天上,凝望着地上眉目清朗的青年。
她落下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平静的问:“何时知道的?”
冲昕垂眸,道:“渡河之后,你悟道时,我用辨魂琉璃瞳看了你的骨龄。”
“骨根处七道骨轮。第七道虽然尚浅,但……”冲昕抬眸,“你若是她的孩子,至多,只该有六道。”
竹生当年被逐离长天宗的时候,已经十二岁。十年一道骨轮,哪怕她十三岁就生孩子,所谓的“杨五之女”也不可能有七道骨轮。
又是这辨魂琉璃瞳啊……当年便是这琉璃瞳,他看出了她身上禁制,结果使她现了真身。今日又是这辨魂琉璃瞳,拆穿了她的谎言。渡河已经是两年前的事,这两年,一路上他的入微照顾,过分体贴,悉心教导,乃至眸中偶尔闪过的温柔……都有了解释。
竹生一直觉得冲昕看似高冷,实则心性单纯,尤其觉得,他对她……是不会说谎欺骗的。这可真是一叶障目。她忘了,人都是会成长,会变的。
她扯扯嘴角,提刀转身,朝神宫走去。
冲昕跨上一步,自后面抱住了她。
“五儿……”他呢喃。
这一声“五儿”,已隔了经年。往昔岁月,已不可追忆。
杨五停下了脚步。颈间感受他的脸颊摩擦,还有微烫的湿意。
“你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冲昕埋在她颈间,低声道,“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竹生平静的道。
冲昕攥紧了她的衣衫,将她抱得更紧,颤声问:“你如何……能修炼了?”
这个问题,让竹生沉默了许久。
她拍开他的手,让他放开手臂,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她看进他的眸底,觉得眼前的人,依然宛如少年。
竹生向来都喜欢少年的单纯与热情。她也愿意呵护这种属于少年的美好。过去那些年,当她回忆往昔,想起从前那些人那些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恨过。唯独想起他,她总是觉得……恨不起来。
竹生原不想对冲昕太过冷酷,但冲昕的这个问题,问到了一切的关键点上,问到了她最憎最恨的一段往事。
竹生知道,冲昕不是长天,但她也知道,冲昕的确是长天神君的转生之人。在所有的过往中,在竹生这一场人生中,冲昕的的确确是无辜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把竹生拖入海底几欲将她溺毙的旋涡的中心,就是冲昕。
“我曾被困妖域一年。”竹生缓缓道,“今日的青君,昔日的南妖王,予我一套功法。我逃到凡人界修炼,才有了今日。”
今日的青君,昔日的南妖王,有区别吗?
有。
青君是在一统妖域之后,才定性成为女身。在那之前,南妖王阴阳不定,可男可女。甚至于几千年来,人族修士一直都认为南妖王和北妖王一样,都是男子之身。
冲昕觉得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艰难的问道:“南妖王……为何要给你功法修炼?”
“是啊……”竹生神色平静,也问,“堂堂南妖王,为何会给杨五这样一套功法呢?”
这个反问,像一记大锤,重重的击在冲昕心口!
彼时杨五不过一介凡女,身无长物,有什么能让南妖王多看她一眼?
其实这许多年,冲昕早就做过许多次的心理建设。
他早就想到过,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貌凡女,离了他的保护,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陆,极可能遭遇一些不堪之事。他每每做这种假设时,便气血翻涌,心如刀割。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她还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到时候,无论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她只要还活着就好!
然而当有一天,他真的直面她曾经遭遇的不堪时,却体会到气海刺穿,元婴撕裂般的疼痛。
想到她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挣扎、无力、痛苦、遭受凌/辱蹂/躏……他藏在袖中的指尖都疼得发抖。
所以她再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杨五。她已是修真者竹生。
冲昕将牙关咬紧,泪水却依然划过脸颊。
曾经也有一个少年,知道她的过往,痛苦得流泪。那少年最后却和她逆向而行,终死在了她的刀下。
这些少年迟早会成长成他们该成为的样子,她其实没有能力主导他们的人生和成长方向。
竹生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想笑,想叹息,想无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
忽有银铃般的串串笑声响起。
竹生和冲昕同时转头。妙丽的少女们提着裙裾,拎着花篮,嬉笑追逐着从两人身边跑过。她们的花篮中都盛着鲜花,还带着露水,芬芳四溢。她们的眉间,都洋溢着幸福和快乐,脚步轻盈得像音符。
可竹生和冲昕能看出来,她们身上虽没有烟火气,却也没有灵力,都是凡女。
那些凡女从他们身边跑过,跑上了台阶。最前面少女转身,笑道:“我采的最多!”
“我采的最美!”有红衫少女笑着超过了她,“走,我们去把最美的花,送给神君。”
“芷姬,等等我们。”
美丽的少女们嬉笑着追上。她们一个个踏上台阶,然后如晨雾般消失了身形。
竹生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凡女。
忽然,她的余光中有青色闪动。皮毛闪动着玉色光泽的小狐狸,口中衔着一朵盛放的花朵,跳跃着奔上了台阶,
竹生瞳孔微缩,她一步踏上台阶,追着小狐狸而去。
小狐狸消失了,竹生也消失了。
冲昕瞳孔骤缩,亦一步踏上台阶,同样跟着消失了。
风拂过草海,绿浪滚滚,空旷而寂静。
竹生追着小狐狸踏上台阶,却一步踏上了一条普普通通,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硬土路。
这种路竹生熟悉,她在凡人界走过了太多,是最普通,最常见的官道。大城与大城之间,都是这样的硬土路相连。后来澎国建立,国库充裕,竹生和范深大力推行道路的修缮发展,努力让城和城之间,人和人之间,能更通畅的沟通有无。
竹生在路上走了一段,前方似有人影。
她心有所感,慢慢走过去,那人的身形渐渐从迷蒙中显露。发髻严整,颌下蓄着短髭,还在壮年的男子,一身青衫,站在路边望着她微笑。
布衣遮不住风华。
“前面的路还长,不如同行?”他微笑。
竹生的眼中流出笑意,欣然应道:“好。”
两人便一同上路,并肩而行。
他们走得不疾不徐,一路畅谈。谈国事,谈民生,谈战争和百姓。也谈家人,谈朋友,谈儿女,谈曾经爱过的或逝去的人。
不知何时,有孩童的手抓住了她的手。竹生低头看去,有俊秀的男童仰脸望着她,唤道:“母亲,老师。”
两人都露出笑意,牵住那孩子的手,一同前行。这一路,笑语不断。
路还很长,男人和孩子却在某处停下脚步。竹生转身看着他们。
“就到这里吧。”他说,“你的路太长,我们只能与你同行到此处。”
他说着,脸上生出了皱纹,乌发泛出了银光,连身体都微微的有些佝偻。
她的孩子则吹气一般,从孩童长成了壮年男子,对她道:“母亲,走好。”
她望望男人和孩子,沉默。
“去吧。”男人脸上满是褶皱,眼瞳却深邃迷人,“走好,走好每一步,这样,不管在哪一步停下,都没关系。”
两个人的身后开始出现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些影子渐渐清晰。
有受辱却依然坚强的聪慧少女,有濒死不肯放弃的忠厚少年,有在战场上誓死效忠追随的将领,有在深宫中默默守护忠诚的女官,亦有在田垄间遥遥对着她的旗帜祷祝的农人。
这些人都微笑的看着她。
“去吧。”他们说,“走好。”
竹生抬眸,把她最美的微笑留给他们,然后转身前行。
前行数步,脚步微顿。但她最终没有回头,一步迈出,走向前方。
路消失了,人们消失了,她一步踏入了白光中。没有上下左右前后,四面八方,皆是光明。
有人在耳畔,轻轻的“咦”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发力冲金榜。
185
随着这声“咦”, 竹生听到一片莺声燕语。
眼睛不过眨了一下, 就已经置身在一间宫殿之中。美丽的女子们三三两两的凑作一堆, 眉间都带着轻松欢悦的笑意。更多的女子聚在中间, 挡住了竹生的视线。
明明是一间极其宽绰的宫殿, 却因为太多的女子在这里,硬生生让竹生产生了拥挤的感觉。
“竹姬。”旁边的人推她。
竹生转头去看那女子, 的确是个美人。那美人连连推她,道:“神君唤你呢!”
竹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美人们纷纷膝行后撤, 让开位置, 竹生的目光,没了阻碍, 直直的投到了一个男人的身上。
“你,就是你。”那男人眉梢风流,嘴角含笑,遥遥的对竹生伸出手道,“来,到我身边来。”
这男人长着和冲昕一模一样的俊美面孔, 但竹生只看了他一眼, 就知道他不是冲昕。冲昕, 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样的姿态。
这男人倚着凭几,撑着腮,神情慵懒, 姿态随意。他的衣衫色彩鲜艳,刺绣繁复,层层叠叠,精致得不似人间之物。
冲昕的穿衣风格效仿冲祁,现在,竹生知道了狐狸的穿衣风格是来自于谁了。
“竹姬!”身边的美人连连催促,“快去啊!”
竹生起身。身上的衣裙和那些女子一样,长而曳地。这样的衣裙,无论是前世的贵妇,还是今生的女帝,都早已经习惯。
她缓缓的走过去,姿态与这里的每一个女子都不一样。男人的目光一直含笑注视着她,直到她走到他面前,轻提裙裾,坐在他身边。
美人们悄悄退下。竹生看到了她们羡慕的目光,听到了她们慨叹的低语。
“竹姬要侍寝了吧?”
“好羡慕呀……”
“竹姬吗?”男人含笑,指背轻轻蹭着美人吹弹可破的面颊,“今晚陪我吧。”
这是邀约,是宠幸,是女人们都想得到的恩赐,竹姬两颊泛起红晕,却不知是羞涩还是紧张,神色间闪过一丝惶然。男人的眉梢便挑了挑。
竹姬咬住嘴唇,捏紧衣袖,正欲答“是”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却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
有男子的声音唤了声“神君”。一个年轻的侍人匆匆走进来。他年轻英俊,眉间灵动,步履矫健,却也是个凡人。
“有事?”神君看着面前拜下的侍人,含笑问。
侍人起身,肃然道:“我与竹姬,两情相悦。”
“是这样吗?”男人带着笑意的眸子,转向美人,“竹姬?”
侍人一双明亮的眼睛,也注视着竹姬,等待着她的回答。竹姬咬紧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是,我就让你和他走。”男人笑道,“如果你说不是,今晚便留下侍寝。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竹姬攥紧了衣袖,神色茫然。
回答“不是”,她就将失去侍人。可如果回答“是”,她就再也不可能亲近神君。那……可是神君啊!
“竹姬,我在等你的回答。”男人显出了一丝微微的不耐。
“我……”竹姬嗫嚅,“我……”
不论“是”,还是“不是”,都那么难以抉择。
男人的神色冷了下来,道:“若真的是两情相悦,如何做不出选择。看来不过是你妄想,觊觎我身边的美人罢了。”
男人一挥手,侍人便倒在了血泊中,奄奄一息,即将死去。
竹姬尖叫一声,扑过去捂住他的伤口。可那伤口捂不住,血汩汩的流。
“神君!神君!求你救救他!”竹姬哭喊。
“为什么要救,他觊觎我的人呢。”男人懒懒的道。
“不!不是的!”竹姬大哭,“是我错了!我与他两情相悦!他说的是真的!是我错了!”
竹姬抱着侍人,哭得歇斯底里,濒临崩溃:“求你救他!拿我的命来换!拿我的命来换!”
却忽然有人温柔的唤她:“竹姬。”那声音无比熟悉,正是她的恋人。
竹姬才发觉手中空空,没有一地的鲜血,没有濒死的人。她的恋人就坐在一旁,一脸的无奈。
“神君,你别吓坏她。”侍人责备道。
男人用拳头掩住嘴角,悻悻道:“不经历失去和后悔,怎么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侍人以目光谴责。男人心虚的别过头去,问竹姬:“如何,想好要怎么选了吗?”
竹姬已经不再有一丝犹豫,她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地板,流泪道:“我已经不能没有他。请神君饶恕……”
“没什么要饶恕的。”男人向后靠在凭几上,道:“去吧,好好在一起。”
侍人给男人行完礼,扶她起身。竹姬牵住恋人的手,还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两个人向外走去。
如雾一样消散。
“与一人,共白首。”男人晃动着水晶杯,呢喃。他抬起眼眸,问:“有趣吗?”
竹姬消散了,竹生还坐在原处。她道:“无趣。”
“女人太多,男人的头顶难免长草。”竹生不留情面。“常见。”
男人讨了个无趣,搓搓下巴,只笑。
“如果你是她,会怎么选?”他撑着头问。
“所有的‘如果是我,则如何’,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竹生道,“不管怎么假设,你都不是她,体会不到她的难处。”
“很难吗?我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如何就不能痛快陈明实情。”他道。
“你若一开始便问她,是否有了相爱之人,她未必不会直说。”竹生揭穿了他,“可你一开始就抛出了诱惑。能为你侍寝,是这些女子心心念念所求的吧?你殿中美人如云,如何就会挑中了她?别说你不知道,以你之能,这神宫中发生的什么事能逃过你的耳目?”
“玩弄人心,有那么有趣吗?”竹生看着他,“别说什么人性试炼。人性本就有善亦有恶,只有光没有影的,是圣人。”
“你知道他们都爱你,他和她。这爱无关男女,纯是人对强大慈悲者的崇拜、敬爱和畏惧。竹姬不够聪慧,她想不明白这一点,因此面对情爱和膜拜,难以作出抉择。你视其为贪婪、愚蠢,我不这样认为。这是她有血有肉的证明。”
男人玩味的看着她。
“反倒是你,”竹生迎视着他的目光,道:“你强大,但你不是神。你只要不是神,就还是人,既是人,就有人性。于人性这一道上,你未必就能强过你的侍人。”
男人欣然同意,道:“是的,他是我最爱的侍人之一。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对他来说,一个聪明睿智的侍人,比绝色的美人更能得到他的喜爱。
男人注视着她,含笑道:“你是个有趣的人。”
竹生问:“怎么说?”
男人道:“窥视了你的内心,让我惊奇。”
竹生道:“看了我最留恋的和最在意的,还看到了什么?”
“没了。”男人道。
“本想看看你内心的恐惧,结果……”男人微微向前倾身,含笑细看竹生,“你这女子,如何内心竟没有恐惧?我未曾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竹生抬眸,“还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女人。”男人答道,“男人我倒见过几个,也是人间极罕有的了。”
竹生看着他道:“那我与他们有何区别?只因我是女人,你便惊奇?”
一连讨了两个没趣,那人搓着下巴笑,也并不生气,脾气甚好。
为了给自己挽尊,他靠近竹生,笑道:“那你想不想知道,隔壁那人都看到些什么?”
此地再无旁人,所谓的“隔壁那人”……
“隔壁那人……不就是你自己吗?”竹生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长天神君。”
长天笑得坏极了。
“我是长天。”他道,“可他,还不是。”
冲昕追着竹生,一步踏上神宫的台阶,踏进了自己的洞府。
几案上搁着自己用了一半,还未洗过的笔。玉兽炉中燃着他惯用的香。卧榻的帐子低垂,榻前有女子的鞋子。
冲昕站在那里,不敢再往前走。
却有细嫩白皙的手撩开了帐子,露出半张清丽面孔,乌发如瀑,垂落迤逦。
“道君。”少女唤道,“还不睡?”
冲昕眼睛不眨的看着她。
“道君?”少女又唤他。
冲昕忽然走过去,蹲下身,抱住了她。
“……道君?”少女疑惑道,“怎么了?”
冲昕埋在她颈间,许久,闷声道:“我把你弄丢了……”
少女闻言,吃吃笑:“那,找回来了吗?”
“找不到了。”冲昕眼睛酸涩,“再也……找不到了。”
冲昕最终找到的,是竹生。这意味着,他的杨五,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少女却轻笑:“不怕。”
她温柔的抱着他,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继续找,直到找到我为止。”
这样温柔、善解人意又聪慧的少女,的确是冲昕记忆中那个女子。
“早些睡吧。”她说。
她拉开他的衣带,帮他褪去外衫,拉他躺在自己身边,跟他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
“睡吧。”她道,“明早醒来,我还在。”
冲昕有些贪恋的拢着她的头发,嗅着她的体香,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给她讲他在外面游历的所见所闻。
讲起那对殉情的情侣,少女道:“太傻了。”
“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她说。
这的确是她会说的话,冲昕涩然。
帐中幽暗宁静。
过了片刻,冲昕问:“如果,如果你能修炼。会想离开这里吗?”
怀中的少女动了动,冲昕将她抱得更紧,低声道:“我想听实话。”
少女沉默了一阵,道:“会吧。”
冲昕问:“为什么呢?”
“因为自在吧。”少女道,“人活着,都想要自在。”
金丝雀向往蓝天,是因为……身在笼中吗?
冲昕整晚没有合眼,他将这记忆中的少女紧紧抱在怀里,听她均匀绵长的呼吸,抚摸她柔顺微凉的长发,亲吻她的额头和鼻尖,将她每一根睫毛的弯度都刻在心里。
但时间还是流过去,夜色褪去,朝阳升起,怀中的少女睁开了眼睛。
“早。”她慵懒的伸腰,如猫。
她的道君,却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怎么了?”她含笑问。
冲昕抱住她,轻轻的抱了一会儿,放开了她。拢了拢她的额发,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告诉她:“你要的自在,我给你。”
冲昕最后看了她一眼,挥剑斩出。
这一剑斩破了虚空。少女,卧榻,洞府像一块幕布扭曲。那幕布上被斩出一道长长裂缝,冲昕抓住裂缝处,猛的撕开。
幕布化作光点消散,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人。
长天含笑看自己的戏,笑得极其可恶。
“我的转生吗?”笑够了,他撑着头,望着冲昕那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叹道:“这么说,我陨落了?”
186
“对自己的转生之人这么恶劣, 真的好吗?”竹生问。
长天嘻笑:“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竹生无语的看着这传说中的神君。
“倒是你, ”长天打量竹生道, “刚才就想问了, 异域来客吗?”
竹生问:“你如何知道?”当年冲祁是以逻辑推论出她是转生之人, 异域来客,长天却是看看就看出来了。
“灵魂的质地不太一样。”长天道, “虽然每个世界的灵魂都差不多,但到底还是有些微区别的。”
竹生点头道:“是,我来自异域。”
她心中微动, 问:“你见过许多世界吗?”
“我升过仙的。”长天道, “升仙之后,可以随意的跨过世界和世界之间的屏障。”
长天看了她一会儿, “咦”了一声,道:“不问问我升仙的事吗?”
竹生没去问升仙之后是怎样。这个问题,问了长天也不一定会说。长天说了,她也不一定能理解。有些事你不亲历,别人给你再多的经验之谈,也根本无用。
更何况, 长天抛出“升仙”给竹生, 就如同他抛出侍寝的机会给竹姬一样。不过是个诱惑。
这个人, 当真是恶劣得紧了。
竹生道:“我想问的是别的事情。”
她不受诱惑, 长天无趣得紧,但听她主动说有别的事问,顿时又精神振奋起来。
“你说。”他含笑道, “但我知道的,必为你解答。”
竹生沉默了一下,抬头道:“人魔之战,已经过去了万年。不管你当初初衷为何,凡人界已经从九寰大陆割裂了万年,是时候该回归了。我想问,如何打破界门,使凡人界回归。”
长天才苏醒,并不知外界时间,不免有些惊讶,道:“已经那么久了吗?”
“看你安然,这一战当是我赢了?”长天道,“凡人界,是什么?”
竹生微怔。
另一处空间中,长天仔细的看了看冲昕,道:“你这个转生之体……咦?……唉。”
冲昕蹙眉,不知道这一“咦”一“唉”是何意。他道:“你是他的神念?”
长天拳放在唇边,笑道:“什么他啊你的,我就是他,他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果然只是神念。”冲昕点头,问道:“可有什么要交待与我的?”
长天顿感无趣,没好气的道:“交待什么,我从本体分割的时候,还没有你。要交待,也不是我来。那个本体哪去了?”
冲昕蹙眉,道:“既然已经有了我,自然是入了轮回,投生为我。”
长天嗤笑。
“且不说你这一魂二魄,是后修补的。”他道,“便是你的魂质密度,亦太过稀薄,他顶多切了一半给你,还有一半,在哪里呢?”
长天的说法,让冲昕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他强将这份不安压在心底,道:“我转生时神魂受损,后来慢慢将养才逐渐恢复。”
长天的嘴角扯出一抹坏笑。
“傻子。”他道,“没查看过自己的魂根吗?九转金瞳会不会,自己看一看。哦……你才修到琉璃瞳,没事,我帮你看……”
长天搓搓手指,两个人便进入了冲昕的祖窍。和昔日杨五一窍不通的祖窍不同,这祖窍里漫天繁星汇成天河,若非亲眼见到,许多人是不会相信的。
但长天依然对冲昕的体质感到不满意,他道:“马马虎虎。”
他手一抹,夜空中的星河消失不见,许多道极光在天空闪耀。那是冲昕魂与魄的映射。
“仔细看。”长天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看出问题来了吗?”
冲昕凝目看去,却没看出什么问题。说他魂质稀薄,实则他的魂质比之常人,密实何止千倍。但他想起长天提到了“魂根”,他抬手一抹,极光缩回,变成了十个光团。他仔细看,依然未曾看出问题。
长天懒懒的道:“用你那琉璃瞳。”
冲昕运起琉璃瞳,再看那些魂根。等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他的脸色却变得苍白。
长天无声的笑了。
要说有趣,玩弄别人,怎么有玩弄自己有趣呢?
这个小家伙,迟早要成为他,迟早……都要直面一些真相。
“把凡人们送作一处,然后割裂大陆?”这一边长天听了竹生的描述,很感兴趣。“我的确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这想法还没成型。这么说来,后来的战事比我想的更糟,所以我到底还是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了?”
竹生问:“你到底是谁?”
长天乐了,道:“我就是长天呀。”
看着竹生的眼神儿,他笑着解释:“我是他一缕神念,因你们到来才苏醒。”
原来如此,竹生懂了。
神念是自神魂上分裂出来的。如果把完整的神魂比喻成一根肉肠,神念就是这一根肉肠上切下来的薄薄的一片。这一片和整根比起来,材质、口感、味道全都一样,只是量少。
“所以他割裂凡人界,是在你分裂出来之后?”竹生理解了。这缕神念看来就是坐镇神宫的,一直在长眠状态,因为她和冲昕闯入才苏醒过来。对神宫之外已过去万年的世界,也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你可有办法解决此事?”竹生问。
长天叹了口气,道:“这么大的动作,除了我本人,怕是旁人都解不开那封印的。但你知道,我只是一缕神念……”
竹生紧紧抿住嘴唇。
长天嘴角微扯,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竹生问。
“归位。”长天道,“我若归位,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这人笑得瑞气千条。这个家伙变态倾向严重,且惯会诱惑别人。竹生对他很是警惕。
长天被她的眼神逗得咴咴的笑。这种笑法,让竹生觉得手痒,特别想揍人。
“你怎样才能归位?”竹生问。
“不用急。”长天用拳抵住唇,笑道,“你的同伴既然都出现了,意味着,我离归位不远了。”
冲昕是长天神君转世,当年竹生被困妖宫时便知道了。照这思路,冲昕有一天会再变成长天神君,符合逻辑。在真正见到长天之前,竹生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
她看着眼前总是笑得很欠揍的男人,问:“归位到底何解?”
长天难得正经一点,给她解释道:“自然便是觉醒,找回记忆,恢复修为。”
竹生盯着眼前这个和冲昕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虽然面孔全然相同,她却绝不会把这两个人搞混。
长天,是一个冲昕完全不同的人。
“若你归位,”竹生看着长天的眼睛问,“那他,还会是他吗?”
那双总是充满戏谑的眼睛,笑意变得更深了……
竹生一晃神,发现跟着长天行走在殿间长廊上。她微感迷惑,隐约记得,她和长天在谈论凡人界的事。不知怎的就来到这里?
这长廊一侧是宫室,另一侧便是高台。廊柱之间落地的浅青纱帐,随风飞舞。
长天撩开纱帐,站在高台边眺望。竹生站在他身边,随他一起望去。无边无垠的草海上,连绵不绝的都是军帐。天空中法宝的流光交错而行,人来人往。人族妖族甚至还有灵族,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竹生望了一会儿,眼中有了由衷的赞叹。她亦曾为领袖,深知这其中的不易。
“他们都会死。”长天平静的道,“但他们会有孩子,孩子还会有孩子,这些孩子长大,又是我的战士。”
“我已经,看了许多代人。”
“我却一直不知道,这一战到底何时才是终结。”
竹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从书上看到的,人魔之战,已经是万年之前了。”
“人魔?”长天摇头笑道,“这必是人修著出来的书吧?你且看看外面,称‘人魔之战’,合适吗?”
那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并非只有人修。妖修、灵族,并不比人族的数目少。
竹生便摇摇头。
“灭魔。”长天望着外面道,“我是这样称呼这一战的。魔君一日不灭,世间便无一日宁日。”
竹生道:“魔君死了也有一万年了。”
长天的唇角出现了一抹苦笑。
“你曾为人皇,当懂得。”他转头看着她,眼中难得的没有戏虐神色,“那些人信你,爱你,为你征战,虽死不悔。有些牺牲,是注定了要付出,不在于你我想不想这样。”
竹生曾为帝,于为人领袖者要面对的责任与压力有亲身经历。
但她不明白长天为何与她会谈及这样的话题。她模模糊糊的感觉,记忆中似是遗漏了什么。
她才一晃神,长天便不见了。她撩起纱帐,自高台上望去,只有无边的草海。那些军帐、各族的战士,天上忙碌的交通,都不见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长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去吧,找你的同伴。”
竹生的面前出现了许多门。
竹生推开了一扇,热浪扑面。她看到长天赤/裸上身,挥舞着金刚锤,正在锻造一柄长剑。那柄长剑渐渐成型,看着眼熟。
她忽然瞳孔一缩。
一只玉色皮毛的小狐狸跑到了长天腿边蹦跳:“神君!神君!好了吗?”
长天道:“就好了。”
小狐狸道:“神君!神君!这剑起个什么名字?”
长天眼神幽深,道:“已起好了,唤作‘克己’。”
小狐狸道:“神君!神君!这不好听!叫‘灭魔’呗,灭魔好听。”
那神君却仿佛没听见,只盯着那柄唤作‘克己’的剑,悠然叹息。
竹生的手一直握着刀柄,又松开。
这些都不是真的。那只狐狸早不是这般幼稚可爱的模样,幻象而已。
竹生关上了这道门,推开了另一道门。
美人已经老去,鹤发鸡皮。长天将她抱在怀里。
“神君,你和魔君……是不是……”白发的老妪问出了生命中最后的疑问。
长天为她的聪慧欢喜赞叹,没有否认。
老妪想责备他,最终还是不忍心。她在神君的怀抱中,平静的逝去。
神君将她抱在怀中许久,抬眸,与竹生四目相接。
这一个,是长天。
竹生关上了门。
竹生打开了许多道门,看到了许多的过往。
终于她打开了一道门,听到莺声燕语,看到觥筹交错。在美人环绕中,她看到一个青年,着着华丽繁复的衣裳,目光望着远方。
竹生凝目看了一会儿,唤道:“冲昕。”
冲昕浑身一震,骤然转头。如同将要溺毙的人,抓到了浮木。
187
冲昕有种将要被淹没的窒息感。
他坐在几案后, 听着军情战报。那禀报的将领相貌堂堂, 眉间有股正气。一晃神, 汇报军情的就换了一个人。还是那样英朗的相貌, 正气堂堂, 却已经是之前那人的儿子。这儿子后来也战死了,孙辈也披甲提抢, 上了战场。
那些小小的孩子们,总是前一刻还围着他,“神君!神君!”叫得欢快, 下一刻他们便长大成人, 带着决绝和无畏,抛下妻儿, 奔赴战场。
冲昕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修士。
而凡人,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代。
冲昕见过一个美人,似曾相识。美人受宠若惊,道:“我曾曾祖母也曾入过神宫,我曾曾祖父是神君身边的侍人。”
不过是几百年的事,凡人便已经这许多代。冲昕想起来, 那一对夫妻生了数个孩子, 其中有两个可以修炼, 孙辈中则有三人可以修炼。他们都死在了战场上。
新入宫的美人, 直系一直是凡人,想尽了办法,把这个继承了她曾曾祖母美貌的孩子送入了神宫。
神宫中美人如云, 这些美人,都是凡人间至美的绝色。在这个强者林立的世界,纵然是他也无法改变弱肉强食的规则。这些美丽却脆弱的生命,红颜两个字之后,常常跟着的是薄命。
神宫成了这些凡女们最向往的地方。入了神宫,再强大的修士,也不敢欺辱她们。
神宫中因此美人数量庞大,神君真正临幸过的女子,远没有那么多。
许多美人,都和侍人相恋。侍人也多是凡人,他们都是头脑聪明,反应机敏之人。放到凡人间,亦是人中俊杰。只是生不逢时,魔族占据了九寰大陆半壁江山。生灵涂炭,赤地万里。这个时代,武力比头脑更重要。
更多的美人,选择和能战的修士们在一起。
比较起来,女修士的数量要比男修士少得多,愈高阶,愈如此。
大抵是因为女子天生比男子多情,她们对爱人对孩子的眷恋总是比男子更深更难以斩断。心境受此拖累,大道之上,便难以行得更远。
更重要的是,和女修士比起来,凡女更易受孕。
繁衍是所有生命的本能。更何况这些修士都是战士,奔赴战场,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为战士诞下血脉的凡女都可以一直生活在神宫中,纵然父亲在前线战死,家族无人,母亲和孩子也会受到神君的悉心照料。衣食无忧,有人教导修炼。
这些孩子在神宫中长大修炼,成为了比父辈更加忠诚的战士。
一代一代,这忠诚一次又一次强化。
上一刻冲昕还摸着一个孩童苹果般的脸蛋,变出糖来给他吃。下一刻,这孩童长成的青年以拳敲击胸口的甲胄。
“虽死不悔!”他说。他的眼中写满了忠诚、信任和膜拜。没有恐惧和畏缩,跨上骑兽,勇敢出征。
与他相恋的凡女,在高高的殿台上遥望,默默垂泪。
冲昕送新一代的战士出征,他的脸上带着神明般慈悲的微笑,心里却沉甸甸,喘不上气。
这些记忆太过庞大,冲昕被淹没其中,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有一日,他坐在殿中,美人环绕,有个熟悉的声音唤道:“冲昕。”
冲昕浑身一震,转过头去。
殿口处,一个美人玉立如松。那美人长裙曳地,缓缓走来,步履平稳。一直走到了他的身前,蹲下身看着他。
冲昕想唤她的名字。那名字在舌尖滚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冲昕想握住她的手,却轻佻的捏住她的下巴,风流万千的笑问:“新来的吗?”
竹生没有生气,她向他贴过去。冲昕张开手臂怀抱,一副任美人入怀的姿态。
竹生却按住他的肩膀,额头贴住了他的额头,进入了他的祖窍。
一张嘴,便吐出了一串气泡。
冲昕的祖窍宛如漆黑的海底,水压自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无法呼吸。竹生在水中转了身,开始发光。她用自身的光照亮海底,游弋寻找。
忽然有一串泡泡擦着她的脸颊而过。竹生顿了顿,猛的往下扎去。
海底漆黑无光的深处,冲昕为铁链所缚,即将在绝望中溺毙。
那漆黑中却忽然有了光。
冲昕骤然睁大眼睛。
竹生的长发和长裙在水中浮动,她发着光,朝他游了过来。她看到他。
他被铁链牢牢缚住,让她想起了当年,她在自己的祖窍里是如何与那些欲望的丝线苦苦抗争。
她朝他游过去。
“别放弃。”她说,“别认输。”
她吻上他的唇,渡气给他。
冲昕的眼睛一直睁着。他的手握紧了拳,又张开。他翻动手腕,抓住了捆缚他的锁链,角力。
有光自他身上爆出,铁链在这光中粉碎……
睁开眼,筹光交错的声音消失了,千娇百媚的美人们消失了,空旷的宫殿不复华美,虽一尘不染,却已经破败蔽旧。裂纹爬满墙壁,金柱横倒在地。
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只有竹生的身上,散发着生命的热量。
她起身,离开他的额头,看着他。
“醒了吗?”她问。
冲昕怔怔望着她。他太久没说话,以至竹生担忧他还未从幻境中挣脱。她蹙眉,再一次唤他的名字:“冲昕?”
那青年的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他终于开口,应道:“我在。”
竹生终于放心了。
她站起身,环顾这破蔽幽暗的宫殿。与她在幻境中看到的华美轩丽、充满人气的神宫相比,真实的神宫仿佛带着灭绝般的气息。
“灵脉的灵气一直被神宫吸收,”竹生道,“我以为这里会养得很好,经久不败。”
冲昕沉默了一下道:“应该都用来养那神念了。”
“时间太久了。”他道,“没有任何人的神念能留存世间一万年。正因为头上有灵脉,他才能一直不消散。”
他们决定离开,但在那之前,要先扫荡一下这神宫的宝库。历经艰险入得此处,岂能空手而归?
长天的宝库并不难寻。冲昕知道整个神宫所有宫室的用途和位置,他们直接便飞去那里。但结果却让他们失望了。
玉瓶中的灵丹早就碎成了粉末。就连盛放灵丹的玉瓶,都干成了石瓶一般。
至于存放法宝的库房,则更吓人。将坏了的门扇推开,里面的“垃圾”哗啦啦往外流。那些“垃圾”其实都是法宝,但件件都黯淡无光,显然已经失去了灵气。
竹生诧异:“怎么会这样?”
冲昕看了看一直堆到脚下的垃圾,那库房已经被塞满了。
“储物法宝爆了。”他道,“这些东西本来都是存在储物法宝中的。储物法宝再收在库房中。”
“法宝还有保质期?”竹生很意外,“我以为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坏。”
“若有人在,就不会。”冲昕道。
“法宝,说到底,也是‘器’。所有的器制造出来,都是为了给人用。人和器互养,法宝便能一直自行吸收灵气,自行修复。”
“可若彻底离了人,这循环便断了。法宝生命再长,也终有一天,再也无法自行修复。”
冲昕道:“这些法宝若是在外界,哪怕深埋地底,都能好好的。因为外界有人,有人气。”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忽然蹙眉,自言自语道,“不应该这样。我若离开,必会留下谁看家。只要有一个活物留在这里,整座神宫便都不会死去。奇怪……”
他说着,忽然觉得太过安静。一抬头,竹生潭水般的眸子正定定的看着他。
冲昕微怔,而后悚然而惊。
“你是谁?”竹生问。
“……长天宗,炼阳峰。”冲昕涩然答道,“冲昕。”
竹生点点头,道:“记住自己是谁。”
那种被淹没的感觉再度攫住了冲昕,他觉得呼吸都困难。
竹生不甘心来到这里却空手而归,她以神识查看,最后在满库房的垃圾中寻出了几件还有些微灵气的。
她让冲昕看,冲昕道:“需好好养护,慢慢它们可以自行修复。”
另一间库房里有大量的灵石。只是下品灵石全部丧失了灵气变成了石头,中品灵石几乎全部变成了石头,上品灵石灵力消散得看起来都成了质量低劣的下品灵石了。但数量庞大,有胜于无。
这次最大的收获,还在最后一间库房。这件库房很大,许多房间相通,如同图书馆一样。只是这里的“书”都是玉简。
玉简是修真界用以承载信息的载体,如同纸张书籍之于凡人。
绝大部分的玉简都干化成了石片,承载的信息已经无法读取。但还是有小部分有着微微的灵力,勉强能够读出残存的信息。那些玉简里刻录的,都是万年前的丹方、功法、符阵、修炼笔记。
万年前虽然是灭魔之战水深火热的时代,但同时也是在长天治下,百花齐放,道法昌盛的时代。那个时代的东西,哪怕只是残本,对现在的修士来说,也珍贵无比。
竹生取了法宝、灵石,玉简于她无用,她没有要,全给了冲昕。而后,他们离开神宫。
在天空上,两人回望那神宫。
廊柱断裂横倒,殿顶坍塌。这不仅仅是因为年月太久而破败,还有着明显的战斗痕迹。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批发现神宫的人。
“走吧。”竹生道。
冲昕“嗯”了一声。克己剑却忽然祭出,剑身颤动嗡响,宛如哀鸣。
冲昕一剑挥出,收剑,转身。
“走吧。”他说。
他双手合拢再张开,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符阵,闪着微光。符阵飘至半空,扩大成了光门。
“我先走。你在后面。”他说。
不等竹生发表意见,他便穿过了那光门。
待竹生也穿过光门,光门收拢,消失。
破败的神宫忽然土石崩裂,开始坍塌。
神宫深处,长天勾起嘴角,轻轻的“呵”了一声。他等的,就是这一剑。
神宫中枢崩裂的瞬间,这缕在这里守卫了万年之久的神念,终于重获了自由。化做一道流光,直射入空中。
他甚至不需要打开光门,直接便穿破虚空,脱离这个空间。
竹生穿过光门,寂静到极致的剑意便令她汗毛直立。
冲昕已经拔剑,一剑斩去!
神宫异动,青君欢欢喜喜的穿着新裁的漂亮衣衫来迎。
不料迎来的却是这样决绝、无情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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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光门洞开, 青君原是先嗅到冲昕的气息, 欢欢喜喜的迎上前, 不料迎面而来的是冲昕寂静冰冷的剑意。
冲昕的剑意和青君的灵力对撞, 气流激射, 岩壁碎裂,飞沙走石。
竹生来不及阻止, 冲昕的剑已经斩下。竹生抬手挡住脸,额发在这气流中被吹动,深潭般的眸子中映出了那个为她拔剑的青年的影子。
“真人!”青君又惊又怒。
她惊的是, 冲昕的这一剑里充满杀意, 丝毫没有留余地。她怒的是,凡女就站在冲昕身后, 定是她告黑状,挑拨离间!
猝不及防,她以利爪相迎。万料不到,不过时隔两年,冲昕修为精进若斯。与他入神宫前竟然大不相同。她一时大意,克己剑入肉半分, 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美丽的新衣裳。
“真人!”青君自问当年对凡女已经相当仁慈, 明知道她欺骗了神君, 都依然遵守诺言放了她活命。怎地冲昕听了凡女的花言巧语, 便对她要打要杀?她怒问:“何故杀我?”
冲昕看着她的眼眸里像是结了冰。
“辱她之人。”他的声音也冷得像冰,“上天入地,亦杀之!”
青君不能理解。
神君从来不会在意神宫中的美人与旁人相恋、合欢。便是神君宠幸过的美人, 也有许多后来嫁了旁人的。这并非因为她们不再爱神君,而是因为她们知道,还会有更多更年轻的美人来陪伴神君。
即便不在神君身边,她们都依然爱着神君。便是她们的夫婿,也一样深爱神君。当他们有了孩子,这份深爱便传递给了孩子。那些孩子从小就被父母教导,从小就爱神君。
“我没杀她!”青君怒道。
她自觉解释得很好。昔日与凡女合欢,虽有弄伤她,但她早早就以妖丹替她治疗和改善体质。比起受的伤,凡女受益更大,应该感谢她才对!
青君不能理解的是,她这一句解释,等同于承认了她对竹生做的事。
冲昕恨得目眦欲裂。
“畜生!”他咬牙大喝,身上杀意暴涨,挥出了第二剑。
冲昕在神宫中接收了长天许多的记忆。除了日常和战事,更有大量的关于功法、符阵、炼丹、炼器和修炼的记忆。许多旁的修士一辈子悟不到的东西,他已经不需要再去参悟,那些记忆已经成为了他的。他在幻境中,修为便已经大涨。
只是,仍不是青君的对手。
冲昕深深的明白这一点。
但此时此刻他更能明白的是,入神宫之前,杨五以其不过金丹上下的修为,如何就会贸然对青君出刀。
必杀之仇在眼前,如何能不拔剑!
第一剑,冲昕尽了全力。
第二剑,冲昕置生死于度外。
这一剑中凝炼了冲昕的恨与怒,将“寂杀”二字提炼成了一个“杀”字。
而青君,却还惊怒于冲昕那一句“畜生”。
莫以为这一句对妖族就无所谓。妖族亦将这个词作骂辞。在妖族中,没有灵智的妖兽便是畜生,这些妖兽之于妖修,就如同猪狗之于人族。
而因为种族的微妙差异,当这一句被人修用来骂妖修的时候,对妖修便格外的具有侮辱性。
青君万万想不到,有一天,宠她偏她的神君,会斥她为“畜生”。
冲昕凝炼了满满杀意的剑意扑面而来。
青君怒喝一声,利爪正面迎击。
冲昕这一剑已不在乎生死,只在乎竹生。竹生的辱与苦,便是他的恨与怒。这一剑置之死地,青君若全力相抗,必使他重重遭受反噬。
虽然愤怒,虽然委屈,虽然不解,青君……依然未敢使尽全力。即便这样,剑意与妖力的对撞,依然令冲昕肺腑受震,喉头一甜。
青君一凛,便欲收力。
紧跟在冲昕剑意之后,碧刃的刀意却扑面袭来!
冲昕出第一剑的时候,竹生既没来得及阻拦,冲昕出第二剑的时候,她便没有犹豫。这是必杀死仇,讲什么君子风度!
青君根本没把竹生的刀放在眼里。她举起另一只手臂相挡。
那碧绿的刀锋在触到青君衣袖的瞬间,却突然燃起了炽白的火焰!
仙力不听使唤,至多只能附着刀锋几息时间。竹生便将这短短几息的时间,用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青君瞳孔骤缩!
螭火,仙力,人皇之气!世间没有斩不断、切不开、割不破!
没有血液飞溅。青君虽不至如疆良那样化为灰烬,螭火却依然在割开皮肤的瞬间就封住了血管。那一条手臂,无声无息的便被切落肩头。
竹生刀至之时,冲昕出了第三剑。
他与青君正面相抗,肺腑受伤,强压下喉头那一口血,克己剑脱手飞出,直取青君背心。
这一刀一剑,在神宫中早已有了默契。此时刀剑合璧,两人心无旁骛,都一心一意要取青君性命!
青君背腹受袭,刀意剑意,皆是杀意。一代妖君,终于怒吼出声!
这刀,无可惧!这剑,无可惧!青君愤怒的,是这二人一意杀她的心意相通!
青色的光芒自青君身上爆出,一如当年竹生在周霁剑上所见。今日,她亲身领会了青君的可怕。
冲昕和竹生都被击飞。
冲昕稳住身形,竹生一个翻身,长刀入地,也定住了身形。
青君被裹在青色的光团里,她脸上生出了绒毛,口吻凸出,生出了尖利的獠牙。
她太过愤怒,现了兽形。
“为了她!你要杀我!”她愤怒,委屈,不甘!
“她是个骗子!”她尖叫,“她欺骗了你!她是转世之人!”
“她心中另有爱人!不止一个!”
“她!她!……”
青君却说不出更多了。她实则不擅长口角,她更擅长撕咬和杀死。
她的身上腾起了杀意。
冲昕和竹生都知道,青君的杀意是只对竹生,不对冲昕。但他们也都知道,冲昕不会任青君杀死竹生。
他会拼力杀死青君,或被青君杀死。
他料到了青君会在神宫之外,所以他走在竹生之前。因为他知道竹生见到青君,必求玉碎。
他不会让她独自死去。
不需要言语沟通,刀意和剑意交错而起。
这份无声的默契更让青君愤怒嫉妒。她将断臂按在了伤口上,伤口飞速愈合,一条雪白手臂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青君怒吼一声,脸颊全然失去了人形,现出了兽面獠牙。她身上青光暴涨,身形微动。
一声巨响,气流激爆。乌黑的剑,碧绿的刀,一起扛住了青君的一爪!
冲昕吐了一口血。竹生喷了一口血。长发衣衫,在激烈的气流中扑动。
便在此时,两人身后,忽有异动!那光门在二人脱出之后就缩成了光团,此时,忽有一道白光自光团中射出!
那道白光毫不停留,直接穿透土层岩石,飞出了地洞。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冲昕和竹生都能察觉出那道气息不是别人,正是长天留下的那道神念。那神念不知怎地跟着他们,脱离了神宫。
生死关头,他们谁也没去关注那道神念。
青君却分神了。
那一瞬,她分明的嗅到了神君的气息。
不是眼前这转世的冲昕的气息,而是原原本本的,属于神君的气息!
碧刃的刀意趁机袭向腰间,青君瞬息出爪,握住了那刀。可刀意只是掩护,冲昕的剑自下而上撩去,剑意逼杀。
青君在千钧一发之际侧头,仍被划破脸颊,削去半只耳朵。
她吃痛转头,却看到了冲昕的眼睛,不由怔住。
记忆中,那双眼睛永远都带着笑。哪怕是叹息的时候,都捋着她的皮毛笑着叹息。
可现在,那双眼睛寒冷似冰,盯着她的时候充满了憎恶和厌恨。
青君的杀意忽然散去。她的心里生出难以言状的悲凉。
青君的一生都未曾体会过如此复杂的情感,她不知如何表达,更不知该如何处置。她只感到茫然。
昔日,伙伴们闯入神宫,告诉她神君已经陨落,她没有茫然。
她寻遍大陆,不见神君踪影的时候,也没有茫然。
她生死血战,将那些背叛了神君的旧日伙伴一个一个杀死的时候,更没有茫然。
她的内心从来是坚定的。神君说会归来,就必会归来。
所以,她等待,她守候。
她等来了冲昕。
冲昕不止一次的对她说过:“我不是他。”
她没有茫然,因为冲昕毫无疑问就是她的神君。
可现在,青君真的茫然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竟除了面孔,再找不到一点与神君相似的地方。
她恍如大梦初醒,第一次真真的感受到,这个憎她恨她的男人……他,真的不是神君。
她对一直都想杀的凡女忽然失去了兴趣。
她散了杀意,撤了妖力。全力相抗的巨力忽然撤去,冲昕和竹生再吐了一口血。
青君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都不畏死,也不畏惧她。仿佛他们在一起,刀剑合璧,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青君的面孔恢复了人形,一边的脸颊血肉模糊。
有泪水滑落,留下一道红色的泪痕。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营养液别停~别停~
189
这条灵脉长天宗已经开采了三年, 一切有条不紊。
在距离开采点数百里的地方, 两年前有过一次塌陷。但长天宗的人过去查看的时候, 地面已经恢复原状。长天宗的人明知道这里可能发生了些什么, 也明知道这可能跟那位妖族的青君有关, 但一切都无迹可寻。
就算有什么,也肯定被青君以阵法屏蔽隔离了。
幸好, 主事之人回宗门禀报,上面给出的指示让他们明白,只要青君不来强抢灵矿, 或者击杀长天宗弟子, 其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这一日黄昏,众人又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三位坐镇的道君俱都升空, 朝那个方向望去。青君又在搞事情了!
三人无法,只得留下最年轻的虚景道君坐镇,另两人结伴去探查。刚靠近那震源,便有一道流光窜出,在空中顿了一顿,穿破虚空而去了。
紧跟着, 一个女子衣衫蹁跹的遁地而出, 来到他们面前。
“刚才那东西哪去了?”她问。
这女子衣衫繁复美丽, 却染了斑斑血痕, 更有一边衣袖全然脱落,露出雪白臂膀,纤细手臂。她面容娇媚, 一头青色长发,正是妖王青君。
二人道:“划破虚空而去了。”
划破虚空,便是无视了物理距离,可以从甲地直接出现到乙地。运行的轨迹无法追踪。
青君不说话,遥望着天边,晚霞翻卷。
她的脸色神情,难以描述。
两位道君面面相觑。
“青君。”他们试着唤她,“可还好吗?”
自两族结下和平盟誓以来,长天宗的人与青君打的交道最多。凡是跟青君打过交道的人,都对她很有好感。
这位强大的大妖,不仅天生美丽妩媚,与人相处起来,还没有一点架子,格外的平易近人。当然,其他的那些大妖,其实也大多没有什么架子。
和人族比起来,妖族社会结构简单,人际关系也简单。比起人族,他们的情感更加纯粹、直白。
诸如“架子”、“面子”这些复杂的东西,他们似乎学不来,也并不在乎。
听得两位人族修士这样询问,青君的目光中现出迷茫。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我和你的女人合欢了,你会因此,而想要杀我吗?”
两位道君一起傻眼,他们面面相觑,一人小心的道:“可青君你是女子……”
“如果我是男子呢?会要杀我吗?”青君问。
两个人尴尬了一阵,为首那人没办法,只好顶起这顶绿帽子,问:“可是这女子与这男子偷情吗?”
青君道:“不是。她不愿意。她打不过我。”
那就是强行玷辱人家了。
两位道君想起妖族那动辄就当众求欢的习俗,顿感无力。那人忙道:“这个万万不可。我们人族,倘若自己的女人被别人强辱了,都视之为奇耻大辱,这个仇是必得报的。”
青君怔然。
另一人也点头道:“正是。这等大恨,若不杀之雪耻,岂不是枉生为男儿。”
青君垂首,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她再没同二人多说,身形一晃,便消失了。留下两人扶额:“……向宗门报告吧。”
而此时此刻的长天宗,也正是黄昏时分,倦鸟正归林。完成了劳作任务的执役弟子们驶着宗门的制式小舟,三五成群的回去自己的弟子舍所在的山峰。
黑衣的巡山执事们正交接,一队上值,一队散去。
山峦依旧,夕阳正美。
在极高的高空忽然有光线扭曲,一道流光出现。长天的神念,穿过虚空,无视了距离,无视了长天宗的护山大阵,直接出现在了宗门深处。
神念强灌了许多记忆给冲昕,同时也获取了冲昕的记忆。纵然冲昕所知的信息并不多,但长天的神念凭借自己对“自己”的了解,已经做出了最接近事实的猜测。
他故意对冲昕施压,果真令冲昕一剑毁了神宫。本体将他分裂出来,原就是作为守护神宫的最后一道防线。若将整座神宫看作是“器”,他实则已经成为了神宫的器灵。他被困神宫中枢,中枢不毁,他脱不了身。
这神念出现在长天宗不过一息时间,倏地化作流光直奔某处而去。那里看似只有山岭,没有房舍,十分荒僻。实则,是在结界笼罩之下的宗门秘地。
此时,秘地之中,看书的长老抬起头,煮茶的长老抬起头,赏花的长老抬起头,修炼的长老抬起头,梳妆的长老抬起头。他们的身形,都从原地消失。
山谷之中,正在花海中与兔兔们玩耍的珠儿,忽然丢下手中花环,腾地站了起来。
“醒了!”她咧开嘴笑道,“醒了!”
她笑着,倏忽间风一样消失了身形。
平日里去哪里,都要兔兔驮她,不过是为着好玩。失了神智,崩了肉身,她却依然是一位元婴修士。
秘地洞府的最深处,一个沉睡了多年的人睁开了眼睛。
就在刚刚,那道神念穿透了岩壁,直奔他而来。最后,消失在了他的眉间。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
“冲昕去了神宫?”
“这女子……很有趣。”
“神宫竟破败至此?唉,小青不好好看家,在外瞎跑……”
“咦,为了脱身,你激得他剑毁神宫?”
“……”
“……”
“混账!”
“虽然你就是我!也得骂你!”
“败家的东西!”
“现在穷了!你还当是从前!”
神念已经与本体融合,这位骂来骂去,骂得其实都是“自己”。
他声称自己“穷”了,实则是和上一个时代鼎盛之时相比。单看这一间洞室,便可以知道,这“穷”还真穷得有限。
地上布置的是聚灵阵。聚灵阵上的卧榻,是整块的养魂木雕刻而成。四根立柱上,嵌满了大大小小魂玉。卧榻四周,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所有你能在书籍中读到的养魂之物。
养魂之物最是难得,随便一小块都价值连城。
如果这样便是“穷”,不知道多少修士,哭着喊着也想变得这么“穷”。
“宗主!”珠儿肥胖的身形出现在洞室里。
那人听到这声唤,放下了揉着眉心的手,露出一张与冲昕一模一样的面孔。看到珠儿,他的眼睛就笑弯了。
“珠儿,来。”他对珠儿张开手,仿佛对着的是一个刚刚学步的稚儿。
珠儿摇晃扑到他怀里,打滚:“糖!要吃糖!”
“吃吃吃!”那人笑道,“给珠儿吃!”
说着,便变出了一匣子糖来。珠儿开心的打开匣子,猛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还有很多,都给珠儿吃。”那人笑道。他伸手摸着珠儿的头。
珠儿生得白皙,皮肤被养的极其娇嫩。她体积大,脂肪多,整个人极具有“质”感。和她比起来,那摸着她头的手,就仿佛是一副颜料没涂够的画。
仔细看,这男子原来竟隐隐是半透明的。
长老们鱼贯而入。珠儿“嗖”的一声就躲到了男人的身后,趴在那里继续吃糖。
长老们的脸都抽了抽。特别是最后进来的女长老,更是气得跺脚:“宗主,你又给她吃糖!吃坏了牙,又要哭!”
“没事,没事。”宗主心虚的道,“回头我给她炼炉丹,专护牙齿,不受侵蚀。”
长老中精于炼丹的那一位闻言,脸上狠狠的抽了抽!
上一回宗主醒着的时候,也说要炼丹,取了许多珍贵的材料。那丹方从没见过,长老很是激动,以为是什么珍奇的丹药,不眠不休的跟在一旁学习,唯恐漏看了一个步骤,令这珍贵的古丹方出岔子。
孰料那一炉炼出一炉七彩的丹药。吃什么颜色的丹药,头发就变成什么颜色。珠儿开心极了,每天吃不同的丹药,变成不同颜色的头发。直到她玩腻了,转头就把这丹药忘记了。
到现在,他的储物法宝里,都还搁着半匣子七彩丹药呢!
看着长老们的脸色都不太好,宗主才“咳”了一声,悄悄捅了捅珠儿。珠儿蠕动到稍远的地方继续吃糖。
宗主终于摆出了正经的脸,道:“冲昕现在还在元婴?”
女长老道:“正是。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修为提高很快。”
宗主道:“还不够。至少也要化神还虚,炼实了阳神。且不用管他,让他自己修炼去。封印可还好?”
女长老道:“有冲祁坐镇,一切正常。”
宗主点头:“他办事,我放心。外界之事,密切关注。但有可疑,一定要报上来。时候差不多快到了,我算的时间,误差不超过五百年。”
众长老躬身称是,又鱼贯退下。
洞室中只剩下宗主和珠儿。珠儿片刻间就吃完了一匣子糖,嘴边还沾着糖粉,正幸福的在榻上打滚呢。
宗主含笑看着她。
待她滚到了他腿边,他就解开她的头发,帮她辫小辫儿。
“珠儿。”他温柔的问,“最近有做梦吗?”
珠儿猛一通摇头,小辫儿都乱了。
珠儿越来越少做梦,意味着她和她的至亲之人间的命线连接越薄弱。宗主摸着她胖胖的头颅,轻轻的叹息。
他还记得那唤作姜珠的女子,在他的徒子徒孙中,也堪称惊才绝艳。最难得是心志坚定。
“既生在长天宗,姜珠此生,愿献与宗门。”她说。
他最后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依然没有退缩。
“总有人得做这份牺牲。不是我,也得有别人。”她对她的父亲道,“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吧。”
关乎生死,她依然如此冷静。虽只是金丹,却已经堪破了生死关。
那时都以为她是必死。但他在后来的时间里,还是找出了方法,让她活了下来,还拥有了元婴修为。
只是旁的元婴修士,气海神台之上,是丹碎之后成婴。姜珠的神台之上,却没有元婴。
只有一副紫河车,裹着长天宗倾宗门之力,为她寻来的一颗定魂珠。
姜珠因此,活了下来。
只是从此,世间再没有惊才绝艳的姜珠,只有心如赤子的姜珠。
如姜珠这样,全心的信任他,无畏的站出来牺牲的人,他已经看过太多太多。他们都觉得,有了他们的牺牲,便可以加快结束这一切的进程。
可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一切,这混乱,这牺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终结。
宗主——长天,捋着珠儿的小辫儿,深深的垂下眼眸。
190
不同种族间沟通有多困难?冲昕和竹生是深刻体会到了。
他们两个看着青君脸上的泪痕, 一起僵住。直到青君一甩袖子, 追着那道神念而去, 两人紧绷的神经都还放松不下来。
直到身后那团光, 忽然爆炸。
这洞穴岩壁本就布满了碎纹, 看似还是整体,不过是因为竹生、冲昕、青君三人的灵力一直充涨支撑着。此时神宫空间自毁, 顿时破坏了这支撑,整个地洞都坍塌下来。
竹生和冲昕瞬间拉住彼此,一起遁地而出。
天边云霞堆叠, 夕阳的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他们悬浮在空中, 看着那地面塌陷成了深坑。
嗖嗖几声,数道传音符、传声符穿破虚空而来, 分别停在竹生与冲昕面前。与此同时,又有两道流光飞快的飞来。刚刚才往回折的两位道君又不得不半路折回来探查,却见到自家小师叔和一个美貌女子在一起。两人意外,上前见礼。
“可见到妖王?”冲昕问。
“见到了。”一人答道,“青君与我们说了几句话,便去了。”
“众人可安好?”冲昕问的是灵矿那边。
“一切如常。”
冲昕点点头, 叫他们自去。
待只剩二人, 他抬起眼眸, 看向竹生。竹生的面孔在夕阳中, 笼上了淡金的光晕。
两人在夕阳中沉默。刚才生死攸关,谁也没去管青君的话,现在, 到了去面对的时候了。
竹生率先打破了这沉默,她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冲昕抬眸,问:“所以那时……你并非孩童?”
竹生点头:“我来自异域,带着记忆转生。”
冲昕沉默许久,道:“那么,你和我……”
竹生看着他,道:“那时我有许多不得已,总之……也是无可奈何。”
他和她的一切,原来……就是“无可奈何”四个字。
冲昕只觉心口,钝钝的疼。
他找到竹生,发现她与杨五完全不同,他一直以为这是由于她离开他,经历了太多的缘故。可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从一开始,“杨五”就并不存在。
就如她说,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不过生存所迫。
冲昕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从当年那肤色微黑的姑娘踏入长天宗,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六十三年,竹生和冲昕之间,终于揭开了所有的秘密。
竹生有了一种彻底的解脱感。
冲昕今年骨龄才八十三,以他元婴修士的寿命来讲,何止是青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少年。昔日炼阳峰上曾有过的,也是少年人初尝情滋味的难以割舍和留恋。
竹生喜欢这些少年人的单纯美好。
但少年迟早要成长。
竹生此时,亲眼看着冲昕的瞳眸变得黯淡无光,看着他的目光中闪过苦痛。她亲眼见证着这个年轻人人生路上的阵痛。她知道,迈过这道坎,他才能从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夕阳的光自身后打过来,像是把冲昕笼罩了在昏黄黯淡中。
竹生看到他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竟是无话可说。
两个人历经曲折,终至今日,的确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再面真相时,可以无怨也无恨,已经再好不过了。
竹生将自己面前漂浮的传音符收起,轻声道:“往日种种已经过去,我和你……望他日再相逢时,还能微笑寒暄。”
冲昕半边面孔在夕阳铜金色的光中,半边面孔幽暗模糊。他的目光中是竹生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神情。
竹生有了片刻的不忍。但每个人的成长都只能靠自己,七刀用生命给了她一个深刻的教训。竹生祭出了碧刃,一步踏上。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她道,“今日别过,我会好好的活。也盼你一切安好,大道之上,步步顺遂。”
竹生最后看了冲昕一眼,催动了碧刃。碧刃如箭离弦,却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转了回来。
冲昕只觉言语苍白,无力阻止她的离开,却不想她又转回来,麻木的心,又跳了起来。
“忘了说。”竹生道。
竹生要说的话终是让冲昕失望了。
“再见到狐狸,不必与她为敌。她本是你灵宠,亦爱你入骨。”
“我与狐狸,是我自己的事。我自有刀,我自己的仇,不与别人相干。”
“此事,你且袖手吧,我的仇我自己报。”
“此仇得报,我幸;死于她手,我命。”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竹生的身影最终化成一个光点,消失在天边。
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冲昕被暮色笼罩,衣袖在风中鼓动,独自经历着痴情付错,求而不得的人生至苦。
天地之间,空旷辽阔,从来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让他觉得如此……无力。
竹生催动碧刃,以最大的速度离开,将年轻的真人远远的抛在身后。
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她才停下,终于再压不住,连着吐了几口血。
她修为本就不如冲昕,狐狸更是偏心偏到了天边,对冲昕就只守不攻,对她就下重手,她五脏六腑,实则受了重创。她强压着这口血直到处置完她和冲昕的陈年旧事,才松下这一口气。
她取出一颗丹药服下,护住了心脉,又喝了两口琼果汁,祭出玲珑。玲珑迎风招展,长成了精美的阁楼。竹生收了碧刃,终于进到了许久没有打开过的玲珑里。
她在大九寰尚没有洞府,更没有基业。这小巧精美的阁楼便仿佛是一个移动的家。
离开了神宫,竹生其实一时根本没有要去的地方。但她催动玲珑,朝着她适才飞行的方向继续飞行。这样朝同一个方向继续前行,便可以离冲昕越来越远了。
浴盆里放了微烫的水,竹生在里面泡了比平时长得多的时间,才裹上件深衣,扑进柔软的丝褥中。
在神宫空间里,便是夜晚也不得安生,常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危险。
曾经他们睡到半夜,有吸血的藤蔓悄无声息的自泥土中爬出。还曾经日落之后,泽地之中便泛起毒雾。这两年多,两人并不能安稳的入睡。
竹生趴在柔软的丝褥里,很快就睡着了。
这两年来,她大量的服用琼果汁,身体已经适应。不需她刻意引导,在熟睡中,体内仙力便自行运转,缓缓的将琼果之力吸收消化。
一觉醒来,心脉已经通畅无阻,内伤也察觉不到异样,身体已修复得差不多。
不用撩开帐子,她与玲珑神识沟通,便“看”到了外边的晨光和朝霞。过了两年天亮便要握刀而醒的日子,竹生没有立即起身,懒懒的赖了阵床,才终于起身修炼。
待早课做完,她想起昨天收了几张传音符,遂取出一一查看。
竹生在九寰大陆认识的人极有限,于她所想,这些传音符该都是周玮所发。不想其中竟还有一张是乔升发过来的。
当日分别,她的确是留了神识印记给乔升。但乔升还未引气入体成功,尚是凡人,还不能使用这些需要用灵力的符箓。
“姨婆!姨婆!我引气入体了!我、我试一试能不能给你发传音符!”
男童的声音中带着兴奋和期待大人表扬的紧张。就这么一句,便没有然后了。想来是太过兴奋,第一次亲自使用传音符,本想试一试,一试……传音符飞了……
竹生忍俊不禁。复制了那传音符上的神识印记,取了自己的传音符,给他留言:“我才从一处空间出来,刚刚收到你的传音符。好好修炼,争取早日筑基。但有事,找你师父。若还有难处……求助你师祖。自己照顾好自己。”
再查看周玮的传音符。
“在哪呢?什么时候来唐城找我玩啊?”
“这么久不回?是不是去探什么秘境了?出来了给我回复啊。”
“还没出来吗?一年多了,出来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玄炎秘境快要开放了,我们家有人要去,我也去。你要不要也去看看。那秘境不错的,三百年开一回,筑基到元婴都可入。厉害的法宝咱们捞不着,在外围打打妖兽,寻寻灵药也是不错的!”
秘境是前辈大能飞升之后留给后辈修士的遗泽。
修士修至合道境界,便有了能开辟空间,创造小世界的能力。就如冲昕的乾坤小天地,其实便是从前长天创造的小世界。这种小世界亦是一种生命,会随着修士修为的提升,一同成长。
当修士飞升,小世界却不会跟着离开,而是会留在此界,成为一个独立的,没有主人的秘境。
因为这一特性,大能们在飞升前,便会设置好诸多禁制,把自己创造的这个小世界改造成留给后人的历练之地,当作是自己留给这个世界的遗泽。
竹生看过的一本书里说,目前九寰大陆已经被发现的小世界除却已经崩坏了的,目前还“活着”的,就有二百多个。
大能们给这些秘境设定的禁制大同小异,通常都是几百年开启一次。这些秘境中常有许多珍稀的灵药和外界已经灭绝的了异兽。每隔几百年,大波的修士便涌进去,收割一茬。而后秘境休养生息几百年,待这些灵药、异兽数量上恢复得差不多了,修士们又进来收割一茬。如此循环往复。
而那些有实力或者有气运的,往往觅得机缘,过关斩将,通过试炼,而后获得前辈大能留下的奖励。通常都是法宝或兵刃,亦有功法或别的什么天材地宝。
就如冲昕告诉竹生的那样,所有的“器”若离了真正的生命,最后都会“死亡”。这些秘境不仅内里本就有生命循环,更是几百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便涌入大量修士,带来活生生的人气儿。修士们在此试炼、寻宝,有所斩获的同时,他们自身的存在又是对秘境中诸多异宝的保养和修复。
因此,那些异宝纵然过了万年,依然还活着。
长天的小世界被冲昕继承,他的神宫空间,却不是秘境,内里没有生命循环。里面灵气虽然浓郁,却是因为长天特意把神宫藏在了一条灵脉之下,吸取灵脉里的灵气。
小狐狸被留下看家,本来是这神宫里的生命之源,孰料她被熊君强行带出了神宫。而后,她不信长天已经陨落,一边修炼,一边寻找。后来更是杀尽不忠者,夺取妖王之位,再没有回去神宫做那生命之源。神宫经历时间太久,内里诸多法宝,终于都步入了死亡之境。
竹生颇是感兴趣。
冲昕的小乾坤还不是独立的秘境,里面的一切都受冲昕支配。竹生很想看看真正的秘境。
在神宫时,冲昕给她分析过,他们经历的那些,大河也好,泽地也好,应该都并不真正在神宫空间中。而是以秘法与其他的空间相接。因此他们过河之后,河中巨虫绝不会上岸,走出泽地,三眼鸦群一只也没有追来。只因为大河、泽地,其实都并不真正在空间中,也并不真正相接,他们都分布在大陆各处。
竹生对冲昕的小乾坤熟悉无比,在那里度过过许多的悠闲、轻松的日子。那个小乾坤才刚刚开始生命循环,除了琼果树,便只有银线草。
后来冲昕开辟了灵湖,竹生一直觉得该养些鱼。但冲昕有个臭毛病——他眼光太高!说要养鱼,他也看不上寻常鱼类,一直说要去寻些不太一样的鱼儿来。
偏他那时候火毒还未解,冲禹冲琳都不许他离开宗门太远。这件事便一直只是“等以后……”。
谁知后来,便没有“以后”了。
不知道过了一个甲子,冲昕的小乾坤里有没有养一些鱼?
那山,为她而开,那湖,为她而辟。一个甲子后,他仍没有放弃寻找“杨五”。
竹生几乎可以想象得出,那几十年的日日夜夜,青衫如松的青年,站在湖边望着远山,会被怎样的思念折磨。
191
青君回到了妖宫。
她脸色发白, 对笑迎过来的猫女们一个也没理, 周身气压极低。姑姑们赶紧将年轻的猫女们都赶走, 自己也纷纷退下, 不敢烦扰青君。
青君来到了那间搁置着镜子的殿室中。走到镜前, 水银镜清晰的映出了她的身影,纤毫毕现。她的一侧脸颊已经长好, 却还带着血污。那脸色苍白,是她自己都从未见过的模样。
青君手指轻点镜面。镜面如水面一样泛起涟漪,她的身影消失, 镜中映出了神宫最后的情形。金柱断裂, 高台崩塌,烟尘充斥了整个画面。曾经堂皇如画的神宫, 彻底成了废墟。
青君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看这段影像。
眼泪滑过她的面颊,她贴在镜面上,呜呜的哭起来。
小青,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她记得那温柔的手将她抱在怀里,抚着它后颈的皮毛,什么时候都对它极有耐心。
因为……大家说, 小青的血脉太驳杂了, 不配待在神君身边, 小狐狸难过得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血脉驳杂意味着修为进境慢, 也意味着寿命短暂。别的小伙伴血统高贵,天生就长寿。他们用漫长的生命来修炼,最终一个个都会成为了不起的大妖。而它, 虽然能活得比凡女久得多,却终有一日,在别的小伙伴还在不断变强,还继续陪伴在神君身边时,它就像凡女那样已经先老去了。
它见过那些老去的小妖。他们的皮毛失去了光泽,黯淡粗涩,不复年轻时水光油滑的美丽。那种模样如何还能讨得神君喜爱?
它的父亲和母亲为探得魔族动向,双双深入魔域,死在了那里。小狐狸还不通人言的时候,就被送到了神宫中养育,意外得了神君青眼,一直伴在他身边。在它的妖生中,神君是比没有印象的父母还重要的存在。
一想到有一天神君会嫌弃它,小狐狸就好伤心。
那只温柔的手,轻轻摸它的头。
这样啊……,神君的眼中全是宠溺的笑意,他说,别哭,我来想办法。
后来神君为它量身定制创出了一套功法。
嘘……神君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笑着说,别告诉别人。
小狐狸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这是神君为它定制的,属于它的,独一无二的。怎么可以告诉别人!它咬着那枚玉简,欢快的跑走了。
蠢熊强行将它拖出神宫的时候,它其实离化形已经不远了。这个时候,昔日的伙伴都已经是大妖。这并非是它修炼得太慢。而是神君离开时,怕它独自看家太过寂寞,设置了时间结界,让这里的时间变得比外界更缓慢。好让它觉得,独自一个的等待没有那么漫长。
它奋力挣扎,不敌昔日伙伴,被强行带出。
来到外面的世界,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会这样?”它震惊。
“神君和魔君的决战,毁了天地间的灵气平衡。”蠢熊告诉它,“现在算好的了,恢复了不少,早些年,我们都躲在洞里不愿意出来!”
小狐狸发现,他们带它去的地方只有妖,不见人。
“人族?当然在人域了。”蠢熊说,“这里是妖域,我们的地盘。人族敢来,我拍死他们!”
小狐狸才知道,灭魔之战,几乎毁了整个大陆的环境。灵气变得极其稀薄,从前的许多洞天福地都变成贫瘠之地。灵族回归大地,从世间隐去。人族和妖族为了争夺生存修炼的资源,从伙伴变成了对手,从对手变成了敌人,终于爆发了战争。
昔日的同舟共济,性命相托,都烟消云散。没有了神君的大陆,四分五裂。
小狐狸后来看到了人,女人。
那些女人多是凡女。那些凡女神情麻木,逆来顺受。和小狐狸记忆中神宫里快乐幸福的凡姬们截然不同。她们在妖域,随时可能死去。生前受凌/辱,死后被吞下,还被嫌弃骨头太零碎,塞牙。
小狐狸虽也不喜欢凡姬,但对蠢熊凌虐凡女的做法还是感到愤怒,因为那是被神君严厉禁止的。
“神君……”熊君也有了一丝怅然,但他随即变得凌厉,对它吼:“你醒醒吧!神君早就陨落了!”
小狐狸最不能听这句话。它怒极,浑身炸毛,扑上去撕咬熊君。可它还没化形,熊君已经是大妖,提溜着它的尾巴,就把它甩在地上,震碎了青石板。
“别闹!”熊君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赶紧好好修炼!就你一个没有化形的了,出门好意思说是从前的伙伴?”
熊君在那些从前的伙伴中,已经是强者。他占据的地盘,自然是灵气最好的地方了。但小狐狸太过愤怒,不愿意和他在一处。它不仅跑了,跑之前,还弄死了熊君手下的几只妖,带走了一批凡女。
可它修为不够,熊君追来,那些凡女都死了,小狐狸自己逃了出来。
它认识到自己的弱小,找了地方躲起来,日夜修炼。待到化形之后,它去挑战熊君。他们妖族,最信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有仇很少玩阴的,都是正面直接开干。
可狐狸还是败了。他进境虽快,到底比熊君少修炼了几千年。
狐狸是魅狐,血脉虽杂,却天生美丽。它化成人形,非男非女,似男似女,但撇开性别不管,它的模样,叫熊君实在喜欢。
熊君没杀它,还想叫它留下来。
“定性成雌的吧。”熊君说,“嫁给我吧,给我生崽。”
他们这些经历过神君时代人妖灵三族杂居的妖,对嫁娶还有些认知。凡姬比女修和雌妖都更易生育,那个时候也有很多妖修娶了凡女。
不像后来这些妖族,已经回归兽性。
小狐狸还要寻找神君,它不想留在熊君身边,更不想给他生崽。它魅惑了另一只大妖,使他与熊君决斗来争夺它。熊君杀死了那只妖,却发现小狐狸已经又一次逃跑了。
败给了熊君,让小狐狸意识到,即便已经能化形,自己仍然不够强。它努力修炼,进境之后,它没有再去挑战熊君。在当年胆敢入侵神宫的伙伴中,它挑了最弱的那一只挑战。
它与那只妖血战了三日,以微弱的优势杀死了对手。吞下了昔日伙伴的妖丹,吃下了对方的血肉内脏,它终于长出了第二条尾巴。
一年,十年,一个甲子,百年,千年。时间就这样流去。
小狐狸开始有了追随者,有了自己的势力。几千年,它寻遍大陆的每个角落,寻找它的神君。
神君不见踪影。
小狐狸透过宝镜,看到了神宫渐渐破败。但它没再回去。
神君若还在,它需得去找到他。神君若不在了,神宫对它也没有意义。
小狐狸跻身于大妖的行列,昔日伙伴,一个一个死于它手。它终于强到了与熊君并立,合称南北妖王。
熊君最后也死在了它的手里。
这是……最后一个伙伴。
小狐狸后来想起过他。
小时候,它在一群幼崽中血脉最驳杂,却偏偏最受神君喜爱,难免遭受排挤。
蠢熊也跟着别的幼崽一起欺负它。
可是它舔着伤口回到自己的窝,却发现窝里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扔了两条冰泉白鱼。它是知道是谁,伙伴里最喜欢吃这个的,就是圆滚滚的蠢熊崽。
它气得把那些鱼都扔了。
后来又出现,它又扔了。
如是几次,再没有冰泉白鱼出现。
青君雪白的面颊贴着水银镜,流泪后悔。
她后悔不该离开神宫。那样的话,有朝一日,转世的冲昕寻到神宫,见到的便是乖乖看家的她。定不会用那样憎恨的眼神看她。
她后悔不该杀死蠢熊。神宫毁了,神君变了,竟再没有谁能来与她一起回忆回忆从前的神君。
妖王殿里弥漫着青君的妖气。这妖气低迷得能让猫女们窒息。在妖王殿服侍的小妖们都惊恐的窜逃,远远躲开,不敢靠近。她们窃窃私语,胡乱猜测,却谁也不知道青君到底是怎么了。
却有一道黑影,逆着众妖,悄悄潜入了妖王殿。
青君闭目流泪,脑中都是冲昕恨她入骨的目光。那些人修说,此等大恨若不杀,枉生为男儿。神君对她,已是不死不休了吗?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
有啊。
仿佛有个声音在青君的脑海中响起,轻轻的蛊惑她。
他还不是神君,他还比你弱小。抓住他,禁锢他,他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了。
青君睁开眼睛,怔然。
“这样……可以吗?”她垂下目光,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格外的黑。
当然可以。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道,就趁现在,他若归位,你就再没有希——
一个“望”字还没说完,青君闪电般出手。
她的利爪插入了地板自己的影子,从影子抓出来一个人!那人浑身裹着黑衣,猝不及防,被她扼住了喉咙,双脚离地,拼命挣扎。
“蛊惑我?”青君冷笑。她是魅狐,论蛊惑,她才是祖宗。
这是谁狗胆朝天,敢来蛊惑她?
她嗅了嗅,突然神情大变,嘴中生出獠牙,面目变得狰狞。一把将那人惯在地上,青色妖力交错成笼,困住那人。随即缩小,捆缚在他身上,割裂了衣衫,割破了皮肉,却没有流出红色的血,只流出了黑色的脓液。
风刃割裂了那人头上黑布,露出一张乌黑的面孔。这人显然曾是人修,只是一双眼睛变得褐黄,皮肤干皱得像树皮,嘴唇乌黑。已经算不得是活物。
魔族之所以会成为人、妖、灵三族的公敌,便是因为一旦魔化,便会成为死物。
世间生灵,但凡脑子正常的,就没有想变成死物的。
“魔族如何会再现世间?”青君面孔狰狞,厉声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自魔域。”那魔修挣扎着说道,“青君,你身为妖族之王,何苦与人族搅在一起。你想求的人族给不了你!”
青君獠牙龇出,怒道:“你敢窥视我!”
她一时软弱间,被这魔修窥视了内心。更可恨是这魔修蛊惑她做的事,对神君实是大不敬。纵然冲昕恨她要杀她,青君也没考虑过对他做那样的事。
神君,是不可亵渎的。
青色妖力瞬间从绳索变成了利刃,那魔修惨呼一声,被切成碎块。他的头还连着半边肩膀,一条手臂。那条手臂奋力攀着地板,想要爬走逃命。
青君跨上一步,踩进了一地的黑脓里。白皙的手张开成利爪,尖利的长指甲一爪抓进了魔修的天灵盖,插入了头骨中,将魔修的头肩提了起来。
魔修两眼向上翻白。意识到青君要做什么,他惊恐尖叫:“青君饶命!青君饶命!!”
因为灭魔之战,长天神君再未归来。青君极厌魔族,极恨魔君。
这魔修实则修为不弱,但他斗胆蛊惑的却是青君,妖族之王,当世强者。对于魔修,青君没有半分留情。
她妖力运转,直接运起了搜魂大法。
魔修的凄厉惨叫传出了妖王殿。躲得远远的猫女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不要停~别让我掉下来~QAQ
192
十多道流光从妖王殿里朝不同的方向射去。不多时, 十多位妖族大将应召唤而来。
“魔族异动。”在妖王宫的议事大殿里, 青君把那颗被搜了魂的魔修头颅扔到地上, “去, 去这个地方查一查。”
她报出了一个地点。虽然搜了魂, 获得的有用信息却很少。这个魔修的记忆中,并不知道其他魔修的动向。这种单线传递信息的方式, 显然就是为了预防被搜魂。
“肯定不止这一个。都摸到我身边了,想必别处也有。你们都要小心。”青君手掌伸出,手心浮动着一个青色光球, 里面隐约看见一团黑色。正是那魔修的魂魄。青君灵力掌握极其精准, 没把他的神魂全废掉,留着给人族那边看看, 看他们有无办法再搜点什么信息出来。
妖族更重武力。说起奇技淫巧,总还是人族那边更擅长一些。
青君把光球交给了狼君,道:“传信给人族那边,让他们知道。魔族既然现世,这便不是我们一族的事。”
她又问:“小牙在这边吗?”
狼君点头道:“在。”
青君道:“叫小牙一起去。”
狼君也正有此意。
跟人族沟通,总是令妖族感到费力。狼君的儿子炽牙是半妖, 有一半人族的血统。他在妖域生活两三年, 便去人域他母亲那边生活一年。就这样两边跑。说起跟人族沟通, 他比其他的妖都要强得多。何况还有他母亲在那里协助, 就更顺畅了。
青君所谓的“传信给人族”,其实指的就是传信给长天宗。至于其他的人族,自有长天宗负责传递消息。
周玮邀请竹生一起去玄炎秘境历练, 竹生很感兴趣。但竹生在神宫待了两年,不知道他这张传音符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的,遂回复了传音符相询。
这种传递消息或者寻人类的符箓,都是穿过虚空寻找接收人。倘若接收的一方正在诸如秘境、或者能隔绝神识的结界一类的地方,符箓就会停留在虚空,直至那人再次出现在正常空间里。是以竹生离开神宫后,便同时收到周玮两年发送过来的数道传音符。
不到半天功夫周玮就回复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欢快:“你出来了?我还怕你赶不上呢。别担心,最后那张符是我八天前才发的。今天才初九,玄炎秘境要下个月月初左右开启,秘境大门要开放整整十二天才会关闭。你应该能赶得上……吧?”
最后补上一个语调上挑的“吧”,把竹生逗笑了。
跟传音符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张传书符。打开是一张地图,标注了玄炎秘境大概的位置。
竹生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灵脉所在的位置太荒僻,玲珑飞了一个晚上,到现在竹生往下看,也没看到人烟。飞到第三天,才终于渐渐看见了人烟。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城。
竹生收了玲珑,落下去在城里转了一圈,打听清楚了此地所在的方位,又找了几间铺子,出清了自己的存货。
食面蝠、三眼鸦、风狸、噬金飞蚁、赤火蝎、裂地甲、沙猡兽……,还有在冲昕指导下,她比照着那本《灵药大全》采摘的许多灵药和异果。她的臂钏空间,六十多年来,第一次被塞满。
为了腾出更多的空间,她不得不舍弃了许多日常生活类的东西。但后来,还是不够装。
当时冲昕的表情有些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带着一丝微微的歉意,又在努力掩饰。为什么感到抱歉?是觉得当初给她的臂钏空间还是不够大吗?
后来冲昕想赠给她一个储物戒指,她没有接受。
进入神宫本来就是为了了解一下那个传说中的臭屁神君,这些收获都是意外之喜。更何况她之前已经挖了不少的灵石原矿,一时并不急迫。
装不下的那些冲昕都一并收到自己的储物法宝里去了。原是说好了待出来找地方处理的时候分给她,可出来就遭逢青君,而后两个人最后的那点秘密被揭开,谁也没想起来那点东西,或者想起来,也都没在乎,就这么分别了。
竹生的那些灵石原矿还没处理,一时还不能直接当货币使用。但出清存货也已经是一大笔灵石了。别的不说,光是食面蝠,就大赚了一笔。其余的那些论单价都不及食面蝠,论数量却都是食面蝠的百倍,也是相当可观。
竹生现在深刻的领悟到什么是穷筑基、富金丹了。
金丹以下的修士能力有限,能够赚取的财富当然就有限。譬如周玮那样的,家中长辈结丹,为了置办点体面的贺礼去猎青面兽,却差点让地滚龙给吃了。
在长天宗,弟子要到筑基圆满或者大圆满,临近结丹,才会被放出去历练,以强化心境。在那之前,只能在宗门里清修,靠领执事的职务在宗门里赚取灵石。那些灵石也就差不多只够修炼的需求,想奢侈一下,很难。
但是一旦结丹,就不一样了。金丹已经算是高阶修士,能力上了一个台阶,就如竹生现在一样,有足够的能力赚取更多的财富了。
炼阳峰的金丹们,个个富得流油。从金丹再往上,更加不必说。
竹生昔日听徐寿几人八卦,长天宗冲字辈第一富豪,便是又擅炼丹,又擅长符阵的旃云峰主冲禹。说第二当是炼器司掌司。又说冲字辈的真人中,冲琳真人掌着长天宗世代传承的天地山河盘,身负重要职责,不常离开宗门,因此宗门给她的供奉格外的丰厚。
比起来,那几人觉得,他们的炼阳峰主才结丹数年,家底较诸位师兄师姐肯定是要薄不少。
但竹生知道冲昕有小乾坤,琼果和银线草都直供多宝阁。而多宝阁,号称是九寰大陆最大的拍卖行了。所以这一位年轻的道君,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却绝对是一位隐形富豪。
竹生第一次收集这么多的猎物,也是第一次吃了储物空间不够的亏,待出清了货物,便寻了一家专卖储物法宝的店铺。
以前她没需求,遇到专卖储物法宝的铺子时,都忽略过去了。这一次好好的逛了逛,又开了眼界。
压缩空间不能叠加,一件储物法宝不能放进另一件储物法宝里,所以每一件储物法宝都要单独带在身上。因此,为了方便,储物法宝都打造成适合随身佩戴的样式。
诸如女子的簪环首饰、男子的腰带发冠,还有男女通用的诸如锦囊一类,都还在正常范围。待竹生看到储物亵裤、储物袜子和镶嵌式储物假牙时,是真的为这些炼器师的丰富想象力震惊了。
竹生看了好几样,诸如耳铛、戒指和镯子,都不是很满意。总觉得那些法宝的空间不够大,若要足够的空间,则需要同时佩戴好几个法宝再身上。
她忽然看到一个嵌着珍珠的手环,标价格外的贵,是先前几个法宝的十几倍。问了店家,才知道原来这手环不是“一个”储物法宝,原来手环上镶嵌着十五颗珍珠,每一颗珍珠都是一个独立的储物法宝。
这正合竹生的意。她买下了这珍珠手环,又买了几个普通的储物戒指。手环直接带在手腕上,莹莹珠光,映着一截雪白皓腕,伙计在收取灵石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瞟两眼。几个戒指是打算做备用,装在了一个做工精致的小荷包里,系在腰间。
这荷包却是店家送的添头,并不是法宝,就是普通的荷包,专用来给修士装这种备用的储物法宝。不过店家信誓旦旦的保证说,虽只是普通荷包,用的料子却是隔壁护甲铺子做护甲的下脚料,十分结实耐用。防水防火,炼气修士都撕不烂。
竹生在把荷包往腰间系的时候,却忽然想起,压缩空间不能叠加,为何玲珑却能收到臂钏中去?待将疑惑说与店家,店家笑得直揉肚子。
“哎哟我的仙子!”那人笑道,“储物法宝才是压缩空间,似这等飞行法宝、起居法宝,是折叠空间,他们是不一样的。”
仙子是对女修士的通用称呼,凡人也好,修士也好,都可以这样称呼女修士。那店家之所以会笑,实是因为竹生所问之事,乃是常识,在修士的地界,孩童们从小便知道。
却不知道这漂亮仙子是从哪个地界冒出来的,出手阔绰,人看起来也不像是穷乡僻野出来的乡下人,如何竟不知道这等常识。
这店家生得一张圆圆脸庞,十分讨喜。他虽忍俊不禁,却也没有恶意。竹生也并不生气,她缺的常识太多,虽然恶补过,必然还有缺漏。偏那缺漏都是在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便向那店家讨教。
店家摆手道:“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仙子要想问更多,就得问炼器师了。小的就是专管卖货的。”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凡人。但他能说会道,十分讨喜。看他面相,亦是红润舒心模样,想来以这职业为生,过得还算顺遂。
竹生刚才听到个新名词,便问起这“起居法宝”,才知道原来专有一类法宝,便是房屋样式,专供居住。
一间小屋的也有,四进院子的大宅也有。修士若要离开一地,连东西都不用收拾,直接将这宅子缩小带走就行。
竹生的玲珑实际上就是起居法宝和飞行法宝合二为一的,更为方便。
此时店中无人,就竹生一个客人。面对这样美貌的仙子,店家也乐意和她多聊。发现这位仙子总在莫名的地方缺乏常识,店家很是热情的指点了她不少。又告诉她这条街上,哪家铺子的货有信誉保障,哪家铺子全是坑爹货。
竹生收益颇多,留下几颗灵珠子给他离开。那店家还热情的招呼她下回再来。
竹生按那店家的指点,在一家信誉很好,据说品质有保证的防具铺里,买了几样防护法宝。神宫中历练的两年,让她明白作为一个修士光有进攻力是不够的。这个世界有各种各样的生物,各具不同能力。在很多情况下,准备一些防护法宝还是必须的。
竹生其实也知道,在这种前店后坊的铺子里买的东西,都是些大路货。想要好东西,就得像冲昕那样,自行准备材料,找高等的炼器师专门定制。
但她在九寰还没有任何人脉,摸不着高等炼器师的衣角。装备的换代升级只能等以后找机会了。
和那店家聊天得到的另一个收获是,竹生才意识到,像玲珑这样具有起居性质的法宝,也是可以储物的。但只限于非法宝类的普通物品。
法宝都自有气场,和折叠空间易冲突。有可能会导致折叠空间的法宝损坏,也可能会是折叠空间把要存放的法宝“吐”出去。总之是不牢靠。那店家特别叮咛她这一点。
但这样的话,如果有需要,她也可以把很多日常用品都放在玲珑里。
在这个城池里补给完毕,她踏着碧刃离开,在空中换了玲珑。
研究了一下舆图,确定了自己的方位和赤炎秘境的位置。离秘境开启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竹生时间宽裕,她就打算飞行过去。传送阵虽然方便,她却更想在九寰大陆上多走走,多看看。
实则修士们除却办事,若是外出历练,也多是飞行的。
人生处处有机缘,用传送阵传来传去,机缘可不会自行跑来找你。
竹生用了几天时间,把新买来的几件法宝全部炼化。她又把从神宫的“垃圾”堆里捡来的几件法宝取出来,试着炼化。那些法宝虽然还“活着”,灵气却极为稀薄脆弱,像随时要断气的样子。竹生不敢强来,只能一点点,慢慢的来。
这一日她炼化完法宝,又取出几块灵矿原石。搓去外面石皮,两指并刀,横切、竖裁,原石被她以灵力切割成了标准的灵石。待得处理完几块,全收起来,她煮了灵茶,在小露台上看书休息。
玲珑整体便小巧玲珑,说是小露台,大小仿若飘窗。竹生在上面铺了席,置了茶器,摆了锦垫,倚着雕花栏杆,品茶读书,正正好。
竹生翻过一页书,伸手去取茶杯,却忽然微顿。
她忽地扭头,向上看去。上方更高更远的地方,有大片积云。她盯着那些云。但那些云太高太远,已经超出了神识探查的范围。
她合上书,扔在席上。倚在栏杆上,垂眸望着下面山野森林,城池人烟,一一掠过。
193
睡到半夜, 为雷电惊醒。
为避免野兽骚扰或遇到什么人, 晚间她将玲珑停于半空。不想不知道何时飘来了大片雨云。正在她头顶。竹生推开露台的门, 便看到外面大雨滂沱。一道霹雳划过眼前, 紫白的闪电击中了玲珑的灵气壁。
法宝外都有灵气壁, 隔绝高空中的罡风。雨虽大,也穿不透灵气壁。只是闪电击中, 分散作无数细小电流,附着在灵气壁上闪烁。
竹生催动玲珑升高,穿过了厚达数里的雨云, 眼前骤然开阔明亮。
明月高悬苍穹, 银色月光洒落云海。那云海一望无垠,反射着月光, 朦胧得像一片光海。
竹生没了睡意,取出先前买的灵酒,在小露台上倚栏而坐,对月小酌。
她原就有傍晚时小酌的习惯。只是后来失了对酌趣谈的酒友,算起来,竟已经二十多年没再沾过酒。
她买了那店里最好的酒, 一斟入杯, 便清香四溢。竹生举杯, 酒欲沾唇, 却顿了顿。
白皙的手伸出栏杆外,微微倾倒。
“敬你。”她道。
清酒在风中洒出一片银辉。
玲珑远离了雨云区域,渐渐再听不到雷电之声。竹生倚栏赏月, 自斟自饮。
月色美极,夜色静极。
太静了,令她禁不住怀疑是不是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但显然不是。竹生低头斟酒,一抬眸,目光凝住。
遥远之处,月光之下,云海之上,有人一身青衫,微微仰头,也在望着同一个月亮。月华笼在他身周,泛着微光。
他仰头望着明月,静得也仿佛是天地间剩下的唯一的人。
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如月下青松。竹生倚在栏杆上,把下巴搁在肘窝,赏月,赏男人的风姿。
冲昕转过头来,看到了她。他飞过来,直至她的窗前。
“君好雅兴。”他说。
“跟了我多久了?”竹生问。
“一直跟着。”冲昕面色如常。
“我没把话说清楚?”竹生问。
她盯着他,眼眸在月光下像蕴着潭水。趴在栏杆上,一缕长发垂落,在夜风中飘动。
冲昕望着那双眸子,想起了曾经有一个月夜,她推开窗,眸中乍然绽放的笑意。
那些追不回的过往,令他隐隐生痛。但更重要的,却是眼前和未来。
“说清楚了。”他将那缕长发给她别到耳后,“我……不信。”
温热的指尖触到微凉的耳廓,似有细小的电流。竹生闭上眼睛,旋即睁开,直起身来。
“你我相识,确是造化弄人。你的无奈,我都懂。”冲昕道。
“但……”他贴近了她,微微低头看着她,道:“你非草木,我不信你对我……全然无情。”
他声音很低,在这静谧的夜里,清清楚楚,坚定不移。月光打在他的面庞上,眉目清朗,鼻梁挺拔。他似乎从没变过,又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你也说,昨日种种,已经过去……既然如此,”他看着她皎洁面庞,终于道,“可否,与君重相识?”
“大道漫长,我想……伴君同行。”
高空猛烈的罡风穿过法宝的灵气壁,变得柔和起来,轻轻的拂在脸上。微微的凉意驱走了一丝微醺的酒意。
竹生觉得耳边听到很多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尤其清晰。
你的路,太长……
走好。
走好每一步。
去吧。
长天说,你懂我。
是的,竹生懂他。众人围绕中的离群者,万人爱戴中的孤家寡人。
长天说她内心没有恐惧。长天错了。
竹生在见过了长天之后,恐惧自己会成为长天这样的人。看似大爱已无爱,看似慈悲……却最无情。
竹生不想活着行走在世间,却像一个没有血肉的人。
她望着冲昕的眼睛。
几十年过去,他褪去少年的天真,直面现世的无情,却依然目光澄澈,道心坚定。
他的执着敲开了一层冷硬的外壳,让竹生看到,原来她的内心中还依然有柔软。她那颗历经红尘,苍老又超脱的心,像是被一束阳光笼罩。那光中的热量,带给了她新的生机和年轻的力量。
一道泪痕划过脸颊。
冲昕低下头,吻干那泪痕。
“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如何?”他低声道。
竹生微笑,道:“那就说来……话长了。不如进来,小酌一杯?”
她说着,伸出了手。冲昕握住了那只手。
小几上多了只杯子。月下的影子不再孤单。
二两清酒斟满。声音不需高,低低的,把几十年岁月缓缓道来。
“我统一了大陆,建立了国家。”她说。
“嗯。”他点头。
“我有过爱人,亦有过情人。”
“嗯……”他沉默。
“我有一个孩子,他现在在凡人界为帝。”她说。
“嗯……”他艰难。
沉默许久,他问:“他是你自愿生下的吗?”
“是的。”竹生说,“没人强迫我,他的到来,是我转世之后发生的最好的事。”
他沉默许久,道:“那……就好。”
“你呢?”她问。
“我甫一出秘境,便听到不好的消息。回到宗门,掌门师兄说……你死了。”他道,“我当时便做错了。”
“做错什么。”她问。
“我以为你死了,又乍闻自己的来历。而后又发现……你留下的养火经。我,我以为你魂魄寂灭。我便闭洞封府,闭关修炼。直到灰灰进境,能吐人言,才告诉我,你还活着。”他垂眸,“我错了。”
“错了什么?”她问。
“我不该就这样放弃,我该那时便去找你。”他道。
她却看着他。
他沉默许久,终于闭上眼睛:“我错在……太相信他。”
“他当时想杀我。”她沉默一会儿,问:“现在还想杀我吗?”
“师兄已知弄错了。”他道,“你并非是我的劫源。”
不管怎样,天下第一宗的掌门不再对她喊打喊杀,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但随之而来的,是两个人难言的长久沉默。
“你一切遭遇,都起于我两个师兄。”冲昕终于打破这沉默,“冲禹师兄迫你在先,冲祁师兄逐你在后。”
“但一切的根本,都在我。”他抬眸看她。
有些话,不能含糊,不能躲避,必须摊开了说。
“师门于我恩重,我不会也不能为了任何人背弃师兄们。”他缓缓道,“师兄们对你做的事,起于我,更是为了我。说到底,都是我。”
“你若心中有怨,无法不恨,这怨这恨,都请记在我身上。”
“往事无法追回,我亦无别路可走,唯有此生,伴你身边。”
“我将尽我全力,对你好。”
“我想的好,或许,与你想要的好,不尽相同。若如此,请务必使我知道。”
“吾以此心立誓,今日所言,他日若有相违,叫我心生魔障,大道不能前行。”
他说着,身周灵气涌动,以奇异的规律排列运动,便形成了誓言的力量。这便是言灵。
竹生抬眸:“这是……心魔誓?”
冲昕道:“是。”
竹生一时不察,叫他立下了心魔誓。这誓言,若说多么可怕,也不尽然。许诺之事只要做到,不违初心,便没有一点危害。
但,若有违背,便会生出心魔,较之寻常心障,不可同日而语。心魔能崩毁一个修士的心境,有人道消,有人入魔。
上天还是入地,不过在人一念之间。
竹生沉默了许久,斟满一杯清酒,推过去:“喝酒。”
冲昕举杯,一饮而尽。
再斟,再饮。
月光斜到地板上,影子成双。袖侧有人同醉,何不醉一场。
几十年岁月,滚滚红尘,痴痛苦恨憾离怨,尽溶在一坛清酒中。
晨光透窗,再穿过藕色纱帐,染上了淡淡的粉。
男人温热掌心的轻抚唤醒了她。明明昨夜,他醉得更深。
宿醉和晨醒的迷蒙,让她慵懒如猫,轻轻哼吟。得了她的许,男人拉开了深衣的带子。
肌肤泛上粉色,如海棠一般娇艳。生命在晨光中律动,纤毫毕现。
她的唇……他在幻阵森林中偷香无数,吻过各种奇奇怪怪的唇,唯独在出了森林后,那粉红如花瓣的唇,让人悸动,却求而不得。此时终于偿了心愿,将她抱在怀中,相拥而吻。含住吮住咬住,再不肯放开。
竹生将他推到,掌握了主动权。她肌肤雪白,长发迤逦。
身上驰动的女人,有冲昕没见过的妖娆魅惑,也有炼阳峰少女的灵动妩媚。
她说从前都是伪,却不见伪中亦有真。
有人外出办事,从云层上飞过,见到云层之上有小巧楼阁在晨光中反着光。待到暮色升起时归来,那精致楼阁又在夕阳中反着光。
在此停了一天。
怪。
路过之人多看了一眼,踩着飞剑离去了。
小小楼阁继续停在那里,直到漫天星光。
“接下来去哪?”冲昕在身后问。
“你要去哪?”竹生趴在栏杆上反问。
冲昕吻她后颈:“你去哪,我就去哪。”
竹生心不在焉,道:“那就去赤炎秘境……周玮邀我同去。”
这种时候提别的男人的名字……竹生猛的受力,指甲抠住了雕花木栏。
长发泄落,在星光中,一荡、一荡……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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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doge.jpg
只是玩笑,明早七点见。
194
人在温柔乡, 想不起别的。这几十年的相思苦, 总要尽解了才行。
到两人再上路, 冲昕才想起重要的事情还没说。
“你收服了三昧螭火?”他问。
竹生觉得身子骨都懒了。在神宫两年造成的身体的紧绷感, 终于消失, 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是。”她望着镜中给她梳头的男人,“它想吞了我, 却被我吞掉了。不用担心了。”
她说得轻巧。但她去凡人界时,还是凡人,这中间有过怎样的凶险, 冲昕光是凭“想吞”二字, 便能想象。
他垂下眼眸,又抬起:“你体内的, 可是仙力?”
竹生目光微凝,道:“你知道?”
冲昕点头:“长天给了我许多记忆,不完全,但已经够多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你修炼的是他给小……狐狸的功法。” 他道。
差一点就说成“小青”。要把那些记忆里的小狐狸和他深憎的青君重叠,真的有些难度。漫长的岁月,会将人改变至此。
他问竹生:“你的仙力是怎么来的?”
竹生把三昧螭火在她身体里的状态和仙力的来龙去脉、不听使唤的现状都讲给冲昕, 冲昕沉思了一阵, 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的仙力不听调度。”
竹生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冲昕道:“是体质。”
“从前, 合道期的修士把神魂修炼得足够密实, 便兵解肉身,以神魂为基重塑。若失败,或夺舍, 或轮回。”冲昕道,“但若成功了,便身如琉璃,净无瑕秽——这便是无垢体。”
“拥有无垢体,修炼时吸收天地灵气,炼出来的是至纯至净的灵力,这种灵力,被称作仙力。仙力强于灵力,恐不止百倍、千倍。”
“螭火为你吞噬,你修炼出来的灵力被螭火焚炼,进行了第二次转化,便成了仙力。”
“但你的身体并非无垢体,仙力在你体内运转,如人趟过泥塘,行进困难。非生死之际的爆发,便很难调用。”
冲昕一边说着,一边把竹生的头发绾了起来,将一根白玉簪插入她的发髻内。
竹生正在沉思关于无垢体和仙力的运转,一抬眸,从镜中看到冲昕沉默的望着她。
她微怔:“怎么了?”
再一看,失笑道:“怎地给我绾了妇人发式?”
觉得冲昕真真是狡猾。没有行过结为道侣的大典,便是相好再多年,女修也都是梳着闺阁女子的发式。竹生在凡人界,因为一生未嫁,亦是如此。
她笑着抬手,摸到了那根玉簪,忽然怔住。
待我回来,为你插笄。
竹生和冲昕的目光在水银镜中相接。
“这簪,何时备下的?”她一摸,便知是法宝。
“是当年,在水月秘境中得的。”冲昕道。
昔年他在水月秘境中冲关成功,那位留下的水月秘境的大能在那一关留下了三样法宝做奖励,过关者可以三选一。冲昕毫不犹豫就选了那根簪。
不用说上古法宝那萦绕在周身的精纯灵力,光是那宛如天然的雕工,冲昕就觉得她一定会喜欢。到手之后钻研,发现是一件防御法宝,他更是欢喜。
他的她太过柔弱,防御法宝最是适合她。
他揣着那根簪离开水月秘境,急不可待的想要见到她,想亲手给她绾发,插簪。
扑面而来的却是她的噩耗。
如今那些事情都迈过去,竹生想象冲昕当时的心境,不免也有些酸涩。
她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这世间有一个人,还能令你为他心绪波动,为他之故,品尝酸涩欢愉。纵大道漫长,也不觉得孤寂了。
竹生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捉住了冲昕的手。
“此种情况,可有办法?”她问。
冲昕回神,强行把思绪拉回到眼前。他沉思半晌,道:“你可能绕开仙力,单独运转螭火?”
“有些难。”竹生道,“螭火和仙力,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好像融合在一起了。单独调用哪个都很难。”
“奇怪的气?”冲昕一转念间,便想到了。禁不住失笑道:“你!”
竹生问:“那股气到底是什么?你知道?”
冲昕笑够,道:“那是你的人皇之气啊。你以人皇之身入道,惊动了九寰。你可知道,外务司查了一年,就想确认是哪位人皇入了道。结果没查出来。宗门里还特意发了传书符给游历在外的弟子,叫大家留意。”
“人皇之气?”竹生默念了一遍,问:“那有什么用?”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其实并不具有攻击力。
“气运。”冲昕道。
从前那个小姑娘,身上背负着前世的功德,本该享福报。冲昕闭关的几十年中便一直在想,这样的她,如何竟会落得这种下场。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正是因为……他。
虽然有功德在身,却终是凡人之身。遇到了他,她的气运被全面压制,才屡遭挫折磨难。
“人皇之身入道者,有大气运。大气运者,受上苍眷宠,都会成大器。”他看着她道,“在这个大陆上,你的气运再不会被任何人压制了。”
竹生经历的磨难太多,对“气运”之说也没有深刻了解,很难接受这种说法。
冲昕想了想,道:“这次的神宫,是谁发现的?”
“我。”竹生道。
“对,是你。”冲昕道,“竟不是我。我是长天转世,神宫算是我的老巢,发现它的竟不是我。”
她这样讲,竹生勉强接受。她想了想,道:“但我们并没有得到什么奖励,长天的宝贝都坏掉了。”
她从前在炼阳峰时,为了学习古字,很是啃下了很多狗血话本。修炼废柴闯入秘境获得大机缘,从此翻身逆袭成真君、道尊的故事一抓一大把。那些所谓的机缘,通常都是获得某件超级厉害、非常牛逼的法宝或者修炼功法。
冲昕微笑:“机缘,并非浅显的指一人获得什么法宝。凡是令他能在大道上更进一步的,都是机缘。”
“譬如这人对修炼丧失信心,心境面临崩坏,倘若这机缘使他坚定了道心,便是什么宝物都没得到,都已经算是大机缘了。”
“刚才被这人皇之气打岔,我还未说完。”冲昕道,“对这仙力,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
竹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什么?”
“螭火。”冲昕道,“螭火已经属于你,它既能将灵力淬成仙力,自然也能将你的身体淬炼净化。”
“你要做的,就是燃烧。”
竹生是真的体会到了散修的苦处。无人指点,纵有部功法修炼,都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三昧螭火在竹生还未收服的时候,便出过几次意外,于她无意识时自行燃烧。最严重的一次,把七刀烧成了濒死。
现在竹生理论贯通,再回想起来,便豁然明白,当时不过是三昧螭火出于本能,自发的在淬炼她这个宿主的身体,以更快的获得更多的灵力。而当时的竹生并不理解,即便是在收服了三昧螭火之后,她都在有意识的压制螭火,唯恐螭火再出什么意外。
却不料,真正该做的,却正是让螭火燃烧。
法宝算什么,不过都是外物。自身的强才是真的强。刚才竹生还觉得这一趟神宫之行,没有太大收获。现在竹生觉得,解决仙力调运困难这个问题,她便真的算是捞到了大机缘。
“这真是神宫之行最大的收获。”她赞道。对冲昕的气运之说,终于信了。
冲昕却微笑看着她,不反驳。
神宫之行最大的收获,分明是……找回了她。
周玮的心都碎成渣渣了。
邀请了佳人一同秘境历练,原想着在秘境里待个几年,培养培养,说不得能将友情升华成男女之情。不料佳人拖着个男人的手来了。
更心塞的是,佳人拖来的这个男人他还认识。更更心塞的是,这个男人他不仅认识,他还惹不起。
竹生怎么就跟长天宗的冲昕真人好上了呢?明明之前还说想让他引见呢!
周玮莫名有一种头上发绿的悲凉。
他族叔狠狠碾着他的脚,用又惊又喜的表情道:“真人!真人也来赤炎秘境历练吗?”
竹生与周霁时运不济,撞上双王大战。竹生还活着,周霁却死无全尸。结合周霁魂灯留下的最后影像,冲昕便知,是周霁给了竹生活命的机会。
他出关之后入世寻找杨五,便对唐城周家诸多照顾,但有求援,必相助。比起远在长天宗接触不到的冲禹真人,竟是这位冲昕真人对周家更为重要。
冲昕此时再与竹生牵手,见到周家人,更是感念周霁。遂微笑与周玮族叔寒暄。
却惊得周玮族叔都僵硬了。
冲、冲昕真人不是出了名的不会笑吗?
周玮族叔瞄了眼竹生,再看看冲昕真人一脸的微笑,突然福至心灵。明明知道竹生就是周玮提到过的那位“朋友”,也看到了适才她与周玮寒暄,依然假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问:“不知这位仙子是?”
真是上道儿,冲昕暗赞。他笑吟吟的牵着竹生的手,宣布主权:“我爱侣号竹生。”
周玮族叔作恍然状。
爱侣这种词,被当众宣之于口。竹生活了几十年,经历了这么多事,都禁不住老脸微烧。
跟冲昕这样身心皆年轻的男人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变得年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玩笑有人说冷……
冷吗?
我一直想这么干一回,终于这么干了。【咴咴的笑
195
竹生没想到能再见故人。
她和冲昕到的稍早, 长天宗的人迟了两天才到。这一波历练, 乌泱泱的来了四位金丹, 二三百筑基。倒是没有元婴, 长天宗的元婴里属冲昕最年轻, 他的师兄们都来赤炎秘境历练过了。
冲昕路上给虚景发了传书符,几位金丹来的路上就收到宗门传书, 知道小师叔在这里,长天宗的宝船一到,几人便来打招呼。
人虽然多, 但冲昕神识一扫, 脸色就是一沉。
他交待了几句,让几个金丹自去, 用传声术喝道:“苏蓉!你过来!”
一直扎在人群里,使劲往别人身后缩的苏蓉一僵,不情不愿的磨蹭着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冲昕皱眉问。
“宗门召集弟子历练,我、我报了名。”苏蓉期期艾艾的答道。
冲昕拉着脸道:“你才筑基中期,如何能入选?是不是虚楹给你放水了?”
苏蓉忙道:“我打擂台赢了的。”
冲昕不信,正待要说什么, 竹生唤了声:“苏蓉。”
她不想与长天宗的人碰面, 远远看到冲昕跟一人说话, 竟是苏蓉, 这才过来。
苏蓉一怔转身,看到竹生,惊疑不定。这女子目光中有她曾经熟悉的感觉, 但眉目间却与杨五并不完全相同。
她立时便想到了,她就是周玮提起过的那位“竹生”。但她不敢叫她,她不知道,竹生愿不愿意揭穿身份。
竹生却上前一步,含笑道:“是我。”
苏蓉不敢相信的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竹生亦眼眶发热。上前一步,抱住了那个看起来几乎没变的姑娘。
“你、你……”苏蓉哽咽,抱着她问,“你……好吗?”
“我好。”竹生道,“我能修炼了。我很好。你好吗?”
她看出苏蓉已经筑基,她依然还在长天宗,不知道是否过上了当初预想的生活。
“我,我筑基了。”苏蓉道,“跟想的不一样,可也挺好的。”
朋友多年未见,一句“挺好的”,便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喁喁低语,那厢虚楹道君已经收到冲昕的传音符,又从宝船上下来。
虚楹道君俗家姓李,相貌憨厚。他和炼阳峰出身的虚景道君,从炼气时期住童子舍时就认识,是很多年的好朋友。虚景还未结丹时,他便是炼阳峰的常客,跟苏蓉都是极熟稔的。
是故,冲昕才怀疑苏蓉能入选历练名单,是虚楹给她放水。
孰料,虚楹却道:“她打赢擂台了。”
面对冲昕真人怀疑的目光,虚楹道君无奈的解释道:“她法宝多。”
冲昕顿时哑然。
他亲身经历了失去杨五之痛,而虚景则对自己没能护住杨五,令她被证道峰的人强行带走随后便身亡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虚景才结丹,冲昕便带他一同离开宗门,便为他是熟识杨五之人,要他帮助他一起寻找杨五。按照宗门规矩,寻常弟子要到筑基圆满才会外出历练。这两人却把才筑基初境的苏蓉一同带了去,不离身边。
苏蓉修为实在平平,冲昕和虚景怕在一时看不到的时候令她发生危险,便陆续为她置办了许多的法宝。
此次宗门内甄选去赤炎秘境历练的弟子,苏蓉报了名,上了擂台。她修为平平,但她的情郎却是一位金丹道君,情郎的师父是一位元婴真人,这两位对她都极大方。她一出手,各种法宝,都强过旁的筑基弟子,居然便连赢了几场,入选了名单。
也不是没有弟子不服气。但主持比试的道君却道:“她自身平平,却能找到靠山。这是运气。运气,是气运的体现。”
气运,又是大道之上躲不开的条件。旁人便也无话可说了。
冲昕沉着脸,问苏蓉:“你来这里,虚景可知道?”
苏蓉知道此等秘境历练,纵然是有师长们带队压阵,每每亦都有人陨落。若不是靠着法宝压人,真论起修为,她自己是肯定进不了历练名单的。
她与冲昕相处了几十年,也知道他其实是怕她有危险。她鼓起勇气道:“我也是宗门弟子,我赢了擂台,参加历练,全符合宗门的规矩。”
这时候跟他讲起宗门规矩来了,冲昕险些气笑。
他问虚楹:“虚景呢?”
“虚景外派了,要轮值五年才回。”虚楹无奈的看了苏蓉一眼,道:“她不叫我告诉虚景。”
瞅着冲昕要变脸,苏蓉刚才的勇气一下子都没了,很没气节的躲到了竹生的身后去,还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为自己说话。
竹生还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不贸然插嘴,问她:“你可否自由活动,还是必须跟着同门一起?”
苏蓉低声道:“进秘境前集合就行了。”
竹生便对冲昕笑道:“我和她许久不见,有话要说,你们的事若不急,先缓缓,消消气再说。”
说罢,拉着苏蓉往玲珑那里飞去了。
虚楹道君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小师叔臭臭的脸色。心下却好奇那女子是谁。
昔日他曾见过炼阳峰的杨姬,只记得异常美貌。那凡女被逐,后来死在了外面,虚景一直耿耿于怀,他劝过几回。时间过去几十年,渐渐忘却,对杨姬就只留下“美貌”的印象,具体长成什么模样,已经淡得想不起来了。
玲珑停在半空。
秘境虽带个“秘”字,它的开启和历练却一点也不秘。竹生到此,便为前来历练的人数之众感到惊讶。
此处有山,山有断崖。据说赤炎秘境的门就将在断崖处开启。因此后人已经在断崖上刻下了“赤炎”两个大字,还涂上了鲜红的颜色。便是第一次来的人,也不会找错地方。
断崖之前,地势平坦,一路渐低,直到一条宽几十丈的大河,算是一片河滩。
现在,河滩的天空上,密密麻麻全是类似玲珑这种起居的飞行法宝。大大小小,各种造型。小的,自然是个人或者夫妻道侣的。大些的,有的是家族,有的是门派。最常见的是各种宝船。
四大宗门来得最晚,宛如舞台上压轴的台柱子。这一次人太多,连空禅宗都开着宝船来。四条最大的大船一到,天空中纵然再拥挤,也都自觉的给四条最大的船腾出了地方。此时,四条最大的宝船,便停在了正对山崖之处。
河滩之上,亦是密密麻麻的人。许多地方,都搭起了帐篷。那些,便都是些贫穷的筑基散修,连起居法宝也置办不起。
“这些人,能从秘境安然出来的,只有三分之一。”冲昕便对竹生道。
这不是他信口开河,而是许多年以来,各种秘境的现实数据。便是大宗门大家族,都会有人折损,更何况这些低阶散修。
天上的飞行法宝够多了,但河滩上的帐篷更多。修行这件事,本来便是金字塔形的。
苏蓉很喜欢玲珑。
竹生会买下玲珑,除了考量它各方面的性能和价格,当然也看上了它的舒适性和雅致的装饰。玲珑一看就是专为女修士打造的。
“我一直想有个自己的起居法宝。虚景非说我用不着。”苏蓉哼哼道。那自然是因为在外面的时候,她什么时候都是和虚景宿在一起的。
“你和他在一起了?”竹生问。
两个女子,一壶灵茶,些许美味解馋的小食。把许多年各自的过往一一道来。这其中自然有笑有泪,有感慨有叹息。
“先是筑基了,没想到有一天能筑基……后来,他们都去世了,我便是再回去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筑基之后也辟谷了,对烟火浊气变得更敏感了……就回不去了……”
“跟以前想的不一样,但也过的挺好的。你知道我的,我向来没什么大志向的。小日子和和美美不操心,我就挺开心的。”
“这些年我攒了不少灵石。没了他,我自己也能过下去。”
“我就想,他要是有一天要跟别人结成道侣,我就去申请外务司的外派执事。赚得多,我们长天宗的人在外面行走,别人也不敢不给面子,说起来,也挺好的。”
竹生抬眸,道:“他……不打算和你结为道侣?”
苏蓉眸色微微黯然,很快便笑道:“肯定的,搁着是我,我也不会选我自己。”
“他现在是金丹,可他资质那么好,想来将来结婴是必然的事。”苏蓉不在乎的道,“我呢,筑个基都千难万难了。结丹这件事基本无望了。”
“结道侣,最忌境界差异太大。道侣本就是为了大道之上有人同行,倘若差异太大,一人先行老去,另一人便等于又得经历一场斩尘缘,最易令心境受损。”
“这事,强求不来。”
苏蓉问起了竹生的事。
“那时听周玮说有个叫竹生的女子,我便猜到了是你。”她说。
“那两个傻子,还在猜你是不是被人强迫带走了。”她笑骂,“可我想着,真人就在那儿,长天宗就在那儿,你若想回来,早就回来找他了。我便没吭声。”
竹生捏着茶杯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以为自己孤家寡人,遗世独立,却不想……总有什么人,能懂你。
“但真人真的找了你很久。”苏蓉道,“我们真的跑了很多很多的地方。”
到底,还是为冲昕讲了好话。
“我知。”竹生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掉了栽培榜了,求营养液QAQ
196
竹生又问起了乔升。
“哎, 小乔啊!他是你血亲吧。”苏蓉道, “是我照顾他呢。”
“虚景结丹之后, 分的留靖峰都没来得及打理, 我们就跟着真人离开宗门了。前几年我们才跟着新招的孩子们一起回去。虚景一回去, 立刻又被派了外任。这次不好带我,我就留下了。一开始就小乔和我两个人, 我们俩住在留靖峰上。”
“别担心,他现在还小,不用虚景指点他, 跟着蒙学上课就可以了。他很努力的, 已经引气入体了,今年夫子给他升了一级。”
有苏蓉在, 就很难安静。叽叽呱呱的说的,都是些日常琐碎。
诸如乔升中午在蒙学吃饭,晚上回来,都是苏蓉给他做饭。结果吃了一个月,越吃越瘦,才知道是苏蓉做的饭太难吃, 他吃不下。苏蓉原是好心, 结果气得倒仰。但怎么说都是亲传弟子, 还是首徒, 不能亏待了他,最后给留靖峰找了个会做饭的执役来。
又说他个子长得可快,年初裁的衣裳, 不到年底便短了。现在饭量大得像头牛。
“老大个子了,我出门的时候,瞅着他眼圈发红,想哭呢。”苏蓉哈哈大笑。
有苏蓉在乔升身边,竹生反倒很放心。苏蓉在宅门里长大,别的没学会,照顾人是很拿手的。她性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在这样的人身边长大,性格很难阴郁。乔升身上背负着乔家满门血仇,竹生愿意他和苏蓉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等苏蓉回去宝船,冲昕回来,还一脸的不高兴。
竹生问他到底生什么气,冲昕道:“但凡历练,总有人折损。像这种人多的情况,就更难说。她的修为,你也看到了。”
竹生道:“那你们也不能一辈子把她关在宗门里。”
冲昕却看着她,道:“失去爱人之痛,我不希望虚景也经历。”
竹生猝不及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很久,才叹口气,道:“她若不求突破,寿数不过二百。至多再活一百年,便要开始飞快衰老了。”
衰老之相,会在最后的短短一二十年内迅速发生。身边的人都还维持着年轻的样貌,唯有那人却鸡皮鹤发。冲昕便想起了几十年前籍簿司的李执事。那位李执事,想来已经不在人世了。
苏蓉的寿数已经过了四分之一还多,虚景的路却还长,金丹寿数四百,他若结婴,便可活到八百岁。
苏蓉,便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或许会难忘,但迟早会淡忘。
苏蓉向来胸无大志,小富即安,她竟会主动报名参加历练,想来也是开始直面过这个问题了。
竹生道:“我知道,你也是为她好。可你之前还说过,你为我的好,或许不是我想要的好。怎地到了她这里,你就看不清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别人……没有资格替她选择。且她说的没错,她能来这里,全是按照宗门规矩,你能说她不对吗?”
冲洗便是郁闷这点。他看这件事,站的立场全然是私人角度。在这个角度,苏蓉是他弟子的爱人,亦是与他相处了多年的人,更是竹生的朋友。
但苏蓉与当年的杨姬不同在于,苏蓉纵不是虚景道侣,却也不是姬妾。她与虚景,只能算是情人。她正正经经的,是筑基修士,是长天宗的内门弟子。她把自己送上这次的历练名单,竟是叫人半点挑不出错来。
反倒是冲昕,以私人感情妨碍苏蓉求上进,搁在哪里来说,都是不对的。
竹生按住他手,道:“等我们进去了,多多照看她便是了。”
冲昕叹了一声,道:“便是无法照看,所以我才担心。别说是她,你和我进去了,恐怕也难以找到对方。”
竹生惊异。待冲昕给她讲了,才知道原来那秘境大门便有禁制,每个穿过去的人都会被随机投落。而赤炎秘境,之所以会有多达数千人前来历练,便是因为它是已知秘境中最大的秘境。
据说,赤炎秘境只差一点,便可以脱离此界,独成世界了。
冲昕看到竹生目光垂落,似有走神,便问:“在想什么?”
竹生道:“在想这禁制。”
她顿了顿,才道:“界门也有类似的禁制。我穿过来的时候,被抛到了曲武山。我的同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回到界门等了他一年,没等到他。”
冲昕一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穿过界门时,我就在界门处。那时灰灰感应到你了。但我们没见到任何人从界门出来,想来,那人也是被抛到了别处。这个人……是谁?”
这件事其实在他心底许久了。他从树翁处得知,有两人穿越界门。再见到竹生,竹生自称是杨五之女,称另一人是杨五,在回到九寰后不久就谢世了。这些后来证明都是谎言,从那时候起,冲昕就存了这个疑问……和她一起穿过界门的,是谁?只是这事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提起,现在,他终于问出来了。
是谁?值得她在界门等候一年。
“他啊……”竹生低声道。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愿别人碰触的区域。竹生不想跟冲昕谈论苍瞳。
“他和我一样,被困在凡人界。我们互相陪伴,也有许多年。后来我们找到界石,才一起回到九寰。”她道,“我等了他一年,不见他回来寻我。想来,回到这里,已不必再与我作伴了。”
冲昕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道:“聚合分离,都是常事。各人自有缘法,不必强求。”
“不说这个了。你先看看地图,预习一下。”冲昕说着,取出了一张印刷的纸地图和一块玉简。
竹生愕然。
那张地图角落里还有长天宗的印记,显然是长天宗出品。
“这是宗门精确核对过的地图,比外面卖的地图详细很多……怎么了?”冲昕问。
竹生扶额,道:“不是叫‘秘’境吗?为何连地图都有?”
冲昕笑了,道:“这些秘境,都在万年以上,早被不知道多少人扫探过。有些小秘境,便是因为去的人太多,里面毁得太狠,恢复不过来了。所以后来才有了各种限制。”
竹生才知道,这次这么多人,是因为赤炎秘境足够大,所以四大宗门不去限制。而有些小秘境,四大宗门会联手管制起来。
比如冲昕曾经带队的水月秘境,便是一个小秘境。四大宗门联手管控,规定各家宗门至多只许一名领队带五十名弟子,而一些小门派,则给十到三十不等的名额。这名额需要每次等四大宗给分配。此外,许散修六百入内。这六百名额,却是提前一年便在秘境所在地设下擂台,靠实力赢取。
既是垄断,也是保护。
长天宗的地图,是专门有人从那些从秘境中历练平安归来的人那里收集信息,每三百年核对调整一次的。据冲昕说,比外面多宝阁出售的地图都更详细更准确。不仅标注了所有已探查区域的地形地貌,连有什么灵植、异兽都列得清清楚楚。
长天宗的弟子,在离开宗门前,便已经都配发了。
竹生看了看,也开始有些担心苏蓉了。因为赤炎秘境之大,实在不是神宫空间可比的。若随机抛落,苏蓉极有可能落单。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场历练,历时十年。
竹生第一次听到冲昕告诉她,要在里面待十年的时候,相当无语。周玮只是邀请了她,没告诉她这是一场十年之约。竹生才发现自己其实还没有完全适应修士的时间观念。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迅速找到对方的?”竹生问。
“没有。传音符、传声符、寻人符通通都用不了。”冲昕道,“刚才看到多宝阁的货船也来了,明日去买些寻人烟花。”
秘境有禁制,限制诸如传音符之类的通讯类符箓的使用。但总有人能想出解决办法来。寻人烟花就是真正普通的烟花,通常两人一组,两人手中的烟花炸开之后的图案纹样是一样的。多宝阁保证,每一组的纹样都与别的组不同,绝不会弄错。
竹生失笑:“倒会做生意。”
竹生晚上醒来,发现冲昕不在枕边。她裹上深衣下了楼,却见冲昕坐在那里,面前一尊四足方鼎,鼎中燃烧着赤红的火焰,一件法宝正在火焰中滴溜溜的转动。更有许多法宝放在一旁,铺满了地板。
“冲昕?”她唤他,“在做什么?”
“把手里的法宝从新炼制一下。”冲昕道,“给你和苏蓉用。”
竹生意外,道:“你会炼器?”以前从未听他说起过。
冲昕却道:“从前不会。未曾涉猎过。”
那是从什么时候会的呢?
竹生懂了。
他拥有了许多长天的回忆,那些回忆使他同时拥有了许多技能。比如炼器,比如符阵。
她无声的看着他。
“我刚想起一个事。”冲昕忽然道。
“什么事?”竹生走到他身边坐下。
“那些秘境中,灵气都非常浓郁。有些散修修为很低,到了里面甚至都不去寻机缘,争夺天材地宝,而是找个隐秘的地方,就在那里老实修炼。不为别的,只为他们在外界,寻不到灵气这样浓郁的地方。”
“是真的很浓郁。”
“我刚才想到……那些秘境都是万年之前便存在的。其实万年前,整个大陆都是这样的。”
竹生道:“所以,都是灭魔之战,令大陆灵气变得稀薄了?那这件事,该当是那个魔君的责任。”
冲昕专注的看着鼎中之火,没再说话。
魔君未死。
只是被封印着,且这封印,五百年内便要崩溃。
长天宗代代镇守这封印,守护九寰大陆,只等着创立了长天宗的那位宗主转世归来。
昕儿,那个人……就是你!
你须明白你担着何样的责任,儿女之情与之,孰重孰轻?你可知为了你的转世,我们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你修为太低,还不能觉醒。把你的心放到大道上!
昕儿,别让我失望。
他视之如父的师兄,在说到“牺牲”的时候,眸中闪过痛色。
他的师兄,从来云淡风轻,心志坚定。一颗道心,如铁水浇铸。到底是牺牲了什么,会让他的目光,那样痛苦?
六十多年前,他……没敢追问。
直觉到若追问下去,恐怕是难以承受之重,会让他无法再面对师兄。
他闭关三十余年,行走世间二十余年,见到了长天,接收了他的记忆,被他强行逼迫着看到了一些他从前没发现的事情。
他再也不能逃避了。
他搂住竹生,让她靠在自己肩膀。
当他在长天的记忆中失落了自我的时候,她像一束光,拯救他离开了那窒息的黑暗的海底。
此时此刻,和她这样依偎在一起,让他心里充实,似乎有了面对的力量。
197
翌日, 苏蓉乐淘淘的来找竹生, 想拉她一起去逛多宝阁的货船, 还想跟她分享分享她最新听来的一个某位道君杀妻证道的八卦。结果就苦逼的被情郎的师父给扣在了玲珑, 压着她炼化几件法宝。
她不过才是筑基, 神识又弱,炼化这等高阶法宝, 颇是吃力。
情郎的师父云淡风轻的道:“不用太深,先跟每件法宝建立起联系,以后慢慢炼化。”又对竹生道:“我们去多宝阁看看还有什么要备的。”
说完, 便拖着自家爱侣的手, “砰”的一声关上了玲珑的门,施施然去逛货船了。
苏蓉:“……”喂!
要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光是装灵植和异兽的玉盒便要准备许多, 还有要补充的丹药,符箓等等。
结账时冲昕出示了长天宗的身份铭牌,直接挂账,非但挂账,还从多宝阁提了批灵石出来。
“这边跟宗门都是年结的,直接走账即可。马上要入秘境, 身上多备些灵石, 以应不时之需。”他说。
灵石除了是货币, 同时还是灵力源, 在灵力耗尽的情况下,可以快速的补充。
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冲昕只烦恼一件事。“琼果汁暂时没有了。”他说。
竹生道:“你给我的那一葫, 还未喝完。”
冲昕道:“不够十年用的。”
“也不可能喝一辈子。”竹生道,“一直想问你,琼果……很珍贵吧?”
冲昕牵住她的手,道:“身外之物而已。”
两人离开多宝阁的货船时,看到河滩上也辟出一块区域,许多人在那里摆摊出售物品,俨然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多是些低阶散修在那里交易。
二人没在意,一同踩着克己,往玲珑去了。
河滩上有人抬头,便看见天上一名男子,将个女子抱在身前。那女子清艳绝伦,姿容若仙。两人神仙眷侣般踩着飞剑朝天上密密麻麻的法宝飞去。也不知道哪个闪着光的法宝是他家的。
不由又羡又嫉的道:“等老子将来结丹结婴了,也要抱着这样的美人,御这样的法宝!”
身边的人哄笑,道:“等你有那样的身家,我就变成美人儿给你抱。”
一边说笑着,一边捡着些能用的符箓买来。又逛了逛,回到了自家的帐篷处。这几个都是筑基散修,相约结伴来赤炎秘境历练。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聚在了帐篷前的空地上,点起篝火,几坛灵酒,对酒当歌。一边饮酒,一边说起些时闻轶事,间或感慨大道之艰难。
一抬头,天上密密麻麻的法宝都泛着微光,再看看自家的拮据日子,真真叫人羡慕嫉妒恨。
“要想发达,也不是没有别的路子。”有人道,“若运气好,找个好岳丈,做个上门女婿,少奋斗三百年!”
众人哄笑。
一人笑骂道:“做个甚的美梦。”
先前那人强道:“也不是没有!那个杀妻证道的你知道不?岳父原是师父,现在殒身了,他道妻子跋扈庸俗,扰了他的道心,杀妻以证道。好,老岳父偌大一份家业,传了三四代人,现在都成了他的。”
旁人道:“竟有这等好事?”
有人道:“那师父傻么?当初不叫他立心魔誓吗?”
众人道:“必是假的。”
那人急道:“才不是。我先前手头紧了,给个商人跑腿来着,听那商人说的。”
“我同他去收货,他道,季道君的道侣怎地变成了一个美人?觉得奇怪,去打听了,才知道那人杀妻证道。他说,黄仙子虽然长得磕碜些,的确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怎么说都是黄道君的亲骨血。黄道君才陨落,季道君就杀妻,这吃相实在难看。”
“你们道我为何想起说这个,是前几天我看见那位季道君竟也来了,想是带着道侣、弟子前来历练的。他那位新道侣,当真是个美人。前头那位,也当真长得磕碜。说起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等奇闻轶事,众人听了,笑骂调侃几句,也就过去了。
与这几人的帐篷离得不远处,却有顶小小的帐篷,帐篷里一个女子,浓眉怒目,生得很是威武雄壮。
隔着帐篷听到那些男人羡慕、调侃季道君,只恨得快要将剑柄捏碎!
季园小人!若不将他碎尸万段,实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眼睛血红,透过帐篷帘幕的缝隙,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法宝,知道她的仇人就在那里的某处。可真想到要杀他,却又知道凭自己之力……实在无能为力!
她已经快有百岁了,至今也没结丹,只不过是筑基大圆满境。若非她如此不争气,父亲何至于要为她招婿,将掌门之位传给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实在是因为她立不起来,若作了掌门,也无法约束众弟子。待到父亲殒身,只怕慈月门就要四分五裂。
她相貌生得实在不美,却是掌门独女,自小在门中便十分跋扈恣意。师姐师妹见到她,俱是远远便绕行。师兄师弟们只能把她当祖宗哄着。
待到父亲表露了欲在弟子中招一婿,以掌门之位传之的时候,一众师兄弟竟都避之如同瘟疫,令她又羞又气!
便在此时,门中的二师兄对她温言安慰,百般体贴。大师兄又总在耳边讲二师兄的好话。她一颗倍受挫折的心,不知不觉便系在了二师兄身上。原以为二师兄对自己有意,不料那人却迟迟不去求亲。她稍稍表露些心迹,他反倒疏远于她。待她以为全是自己误会的时候,他又温柔体贴起来。如此若即若离,把她吊在了手心里。
她与父亲说想嫁他。父亲唤他来,想要他立心魔誓。他却惊讶道,虽喜爱小师妹,只当她是个妹妹,不曾觊觎过掌门之位。
大师兄来劝她,道是但凡男人,最怕被人说是吃软饭的。道他不曾想过要当掌门,若父亲这般相逼,立了心魔誓,娶了小师妹,承了掌门之位,一辈子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她听了之后找父亲大闹,非要嫁他不可。父亲无奈,只能半诱半逼他来娶,如此求来的女婿,还说什么心魔誓,自然是无人再提。
前几十年,她过得甚是美满。父亲爱护,丈夫俊俏。父亲、丈夫都把她捧在手心里,门中上下,都当她是个祖宗。
孰料几年前父亲冲境失败,道消人亡,她的人生就开始天翻地覆。
那人承了掌门之位,先两年还好。待时间一久,门中全然安定下来,他便开始作妖。
先是纳妾,一连纳了数名姬妾。她将那些狐媚子都杀了。可随后又发现,他和门中女弟子不清不楚。她怒要杀那女弟子,却反被那畜生所伤。她靠着法宝藏匿了一时,于暗处看到他面目狰狞,要杀她而后快的模样,才终于醒悟过来,原来从前都不过作戏。
然而慈月门已经全然成了他的天下,弟子们都听他的话,她这才发现,竟无人可以求助。唯一可能助她的大师兄却正在闭关。
那人封了山门,欲将她赶尽杀绝。危急关头,是大师嫂叶师姐将她藏匿起来,又偷偷送她出了山门,令她有了活路。
临别前,大师嫂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告诉她,她父亲冲境失败很是蹊跷。大师兄和二师兄一同进去收敛师父遗体的时候,嗅到了奇异的残香,当时便觉得脑中恍惚,生出幻觉。
她听了只觉目呲俱裂!冲境何等危险之事,若中途中了这等致幻迷香,岂能不走火入魔,道消人亡!若有人干下这等恶事,必是有所图!父亲陨落,谁是最大的获益者,还用说吗!
可带着这样的悲苦和仇恨,这几年她颠沛流离,沉下心来苦修,修为虽有进境,到底比不得那个畜生。要报仇……很难!
月上中天,她和衣而卧,心中的愤懑与怨恨纠结在一起,堵得她呼吸都不畅。待昏沉沉要入睡时,满心中想的也都是如何杀了那狼心狗肺的畜生,却又深恨自己的无力。
想杀他吗?
她答,想。
想变强吗?
她答,想。
若有方法能使你变强,将你心心所恨之人踩在脚底,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需要你为此付出代价,你可愿意?
她答得毫不犹豫。
我愿意!
心中一悸,猛的惊醒。恍惚觉得刚才似与谁对答,却又不真切。迷蒙的睁了会儿眼睛,到底敌不过困意,又睡过去。
地上一片阴影,自她的帐中“游”出来,一路游到了相邻的几顶帐篷处。
这里是几个结伴而来的散修。认真讲,也算不得什么真的好友,不过是以往认识的人罢了。不过是赶上秘境开启,结个伴罢了。
这几人俱都是修为低下,生活拮据的底层修士。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居。但凡能凑作一堆的人,总是有些气味相投的。这几人倒的确有些共同点,都是资质平平,悟性平平,成日里做梦“有朝一日老子结丹后……”便要如何如何之人。
便如季道君所谓的杀妻证道,一听便明白其中蹊跷,旁人多是摇头或者微哂,这几人却是大叹特叹,只恨这样的“好事”为何没发生在自家身上。其人品由此可见一斑。
那黑影最是喜欢这等人。这些人神魂之中散发出来的臭气,于他便如世间美味。他只要嗅一嗅,便能从人群中分辨出这样的人来。
黑影悄悄潜入其中的一顶帐篷。
想拥那样的美人在怀吗?他问。
想呀。
想拥有那样丰厚的身家吗?
想呀。
想把从前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在脚下吗?
做梦都想呀。
想要这些很容易,拿自己来换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太累,恢复单更。
198
一件法宝要深入的彻底的炼化, 是需要一段时间的。竹生在神宫中炼化碧刃, 到彻底炼化, 都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冲昕要求苏蓉先跟这些法宝初步建立联系, 已经是最低的要求, 对他和竹生来说都不难,对才只是筑基的苏蓉来说, 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主要是太耗神识。
冲昕和竹生回到玲珑的时候,苏蓉已经炼化法宝炼得面色如土。
冲昕检查过,见她将每件法宝都炼化了, 才满意的点点头, 给了她一个乾坤袋,里面装着今天采购来的许多物品, 放她回去了。
苏蓉虽不是虚景的道侣,但站在冲昕的角度来看,基本上是把她看作自己徒媳的。何况苏蓉十三岁就来到了他身边,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昔日竹生离开炼阳峰时,苏蓉这丫头,平时抠门巴拉的, 竟肯拿出一袋灵石相赠。单就这件事, 冲昕就记在了心里。
竹生也一直记在心里。
她现在和冲昕一体, 不分彼此, 冲昕做的甚合她意。
因这日提起了琼果,竹生想起几十年没有见过的小乾坤。听她提起,冲昕微笑的去拉她的手, 两个人眨眼间就在另一个天地里了。
竹生抬头,满眼是粉红色的花,花瓣飞舞如雪。这棵树,真是久违了。
小乾坤中亦已是黄昏,云霞烂漫。竹生极目远眺,道:“变大了?”
冲昕点头:“结婴时,扩张了很多。”
竹生望着远处的雪山,道:“变了很多。”的确变了很多,灵湖扩大了,湖心多出一个小岛,岛上竟然生出了一大片翠绿竹林。
“是映玉竹吗?”她问。
“是。”冲昕道。
映玉竹要生在水中岩石上。最初小乾坤中并没有水域,不适合映玉竹生长。后来冲昕为竹生辟湖,小乾坤是两个人亲昵之地,映玉竹有伴生的缠玉蟒,虽是畜生,也略通灵性,冲昕便没将映玉竹移进小乾坤里来。
“缠玉蟒呢?”竹生问。
“到寿限了。”冲昕答道。
缠玉蟒名字好听,其实只是低级灵兽,虽有些微蛟族血脉,但已退归蛇属。那条缠玉蟒伴着映玉竹,已经活了四百多年,算是寿终正寝了。
竹生点点头。人也好,妖也好,兽也好,都有归去的一日。
她走到湖边,看到湖中有鱼,道:“你养了鱼?”凝目看去,想看看冲昕在这灵湖中养的是什么珍稀鱼类。
那鱼群中的鱼,个个腹白脊黑。竹生怎么看,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凡来,随口道:“这是什么鱼?”
“不认识了?”冲昕道,“便是炼阳峰山涧里的草鱼。以前你常说,这鱼刺多不易食,煮汤却极是鲜美。我记得你很是爱喝。”
竹生望着湖中鱼儿游弋,没有说话。
冲昕从身后抱住她,轻轻的道:“从你走后,这里……就再不一样了。
竹生的眼睛渐渐酸涩。
她想把长天宗的那段过往忘却,那段过往却总是不经意的便拂过回忆。有许多不愿,不甘,不愉快和疼痛,可原来……也不全是不愿、不甘、不愉快。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微微踮起脚,吻他的唇。
他的唇薄薄的,他的鼻梁挺拔俊秀。
竹生觉得,她最幸运的,便是在他还真正年轻的时候便遇到他。彼时他尚如一张白纸,她在这张白纸上便留下了属于她自己的色彩。这斑斓色彩成了他年轻的生命中的重要部分,牵动着他和她,在分别许多年之后,还是又走在了一起。
冲昕把她圈在怀中,低头吻去。
夕阳落下,两个人成了黑色的剪影。
一个影子把另一个影子推到琼果树下,两个影子缠在一起分不开。
树梢不断的摇曳。粉色的花瓣簌簌而落,像雪。枝头不断的盛开新的花朵,这粉红的雪便一直不停。
竹生睁开眼,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唇上。她噙住那花瓣,搂紧他的脖颈,迎上。冲昕低头,含住了花瓣,含住了她的唇。
竹生缠紧,身后抵着树干。
他的每一次发力,便是一阵急雪。
“冲昕……”她呢喃。
急雪忽然变成暴雪。待这雪终于停下,他抵着她的额头,唤她:“竹生……”
两个人的唇又吻在一起,不想分开。
才重逢,又将要分别。或许数年,或许直到十年期满,离开秘境。
他和她虽然都不舍,却也不惧。他们都还年轻,大道之上的磨炼还将有许多。既已决心在一起,生命还很漫长,不争这朝夕。
月上中天的时候,冲昕牵着竹生的手,带她去看了那冰川。林立的黑色石碑让竹生后背生寒。
“这算什么?”她问,“收集品吗?”
冲昕沉默的摇摇头,带她到了一处石碑旁,拂开了冰川上积雪。竹生看到了红裙白发的老妪,她叫芷姬。
“我见过她……”竹生盯着她。
她是亲眼看着她在长天的怀中逝去的。她在临死前,还曾问过长天一个问题。竹生那时站在门边,看得清楚,听得清楚。那个长天还抬起眸子,同她四目相接。
他的目光中没有悲伤。
“最早看到这里的时候,这些人我全不认识。”冲昕望着芷姬道,“现在,我知道他们中很多人的名字。”
竹生望着他的侧脸,牵住了他的手。
冲昕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道:“有些事,想告诉你……”
他把冲祁讲给他的关于魔君的事都告诉了竹生。
竹生沉思了一会儿,道:“所以,他算计好了时间,在这个时候转生?”这个“他”指的是长天。
她问:“之前一万年都干嘛去了?”
冲昕答不出来。
竹生又问:“不能趁着魔君的封印未崩之时,就先做些什么吗?”
冲昕答道:“不知道。得等我成为他,才知道。”
竹生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不想成为他?”
冲昕垂下眼眸,只答:“……我不喜欢他。”
竹生微微一笑,道:“正好,我也不喜欢他。”
冲昕抬眸,道:“想拜托你一件事。”
竹生问:“何事?”
“若我记忆都归位,前世觉醒后,我……不像我了,”冲昕道,“我望你,别放弃我。”
竹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到那时,若有谁能使我找回我自己……”他说,“只有你。”
“好。”竹生应诺道,“我将尽力。”
她便是这样的人。她说“尽力”。她不会说“绝对”、“一定”或者“决不”之类的字眼。这是她与他的不同。
冲昕沉默,握紧她的手。
他们都低头,看着冰川下的芷姬,各有心事。
她想着那女子临终前最后一个问题,微微蹙眉。
他想着长天让他看到的那些,心中某处,难以安宁。
“待从秘境出来,我需得回去宗门一趟。”他道。
“我不去。”她摇头道。
“我知。”他道,“这事到时候再说吧。”
赤炎秘境终于到了开启的时候。
天空中已经没有那么多法宝,许多人都将法宝收了起来。竹生把玲珑也收了起来。一些家族、门派只是来送行的,宝船、楼阁都还停在那里。
当时辰到了的时候,崖壁上忽然发出了光。旋即,整面山崖都成了发光的入口。天上地上,不知道有多少修士,却没有人动。有不晓事的散修急惶惶想往里冲,也被身边的人拽住了。
天空上,山崖的正前方,停着四艘大型宝船,不是别家,真是修真界的四大顶级宗门——长天宗,盛阳宗,云水门,空禅宗。
“虚璜道君,请。”
“任道君先请。”
“还是一方禅师先请吧。”
“禾俨道君先请。”
四大宗门的领队在那里面带微笑,互相客气推让。
离四大宗门近些的修士们看着这象征着修真界和谐稳定团结的一幕,个个面上露出微笑,内心疯狂骂娘。
推让了一会儿,长天宗的虚璜道君笑道:“莫耽搁了,想来大家都心急了。这入口这么大,我们几家一起吧。”
天上地上的众人:“……”终于干点人事儿了!
四大宗门的弟子,一同飞入了发着光的山崖里。随即,是一些大门派、大家族,然后才是一些小门派、小家族。入口附近,有四大宗门的执事们维持秩序。
待到小门小派小家族也都进去了,散修也开始进入。河滩上的散修在散修中也属于最底层的,本应最后进入,不知谁先带头,嗖的冲了过去。顿时乱哄哄的一片,都开始往里冲。
好在那入口是整面山崖,的确足够大,就见一个又一个的身影,御着剑或者别的飞行法宝,消失在光幕中。
散修中有一名身材稍矮,长相似男人的妇人。她站在地上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她的影子较别人的影子都更浓更黑。待她踩到剑上,那影子就附着在飞剑之上,跟随她一同进入了光幕。
冲昕和竹生手牵着手。
“记住,秘境之中,但有人向你出手,”冲昕最后一次嘱咐道,“不必留情,格杀。”
竹生点了点头。
两人牵着手一同飞入光幕,那手握得很紧,可穿过光幕的一瞬,竹生只感到手中一滑,便再也握不住。
一脱出光幕,眼前一片幽暗,身周冰凉,一张嘴就是一串气泡——竟然是在水底。
抬头,见头上有光,竹生闭住气,便朝上方游去。脚踝处却突然一阵剧痛,随即有巨力将她往水下猛拉。
199
竹生并不慌张。她不管下方咬住她脚踝的是什么, 只管运行体内仙力, 仙力运行没有灵力那么流畅, 两息之后, 白色的火焰才终于渗透出她的皮肤, 将她包裹了起来。
竹生的仙力外显为火焰,内里蕴含着人皇之气, 墓地裹住了她全身,在幽暗的水中滋滋的燃烧。身边的水瞬间沸腾,那咬住了她的脚踝的东西猛的松开了“嘴”, 疯了似的向上游去, 带起了一股激烈的水流。竹生紧跟其后。
平静的水潭忽然水幕暴起,一只人高的巨蚌窜出了水面, 蚌壳打开,如同一只乌黑的蝴蝶。这蚌原就是水生生物,本不能飞,不过是借着水中疾游之力冲出来而已,竹生在冲出水面的瞬间便已经超过了它,碧刃的光芒闪动, 不偏不倚的将那蚌自正中切割成了两半。
两半蚌壳落在水面上, 溅起大片水花。水花落定, 两片蚌壳像两片小船一样漂浮在水面, 随着水波摇荡。
竹生落在岸边,没去看那蚌,先抬头。水潭边的高岩上, 一个男人缁衣芒鞋,光头受戒,身上斜挎着一串殷红的佛珠,颗颗都有男人拳头那么大。他这衣着打扮与众不同,谁看到他都不会与旁的门派搞错,正是九寰四大宗门之一的空禅宗。
这空禅宗的和尚生得其实不错,浓眉大眼,高鼻阔口,相貌很是英武。只是眉间杀意太重,寻常人一看之下,心里便不由自主的打个突,或情不自禁的感到畏惧,或不由自主的想敬而远之。
和尚凝目看着竹生,手中却提着一根禅杖。禅杖末端尖锐,正挂着一具尸体。杖尖自那人喉咙刺入,刺破后颈而出。尸体挂在禅杖上,至死双手还紧紧握着杖杆。
竹生和冲昕进入光幕比宗门众人晚一些,是跟着散修们一起进入的。即便这样,与四大宗门也不过才相差一炷香的功夫而已。这样短的时间,这位空禅宗弟子就已经开了杀戒。
佛爷们的杀名果然不是白给的。
竹生几十年前仅有的一次跟空禅宗之人打过的交道,不甚愉快,这导致了她对空禅宗的印象很是不好。看那光头的男人盯着她,她眉头微蹙,握紧了刀柄。
明白表现出来的警惕模样惹得男人扯动嘴角笑了笑。他握着禅杖的手张开,银灰禅杖在他掌心高速旋转了起来。尸体的双手和脖颈瞬间爆裂成渣渣,脱离开了禅杖,摔落地上。和尚蹲下在尸体上搜索起来。
竹生见状,不再理他。待转头去看那巨蚌,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湿淋淋。衣衫湿透,胸前春光隐露,怪不得那和尚刚才会笑那一笑。
竹生调动不起仙力,调动灵力却是极顺畅又极精微的。不需捏决,便弄干了身上。伸手虚虚一抓,便将两片蚌壳抓到了岸上。她收了碧刃,取出柄专门的小刀。
适才在水下遇到袭击时,她曾低头看了一眼,便在幽暗中看到一点光芒。她蹲下身去,捏住蚌肉掀起,果然看到蚌壳上附着着数颗蚌珠。这珠子最小的一颗也有婴儿拳头大,虽闪动着美丽的光泽,但显然是不能拿来做珠宝首饰的。
前日里苏蓉便曾道:“秘境里没有不值灵石的东西。”
看来说的还真是一点都没错。竹生被冲昕压着做过预习功课,知道这巨蚌名叫金玥母蚌,其所产蚌珠,是一种很特别的丹药的主料。这种丹药,叫作“送子丹”。
修士生命漫长,又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并不是非要生孩子不可。但有些道侣伉俪情深,自然而然的想要留下共同的子嗣。偏偏女修受孕极是不易。
这送子丹便是能增加受孕概率的灵丹,不常有,但有,便极抢手。
金玥母蚌外界没有,只在少数几个秘境中有。也曾有人将活的母蚌带到外界去,虽也能养活,那蚌却怎么都不再产珠了。
竹生从两片蚌壳上都取了珠。空禅宗的和尚已经落在了她身前不远处。想来,也处理完了山岩上的尸体。杀兽取材,杀妖取丹,杀人……取的是宝。这一位想必已经把尸首上的储物法宝全搜走了。
竹生收起匕首,站起身的同时,绿光一闪,碧刃已经在手中。
那和尚却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是双目炯炯的看着她。竹生微微蹙眉,道:“阁下有何指教?”
不料和尚开口便道:“你明明是人修,为何身上会有妖力?”
竹生的目光陡然锐利了起来。她打量了这和尚几眼,反问:“你若是人修,如何会看出我有妖力?”
竹生以人身修妖道,她修的还不是普通的妖道,乃是长天特意为小狐狸所创的。她修成以后,身周的灵力波动与人修其实不同。但这不同只有高等妖族才能看得出来,低阶人修很容易将她当成是筑基境界,高阶人修一眼看去,会觉得她是在敛气掩饰了真实修为。
冲昕都坦言,之前他不曾看出她身周灵力波动有异。还是在他接收了长天的部分记忆后,眼力与以前不同,才看出了不同。
竹生回到大九寰至今,只有两个人看出她的妖力。一个便是狐狸,另一个是妖族狼君与长天宗虚汐道君的孩子炽牙。前者是一代妖王,后者身负月狼血脉,乃是高等妖族。
被竹生识破,和尚挑挑眉,身上气息忽然暴涨。
空禅宗来自海外岛屿,所修之道,与九寰大陆本土的修士全然不同。他们没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等分级。但凭借一个空禅宗弟子身上的威压,也约略可能看出他的修为高低。适才他给人的感觉仿若旁人筑基圆满境的修为,此时他气息暴涨,竹生能感觉到,他真正的修为大约介于金丹和元婴之间。但这不是让竹生惊讶的原因。
竹生惊讶的是,这和尚不再敛气,放出来的灵力……竟然也是妖力!难道世间除了她,竟还有人在以人身修妖道吗?
但她很快就知道自己的猜测不对。
她盯着那和尚的眉间。空禅宗的人戾气都重,让人看了就觉得畏惧。但竹生看出了些不同。
“你是什么?”她问,“妖?半妖?”
“连半妖都不算。”和尚敛了气息道,“只是有些妖族血脉,几乎可以完全算是人族了。”
“但你修的是妖道。”竹生道。
这人不是普通的散修,他是空禅宗弟子。
空禅宗来自海外,以强悍战力和嗜杀门风而出名。在空禅宗出现在九寰大陆之前,大陆之上只有“三大宗门”,没有现在所谓的“四大宗门”。空禅宗的佛爷们,硬生生杀出一个第四大宗门。
虽然与其他三宗并称,空禅宗与另外三个宗门却并不亲近。长天宗、盛阳宗、云水门三宗来往密切,虽也会争争锋头、别别苗头,但近一千年的历史上并无大的交恶。非但如此,三宗还联手对抗妖域数千年,互称兄弟宗门。一方弟子在外遇事,另两宗弟子定会施以援手。几千年以来,这三大宗门都被公认为是大道正统。
对比起来,空禅宗就显得格外疏离和神秘。空禅宗从未像其他三宗那样定期的、大规模的招录弟子,其收录弟子的标准外界从未弄明白过。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四大宗门之一,他的一个弟子有妖族血脉,修炼妖道,要如何瞒过宗门?
这些修士们都能保持年轻的外貌,若没有冲昕修炼的那种宿世慧眼,或者不用特别的法器来鉴定,是无法知道一个修士的真正骨龄的。但竹生看着这和尚的眼睛,以她的人生阅历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一个三十岁以内的年轻人。
并非在人、妖二族结盟之后出生。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竹生心中出现。
“空禅宗……”她道,“原来满门皆是妖族后裔?修炼妖道?”
和尚眼中精光闪动,道:“若不是你修的也是妖道,我现在就该杀了你。”
“你如何会修妖道?”他道,“我看你不像有妖族血脉。”
竹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猜想还没有结束,继续道:“人修看不出我们的灵力波动有异,所以你们混在人域。但人看不出来,妖也看不出来吗?普通的妖看不出来,妖王也看不出来吗?”
她盯着和尚的眼睛,看到他目光闪烁,恍然:“原来如此,青君和你们……早有共识?”
和尚看着她道:“你真的知道的太多了。”
竹生道:“两族结盟已经有二十余年,为何还怕人知道?”
“这两族不是第一次结盟,也不是头一回交恶。”和尚道,“和睦时,混血都还好过。战起时,混血无立足之地。”
“你可知那个长天宗的狼崽子?”和尚冷笑,“他把自己当个宝,两边蹦跶。他父亲是狼君,妖王大将,他母亲是长天宗的一位道君,大道正统。若有朝一日两族开战,且看他如何自处?”
竹生默然片刻,道:“我听说空禅宗来自海外,这说法看来有误,你们空禅宗……该是自海外归来的吧?”
和尚笑了,道:“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做我的女人,给我生孩子吧。”
竹生道:“你这样行事,的确不像是人族。”
“没办法。”和尚道,“血脉在那里,我们也很想像纯血妖族那样痛快,可在人域混得久了,就变得妖不像妖,人不像人了。”
竹生刀锋离地。
和尚笑道:“别怕,我不会强你。我也是读过书,识文断字的。说到底,我毕竟也不是妖。”
真是妖的话,打赢了就上了。
和尚又看了竹生一眼,道:“噫,原来你有男人了?”注意到竹生梳着妇人发式。
他道:“没关系,你男人是谁,告诉我。我杀了他便是了。”
竹生笑了。
“可以。他一定很乐于接受挑战。”她道。“然后杀死你。”
“不过在那之前,先问问我的刀!”
碧刃光芒暴涨,嗡鸣着出刀。
200
碧刃的绿芒和禅杖的金光激荡起一股飓风。一旁的潭水被冲击波波及, 喷泉一样激射上天。水幕还未落下, 便被一道绿芒拦腰斩断。断开处, 一轮霸道的金光攻了过来。
倏忽间几个回合的试探, 竹生嘴角露出微笑, 和尚却目中精光大盛。
他以己身度测竹生,猜测她至多金丹。却不料竹生虽然修的也是妖道, 却与他情况完全不同。她的实力根本不能以其外露的灵力来估测。
他大喝一声,忽然甩出身上斜挎之念珠。血红色拳头大的珠子凌乱飞舞,从四面八方向竹生攻来。
好好一个武修, 你甩什么法宝!
竹生身法诡魅, 忽然间就消失了身形。和尚一扯嘴角,也消失了身形。
空气几度激烈爆炸, 气流翻滚,两人身形忽隐忽现。每一次出现,便是碧芒和金光对撞炸裂之时。
血红色的佛珠亦没有停滞,滴溜溜的转动着,追击竹生。嗖的一声,两颗佛珠交叉而过, 但竹生身形已经消失在交叉点。
一声巨响, 碧刃和禅杖再度交锋。和尚后撤, 竹生身形一晃, 追到半空。一颗佛珠突钻出,激冲撞击到竹生的左肩。竹生一个趔趄,身形忽隐。
这一次却露了形迹, 和尚瞬息间捕捉住她的身形,暴喝一声,禅杖挥出!
被劈开却是一道残影。原来不过是将计就计。
和尚瞳孔骤缩!抽杖回身!
竹生这一刀自上而下劈落,运足了灵力,和尚禅杖脱手,吐一口血,败!
竹生这一刀自上而下,运上了仙力,和尚禅杖应声折断。本命法宝损毁,和尚吐一口心头血,败!
这两种结果都收进了竹生的瞳孔中。
于和尚的瞳孔中,则只有第一种。
碧刃停在了与禅杖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处。竹生嘴角翘起。
和尚额上冷汗,颓然收杖,道:“我输了。”
竹生收刀,刀锋冲外。这是守势。和尚身上杀意虽重,却是已成习惯,自然外放,对她却并无杀意。竹生因此不杀,但也不会放松警惕。
和尚眼中赞赏,叹问:“你的男人比你还厉害吗?”
竹生道:“目前是。”
和尚嘴角微抽,道:“女人,不要太厉害。”
修真界但凡厉害些的女人,都比较跋扈。那些叫得出名号的高阶女修士,都活得比男人还恣意。
譬如长天宗那位虚汐女道君,便十分有名气。她出身长天宗,名门大派,当年结丹之时,提亲者多如过江之鲫。这位女道君却选择过自在逍遥的日子。自那之后,众人便绝了求亲的心思。倒是妖族的那位狼君,与她相处得甚是融洽。
和尚瞅着眼前这女人十有八/九也要朝这个方向发展了。
竹生却微微一哂,道:“不劳你操心。我的男人……只喜欢我更强。”
“啧。”和尚道,“我不信还有这样的男人。”
竹生道:“我愈强,他愈放心。”
其实竹生和冲昕都知道,若想进入秘境后不分散,有一个很好的办法——让竹生待在冲昕的小乾坤中,由冲昕带入秘境。
昔年,当竹生还是杨五的时候。冲昕要前往水月秘境,便提出了这个提议。彼时,这对杨五是宠爱,是保护。
但现在,冲昕却一个字都没提。因为这于竹生来说,是羞辱,是妨碍。
竹生既已踏上大道,就要有她自己的道。她一路艰辛的走到这里,靠的是自己。冲昕纵然想照顾她、保护她,也知道过度的照顾和保护,都将成为她大道上的阻碍。
在神宫中并肩作战的两年,让冲昕明白了这一点。
“这么说的话,也有点道理。”和尚搓着下巴道,“你这么好看,确实强一点让人放心。”
竹生问:“你往哪边走?”
和尚道:“还没想好,怎么,一起吗?”
竹生道:“你先选吧,我往反方向走。”
“……”和尚道,“喂!”
竹生瞟了一眼高岩,犹能看到那尸体的衣角。
“他先动手的。”和尚解释道,“你知道他们……不容易看出我们的境界,可能当我是筑基。”
一个名门大派的筑基弟子,要比那些混迹江湖的散修富裕得多。秘境中这等杀人夺宝,再常见不过了。
“敢对我们先动手的人,我们是不会放过的。”和尚道,“‘人不犯汝,汝不犯人。人若犯汝,你们给我犯死他!’——祖师爷原话。”
竹生噗的笑出来,道:“挺好,我喜欢。”
“是吧,就知道你是个痛快人。”和尚咧嘴笑。
“我朝这边走。”竹生指着一边道,“你自己选个方向吧,最好不要跟我一样。”
和尚遗憾的看了看她,道:“我法号一铭。”
竹生点头:“我是竹生。”
一铭看了看她,问:“你的男人是谁?”这么强的女人,比她更强的男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竹生唇边露出笑意:“长天宗,炼阳峰冲昕。”
一铭倒吸口气,道:“……行了,我走这边。”
竹生留下一个会心的微笑,身形消失。一铭叹口气,扛起禅杖,一步迈出就从水潭边跨上了高岩,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秘境中的灵气当真是相当的浓郁。倘若一万年前整个九寰大陆都是这样的环境,真无法想象那时候会出现多少强者。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晨曦中,竹生静立在树梢上,眺望远方,想起了在神宫中见过的景象。从神宫的高台上远眺,是连绵不绝的军帐。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得到一道道凌厉的气息和可怕的威压。
美人如云,强者如林。
所有这些人,都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的追随着一个人。
竹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日出时清新干净的空气,在树梢上盘膝趺坐,整个人浸润在如同温水般舒服的灵气中。而后,燃烧了起来。
冲昕的理论十分正确,她在修炼之时不再压抑三昧螭火,让螭火由内至外的尽情燃烧,身体便格外的舒服。这种时候,体内的仙力也跟着运转起来,螭火所在之地,皆能通行。
不仅如此,在这种状态下她吸收灵气的速度与原来不可同日语。她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得出灵气在身周环绕流动、渐成旋涡之感。
这样高速吸收进身体的灵气却并不会将她的身体撑爆。这些灵气在丹田气海走一圈,便成了属于她的灵力。这些灵力在身体里运行一个周天,便被螭火灼烧成了纯净的仙力。
在这种燃烧的状态下,灵力转化为仙力的速度也不可同日而语。
竹生也会偶尔感叹,在凡人界的时候她日日拼力压抑着三昧螭火唯恐其失控燃烧,是浪费了多少的修炼时间。
竹生在朝阳初起时便开始燃烧,到夕阳落下,第二日又见晨曦。
有人迟疑着向她靠近。她状态正佳,不想中断,遂放开了威压。对方仓惶的离去。
这样燃烧着修炼至第五日,神识中察觉到有两个人激斗着朝她靠近,在离她数里之处的密林里展开了生死搏斗。这秘境中每天都在上演杀人夺宝的桥段,事不关己,她没去理。
那两人战了近半个时辰,一人不敌欲逃,另一个不放过,将其斩杀。终于安静了下来。
胜者处理了尸体,又像是受了伤,在原地调息了半个时辰。待他起身升空想要离开此处,偏巧就是朝着竹生所在的方向前进的。
感觉到视线,竹生睁开了眼睛。
那个已经看了她有一会儿的男人踏着飞剑,已经藏好了眼中的惊艳,见她睁开眼睛,含笑道:“刚才一番打斗,没有惊扰道友修炼吧?”说话间,端的全是风度翩翩的款儿。
又道:“在下落枫山慈月门掌门季园。若惊扰了道友,实在抱歉。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这男人生得还不错,面容俊俏。不仅是个金丹,还是一派掌门,意味着他比普通的金丹有更丰厚的身家。再端着这么一副风流倜傥的款儿,在这修真界怕是很能迷惑不少女修士。
遗憾的是,现在他对上的是竹生。
竹生活了两辈子,遇到的都是真正高质量的男人,她看男人的眼光便被养得很高。她几乎一睁开眼睛就不喜欢这个人。这人一双眼睛太活,看不出坦诚,又缺乏真正属于上位者的自信。故作倜傥的姿态更是做作得令竹生一阵恶寒。
两个月前,她一入秘境便遇到了空禅宗的一铭。比起来,一铭一双眸子中虽然有着藏不住的野性,却非常纯粹。一铭的眉间也有着一股杀出来的自信。纵然是败给了她,这份自信都不曾减过半分。明明白白的是把她看作“更强者”。
眼前之人,却让人十分的一言难尽。
作为一个金丹,他没有一铭的锋利,也没有虚景的坚实。他的气息要比这两个人虚浮得多。这跟所修炼的功法不够好有关,但更多还是跟人自身的资质和心境有关——若是冲昕在这里,一定会做出这样的总结。
对于修炼之事,竹生没有那么多的理论知识,还不能如冲昕一样做出这种总结。但她遇到一铭,就愿意跟一铭谈话沟通,痛快战一场分个输赢高低,遇到季园,她却连跟他多说一句话的欲望都没有。
她在凡人界为帝几十年,她想跟谁多说几句话,都是别人的荣幸,她不想理谁,谁也不敢多说半句话。重回大九寰,她虽然调整好了心态,踏踏实实从头开始,但一代女帝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已经难以抹去。
季园就属于她半点都不想搭理的人。
她冷淡的说一句:“不用。”随即,便消失了身形。她身法诡魅,一铭尚能捕捉一二痕迹,以季园的修为,根本连片衣角也捞不着。
她说消失就消失,空留季掌门在原地,一身的风流手段还没施展开,满腹的蜜语甜言还半句没说,当真是瞠目结舌。
季掌门为当掌门娶了丑妻。这妻子不仅貌丑,还又凶又恶。他多看一眼门中女弟子都不行。这样憋屈的日子他过了几十年,压抑得很了,反弹得便厉害,格外的好女色。
适才一升空,便看到千年古木的树梢上坐着一个女子。日光透过层层枝叶,斑驳的打在她身上,眉目迤逦宛如画中仙子,实是平生仅见的绝色。
进入秘境也有两个多月了,没寻到半分机缘,却原来是要开启桃花运了。窃喜间,踌躇满志的盘算着怎么让这美人拜倒在他裤下,孰料美人话都不跟他多说一句,就走了。
季掌门呆了片刻,摇了摇头,虽是个美人,却性格怪癖啊。
又想到刚才一战,他的两件法宝都受到程度不同的损伤,美人走了,此处清净,正好给他作炼化、修复法宝的地方。
竹生早看过地图,她所在之地,没什么高阶灵兽,比较适合低阶修士在此修炼、猎捕和采集。她在此地停留两个月,不过是为着此处清净,灵气又浓郁,故才在此修炼。
磨刀不误砍柴工,不管她想在秘境里寻得什么机缘,把己身修炼至更强,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此处已经不再清净,她便决定离开。取出玉简地图查看了一下,认准方向,朝一片灵兽等级更高的区域飞去。
碧刃在天上划出一道绿色的光线,很是显眼。
遗憾的是,苏蓉这时正低头盯着地上的尸体,没抬头看见天上那道绿色的痕迹。
她操控着自己的法宝,往那尸体上连补了许多刀,确定那个人死得不能再死了,才肩膀一松,落到地面上来。
苏蓉不是第一次杀人。她还在筑基初境便跟着冲昕、虚景师徒二人离开长天宗,到处游历了二十余年。这期间,冲昕虚景两个人联手逼迫她杀人见血。
在那之前,苏蓉是真的连鸡都没杀过。那两人道这样不行,迟早要吃大亏,硬是逼着她杀了几个人。
杀人这道坎,无论凡人还是修士,第一次迈过去都很艰难。虽然明知那些做了恶事之人死有余辜,过不去的却是自己心里那一关。不过被那两个人逼着,杀人这一关,好歹也迈过去了。
后来也陆续有过一些,都是那两人特意放过不杀留下给她的。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苏蓉倒也不惧,但凡她有危险,那两个人出手,眨眼间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平安无事。苏蓉最擅长干这种背倚着靠山耍威风的事了。
可此时在秘境里,却再不一样了。再没人在一旁看顾,随时准备出手相救,稍有疏忽,便是生死。
这两个月苏蓉遇到了两三个人,她都尽量避开。这片森林中没有太厉害的灵兽,却有很多灵植,她擅长种植灵药灵植,此处正适合她。她甚至还寻到了一株颇值灵石的灵植,却不料转脸就有人要劫杀她。
这可不比在宗门中打擂,点到即止,这人明白就是要取她性命,夺她法宝的。她咬着牙干了场硬仗,全靠法宝给力,终将对方杀死。她此时落在地上,只觉得身体虚脱,精神疲惫。
往树下一坐,看着那具被她戳得不像样的尸体,愈想愈是后怕,终于后悔不听冲昕的劝,背着虚景来这秘境历练。指不定明天躺在地上的尸体就成了她。愈想愈是害怕,愈想愈是委屈,一时情绪难控,哽咽着哭了起来。这一哭,当真是鼻涕眼泪泗流,伤心不已啊。
待哭得够了,取出帕子擤干净鼻涕,又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思索接下来的九年十个月该怎么办。待一把瓜子嗑完,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决定……认怂。取出了硬扛了两个月不肯点燃的寻人烟花,点燃了一支。
遗憾的时,她耽搁得太久。原本离她不算太远的竹生,此时已经去得远了。现在又是白日,那烟花燃放起来便不显眼,竹生便错过了。
苏蓉吃了颗丹药,调息恢复灵力。等了许久,也不见冲昕或者是竹生来寻她。这样原始的寻人方法本来就效率极低,极有可能整整十年都找不到那两个人。她一直等到天色昏暗,失望的把那尸体上的储物法宝都撸了下来,收进自己腰间的锦囊里,然后离开了这里。
寻了个远离死人的地方,她施了个“万物生”的术法。五行术法中,她最擅木系,旁的术法使得都一般般,独木系术法用得十分熟稔灵巧。一个“万物生”扔过去,便让眼前大树枝条催生。那些枝条垂下来,互拧互盘,越来越粗,越来越硬,最后编织成了一间小屋般的树洞。
苏蓉钻进去,点上晶灯,摆上软塌,取出法宝布上隐匿和防护的结界,整个人便瘫在了软塌上。
她今日大战一场,身心俱疲。
趴在柔软丝褥间,无比的想念长天宗,想念虚景的留靖峰。在虚景的留靖峰上,她拿着虚景的紫玉牌,可以当家做主,过得多么安稳舒适啊,作什么脑子一热跑来秘境历练呢。她的修为本就不如那些师兄师姐,不过是仗着法宝多才混进了历练名单里而已。
咬着小被子,一时气自己,一时气虚景。一想到自己都是为了想和他在一起,才跑到这地方来担惊受怕的,他却还至少要两年以后才知道。便是知道了也进不来,再见面便得是十年以后的事了。想想就悲从中来,又抽抽搭搭的哭了一场。
原来如此,想长生,与爱人伴行啊。
是啊,苏蓉答。
境界相差太多,他还青壮,你已经鹤发鸡皮,想想也是悲哀啊。
别说了,想哭,苏蓉道,我根本不可能跟得上他啊。
呵呵,别这么悲观,世上无绝对,要是有别的办法,令你长生,令你变强,令你与爱人长相伴,你可愿意接受?
不愿意。
……?
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什么人要给你说,他有办法让你心想事成,不用犹豫,一定是大!骗!子!
……???
休想从我这儿骗走一颗灵石!骗子!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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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转眼一年多过去, 竹生一次都没有燃放过寻人烟花。她求的是历练, 是变强。冲昕若在她身边, 就算能理智克制, 也会明里暗里的助她。
这一年中她杀了不下二十人。一如冲昕所说, 在这秘境里,但凡有人对她出手, 就不必留情,格杀即可。在这种封闭的,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甚至在秘境内自己人也联系不上自己的情况下, 人性中恶的部分似乎发酵一般膨胀了。
这些人杀起来毫无乐趣可言。大多都是筑基,因为自身修为低所以眼力不够, 都误把她当作是筑基修士。或觊觎法宝,或贪图美色,不管是哪种,会对一个落单女修先动手的人,这条命也不必再留了。
杀这样的人,碧刃都有气无力的。唯有在螭火仙力燃烧它炼化它的时候才会稍稍有点情绪。
竹生已在神宫中将碧刃彻底炼化为自己的法宝, 她现在进一步, 要将碧刃炼化成自己的本命法宝。后者就要比前者花费更长的时间, 更多的灵力。但前者只是使她成为碧刃的主人, 后者却使她和碧刃人刀合一。
只是一直到现在,都还未成功。碧刃便如从前的她,有一颗苍老的心, 似乎不愿向别人敞开心扉。竹生能感受它的心情,她现在亦是尽量避开旁人,尽可能避免这些无趣又无谓的杀戮。
只这一年,通过遇到的这些人,也看出这些修士不仅是修为不同,为人处世也相差极大。总体来说,名门大派的弟子还是要强上很多。杀人夺宝、见色起意的,多是散修或者小门派弟子。
竹生遇到过三个长天宗弟子,其中两个无事,见她无意出手,便点头而过,也无意对她出手。第三人则是遇险,竹生出手相救。通报了名姓,她叫那弟子若见到冲昕就带话给他,告诉他她很好,修炼顺利。
但她暗中观察着,这些长天宗弟子虽然胜了亦会取走死者的储物法宝。但若对方不是先企图杀人夺宝,这些弟子也不会先出手。虽然都只是筑基,却也在宗门中熏陶了几十年,身上多少都有些大宗门的气度。来秘境为的是历练,显然道心都十分坚定。
避开了人,亦不擅灵植采集,竹生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猎杀灵兽和修炼上。秘境中物种丰富,有许多外界没有的异兽。竹生按照地图上前人的记录,一路朝着异兽等阶更高的地区行进。
路上遇到过几个金丹修士,若对方无恶意,竹生便主动邀请对方切磋。切磋是印证修炼,实战则比切磋更能激发人的潜力。
这几战竹生都赢了,却总觉得战得不够痛快。细思之下,大约是因为这几位中只有一位是武修,这位武修相较空禅宗的一铭法师那种自血脉中带来的戾气和杀意,也显得不够锐利。
有时候,好对手也是难求,竹生竟有点后悔,早知道不如与那个一铭同行,还可以时时切磋。
一年的时间,秘境中的情况也有所改变。从最初的所有人都单独行动,慢慢开始两两结伴,三五成群。竹生就曾碰到几次,或是几人合力围杀异兽,或是两群人打群架。但最坏的情况,还是数人联手,劫杀落单的修士。
竹生自己便遇到过,刀下没留活口。
忽忽又几个月过去,如果每天做的都是重复的一样的事情,时间仿佛就失去了意义。竹生现在计算时间,靠的是出发前在多宝阁的货船上买的时晷。否则,只让她凭记忆,真说不清在这里过了多久了。
大道漫长,“时间”本身就是修行者要面对的一个难题。入世太深,红尘易乱道心,出世太远,修炼的枯燥又令修行者的心境难以维持和提升。
竹生曾经闭关二十年。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抚平了范深之逝带给她的伤痛,从新稳固了心境。
如今分别近两年,某日竹生在一处崖顶修炼完毕,在黄昏中睁开双眸,看到天边的云霞,忽然开始想念冲昕,并担心苏蓉。
就在两日前,她见到一具女修的尸体,不仅储物法宝全都没了,那死去的女修还衣衫不整,显然死前受过凌/辱。那尸体还未完全僵硬,死去还不久。竹生查看周遭痕迹,朝某个方向追去,在几百里外追上了三个散修。证实了事情是他们做的,竹生杀了他们。
待云霞从绯红变成暗灰,最终与夜色同化,竹生取出了一支寻人烟花点燃了引线。那支烟花飞上了天,绽放成了她的思念与牵挂。
她在崖顶静等。若是冲昕在能看到的距离,瞬息便可来到她面前。若是苏蓉在能看到的距离,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可惜她既没有等到冲昕,也没有等来苏蓉,反倒了是来了几道神识,强弱不一。
竹生的神识比这些人的神识都更强,她神识扫过,便已经把这些人的方位摸清楚了。最远也是最强的一道,是金丹。其余,还有一位金丹,数位筑基。
最强的那位没动,有两位神识扫过之后便远去了,却有三人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快速逼近。想来是一人独行,两人结伴。
独行的那人是个金丹,结伴的两人是筑基圆满境和大圆满境。论速度,当然是金丹先至。
凡人间有句话,叫“相由心生”,用在修士身上,效果更佳明显。一个修士的心境异常,有时能从面相上显露出来,愈高阶愈如此。如当年竹生心境受挫,现了“衰”相,便是相由心生的极端表现。
这名金丹,竹生抬眼一看,便看出了他不是个善茬。
那金丹远远用神识扫过,便看到是一名美貌女修。此时到了跟前,看清楚竹生容貌,不由咧开嘴笑了。那笑意中,隐含恶意。
“小娘子这是在寻你夫君吗?”他笑道。
陌生修士间互称道友,对女修士也可称仙子,都是敬称。这金丹用“小娘子”来称呼竹生,就已经是在调戏了。
竹生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他却神情一动,朝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哼了一声道:“杂碎。”
又对竹生笑道:“我去清理一下,莫叫杂碎们扰了我和小娘子。小娘子且耐心,莫要乱跑。”说罢,便朝另一个方向疾飞去了。那个方向,正有两名筑基看到烟花又发现竹生是孤身一人后,往这边赶来。不用想也知道,亦不是善类。
竹生果然没动,只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自数日前杀了那几个奸/杀女修的修士之后,她就已经决定不再避人。她亦是孤身女修,身周灵力看起来仿若筑基,那些会对她动手的人,亦会对别的女修动手。既然如此,不如让她来出手清理吧。如此,这杀戮便不是无谓的了。
金丹与筑基圆满和大圆满境,听着仿佛就差了一条线,实则修为差了天与地。那两人亦是发现她是落单女修,想来捡便宜。孰料半路杀出来个金丹,心更黑。
那两道神识很快就湮灭了。倏忽间,那金丹已经返回,见竹生依旧在原地,狞笑道:“小娘子倒乖觉。”
竹生抬眸,道:“你要如何?”
金丹笑道:“既然你夫君不在,自然是要与你亲香亲香。”
神识中,一直在原地远观的另一个金丹,在这金丹斩杀两名筑基又折回后,便突然动了,方向正是朝这边而来。然而几乎于此同时,竹生已经拔刀。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竹生一刀,便尽了全力。
她拔刀的同时,那金丹的身前祭出了一圈黄色符箓,在黑夜中发着微微的光,如盾牌一样在他身前旋转。男人双手张开,撑着这“盾牌”,准备迎击竹生这一刀,同时另有几张符箓已经准备好,将在迎击的瞬间发出,近距离的攻击竹生。这金丹原来是个符修,他亦猜测竹生的真实修为也该是金丹境界。
他自信满满,却没有料到,一个美貌女修,会在第一击便出尽全力,不留余地。
仙力晚了一息运转,但到底是在碧刃与符盾碰撞前燃烧了起来。那符修眼睁睁看着那柄刀燃烧着白色的火焰,斩裂了他的符盾,将他自腰至肩,斩成了两半!
视野旋转,天地颠倒。符修的上身滚落的时候,满脸的不敢置信。
至死,都不敢相信。
一刀斩金丹!
竹生这些天杀的尽是些宵小之辈,一直有种不痛快之感。今天这一刀,终于称得上一声痛快。
虽然这金丹是符修,自身没那么强悍。但在进入赤炎秘境之前,竹生还做不到。但自从摸到了正确的练功法门,两年不到的时间,她进境之快,不可思议。
竹生提着刀,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适才远处那个金丹朝这边赶来,现在却停下了。过了片刻,他又回到了原处。
竹生微笑。神识远远探过去,在那人身上一触即走,以示致意。
她喜欢这世间,虽有影却也有光,虽有恶却也总有善。
符修的尸身落下了山崖。竹生也落下去,在尸体旁边落地。
那符修堪称死不瞑目,一双眼睛还睁着,眼球向外凸出。竹生忍不住微微蹙眉。她见过尸山血海,并不会为一具斩成了两截的尸身惊吓到或者恶心到。但这符修从一开始就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之感。现在他死了,那种怪异之感都没消散。
更让她在意的是,斩杀符修的时候,碧刃有些异动。此时,她手提碧刃站在半截尸体旁,便能感觉到碧刃不同以往。
“为何在意他?”竹生问碧刃。
碧刃发出一声嗡鸣,低沉幽远。
竹生一时得不到答案,但碧刃能有情绪波动也是好事,胜过一颗苍老的心如死水一般。
她取了尸体上的储物法宝,回到崖顶处,祭出玲珑展开。这等大型法宝太过显眼,进了秘境之后,便再无人使用。便是夜间安寝,修士们亦各自有解决的方法。譬如苏蓉,便常常催生树木结成树屋,再用法宝隐匿自身。她身上的法宝都是好货,使用起来,真叫人发现不了。每晚都能好好安睡。
竹生原也是和别人一样,隐匿和低调。这也是通常在秘境中修士们普遍采纳的行事准则。但现在,竹生改变了想法。这还是两年来,她第一次祭出玲珑。
黑夜中,展开了的两层楼阁安置在高高的崖顶,发着微微的光,真是无比的高调显眼。
竹生也许久没有使用过玲珑,先舒服的泡个澡,才下了楼整理自己今天的战利品。
她自那符修的尸体上搜出数个储物法宝。其中有几个,看着质量、档次便都不高,竹生查探了一下,上面附着的神识也不太强,当是那两个筑基修士的法宝。
竹生神识强悍,轻易就抹去了两个筑基修士的神识。待炼化了那几个法宝,神识一扫,里面的东西无甚稀奇,便先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了余下的几样储物法宝,果然上面的神识要比那几个强很多,这才是那符修的储物法宝。竹生抹去了符修的神识,花了片刻的功夫将储物法宝炼化,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倒了一地。
诸如法宝灵石,竹生并不在意。她是武修,重修己身,不重法宝,在战斗中对法宝的依赖度很小。
吸引她的是这个金丹修士的储物法宝里,有着数量庞大的符箓。竹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符箓。
此时正无事,也无困意,竹生便倚着凭几,靠着引枕,观看起那些符箓来。
黄色的符纸上,以朱砂写就符文。顺着那符文,灵气的流动十分流畅,可见这个人是一位相当优秀的符师。难怪有那样的自信。竹生的刀若不是有仙力附着,他的符盾未必不能挡上一挡,也就不会一刀横死了。
只能说,遇到竹生,他的气运十分之不好。
过去在长天宗,到处都有符阵。房舍中有除尘阵,加固阵,院中有防御阵。就连浴室中的冷热水,也是符阵凝成的。
阵,是符的高级表现形式,是许多符的集合体,能比单一的符输出更强的能量和更复杂的功能。法宝中常见的阵盘,则是炼器师和符师合作的产物。
竹生对符道没有什么研究,只略略翻过两本基础入门的书。她原也考虑过是否要涉猎此道,但翻了翻书便发现,要想精通必得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否则也就只能制出些粗劣低等的符箓来,摆路边摊都不一样有人肯花灵珠子买。而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她更愿意将之投入到修炼己身上去。
但符之一道,又的确是大道的一个重要分支。当然,每个专业的人在介绍自己专业的时候,都会把自己的专业吹得很牛逼。竹生翻过的那两本书,作者不用说肯定是符师。这些作者在开篇的通述里,亦不能免俗的大吹特吹,“沟通天地”、“掌大道法则”云云。将符道吹嘘得就快要上天,与太阳比肩。
竹生若是一个本世界土生土长的武修,或许是不会相信的。但竹生还有前世,前世的她拥有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
以朱砂运行灵力,在特制的符纸上书写特定发符号,或者将这符号绘刻在特定的材质上,便能生出强大的能量和各种不同的效果——这对真正的本土修士来说,直如吃饭喝水修炼一般是常识,谁也不会觉得奇怪。但以竹生的另一套知识体系的理论来看,就真的很奇怪。
她仔细看那些符箓,符箓等级越高,符文就愈复杂。竹生顺着那些笔画、线条去看,目光跟着灵力的流动方向走。那符纸上的灵力流动流畅,竹生几张看下来,便也生出舒畅之感,竟不知不觉看了进去。
也不知道到底看了多少张,竹生竟隐隐看出些门道来。她再看那些符箓,就不光只是看到符纸上的灵力流动了。她闭上眼睛,用神识去看,能感受到眼睛看不见的能量在符文周围流动,形成了复杂的能量场。只待那符箓激发,这能量场便要爆发。
她在神识中摒弃了具体的影像,只专注看那能量。能量构成的力场,便如一朵朵由霓光组成的花纹,朵朵花纹都不同。
竹生原想着睡前打发时间,随便看一看,不想一看就看进去,直看到半夜,还舍不得放下。
竹生的体内没有灵窍,同样也就没有经脉。别的修士运转灵力,灵力在经脉间行走,有固定的路线。竹生却没有,她的灵力运转几乎可以看成是随机路线。
她之所以放不下那些符箓,便是因为不知道看到第几张的时候,体内灵力竟生出感应,在她没察觉的境况下就自行开始运转。那运转的路线与她正看的符箓隐隐呼应。竹生能感受到,随着这灵力的运转,身周也隐隐有了力场。那力场与她平日里运转灵力自行制造的保护力场不同,隐隐蕴含着别的力量。
竹生所会的术法也很少,大都是基本的五行术法。此时,感受着身周奇异的力场,竹生的脑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些术法。
就如此时,她手中拿的其实是一张高品阶的雷击符,能化出十六中雷电变化,攻击敌人。竹生体内灵力跟着符文运转,脑中就不由自主的反映出了她所学过的雷系术法。
将术法与符法相印证,竹生才发现看似不同的两种东西,究其根本,原来是相通的。都是对能量的运用。
“沟通天地”、“掌大道法则”,或许并不是吹牛,而是这个世界的高等智慧的生命,发现并掌握了这个世界能量运行的规则。
竹生把手中符箓放下,又拿起了一沓。才看了片刻,忽然感到晕眩恶心。幸而她对自己体内灵力掌控极其之深,才觉得不对,便已经将灵力收归气海,灵力才没出岔子。
竹生收回神识,以肉眼查看手中那一沓符箓。却发现从符纸和朱砂的色泽来看,那一沓符箓当是最近才新制出来的。单以肉眼看,其上灵力流动竟似乎比早制的符箓更流畅。看起来那金丹符修在制出这一沓符箓的时候,似乎符道造诣又有了提高。
只是一旦以神识如刚才那般去查看、感受能量力场,立刻那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便来了。
竹生再次收回神识,眉头紧蹙。这一次她感受得很清楚,这种恶心欲呕的感觉,其实便是她从那符修身上感觉的不适感。只不过现在她是用神识去细细揣摩,甚至还用体内灵力模仿,所以这种不适感才千百倍的放大,变得如此强烈。
便在此时,她感到碧刃在储物空间中,也发出了一声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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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竹生把碧刃祭出, 长长的刀横在她面前, 刀身微颤, 发出低低嗡鸣。
但碧刃有灵性, 却没有器灵, 并不能与竹生直接沟通。竹生能感受到的,不过是一些情绪罢了。她燃起螭火淬炼它, 才将它的情绪安抚下来。
这已是碧刃一天之内第二次异动,都是因为那个有些奇怪的符修吗?
竹生暂时得不到答案,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先收了起来, 上楼睡觉。
这一晚竹生的梦中光怪陆离, 这个梦可以由这四个字的字面意识来解释。这梦中没有具体的影像,只有色彩。竹生仿佛在观看一场抽象派的动画片。
一开始, 色彩斑斓。竹生能感受到一颗年轻的、雀跃的心,一如当年的绿刃。而后色彩激烈的跳动变化,有黑色的影子迎面扑来,但那些影子没能扑到面前便消散了——被斩杀。竹生感受到了熟悉的杀意,于是明白了,这奇特的梦是碧刃的记忆。
碧刃生而为刀, 展开了它杀戮的一生。它欢喜、雀跃, 从未迷茫过。它斩杀的黑影不计其数。它身边色彩斑斓, 都是可以倚靠的战友。在漫长的杀戮中, 它渐渐成长,那些色彩隐隐有了具体的轮廓,竹生甚至看出了一些人形。
碧刃与拥有它的人心意相通, 全心信赖,他们的神魂甚至也是相通的。原来碧刃也曾是别人的本命法宝。
但它的主人有一天却陨落了。竹生在梦中亦能感受到了碧刃的悲伤。
但很快,碧刃又有了新的主人。它与新主人也能心意相通。它的一生中,经历过数位主人。这些人紧握着它,与那些黑影搏杀,直至倒下。
碧刃渐渐没了诞生时的年轻和欢脱,它渐渐沉稳,洗练出锋利的杀意。
当竹生的梦从一团色彩,到有人形轮廓出现,直到能清晰的看到一些面孔时,碧刃终于开了灵智。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意识,它生出了器灵,有了自己的灵魂。
那些身边的色彩也有了轮廓和面孔,但那些黑影却始终是模糊一团。
这场大战最终到了最激烈的时刻,色彩全部消失,天地间一片白光。
白光过后,再没有色彩,只有冰冷的黑暗。
碧刃在这黑暗中孤寂等待,可再没有人来成为它的主人。黑暗中,只有寥寥一些光点,和它一样,都是在等待新主人的兵刃。
但这里最可怕的还不是黑暗,而是黑暗中……没有生命。碧刃和它的伙伴,陷入了一片死地,周围只有死气,甚至连一颗小草都没有。
被与生命隔绝的法宝等同于失去了生命的循环,最终都会死去。神宫中,长天的库房里堆到了天花板的垃圾,都曾是了不起的法宝。它们都死了。
兵刃是法宝中特别的一种,但终究还是法宝,阻断了与生命之间的生命循环,也迟早会死。
碧刃在黑暗的死地中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它身周的那些光点,一个个黯淡下去,直至消失。碧刃也和它这些曾经的伙伴一样,渐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它曾经已经清晰的意识,又渐渐退化,
但就在它濒临死亡之时,终于有人闯入了这片死地,将它带回了有阳光、空气、溪流、小草,有人、有妖、有鸟儿在天上飞翔的地方。那地方充满了生命的气息,碧刃在这里获得了新生。
但这一次,它没有向从前那样,敞开心扉接纳新的主人。竹生能感觉到它的抗拒。但它太过弱小,奄奄一息,轻易就被炼化。
新的杀戮很快就开始,刀锋所向却不再是黑影,而是血肉生灵。那些生命弱小无辜,被用来祭炼它。他们的怨魂附着在刀上,硬要与它融为一体。
尚有一丝神智残存的碧刃挣扎抵抗,却抵不住那些怨魂一口一口的撕咬。
碧刃还活着,它的刀魂却死了。
竹生醒来,睁开眼。
天还没有亮,帐中却有光。她的身体离开了丝褥,悬浮在半空。碧刃不经召唤就自行祭出,浮在她身体的上方。
她和她的刀一起燃烧。
头一晚对符箓的观摩,令她对灵力的运行有了更深的领悟。
天地间自有能量,能量自有运行法则。功法也好,术法也好,符箓也好,甚至炼丹、炼器,都是通过掌握这些规则从而使能量运行。
竹生有此感悟,大道之上,便又前进了一步。
她闭上眼,尽情燃烧。待第一缕晨曦破窗之时,碧刃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忽然沉入了她的身体,消失不见。
竹生的丹田气海中,从前灵力汇聚成湖,现在这湖已经大如海。海上波浪层层不息,从未停止。
此时,海面之上多出了一柄刀。
这柄刀并不是绿色的。冲昕曾在碧刃被彻底净化后,送去从新锻造,添加了映玉竹为料,使刀身呈现翠玉一般的绿色,和昔日的绿刃看起来一模一样。这仿佛是给碧刃穿上一层新的外衣,但碧刃是法宝,是器,器都有器核,它的器核从来未曾改变过。
在这里,它呈现出的依然是它最初的模样。
竹生也进入了自己的气海,凝视着这柄刀。
这柄刀比她以为的更苍老。它活过,死过,现在,又一次新生,就和她一样。竟如此有缘,竹生慨叹微笑。
海面卷起了旋涡,从旋涡中牵引出来的却不是水,是火。白色的火焰包裹了碧刃,安静燃烧,缓缓淬炼。
碧刃没有抗拒,它的刀魂很久之前就死了,已经不再拥有清晰的神智。但它终是等来了又一个主人,这主人唤醒了它的本能。
它本是来自神君时代的兵刃,原就该除恶斩魔!
竹生在晨曦中睁开眼睛。
晨光破窗,窗外有小鸟啾啾鸣叫,又是新的一天。从今天起,她真正拥有了本命法宝。碧刃从此,与她神魂相连。
拥有了本命法宝,于大道的领悟亦有了新的高度,竹生的心情像窗外的小鸟一样。待收起了玲珑,她悬于崖顶的空中,只觉胸臆之中有股力,喷薄欲出。竹生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清啸,威压在一瞬形成了冲击波扩散。
附近几道神识,稍顿之后,都向远处离去。崖底却有一道神识上扬,像是打了个招呼。
那道神识不陌生,正是昨晚欲要救助她的那位金丹。竹生从空中落入崖底,看到一个青年男子。
说起来,若论外貌,修士们几乎个个是青年。便是竹生自己,现在也是一副少女模样。这种模样,说明修士离寿限还远。待到寿限接近半数之时,修士才会呈现壮年之貌。一个修士若是呈现老年样貌,则意味着寿限将至。
那青年修士正站在昨晚被竹生斩杀的符修尸身旁,眉头微蹙。见竹生下来,他抬眸道:“扰了道友清修了。”
适才那一声清啸,正是修士在修炼中所有顿悟,修为进境之下情不自禁发出的。
竹生道:“无妨。道友认识这人?”
青年修士蹙眉,道:“我一向从程道君处购买符箓,也可称得上是朋友。”他说完,旋即抬头解释道:“昨天的情形我都看到了,是程道君先起了恶念。”
竹生点头道:“我杀该杀之人。”
青年叹道:“我与他相识也有三十余年,未曾想他会这般行事。他从前一直勤勤恳恳,为人忠厚,实在想不通……”
“知人知面者众,知心者寡。”竹生道,“凡人亦如此,何况修士。”
相比凡人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亲属关系,修士与修士之间则要更疏离,更独立。
青年摇头,与竹生一起离开了崖底。待到空中,竹生问:“我名竹生,道友如何称呼?”
青年道:“在下肖昆。”
竹生刚刚修为才有了突破,正是心痒技痒之时,遂邀约道:“肖道君,可愿切磋一二?”
肖昆看她眸子明亮有光,知她才刚有突破。这叫竹生的女修眉间有清正之气,叫人看了便不讨厌。遂点头道:“请指教。”
一人出刀,一人出剑。
切磋之中,竹生自然不会去运用仙力。她几次运用仙力,威力都十分惊人。便是青君那样的大妖,都被她斩下一条臂膀来。
但光是用灵力,都感觉与从前又有不同。然而最不同的还是碧刃。从前她拥有碧刃,碧刃为她所用。现在碧刃一祭出,竹生便感觉到了本命法宝与法宝的不同——
她就是碧刃,碧刃就是她。
肖昆是个警惕的人,昨晚竹生一刀斩了程道君,甚是惊人,他便十分的小心警惕。待几个回合下来,察觉到竹生战意虽浓,却全无杀意,才放下心来。
一刀一剑,不时便在空中对撞,发出巨响,气流四射。飞鸟远遁,小兽走避。
切磋中,竹生便能感觉到,肖昆十有八/九是个散修。他的剑不花哨,剑意里透出的都是生死间打滚磨炼出来的战意。想来没有家族和宗门的庇护,一介散修从炼气到结丹,实在是要经历不少的磨难。
轰的一声,肖昆被竹生一刀劈中,向下激坠。下方山崖受他一撞,轰然倒塌,碎裂的山石将他掩埋。竹生等了片刻,不见他出来,微感奇怪。下降到碎岩附近,用传声术喊了声:“肖道君?”
肖昆没有回声。竹生又靠近些,岩石突然轰然崩裂,肖昆一剑刺出,同时喝道:“小心!”
竹生含笑以碧刃拨开这一剑,旋身。两人身形互换,变成了肖昆在高,竹生在低。肖昆一个后翻,便一剑刺来。竹生立刀格挡。
不料肖昆这一下却是虚招,他身形一晃便在竹生眼前消失。竹生一凛,随即长刀向右撩去,撩破的却是一个残影。肖昆的剑已再度从正面强攻而来。
竹生举刀硬抗,两人灵力相撞,涟漪般的冲击力一圈圈向外扩散。肖昆猛然发力,一柄长剑强压下去!
岩壁轰然崩塌,两个人角力着破开了岩壁,直入山腹。竹生正待反击,身后突然一空!肖昆已察觉不对,道:“且住。”两人各收了剑意刀意。
有光亮起。
肖昆右手将剑背在身后,左手取出了一盏晶灯。他抬头四下打量一番,道:“是个山洞。”
一低头,却见竹生正看着他手中晶灯。
晶灯这东西,以日光为能源,能放出稳定且明亮的光源,让人的眼睛非常舒服。在很多店铺里都可以买的到。
但修士以最基本的火系术法就可以凝出火球照明,当然光亮和舒适度都没法跟晶灯比,但对那些散修来说,价格虽然不算贵但也决不算便宜的晶灯,通常都不在他们的采购清单上。
所以晶灯的定位就像是富户人家吃饭用的银碗,精致漂亮,还雕着花,端的是能体现生活品质。但穷人家端个木头碗也能吃饭,谁会去特意买个银碗?
竹生之所以盯着肖昆的晶灯,是因为那晶灯并非外面店铺中所售,而是长天宗的制式配给。她甚至看到了上面铭刻的长天宗的标记。
竹生道:“肖道君这晶灯很漂亮。”
肖昆坦然道:“这是长天宗的东西。道友是长天宗弟子?”
他神色坦然,不见慌乱和警惕,竹生便放下心来,微笑道:“我爱侣是长天宗弟子。肖道君如何有长天宗的器物?”
肖昆道:“我曾在长天宗做客。”顿了顿,还是补充道:“我与观壁峰冲琳真人相识。”
昔日他护送冲琳回到长天宗,曾在长天宗客居过一段时间。长天宗给他的是宗门内金丹道君等级的供养,日常的生活用品中便有这些东西。
竹生微感意外道:“冲琳真人?”
肖昆道:“你与真人相识?”
竹生道:“说不上相识。我道侣是炼阳峰冲昕,与真人是同脉所出师姐弟。我只见过真人一次,是在她入轮回前的几年。”
肖昆颔首道:“真人已经归位了。”他转过身去。
晶灯的光如日光一般明亮,将他一闪而过的落寞神情照得一清二楚,竹生看得明明白白。
肖昆四处看看,感受了一下空气流动的方向,道:“风往那边吹,不如去探探?”
凡秘境中这种诸如山洞、密道、暗穴,往往有前辈大能隐藏在此的宝物,于来此历练的修士来说,逢洞必探是一个基本常识。
两人便顺着风向走,地面向下倾斜,但愈走愈是开阔。到了一处高阔的大洞,便无路了。眼前尽是水,竟是个地下湖泊。两人在水边站定,正欲飞行过去,晶灯的光打在水面上,水面忽然发出了一片强光。
两人不及闭眼,顿感眼睛刺痛,如同瞎了一般再看不到什么。
两人都临敌经验丰富,立时便往后撤。可前方却有一股巨大的吸力生生将二人往前吸去。
竹生睁不开眼睛,以神识查看,身后洞穴还算清楚,身前情况却一片模糊。竹生心知前方有危险,虽看不见,抽刀便向前劈去。刀身上不曾附着螭火,便与什么坚硬的东西相撞,那东西还滑不溜丢,刀锋一歪,便滑了过去。
同时有巨力扫过来,猛地便将她扫进湖中。
竹生在水中闭气,猛的睁开眼。可眼前依然什么都看不到。身边水流忽然异动,竹生一凛,急速下沉,避开了一击。放出神识,不知是否这水有异,神识在水中模模糊糊,只看到上方有模糊影子扫过,摆尾,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竹生现在目不能视物,对方不管是什么,反正是能看到她的。如此也不怕暴露方位了,张嘴吐出一串气泡,传声道:“肖昆,你在水中吗?”
肖昆的声音响起,亦传声道:“在!”
肖昆刚说完,竹生就感觉到水流波动,在稍远处显然发生了一次冲击。
竹生传声道:“隔绝身周的水!”
肖昆也是目不能视的状态,刚刚与那不知道什么东西对过一剑。那东西身上有硬甲,极滑,完全奈何不得。听到竹生传声,虽不知道她意欲为何,但立刻便以“避水诀”隔绝开了身周的水,道:“好了!”
竹生更简单粗暴,她不会避水诀,直接用灵力将身周的水推开,形成一个大气泡。随即祭出了一沓符箓,甩入了前方水中。
她自程道君身上收缴了许多符箓,昨天观看揣摩时,凡认得的就都放进自己的珍珠手环中。此时甩出的几张,皆是高阶雷电符。
耳边便听到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很快消失,水流也安静了下来。
竹生稍等了片刻,不见再有异动。她便向上浮去,破水而出,随即摸出一颗回春丹服下。眼睛看不见,是因为为强光所伤,眼膜受损所致。回春丹能修复肉身外伤,片刻间眼膜便再修复再生了。
竹生的视力又恢复了正常。扭头一看,肖昆也刚刚揉揉眼睛,也才服用完丹药。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低头看去。
湖面上飘着一条巨鱼的尸体,头大尾长,额头凸出处长着一条小尾巴似的的触须,触须末梢入一个充气的球,还发着白光。
片片鱼鳞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求营养液
203
竹生在《异兽品鉴》里看到过这种鱼, 号称已经灭绝。它的鳞片是极好的炼器材料, 适合盾与甲。它额头的须囊除了会发光, 还会致幻, 是制作大型幻阵的材料。它的骨……简言之, 这是一条非常值灵石的鱼。
肖昆无意和竹生去分这条鱼。刚才的情形,他还没来得及作出有效的反击, 竹生就把这鱼解决了,这全是竹生的功劳,该她一人独得。
竹生收了鱼。肖昆道:“适才我与它相抗, 被撞到水底, 感觉那里水流有异。只是刚才目不能视物,看不到究竟如何。”
前方已经无路, 两人遂决定下水一探。
水下果然有异。沉到水底,便感觉出湖水中有一股热流。两人徇着那股热流追溯过去,发现热流不止一股,数股热流在某处形成漩涡。漩涡处覆盖淤泥,有岩石滚落。两人搬开岩石,肖昆伏过身去, 以手拂开淤泥。
淤泥之下, 露出了一个圆形的符阵。随着整个符阵从污泥中露出, 突然有白色的光迸发。白光散去, 竹生和肖昆已经置身于一间地宫之中。
这地宫疏阔,有许多粗大的柱子和通道。因为除尘阵的缘故,一尘不染, 但毕竟是万年前的遗迹,还是偶有廊柱倒塌。虽然如此,和彻底死去了的神宫比较,这里依然是有“活”的感觉。和神宫不同,这秘境里是有完整的生命循环,有这些生命在,那些法阵、法宝便能不断的自发的汲取天地灵气,自我修复和循环。
竹生和肖昆小心谨慎的探索着地宫,当他们再一次走过一根一模一样的断柱的时候,意识到这是一个迷宫。
“且住。”肖昆道。他仔细的回想了刚才走过的路径,道:“我算一算。”
说完便就地坐下,手在身前一抹,便多出一套算筹和六枚金色小钱。
这等东西是竹生完全不曾涉猎的,也帮不上忙,她便坐在一旁,闭目修炼。两日后,睁开了眼。
几百枚算筹在肖昆身前翻飞,速度飞快,金色小钱不断变幻方位。肖昆目光专注。竹生凝目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几个时辰后,肖昆收起了算筹,只将六枚金钱铺在手掌心,对竹生道:“走吧。”
待竹生起身,他道:“看着我的步子,紧跟着我。”
竹生点头,肖昆便斜斜迈出一步,身形便消失在了空气中。竹生站在他原先站的地方,也向那个方位斜迈一步,身边情形变幻,已不再是刚才所在之处,而肖昆正在前方一步之处等她。
见到她跟上,他点点头,又迈出了一步消失。竹生跟上。
初时两人步伐还算流畅,一日之后,肖昆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又过了一日,每迈出一步之前,肖昆掌心的六枚金钱便不断的翻动、变换着排列组合。越往后,肖昆步伐便越艰难。
竹生的感觉却正好相反。初时她跟着肖昆,全无头绪,但随着一步一步的迈出,她感觉到每迈出一步,呼吸便畅快一分。
在肖昆计算的时候,她便静坐,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走过来的每一步。那些步伐在脑海中连成了线条,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竹生在记忆中搜索这种熟悉的感觉,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程道君那些符箓上的符文。她观摩符文,灵力跟着符文的线条运转时,也是有这种畅快的感觉。
肖昆苦算了几个时辰,最终是算不出来下一步。他的数术造诣,终究是比不上阿琪。倘若阿琪在此,必能破解此阵吧。
多年前,与阿琪携手同游一同历练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闪现。肖昆已经许久没有再想起这些事了,他将心底一丝苦涩压下,抬头欲告诉竹生他已经无力再算出下一步了。
孰料一抬眼,身边之人不知何时竟进入了悟道的状态。
肖昆愕然。
竹生一直紧紧跟随于他,未曾遇到任何特异事物,如何就突然悟起道来?
但肖昆没有出声惊扰她。这女子十分沉稳,遇事不慌,从他取出算筹开始计算伊始,她便一句都没有多问过,安静耐心的等他计算出结果。肖昆便收起金色小钱,也闭目修炼起来。
修士们一修炼起来,时间就流得飞快。几天的时间转瞬就过去了,竹生忽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肖昆也睁开了眼睛,见竹生眉间有神采飞耀,笑道:“道友有何所得?”
竹生笑道:“大约是知道怎么走出去了。”
肖昆惊异:“道友精于数术?”
“那个我是一窍不通的。”竹生笑着说,顿了顿,道:“但我身边曾有个人,很有数术天赋。可惜他是凡人,倘若他能修炼,于此道上必会有所成就。如能与道友相识,必会相惜。”
肖昆笑道:“我的数术,也就那样罢了。冲琳真人是极擅数术的。她修轮回道掌命线的,这是最最基础的一项。”从前当她还只是阿琪的时候,便展现出了这方面的天赋,常令他惊叹。
竹生目光流转,终于问道:“道友与真人相识,是在真人上一次入轮回之后吗?”
肖昆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和目光告诉了竹生答案。
竹生垂眸片刻,又抬眸看他,道:“道友,我想知道,真人归位后和归位前,还是同一个人吗?”
肖昆沉默良久,答道:“她还是她,却不是我心里的那个人了。”
“她修轮回道的,原最忌在转生之后归位之前这段时间再与旁人发生牵扯,生出因果。”肖昆叹道,“旃云峰的冲禹真人与我说,此次原是意外,才令真人在外流落二十余年,与我相识。”
不需多说,一句“意外”,便将肖昆与冲琳之间勾勒出了轮廓。正如竹生所想的那般。
竹生沉默了片刻,道:“我道侣……恐也将变成不一样的人。”
肖昆微讶,道:“冲昕真人修的也是轮回道?”
长天宗冲字辈中,冲祁这一脉里,冲祁自己是天下第一大宗的掌门,冲禹以丹道闻名,他亲手炼的高阶丹药,常在多宝阁拍卖,名气可以说比身为掌门的冲祁还要更大。冲昕虽是最小的小师弟,但自筑基结丹之时,便有天才之名。这二十多年他在外行走,不免时时与人切磋。元婴对元婴,冲昕尚未有过败绩。名号益发的响亮。四人中反倒是冲琳最籍籍无名,只在宗门中静修,清静自守。
是以肖昆在遇到他的琪妹之前,并不知道长天宗有一位冲琳真人。
竹生道:“虽不是轮回道,却也终有一日要承继许多现在没有的记忆。我恐他或许……不再是他。”
肖昆目光微黯,道:“届时,你将如何?”
竹生道:“他盼我不要放弃他。”
肖昆闻言,面色有些苍白,抿起了嘴唇。
竹生便知道了肖昆的选择。
但各人缘法不同。且不说肖昆只是金丹,冲琳早是元婴。肖昆还只是个散修,一个散修金丹,远远不及长天宗的金丹更有身价。散修中,筑基进境金丹和金丹进境元婴的比率,都远远低于大宗门。冲琳归位,肖昆与她之间,便隔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竹生轻叹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来,道:“我们走吧。”
竹生率先跨出一步,这一步仿佛在两堵逼仄的墙之间找到了一条去路,呼吸瞬间就通畅了许多。肖昆紧紧跟随。
竹生默念着之前走过的每一步,体内的灵力沿着这线条运转了起来,到了尽头,滞涩起来。灵力却不肯停,硬是朝某处继续前行,便又通畅了起来。竹生按照那灵力运行的轨迹,迈出了下一步。她的呼吸,也通畅了起来。
和肖昆越走越艰难正相反,竹生越走越顺畅。她迈出每一步需要停顿的时间越来越短,以至到后来若不是要等肖昆,她便可以直接走出这个迷阵。
而她明明之前,对阵法和数术都一窍不通,由不得肖昆不震惊。
终于再一步迈出,竹生和肖昆进入了一个幽昏的密室。
这密室无窗无门,在他们进入的瞬息亮起了一束光,自头顶垂落地板。光束中,一片小小的玉简静静浮在空中。
竹生和肖昆对看了一眼,弹出一缕灵力,射入那玉简中。
玉简相当于凡人使用的书籍或纸张,在修真界是用来承载信息的。竹生的一缕灵力弹出,激发了那玉简,玉简之上,忽然光点凝出了一个童子的模样。
那童子头大身小,眼睛乌溜溜,脸蛋如同红果子,骑在一只模样丑丑的大胖鱼身上,活脱脱便是凡人宅门上年画娃娃的模样。
“哎哟哟,有人来啦~”童子骑着大胖鱼,晃晃悠悠道,“一定是想拿我的宝物。想要宝物可以,拿钥匙来。”
说罢,就注视着前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十分喜人。
竹生问:“什么是钥匙。”
娃娃拍拍身下的大胖鱼的大胖头,道:“看门这家伙的鳞。”那条鱼虽然变得圆圆胖胖可爱许多,但基本外形不曾脱去,头大额凸,额上有须,须上有囊,正是被竹生电死了的那条鱼。
竹生便自储物空间中取了鳞片,弹了过去。童子两只胖手接住了鳞片,他是三头身,那鳞片比他整个人还大了数倍。童子两只手举着鳞片,托在头顶,道:“好了好了,有钥匙了。”
说完,手中的鳞片忽然发作一道光消失不见。随即,竹生和肖昆身前的地上,浮现出了两个泛着光的传送阵,一个红色,一个绿色。
“要取宝物走这边。”童子胖胖小手指着绿色的传送阵道。说完,又指着红色传送阵,道:“要离开走这边。”
竹生和肖昆便一同走入泛着绿光的传送阵中,静待了几息,却没有任何变化。
“不行不行哟~”童子摇着大头道,“只能一个人取得宝物哟!只能传送一个活人到那边哟!”
童子的脸蛋像果子一样红润可爱,眼睛乌溜溜水润润的,天真中隐透着一丝残酷。
204
竹生和肖昆对视一眼。沉默了一瞬, 竹生退出了绿色的传送阵。
“道友?”肖昆道。
“我不用了。”竹生含笑道, “我已经有所收获, 足矣了。”
竹生虽还说不清自己的道到底是什么, 却已经本能的在遵循这道。比起法宝, 她更看重修炼己身,对法宝的依赖性相对较小。且她功法逆天, 身体情况又特异,进境极其神速。法宝对她的吸引力没有对别的人那么强。
她一路行来,对肖昆观感不错。这胖娃娃不管是什么, 显然设计出他的人都在明晃晃的考验人性。竹生对这种刻意考验人性的设计十分厌恶。人性天生有善也有恶, 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不应该用来被考验,而是应当被守护。这娃娃恶意的诱导来此之人自相残杀, 竹生并不想令他得逞。
肖昆沉默片刻,忽而也从绿色传送阵中退了出来。
竹生微讶。
肖昆笑道:“岂能遂小人之愿。”
两人相视一笑。萍水相逢,倾盖如故。
他们一同走入了红色的传送阵,准备离开这里。“真的要离开吗?有宝物哟~”童子稚声稚气的道,“只要最后剩下一个人,就可以得到哟~”竹生含笑弹出一道灵力。童子哎哟一声从大胖鱼身上栽了下来, 捂着脑门在半空忽忽悠悠的漂浮。
“少废话。”竹生道, “送我们出去。”
童子嘟嘟囔囔的飞回到大胖鱼背上, 扭扭屁股坐稳了之后, 两只小胖手“啪”的一合,传送阵红光大盛,鲜红如血。而后……竹生和肖昆愕然看着身周。
他们二人漂浮在一片幽暗不明的空间中, 这空间里没有天地上下,只有数不清的法宝在身周漂浮。那些法宝微微泛着光,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精纯的灵力。
“每个人只可以取一件哟~”童子骑着他的大胖鱼出现,飘浮在二人身前,“多了是拿不走的哟~”
竹生盯着他道:“红色不是离开的传送阵吗?”
“单独走就是哟~”童子两只馒头似的的胖手一摊,“一起走就直接进宝库哟~”
“所以说,什么只有一个活人能取宝物都是骗人的。”竹生道。
“嘻嘻嘻嘻~”童子露出天真可爱的笑容。
肖昆问道:“以前可有人这样过?”
“好自大哟~”童子嘻笑道,“你们才不是唯一的,已经有过很多人啦~”
这童子自出现到现在,总令人产生想揍他的冲动,难得终于讲了一句顺耳的话。可紧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呢,死的人更多更多啦~”
“不、不,”他又补刀道,“是……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啦~”
他以童稚的嗓音,语气欢快的讲述残酷的事实,令竹生和肖昆沉默。
“最后活下来的唯一一个,也会到这里来吗?”竹生问。
肖昆闻言微凛。
童子却笑嘻嘻的道:“你猜?”
肖昆感到不寒而栗。
“快点哟~”童子催促道,“人家不可以出现很长时间的。”
竹生知道他是非人,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问道:“你是什么?”
童子双掌一合,做了个“拜”的姿势,笑嘻嘻的道:“人家是可爱的福娃娃哟~”
“是符人。”肖昆解释道,“以符为基,不是活物。外形模样,说话谈吐,全都是制符的人决定的。既是符术,也是幻术。”对竹生不知道符人,微微感到奇怪。
“快点快点啦~”童子又催。
这宝库里法宝当真不少。竹生便和肖昆分开,各自寻找中意的东西。
竹生漫无目的的穿梭在法宝间,忽而心有所感,扭头看去。穿过许多法宝的缝隙,她看到一套银白盔甲。她飞了过去,见这套盔甲流光逸动之下隐有暗纹,显是有许多复杂符文加持。这些符文交错叠加,如花纹一般美丽。
修士与法宝间也是讲究个缘法。竹生之所以会心有所感,便是她与这盔甲的缘法到了。她微微一笑,道:“就是你了。”
那银甲仿佛听得懂似的,包裹着它的一层光罩陡然化作万千光点激散而去,随即银甲化作一道流光,倏地便钻入了竹生的胸口不见了。竟是一经被选,立即便认了主,连炼化都不需要。
竹生轻抚胸口,能感觉到有一层温暖的气息,将她从发髻到指尖,尽数包裹了起来。银甲虽未显形,却已经在护持她了。
竹生很是满意 ,转身正欲去与童子和肖昆汇合,突然一道绯红流光自众多法宝中窜出,停在了她面前。竹生定睛一看,却是一副八宝璎珞。这璎珞美如云堆锦绣,微微晃动间便宝光流动。
竹生不由诧异。那童子分明说了,每个人只许选择一样,且多选了也带不走,显然是这里设有禁制。
然而离得这样近,竹生已经能感觉得到那璎珞想要跟随她的急切心情。难道童子又在骗人?才闪过这念头,又一道流光飞到眼前停住,却是一双精美的绣鞋。这绣鞋也同那璎珞一样,急切的想要跟随竹生。
“喂喂喂!”童子骑着胖鱼,慌慌张张的赶过来道,“不可以!不可以!她已经选了一样了!”
说着,从鱼背上跳下来,短短胳膊胖胖手,推了这个推那个:“回去!回去!你、你,都回去!”
他不过三头身的模样,体积比绣鞋璎珞也大不了太多,挡住璎珞漏了绣鞋,拦住绣鞋又飞了璎珞。一时气急败坏,嚷嚷道:“你干了什么?”
竹生才是莫名其妙,道:“不干我事。”
话音才落,那璎珞忽然抖动起来。童子大惊道:“不可以!不可以!”说着,整个人扑上去,想用圆滚滚的身体扑住璎珞。
“砰”的一声,束缚着璎珞的光罩炸裂成光点四射。童子大叫一声“啊哟”,被冲击波炸飞出去,滴溜溜的翻滚着停不下来。丑丑的胖鱼忙快速追上去,抽了他一尾巴,助他停下。
童子气急败坏的骑着胖鱼赶回来,却已经晚了,挣脱了束缚的璎珞已经化作一道绯红的光扑向竹生颈间。竹生用手一摸,璀璨美丽的八宝璎珞已经挂在了颈上。
有璎珞开了先例,那双绣鞋也不甘落后。挣扎抖动了几下,砰的一声也挣碎了光罩,直奔竹生双足而去。
竹生脚上的鞋子,虽然精致美丽,却只是普通丝锦缝制的鞋子而已,并非什么法宝。被那绣鞋法宝一冲,顿时碎作片片丝锦随风飞去,而那双绣鞋直接就穿到了竹生的脚上。
仿佛突然摆脱了重力,浑身说不出的轻盈。修士能飞天,是以灵力对抗重力和阻力,并非那些力不存在。而竹生穿上这双鞋,刹那间便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所有妨碍她行动的力都消失了一般。竹生抬脚看了看,很是满意。
“太坏了!你到底干了什么?”童子气愤的嚷嚷道。
竹生笑吟吟的道:“你猜?”
童子一噎。
其实竹生自己也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上古法宝,许多都曾拥有过器灵,只是在漫长的等待新主人的过程中,因为时间实在太过久远,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神智都慢慢退化。虽然如此,这些法宝却依然灵性非凡。
法宝与修士,本就是互相滋养的关系。离了修士,这些法宝连器灵都会退化。竹生一出现,它们就察觉出了她身负大气运,更不要说她身上还散发着仙力的诱人气息和“器”最喜欢的火!
如果这些法宝有眼睛的话,在竹生选择了银甲的时候,它们的眼睛都要嫉妒得发红了!
然而法宝与修士之间,终究是要讲究缘法。再嫉妒,那些注定与竹生无缘的法宝也无可奈何,倒都还淡定。但那些与竹生有缘法,这缘法却不及银甲与竹生的缘法深厚的法宝们就不干了!等了万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么一个香喷喷让人馋涎欲滴的修士,怎么能错过!
此处虽有前主人设下的“每人只能取一件”的禁制,然而那却是为了限制修士。后辈修士们没有能力从外部破除上古大能布下的禁制,这些法宝自己却可以从里面自行挣脱。
这,是法宝的自行认主,谁也拦不住!
童子气得哼唧,骑着胖鱼原地直打转。
“快走,快走!”这么多年,迎来过这许多人,童子还是头一回赶客。
竹生远远眺望一眼,隐约看见肖昆的身形在某处停住,看来也是选中了自己想要的法宝。遂答:“就走。”
说完,正要前去和肖昆汇合,却忽然又有一道流光飞至竹生面前。这还没完没了了?
童子定睛一看,停在竹生面前的是一个白色光团,顿时大惊失色。胖胖的娃娃直接从鱼背上弹了起来,扑在了的光团上,痛哭流涕道:“你不行啊!你真的不行啊!太过分了啊!”
光团左晃右晃,甩不脱童子。无奈之下只好收缩,再猛然膨胀,把童子弹飞了出去。胖鱼身体一弯,凹了个月牙般的造型,正好兜住了童子。
光团缓缓飞到了竹生的面前,收起了自身的光芒。原来光团之中,是一个泛着银色光泽的金属圈。
“你又是什么呢?项圈吗?”竹生摸摸自己胸口的八宝璎珞道,“我已经有了这个了。”
银圈倒不似璎珞和绣鞋那样急惶惶的,它不紧不慢的飞到竹生的左手边盘桓。竹生便抬起了左手。银圈挣脱了光罩的束缚,化作一点银光奔向了竹生的左手,
竹生再看时,那银圈已经缩小成一个银色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竹生因要双手握刀,故两只手都没有佩戴戒指。她试着握拳又放开,发现这银色戒指丝毫不妨碍手指,仿佛是天然就生在了她手指上一样。
此时肖昆已经选定了法宝,赶过来与竹生汇合。
他眼睛明亮,嘴角含笑,显然是找到了极合心意的法宝。竹生不由微笑道:“看道友的模样,想来是寻到称心的法宝了?”
肖昆笑道:“不是法宝,是一套功法。”
竹生眼睛一亮,道:“恭喜!”
在和肖昆切磋之时,竹生便已经察觉到,肖昆战斗经验丰富,反应也十分迅敏。在地宫中,更可看出他心性沉稳,悟性想来也不低,但作为一个金丹,他的修为又确实称不上高。如此说来,差便差在功法上了。
散修们没有家族和宗门,除了修炼资源上完全无法与宗门弟子相比之外,还差在了没有传承。他们修炼的功法全靠自己去找,找的途径五花八门,良莠不齐。
对于肖昆来说,一套高等功法,远胜于一件法宝。他对于功法的渴求,如同当年竹生之于修炼。因此,竹生很是能感同身受。
肖昆的眼中全是笑意,道:“同喜同喜。道友想来也不差?”
竹生瞥了一眼抱着手臂,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的童子,笑眯眯的对肖昆道:“收获颇——丰。”
肖昆哈哈大笑。那边童子已经气得跳脚,道:“快走!快走!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罢,双掌一合。竹生和肖昆眼前一花,已经离开了宝库,上有青天下有黄土,回到了真正的外面。
秘境中空气清新,灵气浓郁。肖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觉说不出来的舒畅。他看向竹生,道:“多谢你。”
竹生奇道:“为何谢我?”
肖昆道:“都是沾了道友的光。”
竹生道;“来秘境不就是为了寻机缘吗?”
肖昆道:“话虽如此,但你可知我去过多少秘境,也不是没遇到过机缘,只是遇到了也不是就一定能抓住的。”
“算人不算己。”他道,“不瞒你说,我早就找旁人帮我算过的,我的气运着实一般。小机缘容易错过,大机缘更与我无缘。这次却这般轻易就实现了夙愿,定是借了你的气运,沾了你的光。”
“竹生道友,”他赞叹道,“定是个气运很强的人啊。”
竹生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冲昕的声音——在这个大陆上,你的气运再不会被任何人压制了。
205
竹生和肖昆交换了神识印记, 以便于以后联系。
以他二人的修为, 基本不再需要结伴, 反倒是单独各自修炼更加方便。何况肖昆才得了新功法, 想来也没有兴致再去猎杀和寻觅机缘, 只想找个灵气浓郁又清静的地方赶紧开始修炼。
只是道了别将要分开之际,肖昆却又唤住了竹生。
“道友。”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道,“待你道侣那时,我……亦盼你不要轻易放弃。”
竹生颔首, 道:“我会尽力。”
二人遂别过, 各自修炼。
竹生每回重新回到玲珑里,都要先好好泡个澡, 几乎已成惯例。待舒服完,才坐下好好检视自己新得的四件法宝。银色盔甲不需多说,自然是防御法宝。绣鞋也很明白,显然是跟身法有关,需要以后慢慢磨合。就是八宝璎珞和银白戒指不知道是作何用途。
竹生把灵力输入到璎珞中,便感觉这璎珞中蕴含着一股清气, 她原本泡热水泡得有些懒洋洋的头脑都忽然清醒了, 神台更是清明无比。只是, 却不见有别的异处。难道这样一件有灵性的上古法宝, 作用就是提神醒脑?
竹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放到一边。她又向银白戒指中输入灵力,然后等了一会儿。
……
……
什么都没发生。
戒指上的灵力懒洋洋的波动了一小下下, 仿佛在说:“嗯,我在呢……”然后,就懒得理你了。
竹生:“……”
这些哭着喊着非要跟她混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搞不明白,竹生也不去费力纠结了。她本来就只看中了银甲,其他这几个,都是自个贴上来的。到底有什么用途,以后再见真章吧。
她静下心来修炼。
入了祖窍,抬头便能看到天上一轮耀眼的太阳。竹生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太阳”忽然收起了刺目的光芒,缓缓从天上降到了她的面前。
金丹修士的丹之所以被称为“金”丹,便是因为修士内视之时,看到的是一颗金光灿灿的丹。竹生的内丹却从丹成之日起便是纯白色的。而现在,经过了两年的螭火灼烧,连白色都在渐渐褪去。现在看来,内里还是白色,外层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透明质感。
竹生的手轻轻画了一个圆,白色的火焰便裹住了白色的内丹,焚烧,淬炼。
玄炎秘境里,修士们还在潜心修炼,或者苦寻机缘,哪怕苦哈哈的散修筑基,也都在寻找珍稀灵植,或者结伴猎杀值钱的异兽,努力给自己制造资源,并充实自己的荷包。
而在秘境之外的九寰大陆,两年前,妖族青君给长天宗送去了一个魔族被搜魂搜得只剩薄薄一层的神魂,后世记载称之为“敲响了魔族入侵的警钟”。
少狼君炽牙陪伴父亲再度来到长天宗,在他的母亲虚汐道君的陪同下,将此事禀告了长天宗掌门冲祁,并将锁着魔修魂魄的青色光球奉上。
冲祁接过那光球。
终于来了,他想。
冲祁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他第一次被师叔祖带到宗门秘地,从面见过宗主,他的人生,就在等待此时。彼时,他作为长天宗掌门,心中充满了责任感。
此界将有一场劫难,在这场劫难中,他将要扛起旁人扛不起来的责任。彼时,他一腔热血,道心如铁水浇铸,尚不知为了这所谓的责任,要付出什么。
现在,他看着手中青色光球,心中却充满苦涩。
“多谢青君。”他肃穆道,“涉及魔修,便不是一宗一族之事,此正当我二族共携手之时,望将我此言转与青君。”
从证道峰出来,就有一只银灰色的狼扑了过来。炽牙冲上去一把抱住,两人/狼在空中就打起滚来,还互相撕咬玩耍。不是旁的狼,正是原属炼阳峰,现暂居留靖峰的疾风狼灰灰。炽牙跟灰灰玩耍够了,骑在灰灰背上,一起去找熟识的师兄们玩去了。
捣蛋的家伙滚了,狼君双目炯炯有神,注视着虚汐道君,道:“我们去……去你峰上吧。”他被虚汐道君教过很多遍,不能在人前说诸如“交/配”、“合欢”之类的话,总算是记住了。
虚汐道君灿然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当年不过是一时兴起,允了他一夜春风,不想后来竟然有了炽牙,却是意外之喜。和狼君相处,比她期望的还要轻松愉快的多。她峰上养着些青年男子,时日久了,也都生出各种心思。狼君是妖族强悍的大妖,却心思直白简单,相处起来竟比同人族男子在一起愉快得多了。
两人/妖携手,正往虚汐的峰上去,才到峰顶,便察觉有异,同时转头。远处天边,正有彩霞聚集,朝长天宗涌来。那云霞成七彩,不断翻涌变幻,奇妙无穷。
狼君诧异道:“有人修进境了?”
虚汐道:“这不是一般的进境啊,这是……这是炼神还虚了!是哪一位真人?”
虚汐盯了片刻,忽而欢喜道:“是观壁峰主!”
高阶女修士在哪里都是少数群体,长天宗亦不例外。在为数不多的高阶女修中,观壁峰的冲琳真人素来持重又和蔼,极受门中晚辈弟子爱戴。
此时长天宗弟子都来到外面观看还虚天象。不过短短一个甲子,长天宗又出现一位还虚真君,真真是鼎盛之相。这令弟子们内心中都充满了自豪。
云霞聚集,形态变幻中,有无穷深意。变幻中又有美妙歌声响起,如幼时入睡前母亲般的哼鸣,让人内心奇异宁静。许多人的目光不知不觉便柔和了起来,观看着那变幻无穷的天象,不时便有人进入悟道状态,亦有人坐地破境。
天象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去,众人如梦初醒,都屏息等待。
寂静了几息,一道威压瞬息铺开,覆盖了长天宗。
与一个甲子前掌门真君凌厉霸道的威压不同,冲琳真君的威压浑厚而柔和。掌命线之人知道得太多,悲悯之意便令人心头轻颤。
在威压冲击过来的一瞬,许多人觉得自己眼花了一息,竟似看到自己与身周许多人之间有极细的细线相连。
“是命线!”有人惊呼。
有男弟子与不远处陌生的女弟子互相对视。长天宗弟子逾万,也不是谁都能认识谁的。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也不知道从前有没有打过照面,可刚才那一瞬分明的看到两人之间相连的命线竟比与旁人相连的都更粗。这难道意味着将来……
女弟子忽然红了脸颊,转过头去。男弟子“咳”了一声,趁着旁人都在回忆刚才看到的命线,悄悄挪过去,低声道:“这位师妹,可否请教芳名?”
那耳根,也是红红。
秘境之外,冲祁立在空中,远远望着观壁峰上云霞散去。
冲琳自那之后,境界停滞已经许久了,轮回一场之后,将前情全然忘却,他挣扎一番之后,终于是决定放手。
这二十多年,他未曾纠缠过她。于是短短二十多年,她便炼神还虚。没有了他,她的大道上再无阻碍。
冲祁又一次品尝到苦涩的滋味。
但这就是他要走的大道。这条大道通往的或许并不是光明的彼处,却承载了他的义无反顾。他在风中悄立片刻,收敛了所有软弱的情绪,转身落在了秘地入口处,叩响了封印。
“何事?”封印里传来女师叔的声音。
冲祁吸一口气,道:“魔修现世。”
冲昕在修炼中睁开眼,觉得心中有喜悦的情绪。这是有他在意的人发生了好的事。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既是他在意的人,他都感到高兴。
他情绪波动了一会儿,抬眼看看身周情景,便又沉静了下来。
他逢了机缘,只是这机缘,却不是那么简单。他此时身在一个封印内,他被困于此已经数月,这个封印却无法打破。
“努力哟~”稚气的女童音说道。
说话的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三头身女娃娃,她坐在一段红绫上,一会儿飘浮,一会儿荡秋千。白白胖胖水灵灵,惹人喜爱。
“要么破镜打破封印。”女童娇声娇气的说,“要么永远在这里陪人家玩。”
这女童看着可爱,实则是没有生命的符人。她一言一行,性格脾气,全是由人设定。只是这位留下了玄炎秘境的大能,既留下秘境遗泽后人,却又设下这等能将元婴都困死的厉害封印,这性子实叫人难以琢磨。
冲昕略走了一下神,女童就踮着脚落在他膝头,道:“喂,别走神哟,好好修炼才能出去。要不然就要变成这里的肥料啦。”
“咦~”女童乌溜溜的眼睛眨动,道:“你又在想她了吗?”
“多少日子了?”冲昕问。
“我算算。从你上次告诉我的数字,加上这些天的日数……”女童掰着十根白胖的手指数起来,“八百一十二天了。”
冲昕便“嗯”了一声。想念她的第八百一十二天。
寻了她两年不见踪影,不想误入此处。这封印里的灵气之浓郁,尚是秘境中的数倍。每隔几日,天真可爱的女童便会忽然双目失焦,声音平淡的念出一大段修炼心得。显然是从前大能所遗。
这等机缘,怕是专门留给元婴以上修士的。只是,纵然有前辈大能的遗泽,元婴破境还虚,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倘若他不能在八年之内破境,待玄炎秘境出入通道开启,历练的修士尽数离开,他想再见到她,就至少得是三百年以后的事了。
于一个有心冲还虚境的元婴修士来说,或许独自留在这秘境中三百年,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冲昕不想等三百年。想要离开,唯有破境。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长天硬留给他的那些回忆开始翻滚。冲昕在这些回忆中寻找修炼的心得。
他对自己说,八年,必须八年。
206
苏蓉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戏。
这一片森林她已经很熟悉了。初时她只是在这里采集灵植, 后来她觉得差不多够了, 想去别的地方碰碰机缘, 结果几次差点死了。有两次是差点死在异兽爪下, 有几次则是差点死在别人手里。
她相貌虽称不上是美人, 也清秀可人。在虚景身边,过了几十年不用再为灵石操心的轻松日子。长年对着的不是冲昕俊朗如山岳的面孔, 就是虚景英姿勃勃的模样。身边最熟悉的两个人,气度举止都是一流人物。苏蓉被熏陶了几十年,相由心生, 眉间便恬美娇人。
偏偏她修为在这批历练的弟子中, 几乎又是垫底的。
她原先还曾想着与人结伴,孰料接连几次遇险。亏得她天生警惕, 不轻易相信别人,还特别擅长察言观色,总是在危险发生之前先行察觉。她法宝不仅多,还都是高阶法宝,不是路边小店里的大路货。会打她这样一个修为不高的孤身女修主意的,也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货色。这些渣渣们或许修为强于她, 论起法宝, 真没有能强过她的。
苏蓉此次历练, 能不能寻到机缘另说, 但胆量和临敌应变真的是历练出来了。只是最后一次遇到一个筑基大圆满境的修士,实在厉害。苏蓉打不过,麻溜的借着法宝开溜了。
因为差点死了, 她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除死无大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她在外面兜了一圈,最后又返回了这片森林里。这里林木茂密,正适合她施展木系术法。
她想清楚了,也不打算再跑出去瞎历险了。她就打算猫在这片森林里,好好修炼到秘境出口打开为止。她这回是铁了心一定要沉下心修炼的,省得虚景老说她“道心轻浮”。
这一日她才修炼完,就察觉到有人。她修为低,神识弱。以前虚景就给她找来一部《木心术》,也是属于木系术法,修炼之后,可以借助灵植来查探四周。
这森林有万年历史,哪怕是普通树木,不是灵植,都多少有些灵性。苏蓉在这森林里待得久了,与许多灵植都建立了联系,这些灵植便成了她的眼睛,补足了她神识太弱查探范围有限的短处。
一察觉到有危险,她二话不说,麻溜的钻进“巢穴”里去了。
这“巢穴”是一棵巨树上的天然树洞,苏蓉将其稍加改造,便成了她躲避旁人的应急巢穴。这样的巢穴,她在这里准备了不少。
她一钻进去,便令树皮生长,覆盖住了洞口。又以法宝设下禁制,不仅隐匿了自己的存在,还张开了防护,以防旁人打斗中误伤了她。
麻溜的都弄好了,她便……开始嗑瓜子了。当然得嗑瓜子,不然拿什么打发时间?
一边磕着,一边从树皮的小孔中向外张望。
这次出现的是一男一女。不得了,那男的居然是金丹,亏她躲得及时!女的是个筑基,倒没什么稀奇,只是生得漂亮,胸脯饱满,身段玲珑。是绝大多数男人都喜欢的款。
啧。
那对男女凑巧行到附近停下说话。苏蓉支着耳朵听着,很快就听得明白,那金丹正在追求这女修。两人一个人称对方作“季掌门”,一个称对方作“宋仙子”。
苏蓉趴在小洞上往外看,那季掌门生得十分俊俏,一张嘴更是会说,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宋仙子笑吟吟的,显然是十分受用。
说到情深处,季掌门为表心意,便取出一件法宝要赠与宋仙子。宋仙子嘴上客气着,却也并不干脆拒绝,只是半推半就的。这拉拉扯扯欲迎还拒的,两个人就亲上了。
非但亲上了,还摸上了。啧啧有声。且看季掌门那猴急的架势,约莫是想当场成就好事。
苏蓉脸上发烧,暗骂了一声,正打算堵住小洞以免长针眼,却忽然来了不速之客惊了这对儿野鸳鸯。
从天上落下来的女修,没有这宋仙子美艳耀人。但一对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脉脉含情丹凤眼,端的是一副又出尘,又轻愁萦绕的模样。
苏蓉最是知道,相当多男人都很吃这一款儿。
这位刚落下来的轻愁美人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显是伤心不已,语带哭音的问道:“园哥……你、你在做什么?”
奇了怪了,苏蓉想,你又不是眼瞎,他在做什么你看不见咩?预感到即将看到一场好戏,她激动的又掏出一把瓜子!
季掌门正兴起,不料飞来一个轻愁美人打断了他的兴致,不由暗暗叫苦,尴尬道:“芙妹,你怎地找到我的?”
分别近四年,他不问问她都遇到什么人,有没有经历什么危险,反先问她如何找到他。芙妹心中气苦,只恨不得立时将他身后的贱人一剑刺穿,再叫他立下心魔誓,以后再不能做对不住她的事。
黄雅那蠢货,要貌没貌,要才无才,不过仗着有个好爹,就心大到不让男人立心魔誓就肯嫁。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是决不能犯相同的错误的。
她心中恨得要死,但她惯作柔弱姿态,当下什么也不说,只默默垂泪。
季园若说刚才还有一丝被打扰了的不快,一见芙妹这眼泪,他就心软了。
他的妻既丑且悍,令他过得苦不堪言。人缺什么,就会想找补什么。那些日子里,吕芙这朵柔弱美丽的解语花真真是抚慰了他。
他当下便心软道:“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最后还是不忘要问清楚。
吕芙心道,便你这样的,如何与你好好说?她咬着下唇,伸出手掌,便有一只不起眼的蜂子从树梢上飞落在她的掌心,翅膀嗡嗡振动。季园恍然道:“原来你借了大师嫂的蜂?”
说罢,又微愠道:“你何时在我身上下了花粉?”
那自然是在你快活得欲死欲仙之时。吕芙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掉落,哽咽道:“我只不过是……想在秘境中尽快找到你……”
季园不快,斥道:“纵是如此,也不该不与我说,便给我下了花粉。需知若是有人对我心存歹意,凭这花粉寻我踪迹,并不是难事。”
吕芙自是知他凉薄,也知自己理亏,当即避开这话题,流泪道:“若非这蜂子,我岂能知道你竟这般对我。你、你明明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季园一噎,正待说话,旁边被冷落多时的宋仙子开口道:“季掌门,不知这位仙子是何人?”
季园正为宋仙子着迷,恐她生气离去,正想说“这是我门中一个师妹”,吕芙已经抢着回答道:“我姓吕名芙,乃是落枫山慈月门的掌门夫人。”
她这样自称,季园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顿时又尴尬,又恼火。只觉得自除去黄雅,吕芙便不如从前听话柔顺了。
宋仙子却冷笑一声,道:“昔日曾与贵门黄掌门有过一面之缘,知他有一独女,嫁与了季掌门为道侣。如何黄夫人放着自家好好的姓氏不用,却改姓吕了?”
季园和吕芙不意宋仙子竟然知道这些事,一时都不自在起来。
季园尤其狼狈。
这宋仙子生得美艳动人,又十分有女人的手腕,比起来,吕芙就显得寡淡得多了。宋仙子对他若即若离,勾得他百爪挠心。这些天也从未听她提起过,不意她竟会知道他和黄雅那些破事儿。
季园有种被揭穿了的难堪。
偏宋仙子还笑着问他道:“季掌门,这位到底是谁啊?”颇有些咄咄逼人。但她本就是美艳自信的类型,这种强势只让她显得更加有魅力。
慈月门中女弟子很少,大多在黄雅的淫威下伏小做低。个个都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季园少见这种成熟自信的美艳型,一时竟沉迷不可自拔,张口便答道:“这是我门中……”
精光闪动,吕芙已经催动法宝,暴起伤人。
适才她与季园说话,一边说一边便慢慢靠近,此时立两人已经不过咫尺。她听季园话音,便知他要说什么。若任他将这话说出来,她这些年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季园吃了一惊,不意向来温顺的吕柔一出手便这般狠绝。
宋仙子却早料到了。她瞬间祭出法宝,保护罩将她罩住,挡住了吕芙一击。旋即,两个人便斗在一处。招招都是欲置对方于死地,斗得十分激烈。
好在她们都只是筑基,而季园却是金丹。
他忙插到二人中间,一会儿“芙妹你冷静点儿”,一会儿“宋仙子你听我说”。左挡一击,右挡一击。
苏蓉从刚才就惊得掉了一树洞的瓜子皮。
这几个人爆出来的名字她可是听出来了,落枫山慈月门的季掌门和他的原配道侣黄仙子……那不是“杀妻证道”的那位嘛!
没想到竟然能看到八卦主角的现场,苏蓉登时激动不已,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便在此时,天上有一抹绿芒。
207
竹生注意到地面林中有人在厮杀, 她没有在意。但碧刃却在掠过那片森林的时候忽然有了微微的异动。竹生与碧刃心意相通, 立时便一个盘旋, 又回来了。她从高空向下望去, 旁的倒没发现什么异样, 只那厮杀的三个人有些怪。
两个女子显然都想杀死对方,偏偏有个金丹期的男修夹在中间, 哪个弱了,他就偏谁,哪个占了上风, 他就挡谁。他修为远高于两个筑基期女修, 有他和稀泥,两个女修都对对方无可奈何。
虽然都是筑基, 但要说起修为,却还是那个看起来柔若杨柳的女子更胜一筹。另一个身材丰腴的美艳女子却忽出奇招——她忽然催动法宝攻向金丹男修!
季园自然知道宋仙子这一下全无杀意,但吕芙却“哎哟”一声,慌忙来挡。
季园心中一软,心道:“果然还是芙妹对我有情!”对宋仙子一时心情复杂。以季园的精明,自然知道宋仙子在把他当成肥鱼来钓。但季园出身贫贱, 如今得势, 对于自己有资格成为宋仙子的“肥鱼”, 内心中又隐隐有几分得意。
且宋仙子勾引男人的手腕和花样强过吕芙百倍, 季园对她还未得手,正是最最心痒之时,哪里能放得开。见她以自己为饵, 扰乱吕芙,一时不由又爱又恨。
这两个,哪个都比黄雅那个丑妇强上千倍万倍,他都喜欢,若是两个能都收到房中,才是最好。
吕芙自称是慈月门掌门夫人。季园之前倒也的确是许过她。但那时黄雅还在,吕芙温柔小意,他看着自然是千好万好。现在没了黄雅,他再瞧吕芙,床笫之间虽然喜欢她柔弱娇啼,但说起堂堂一个宗门的掌门夫人……就未免不够看了。宋仙子虽然美艳,却是个风骚货,在房中或许更带劲,做他的道侣是万万不能的。季园好不容易出人头地,内心中总不免有些远大志向,壮烈情怀。
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初入秘境不久遇到的一个女修。
那女修眉目迤逦,容色绝美。这还罢了,九寰大陆从来不缺美人,鼎楼之中亦可寻到绝色。重要的是那女子的气度。她静坐在树梢修练,静美如画,睁开眼之时,却高贵凛冽不可侵犯。一看便知不是出身大宗门,就是出身大家族。
季园心中多少的惊艳和绮念都收敛了起来,不敢放肆。
原想试着结识,那女子却根本看不上他,直接便走了。剩下季园一个失魂落魄。
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那女修本人,而是那女子实在属于他人生梦想的一部分。昔日微时,他便常常梦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这“出人头地”四个字里包含了有实力,有身份,有资产,还得有一个如那女子一般高贵的女人。
他这一晃神,宋仙子的法宝已经转攻向吕芙。吕芙心中冷笑。她在落下来之前,便已经将这对狗男女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了。这贱人与季园勾勾搭搭,怎么可能真的伤他。她佯装去救,不过是为了拢住季园的心罢了。
季园凉薄狠毒,但她已经在他身上投资了这么久,怎么能甘心放弃。
宋仙子忽见吕芙嘴角一抹冷笑,心中一凛,却已经迟了。到底是一介散修,所修功法、术法都略输了一筹。她只觉得背后突然一阵剧痛!她大叫一声,令得季园陡然回神,忙护住她。若非如此,宋仙子只怕当场便毙命了。
两柄月牙形的无柄飞刃旋转着飞回到吕芙身边两侧,锋利的刀刃反射着日光,映出了她眼中的快意。
竹生刚才就已经看出这是一男两女的恩怨情仇。她对旁人的事不感兴趣,亦不想插手。她之所以还不走,是因为碧刃异动之感还未停止。
她凝目望去,却没发觉下面三人有什么异样。但她微微蹙眉,直觉下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正不解间,忽然心中微动,放弃了用肉眼看,放开了神识去感知。
林中草木葱郁,生长着许多的灵植。这些植物之间,灵气比旁处更浓郁。竹生让自己的神识随着这些灵气一道发散、弥漫……忽然,遇到了一处小小的异样波动。就是那里!
竹生睁开眼,定睛瞧去。
所有的符与阵,都是以天地规则运行能量,都有迹可循。竹生理所当然的这样认为。她不知道她领悟的东西,是许多修士虽明其理,却穷其一生也领悟不透的。
唯有如竹生这样拥有至纯仙力之人,才能纤毫毕现的察觉空气中隐藏的灵力波动,才能追溯出那些符与阵的痕迹。一年多前,她和肖昆陷入地下迷宫,便是靠这个走了出来。
那迷宫有入无出,若不能破解,便要被困死在其中,直至寿命耗尽。说是机缘,破解了才是机缘,破解不了便夺命关,随时能丢掉性命。前辈大能的遗泽,岂是那么轻易就能享受得到。
竹生在灵气中抓住了一丝不一样的波动,此时再看,便看的分明了。
就在离那三人不远的地方,竟有两拨人埋伏。一拨是独自一人,藏身树腹内。另一波则是数人,用了隐匿的符阵,隐去了身形气息。很显然,那夹缠不清的两女一男什么都没有发现。
便在此时,隐匿了身形的一拨人动了。
季园一掌拍出,隔开了宋仙子和吕芙。
他的修为在竹生看来是“气息虚浮”,令她很看不入眼,但到底是金丹,这一掌拍出,吕芙便上不得前了。她只得绝了补刀的心思,咬着嘴唇,凄然道:“季郎,你……你是定要护着她吗?你忘了和我说过的那些话吗?”
季园扶着宋仙子退后几步蹲在地上,抱她在怀里,喂她吃了一颗回春丹,恼怒喝斥道:“你还说!分明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伤人!”
吕芙心中暗爽,泫然欲滴的道:“我不管,谁要夺走你,我就跟谁拼命!”
季园叹了一声,恨道:“你呀……”
他们这边打情骂俏,险些将宋仙子气吐血。吕芙的半月刃下手不可谓不狠,将她后背削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蝴蝶骨。她痛得几乎要晕过去。更令她惊心的是,一颗回春丹下肚,背上伤口竟然不见愈合。
季园也发现了不对,惊道:“怎么回事?”
宋仙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强撑着问道:“你、你兵刃上有毒?”
季园吃惊,质问道:“什么毒?”
吕芙道:“蚀骨殇。”
季园和宋仙子大惊,异口同声道:“蚀骨殇?”
蚀骨殇不仅可以慢慢腐蚀血肉骨骼,它还能使诸如回春丹、止血丸一类的治疗外伤的丹药失效。算是相当狠毒的一味毒/药。
季园脸色沉了下来,道:“胡闹!快拿解药来!”
蚀骨殇虽毒,却也并非无药可解。只是蚀骨殇的解药配制起来也不容易,若在九寰大陆,也是能买得到或者配制得了的,但此时他们是在玄炎秘境中!秘境中固然有许多九寰大陆上已经消失了或者灭绝了的灵植异兽,却也同样有许多九寰有的东西这里并没有。且在九寰,便是自己采集不齐的配料,也可在专门的店铺中购买或者在拍卖行拍得,至不济挂出悬赏收购单,总能得到手。这秘境中却连传音符传书符都用不了,便是旁人手里有,也无法知道。
吕芙却道:“没有。”
季园不相信吕芙准备了这么狠毒的毒/药却竟不准备解药。
吕芙却静静道:“这原是为黄雅准备的,我就压根没准备解药。”
季园登时哑然。
宋仙子疼得发抖,却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登时眼前一阵发黑。
她先前说见过黄道君,全然是胡扯。她不过是入秘境前听得了季园黄雅的八卦,当时便有了杀季园的心。她深恨男人,更恨季园这种不把女人当人,连道侣都能下杀手的男人。
她没想到,真能在秘境中遇到季园。一发现他便是那个“杀妻证道”的笑话里的男主角,她就对他起了杀心。
宋仙子自有一套迷惑男人的手腕。吕芙若不来,她就会趁着欢好中将季园用药物迷倒杀死。诱惑男人,迷倒男人,杀死男人,然后取了他们的财物法宝,这一套她早干得熟练。
万不料此次偷鸡不成蚀把米,竟栽在了另一个女人手里!
季园哑然片刻,抬头正欲说话,却瞳孔骤缩!
“小心!!!”他脱口而出。
吕芙却根本没信。她觉得这是季园故意诈她,好抢夺她储物法宝搜捡解药。她头都不回,只看着季园,道:“你莫……”
“想骗我”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胸口便被一柄长剑洞穿!
吕芙愕然低头,表情困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后却有一个熟悉的却阴测测的声音道:“给我准备的?贱人!”长剑倏地抽回,吕芙胸口血液喷溅,倒地身亡。
杀了吕芙的人个子不高,穿着灰色的斗篷,风帽拉起,遮住了大半的面孔。虽然如此,几十年结发同床共寝,季园照样能认出她是谁。
他脸色铁青道:“黄雅!”
那人风帽褪下,露出一张比汉子还汉子,比男人还男人的脸,正是季园季掌门的道侣黄雅。
精彩了!精彩了!女主角也出现了!
苏蓉激动得整个人都趴在树皮上,宛如一只大壁虎!
208
黄雅一出现, 碧刃的异动就变得强烈了起来。竹生蹙起眉头。她虽是自高空往下看去, 亦能感觉到黄雅身上隐隐有一种让她不舒服的感觉, 而且似曾相识。
下面季园已经放下宋仙子和黄雅厮杀了起来。一动手, 季园就觉出不对来。黄雅的修为, 与从前全然不同。几个回合下来,他竟然占不到上风。
“你结丹了?”他吃惊道。黄雅就是个废物。若非她如此废物, 黄道君何苦给她招婿!她怎么可能结丹!
可她若没结丹,又怎么能有这样的修为!
季园暗暗心惊。
更让他不解的是,黄雅剑锋凌厉, 她明明以前多是依仗法宝, 这才几年的功夫,怎么就修炼出来这样的剑意?
黄雅现在修为不输给他, 他这样走神,岂能不出危险。黄雅抓住空隙,剑意破开了他的火裂术,直刺他气海。季园气海受创,喷了一口血,向后飞摔出去, 跌落地上。
黄雅眼底全是戾气, 握剑的手紧了紧。季园不料她现在厉害至此, 他挣扎起来, 只觉气海刺痛,浑身灵力都运转不畅。这是伤了气海根基,不将养几年, 怕是都养不过来。他眼中禁不住露出惧意,求饶道:“雅儿!雅儿!你冷静些,我们有话好好说!”
黄雅的眼睛通红,杀意满溢。
却有个声音喝道:“小师妹,可以了!”
季园循声望去,却见几个人凭空出现,想来是刚才隐匿了身形他竟未发现。他此时见到这几人,直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惊喜交加的喊道:“大师兄!五师弟!八师弟!十师弟!”
他们原本师兄弟十一人,其余几个因为各种原因陨落了。黄道君的亲传弟子,便只剩下了这五个人。
“大师兄!你快拦住雅儿!”季园慌忙叫道,“她,她要杀我!”
虽慌乱间,他脑中也有一闪而过的疑问。明明他带着旁的弟子来历练时,大师嫂说大师兄还在闭关,老五、老八、老十都在外面游历,如何竟一同出现在了玄炎秘境中?怎地这般巧合?他们怎么汇合在一起?又如何会跟黄雅同时出现?
大师兄喝止住了黄雅,带着几个师弟走上前来,气度沉稳,神情平静,问道:“老二,你却说说,小雅因何要杀你?”
季园顿时语塞。他动手杀黄雅时,怕大师兄阻拦,也是故意趁着大师兄闭关之时行的事。如今大师兄出关质问,他便支吾了起来。
大师兄又转头问黄雅:“小师妹,你来说,你为何要杀他?”
黄雅盯着季园,问:“畜生,我且问你,是不是你往我爹静室的香炉中放了致幻的迷香,才令他冲境失败,故而陨落!”
听得此言,大师兄并不意外,其余的师弟们却露出震惊神色。
“季园!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八师弟痛心道。
季园闪烁道:“没有,我没有!”
黄雅提着剑上前一步,她的眼睛像要滴出血来。季园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能这么红,他激灵灵的打个寒战,忙道:“是吕芙!是吕芙这贱人!”
他大哭道:“都是这贱人干的!她妄想当掌门夫人,偷了大师嫂炼的药,下在了师父的静室中。我原都不知道!她做下了事才告诉我!她又逼迫我,道是如果我不从,就告诉旁人是我干的!我身份尴尬,别人只会信她不会信我!我也是走投无路,才鬼迷心窍听了她的话,想对雅儿下手。雅儿,雅儿!你原谅我!你我几十年夫妻恩情!你原谅我吧!”
吕芙已死,季园将一切推到她头上,正是死无对证。
但这并不重要。黄雅刚才便可以杀他,现在也依然想要杀他。她之所以不杀他,并非心软,而是因为太知道他看重什么,所以要在杀他之前,将他看重的东西全部夺走。
首先,杀了他那温柔小意的解语花。
然后,她道:“把印信交出来!”
季园顿时僵住。
大师兄没说话,几个师弟却纷纷开口。
“季园!你怎么还配做掌门!”
“便是吕芙干的!也是因为你!一对畜生!”
“还不速速把掌门印信交给大师兄!”
说起来,几个师兄弟中,大师兄是最勤奋也是最有天赋的。若是要从几个师兄弟中选一人继承宗门,本就该是大师兄。季园不过是全靠着黄雅挖自己老爹的墙角,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都往他身上贴,生生堆得他和大师兄赶着前后脚的先后结丹。几个师弟心中,其实早就不服了。
可季园娶了黄雅,黄雅才是黄家血脉。几个师弟便是心中不服他,冲着这一点,也就认了。但季园混蛋就混蛋在,得了黄家这偌大的身家,非但不善待黄家唯一的血脉黄雅,还企图将她杀死,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掌门印信至关重要。不仅慈月门在外的资产、灵石往来,全看这印信,认印不认人。而且这印信本身还是一件法宝 ,是护山阵法和宗门宝库的钥匙!
这畜生既再无资格担任掌门,自然该将掌门印信交给大师兄,由大师兄来承继宗门。
黄雅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她明明单独击败了季园,在这些人的心中,却依然是那个被父亲娇惯的废物。没一个人想到,季园交出掌门印信,原是该交给她的!这本就是她黄家的产业!
她是不相信,大师兄得了掌门之位,会撇下大师嫂来娶她!
大师兄抬手,止住众人 。他叹了口气,道:“师弟,把印信交出来吧,我留你性命。”
但要杀季园的,明明是黄雅。就算他交了印信,黄雅已经恨他入骨,如何会放过他?季园半躺在地上,气海刺痛。他望着神色肃穆,目光痛惜的大师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原不曾对宗门有过妄念,许多年前,便是这个人突然深夜而至,鼓动他去做师父的女婿。
后来,他受不了妻子既丑且悍,与门中女弟子有了苟且,也是这个人讲义气的帮他在妻子面前打掩护。
再后来……不断的以“师父没几年了,你再忍忍便能翻身了”来劝说他的也是他。这话听得多了,他就开始想,师父怎么还不死……床笫之间不免向吕芙抱怨,两个人一起憧憬等黄道君蹬了腿,他们该过得如何的自在。
再再后来,黄道君要在寿限之前最后一次闭关冲境,吕芙拿来一盒迷香。
“师嫂新炼出来的,我悄悄偷出来的。”她说。叶师姐那样心细如发的一个女人,她的药室如何能让吕芙轻易窃走最新炼制的药香?
吕芙如何能在传音符都用不了的秘境中找到他?是靠着大师嫂的花粉和蜂子。黄雅和这些人又如何能找到他?除了大师嫂的花粉和蜂子,还能靠什么?
季园突然双目圆睁,望着他既敬畏又忌惮的大师兄。
“你!”他突然激动起来,指着大师兄道,“是你……”
大师兄目光微动,怒喝一声:“不思悔改的畜生!”打断了季园,同时已经一掌拍下!他也是金丹道君,根基却比季园扎实得多了。这一掌的威力,是要直接取季园性命的。
横里削来一剑,将他掌风截断,化去了那一掌的威力。出手的不是旁人,正是一心想杀了季园的黄雅。
她的修为,如何竟到了这等地步?大师兄心下暗惊。适才黄雅击败季园,他从来瞧不起季园,丹药堆出来的金丹,败给一心想复仇的筑基,也不是不能接受。又或者,是刚才黄雅取了什么巧,瞒过了他们的眼睛。直到黄雅一剑截断他这必杀一掌的掌风,他才心下凛然。
“小师妹!”大师兄脸色难看,“你难道还要护着他?这畜生害死了师父,还一心要杀你!”
既然如此,刚才为什么又放话说要留他性命。黄雅的眼睛泛着诡异的红色,看得大师兄有些莫名的发毛。她开口道:“季园,什么是他?”
季园刚才差点死了,心有余悸,忙大声道:“是他!是他鼓动我娶你!是他们夫妻一直在哄着我和吕芙,我信了他,才会失心疯了给师父下迷香!是他!都是他!”他慌乱之下,承认了自己做下的事。
几个师弟听了,惊疑不定。
黄雅通红的眼睛盯着大师兄,道;“师兄,怎么说?”
大师兄坦然道:“当年的确是我建议老二娶你的。”
黄雅握剑的手就紧了紧。
大师兄接着道:“当年师父流露出为你招婿的意思,言下之意,很中意我。可你现在也知道,那时候我便和你师嫂在好了。我是定不能负了她的,便没有应师父的意思。我想来想去,师弟中,老二长得最好,人也最是灵活。你脾气不太好,旁的师弟怕是受不住,老二人便给,身段活,想来能和你琴瑟和鸣。我是这么想的,才去将师父的意思透露给他,劝他娶你。我万料不到,他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不仅害了师父,还害了你。”
“这是我的罪过。”他道,“但老二因此全怪到我身上,我难以苟同。”
他转向季园,道:“娶了小雅的是你,与人苟且的是你,害了师父的是你,要对小雅斩尽杀绝的,也是你。”
季园张口结舌,竟无法反驳。
大师兄又转向黄雅,道:“师妹,我为你选了这么一个畜生,实是对不住你。以后你在宗门里,还和从前一样。从前师父怎样宠你,我和你师嫂就怎样宠你,全当你是亲妹妹。”
所以以后,她的家业就该交给他?然后她在自己的家里,成了一个要靠别人宠着的客人?
黄雅只觉得,气海里有什么东西就快要爆炸。
她知道那是什么。在进入玄炎秘境之后,她在修炼中发现气海基台之上,出现了小小一团黑色雾气。她初时亦感到惊惶,但后来却发现自己修为突然大涨。她思来想去,想不出别的原因,只能是那团雾气。
她觉得,那定然是她在这玄炎秘境中所逢的机缘!
这几年她在秘境中修炼,斩杀异兽,亦斩杀修士。她愈来愈嗜杀,见到有血有肉的活物,总是克制不住的产生杀意。随着她这杀意的膨胀,气海基台之上的黑雾也愈来愈膨胀,从最初小小一团,到现在几乎充塞了整个基台。
但她没觉得有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强。到今日她一剑刺穿季园气海,终于得到证实!看看谁还敢说她废物!
气海中黑雾翻涌,黄雅觉得自己有种极其想要杀死季园的冲动。但实际上,她很想让他活着,留着给她慢慢折磨。她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抵抗住了想要杀他的心。这实在是因为,她对季园恨之入骨,不甘让他痛快死去。
“师兄说的对。”黄雅道,“我是绝不会对他再有旧情。”
她说着,回身一剑掠过季园夸下。季园原本捂着丹田,张开两腿,靠在一棵巨树的粗大的树根上。这一剑削去,登时被削掉了男跟,此是男人不能承受之痛,季园一声惨叫,叫得撕心裂肺。
他翻手取出一颗回春丸就要往口中送去,黄雅又是一剑,将他手臂齐肘削去,旋即又将他另一条手臂连着膀子一同削去。好好一个大活人,此时除了躯干,便只剩下两条腿还完好。那腿间,还鲜血直流。
几个男人都看得夸下发凉,下意识的夹紧了腿。不由自主的想,季园这厮敢娶黄雅,也真是有勇气。有妻如此,他所作所为,似乎也不是……咳咳,当然是罪不容赦的!
“咳……小雅,”大师兄拳头抵在唇边,实不忍去看季园惨状,劝道:“给他个痛快吧。”
黄雅瞥了他一眼,道:“那怎么行,我还要留着他,慢慢玩呢。”
五师弟、八师弟、十师弟互相对看一眼,都心下惊惧。黄雅因为貌丑,却又是掌门独女,在宗门中素来脾气暴躁。但她性子虽爆,却也很直。怒了便是打人,打完了气就消了,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这般……唉!
黄雅没理他们。从前这些人便都在她面前伏小做低的,她顶多也就只多给大师兄些面子,从不在乎旁的人。
她弯腰一把扯下了季园的腰间蹀躞带。这条腰带还是她亲手给季园的,是家里的库房里空间最大的储物法宝。不仅如此,还镶满蕴含着灵气的宝石,极其富贵气派,正是季园最喜欢的风格。
黄雅将腰带在手里握了握,忽而转身,手臂伸出,道;“大师兄。”那腰带垂在她手掌上,送到了大师兄面前。
大师兄的眼中,也禁不住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他矜持的笑道:“多谢师妹。”说着,伸手去拿。
忽有威压自头顶而来,从天而降的一柄绿色长刀,呼啸着从高处斩落,正斩在黄雅和大师兄之间,气流激射,碎石飞溅!黄雅和大师兄分向两边弹射疾退!师弟们都祭出了各自的兵刃法宝。
“什么人!”黄雅喝道。她余光中忽觉不对,扭头一看,尖声叫道:“季园!!”
原来季园趁这混乱的一瞬,突然张口吐出一粒黑色的东西。那东西迎风变大,成为一个圆圆的镜子,浮在季园胸口。镜子射出一片光,笼罩了季园,季园便消失在了这光中。
黄雅当然识得那面镜子。那镜子原本是一对,她给了季园一面,另一面原在她自己手里。不论持镜的两个人分别得有多远,都可以通过一面镜子,瞬息到达另一面镜子那里。
当时季园封了山门围杀她,她曾经借助那镜子,瞬息抵达季园身边想杀他。孰料季园早就料到了,预先有埋伏。幸好虽然她给了季园许多法宝,她自己却还有更多的法宝。她逃了出来,却把镜子丢了。后来遇到大师嫂,将她藏起来,悄悄送出了山。
黄雅一声尖叫,她的剑同时便刺了过去。但季园依然是消失在光里。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上沾了花粉,必会想办法清理,再想找他就难了!
黄雅勃然大怒,转头看向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她自己生得不好看,平生最厌生得美的女子。偏这持着一柄绿色长刀的女子,生得眉目如画,吕芙也好,宋仙子也罢,在她面前竟都失了颜色。
黄雅看着那女子,只觉得血管一突一突的。气海中的黑雾控制不住的迅速膨胀,生出了无数的枝桠、藤蔓,飞速的顺着血管向全身蔓延,沿着经脉污染灵力。
“你!”她艰难的说,“贱人……坏……我……好事!”
大师兄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黄雅!你、你刚才那是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
别人没看到,但竹生的刀是从他鼻尖寸许之处斩下来的,他的眼睛清楚的看到那碧绿刀芒斩下,令自黄雅身上延续过来一根细细的雾线显形,而后被斩断,消散。
那条雾线虽细,却带给他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想到黄雅折磨季园的手段,他隐隐后背发凉。
他瞥了一眼那从天而降的女子。此情此景下,无暇在意她的美貌,他看到她眉间凛然,眼睛不眨的盯着黄雅。他心中微凛,转眸去看黄雅。却见黄雅头颅微垂,形象微微有些奇怪。
“小雅。”大师兄调整了一下情绪,恢复到了以往的镇定模样道,“师兄未曾对不起你过,为何要暗算于我?”
竹生忽然开口道:“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求营养液!
209
一如竹生所说, 黄雅死了。
那黑色雾气沿着血管、经脉攀援生长, 一路爬到了心脏, 犹如见到了肥沃的泥土, 如饥似渴的扎根了进去。那颗热腾腾的心脏挣扎了几下, 最终慢了下来,停止了跳动。
活着的黄雅就此死去。
死了的黄雅却突然抬头一笑, 那嘴直接裂到了耳根,仿佛将一张脸上下割开了一般。
她身后的巨树中,突然有人喝了一声:“小心!”
一件法宝穿树而出, 发出条条金光, 像笼子一样欲将黄雅扣在其中,可还是慢了一步。黄雅身形诡魅的脱离了那金光的范围, 蹿到了半空中。
苏蓉看了一场热闹大戏,正津津有味,竹生从天而降。苏蓉乍见亲人,简直要泪奔!
正要解开禁制从树腹中出去,突见就在巨树前不远的那个前掌门夫人的后背上,突然生出黑色的东西。那东西像触手, 又像枝桠, 与日常修士们借助“化形符”令身体长出动物的肢体以便战斗并不相同, 看着就让人产生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苏蓉离得最近, 她待在禁制的保护之中,都感觉到了一股令她浑身不舒服的气息。
但显然竹生和旁人都还没看到,苏蓉情急之下, 丢出了一件法宝。
但黄雅动作太快,逃了出去。她瞳孔血红,嘴裂到耳根,露出了尖利的牙齿。背后生出的黑色物质狰狞摆动,像獠牙,像触手,像镰刀般的节肢,总之就是不像人。
她身上不断有黑色的雾气发散、消失。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因为这气息而感到说不出的不舒服。
把竹生引下来的正是这气息。适才黄雅以这黑气偷袭她的大师兄,碧刃陡然异动。彼时竹生其实也如大师兄一般并未察觉那道雾线,但竹生顺从了碧刃的心意,一刀斩下,方使那雾线显形。
那时竹生想起来,这种令人感到的浑身不舒服的感觉,在两年前她曾遇到过。当时她斩杀了一个对她怀有恶意的符修,随后便结识了肖昆。那个符修身上,便是这种令人感到浑身不舒服的气息。只是不及黄雅身上的更浓烈而已。
而现在,看到黄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纵然竹生还不知道那些黑色雾气到底是什么,也能想得到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众人已经被惊呆了。
“小师妹……小师妹……怎么了?”有人艰难的问道。
“……魔。”大师兄嘴唇轻颤。一众师兄弟中,大师兄入道最早,也称得上是博览群书,颇有见识。他震惊的看着小师妹,艰难道:“小雅……小雅她……入魔了。”
“不可能!”五师弟叫道,“大陆已经万年未现过魔踪!人魔之战之后,大陆上已经再没有魔修了。”
大师兄没有说话,他只盯着空中的黄雅,眼中闪过一丝内疚。他随即祭出长剑,剑尖指着黄雅,喝道:“她身上气息全无生机,不是魔息是什么!”
竹生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会觉得浑身难受,是因为修士汲取天地灵气,修炼灵力,追求的便是生命的生生不息。而魔正好相反。魔之所以会成为人、妖、灵三族的公敌,便是因为魔乃是死物。这便与天地大道完全是背道而驰的逆行。
人、妖、灵三族,虽最初的生命形态不同,最终所求的大道却是相同的。魔的存在形式,注定了它与三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入魔便是死,便是大道的终结。倘自己不入魔,却对魔族置之不理,最终的结果亦是难登大道。因为史书上便清楚记载着,魔族所占之地,赤地万里,生灵死绝。据说万年前的九寰大陆,处处都如这玄炎秘境里一般,灵气浓郁。正是因为魔族,才变成了现在的状态。
因此人与魔之间,已经无需多说。见魔就杀,除魔卫道,乃是修士的责任。
竹生不懂,大师兄却是懂的。他心中的内疚一闪而过,旋即坚定起来。
“小雅。是师兄对不起你,没有将你照顾好,辜负了师父的期望。”他举剑道,“但你已入魔,师兄别无他法,唯有送你一程。愿你……”
他本想说,愿你来世安好,却想起来,黄雅已经没有来世!
修士一旦入魔,便成了死物,连神魂都会魔化。一旦被杀灭,便连同神魂一起寂灭,再没有轮回一说。
黄雅却嘎嘎笑了两声,道:“说我是魔?难道你不是?季园不是?叶霞贱人不是?”
大师兄呼吸微窒,顿了顿,咬牙道:“小师妹,对不住了!”又对几个师弟喝道;“愣着干嘛!退后!”
几个师弟才从黄雅入魔的震惊中如梦初醒,他们看了大师兄一眼,神情复杂。黄雅虽然惹人厌,但终究是和他们相处多年,是黄道君唯一的血裔,不想今日却变成这样。但他们也都祭出了兵刃。
人魔不可共存,这是所有修士的常识。
他们都是筑基,修为上与金丹差着十万八千里,也不上前去给大师兄添乱,都持着兵刃退后。又警惕的四下检视,恐黄雅还有同伙。据说,一个修士除非恶到了极点,否则不会自行便入魔。修士入魔,多是有魔修引诱。
大师兄捏个剑诀,便攻了上去。这一动手便能看得出来,他的修为显然比季园要强得多。他是真真正正靠着自己结的丹,不像季园那般依靠丹药,根基虚浮。
但黄雅适才便能轻易击败季园,她全然魔化之后,实力大增,大师兄万不料自己竟然不是黄雅的对手。他的剑和黄雅的剑胶着,耳边似听着哪个师弟惊呼了一声:“小心!”眼前便是一黑!黑色的触手像张开的花朵一样收拢,就要将他吞噬其中!
大师兄想抽剑,他的剑却仿佛和黄雅的剑粘在了一起,他想撒手,那剑却产生了吸力,竟放不开!那一瞬间,大师兄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处心积虑许多年,眼看一盘棋尽数落子,却竟然要死在黄雅的手里。这难道便是报应吗?
眼前忽然有绿芒闪动!
竹生这一刀,斩断了所有黑色的触手 ,斩开了大师兄和黄雅之间的粘连。大师兄极速后撤,死里逃生。却见黄雅疯狂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那些断了的触手中喷射出大量的黑雾,将竹生裹了起来。大师兄大惊道:“道友小心!”
却有绿芒闪耀几下,黄雅的尖锐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碎成了几块跌落下来。空中的黑雾渐渐稀薄,露出了竹生的身形。
八宝璎珞泛着晶莹的光,张开了一个蛋形的光罩。黑雾遇到光罩便“滋滋”作响,像被燃烧蒸发了一般,全然侵入不得。
竹生抚着胸前的璎珞,恍悟道:“原来你的用处在这里。”
“道友。”大师兄喊道,“道友可无恙吗?”
竹生落下来,道:“无事。”
大师兄长长舒了口气,深深一揖,道:“救命之恩,来日必报。在下落枫山慈月门孙问北,请教道友名号。”
竹生道:“我名竹生。”
孙问北正要说话,忽听一个女子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竹生!!!”
他一惊,转头看去。却见适才那棵巨树忽然开了个树洞,一个瓜子脸、眉目清秀可人的女修从里面飞奔了出来!原来她刚才一直藏在里面吗?
随着那女修的飞奔,衫裙上洒落了一地的……瓜子皮。然后她直接扑入了竹生的怀里。
“嘤嘤嘤嘤吓死我了!”苏蓉惊魂未定的道。
竹生早在她那一声“小心”便听出了是她。想起昔日连杀兔子都不敢看的小丫头,深觉几十年的时间,苏蓉长进了不少。拍拍她的肩,道:“待会再说。”
“这个人是魔修吗?”竹生转头继续同孙问北讲话,问他。
孙问北神色复杂,道:“这是我同门师妹,她……她的确是入了魔。”
竹生问:“刚才的黑气是什么?”
适才黑气袭向她时,孙问北大惊喊道“小心”,显是知道就里。
果然,孙问北道:“那个应该就是死气,也称魔息、魔气。最忌讳碰触伤口,极易溶于血中。修士一旦被侵入,道心不够坚定的,易入魔。道心坚定的,伤口难合。”
“明白了。”竹生点头,又问,“这尸体要做什么特别处理吗?”
孙问北道:“我在书上看过,虽也无大碍,但腐化后会使周围三尺之地寸草不生,最好焚化。”
竹生一抬手,黄雅的尸块上便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孙问北不及阻止,嘴唇动了动,便没说话。八师弟倒是“哎”了一声,竹生看过去,他也就闭嘴了。那尸块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成了带着恶臭的灰烬。
竹生收手,问:“这样可以了罢?”
孙问北点头道:“应该没问题了。”
竹生道:“那便告辞了。”她说完,便祭出了玲珑。
待将苏蓉推进楼中,竹生一脚踏进门槛,忽而转头道:“我先时遇到过一人,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这秘境里入魔的恐不止一人,诸位小心。”说完,进入了楼中。“砰”的一声,玲珑的房门自动关闭,禁制打开,快速的升空。
地上几人目送玲珑离去。
十师弟咋舌道:“这女修心好大,这么张扬,不怕被人盯上吗?”秘境中杀人夺宝的简直不要太多,是以大家多小心低调。入秘境前,外面那么多的飞行法宝,入秘境后也没见谁这么张扬的露财。
“不怕。”孙问北道,“她可能是个元婴。”
三人惊道:“元婴?”
孙问北点头道:“我不是她一合之敌。”
“有那么厉害?”五师弟道,“我没看出来。她敛气很厉害啊,完全看不出来。”
“这女人手真快,也不问一声,就把师妹烧了。”八师弟抱怨道。
他走到那堆灰烬前,先喃喃祝祷:“小师妹,对不住你。你也不希望咱们门中的东西流落在外,对吧。别怪师兄。”念叨完,心下稍安,闭住气抽出剑来拨弄那堆灰烬。
黄雅是黄道君独女,她修为虽然一直都很烂,身边的法宝却多。否则当年,也不能从季园手下逃生。
八师弟拨弄了一阵,怔了怔,不敢相信,又从头到尾拨了一遍,才脱口骂道:“见鬼!”
孙问北道:“怎么了?”
“见鬼了!那女人用的什么火?”八师弟一脸晦气,“什么都不剩了,法宝都烧成灰了!”
五师弟、十师弟大吃一惊:“全没了?”
八师弟心疼道:“全没了!”
“能把法宝这么快焚毁……”孙问北沉吟道,“大概是天级火种吧。”
几人闻言,羡慕道:“她难道是丹师吗?”
孙问北道:“那谁能知道。”
十师弟很有眼色的把适才掉落在地上的季园的蹀躞带捡起来,交到孙问北手中:“大师兄。”
五师弟、八师弟眼睛一亮,齐声道:“恭喜大师兄!不!恭喜掌门!”
孙问北摇头道:“这是我们门中惨事,没什么好恭喜的。”
“大师兄,不能这么说。”五师弟道,“这些年门里让季园这厮弄得乌烟瘴气的。师兄现在清理了门户,激浊扬清,怎么不值得恭喜!”
另两人也连声附和,还催促孙问北道:“师兄,快些掌印吧。”
孙问北推却不过,便抹去了那蹀躞带的神识,建立了联系,查看了一遍,脸色却难看了起来。
“没有。”他道,“不在这里。”
几人面面相觑。八师弟道:“定是季园那厮,身上另有储物法宝。”
孙问北脸色阴沉。他忽然把那腰带递给五师弟道:“都是门中之物,你们拿去分了吧。”
三人大喜,连忙道谢。深觉大师兄做掌门,要比季园那铁公鸡做掌门好一万倍。
孙问北很快调整了情绪,叹道:“小雅落到这步境地,我身为大师兄,实在是有推脱不开的责任。”
三人忙安慰他,道:“师兄怎么这么说,分明是季园那白眼狼,辜负了师父的期望,祸害了小师妹!”
孙问北长叹一声,看着几人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小师妹已经如此,无法追回。我们唯有振兴宗门,才能不负师父一片养育教导之恩。”
“季园必须找到。印信必须拿回来。”他道,“待出了秘境,你们几个都回来吧。以后门中不会有人排挤你们,回来好好修炼,待将来结丹了,便可做长老。”
几人眼眶都红了。他们这些年说得好听了是在外游历,实际上是被季园排挤走了。没有了师门资源,几人在外面形同散修,日子很是不好过。是以几年前大师兄一召集他们,说要为小师妹做主清理门户,他们便一呼即应了。
“师兄!”他们哽咽道,“早该你做这掌门,师父真是……真是糊涂啊……”
孙问北挨个拍他们的肩膀,道:“别哭了,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道:“你们都回来,我们师兄弟一起,不信振兴不了慈月门!”
几个师弟都把手搭在了他手上,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正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210
待几个人收敛吕芙的尸身, 又不禁感慨。吕芙在慈月门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中, 存在感并不高, 一向都是轻声细语伏小做低的模样。过去他们都还见过黄雅对吕芙恶声恶气, 都还怜惜过她。不曾想人不可貌相, 吕芙狠起来,一点不输人。
又发现刚才那个宋仙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剩了一摊血, 几块衣料碎片,人大概是趁乱跑了。适才情形混乱,先是黄雅杀了吕芙, 接着黄雅大战季园, 随后黄雅入魔,一环接一环的, 谁也没有再注意那女人。
但本也就是无关紧要之人,众人亦没在意。
可恨就可恨季园这厮竟然逃了,掌门印信还在他身上,势必要找回来。
昔日竹生逛街的时候,看到储物法宝被炼器师们发挥创意,做成各种贴身物品, 还觉得匪夷所思。她想不到, 有人真的会买那些奇奇怪怪的储物法宝。
季园的亵裤就是一件储物法宝。瞬移的宝镜就放在里面, 掌门的印信也放在里面。靠着这个, 他才逃了出来。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这只是人体因为疼痛的本能反应,实际上,他待的这个地方并没有空气。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洞穴, 是季园在初入秘境的时候就选好的一处位置,用土系术法在山岩中制出来的空洞。他将另一面镜子放置在此处,作为最后的逃生手段,以备万一。
不料竟真的用上了。
他忍住疼痛,微一凝神,自亵裤中取出一只玉瓶。玉瓶的塞子自行打开,一颗回春丹飘浮到他嘴边,他一张嘴,吞了下去。伤口迅速的愈合,疼痛也止住了。
他又取出了另一只玉瓶。这只玉瓶里只有一颗丹药,比起回春丹这种随身必备的日常丹药,这颗丹药的价值堪称珍贵了。
但季园吞下了这颗丹药,气海只是稍稍修复,依然刺痛难当。他入静自观,内视气海,惊恐的发现他的金丹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的金丹本就质地疏松,故而体积很大,现在出现一道裂痕,看得清清楚楚。倘若不能养好,怕就金丹崩裂,退回到筑基的修为了。
黄雅那一剑,实在是伤了他的根基。
季园一挺腰,坐了起来。他现在一条手臂全无,另一条齐肘而断,两腿虽在,腿间却没了男人的东西。那些东西若在身边,服用回春丹的时候直接接上,便可接续回去。可他是逃命,哪里来得及去捡去断肢。如今回春丹修复完外伤,他便成了一个残缺之人。
日后若想肢体再生,还得去另寻专门的丹药。
季园靠在岩壁上,心中大恨。
只是恨亦无用,他这断肢还好说,气海之伤,怕得修炼数年才能将养过来,此时他实在无力找黄雅这贱人复仇。更不要说贱人背后还有孙问北那伪君子给她撑腰。
他用无数恶毒的语言在心中诅咒了这两人许久,才终于慢慢静下心来。他亦知道当前最紧要的事是靠修炼慢慢修复气海金丹的创伤。当下盘拢双腿,却没了两臂,捏不了诀,做不到五心向天,气得又是一阵破口大骂。
待骂得累了,才终于闭上眼睛开始修炼。灵力在体内的运转滞涩缓慢,气海痛得像针扎。
季园强忍着,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的运转灵力。不期然的却想到,黄雅那废物,是如何在几年的时间里变得这么强的?难不成师父其实有什么上等功法单独留给了她?
一时便又静不下心,又过了许久,才慢慢的终于进入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听到有人说话。
可恨啊,那些人。
正是,他道,恨不得都杀了他们。
唯有变得更强,才能杀了他们。
可是,他颓然道,我现在非但没变强,还受了重伤。
没关系,想想那个女人……我让她变强了,也能让你变强。想要吗?
……想!
宋仙子也是趁乱的时候先行跑掉了。
那位真正的慈月门掌门夫人出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带着凶狠的戾气,让宋仙子明白,她杀了吕芙之后,是因为急着要杀季园,才没工夫来理她这个重伤的人。一旦她腾出手来,也会毫不留情的杀了她。
于是趁着黄雅和季园激斗之时,她忍着痛使个遁地诀,跑了。
寻了个无人的地方,翻遍储物空间,终于寻到了一包金疮药。这是凡人才会用的东西。蚀骨殇会令回春丹之类的丹药失效 ,但金疮药与那些仙丹完全不同,理论上来讲,该当不受影响。
她忍着痛把烂了的衣衫扯下来,自己给自己上药。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还在鼎楼里,常常身上带伤,哪有什么丹药给她们吃,能用的只有些药油,姐妹们互相上药。但凡要用到金疮药的,都必定是很重的伤了。但即便是这样,老鸨也绝不会浪费一颗回春丹在她们身上的。
她有一个常客,每次来都会先给她吃一颗回春丹,让她浑身肌肤都恢复到完好无损的状态,然后再把她折腾到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曾有一日她坐在临街的窗边向下望,看到了那个客人。那客人陪同着一位女修,温柔有礼,风度翩翩,仿佛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可怕的男人。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她看尽男人们道貌岸然之下的猥琐龌龊。
终有一天,她在床笫间迷杀了一位客人,夺取了他的法宝,挣了命的逃出那个地方。从此游荡九寰,海阔天空。
她生得貌美,天生便招男人。却偏偏又是天生的炉鼎体质,男人只要跟她合欢,就会发现。为了掩盖自己的体质,她杀死了每个与她合欢的男人,并趁机夺取他们的法宝灵石。
这一次遇到季园这色胚,她当是寻到一条肥鱼。却不料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金疮药果然是有用,她的血渐渐止住。但金疮药并不能止痛,她趴在冰凉的地上,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渐渐失去意识。
快死了。
谁?我吗?
是啊,中了蚀骨殇,等不及离开这秘境,你就要死了。
……不!我不要死!我好不容易逃出鼎楼!我好不容易过上自由的日子!我不要死!
呵。
……你是谁?你是不是有办法救我?
好聪明的女人啊。
不管你是谁!救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呵呵,好。
苏蓉热泪盈眶!
她已经快有四年的时间,没有踏踏实实痛痛快快的泡过一个热水澡了!她的储物法宝自然有自己的浴盆。还是长天宗炼器司出品的,自带冷热凝水和废水分解符阵。但她哪里敢用。这四年,大部分时间是要靠清净诀,就是用水洗澡也都是战战兢兢,速战速决的。
此时她和竹生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分头泡澡,竹生现在这么厉害,苏蓉泡在热水里,真是啥也不操心了。仿佛回到了在虚景身边的日子。
那日子过得真是活赛小神仙,自己到底是怎么想不开跑来这秘境里找罪受呢?
苏蓉叹了口气。这四年她是终于想明白了。大道固然好,却不是人人都能走的。便如她,无论悟性、心境还是毅力,都注定了只能和大多数人一样,早早止步,看着别人的背影继续前行。
像她这样的普通人,却想跟上虚景那样优秀的人的脚步……小时候娘常常念叨,做人要知足,要惜福,她还是……不知足了呀。
竹生泡完澡下来,苏蓉已经收拾停当了,浴盆已经收回储物法宝里,正鼓捣她那些灵植呢。
这次秘境之行,她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些灵植。如果带到外面都能养活并批量繁殖的话,以后她就灵石大大的有了。
“以前炼阳峰上的药田还在弄吗?”竹生好奇的问。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茶具和灵茶,生火煮茶。
“别提了!”苏蓉抱怨道,“当时真人结婴出关,说要去寻你,让虚景和我跟着一起去。我们在外边转悠了二十多年,前些年我再回去一看,早就长荒了。”
“不过没关系。”她又眉开眼笑的道,“我回去之后,在留靖峰上又辟了好大一块药田。留靖峰是虚景的地盘,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怕有人说我了。”
从前在炼阳峰,她不过是个执役弟子,只敢在后山开田,也不敢弄太大,怕冲昕说她。
竹生把胳膊支在小几上,撑着下巴,看着这姑娘。她在透窗的阳光里忙忙碌碌,又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你这个法宝可真好,我就想弄一个这样的。虚景不让。”苏蓉蓉气鼓鼓的道。“他说我用不着。我要是在外面,肯定是跟他在一起,不用单独再买一个。”
“我跟你说,他其实就不想让我自己出去瞎跑。”
“不过呢,是他的灵石,他说让买,我就买,他要说不让买呢,我就拉倒。”
“我其实也不是没灵石,我的灵石留着以后养老呢。”
“我跟你说,我之前回家送我爹娘的时候,给我哥我姐留了不少金银和灵石。我过了二十年再回去一看,嗬,我哥起了一片大宅,我姐也起了一片大宅,两个人的宅子紧挨着。我还多了好几个外甥,个个不同爹!”
“我一问才知道,我留了钱给他们,他们日子好了,我姐夫就在外面养了外室。我姐夫以前可老实一个人了,我娘成天夸他,哪成想一有钱就变样了呢。我姐可不是任人欺负的软和人,当时就翻脸跟我姐夫和离了。把他赶了出去。”
“我姐就没再嫁人,她养了几个俊俏少年郎,那日子过得别提了!”
“拿着我的灵石,过着我想过的日子!哎哟哟,我当时嫉妒得肝都疼了!”苏蓉恨恨的拍地板。
竹生噗嗤一笑,道:“你家虚景可知道你想过的是这种日子?”
苏蓉翻白眼道:“让他知道,定要用手指头把我脑门戳烂的。他老戳我脑门,烦死了。”
“哎,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
“我跟你说啊,我打算回去就买一个你这样的法宝。我这趟收获不小呢。”她拍拍手中特制的花盆,“就这些,拿回去养好了,灵石就滚滚来了。”
“到时候我才不管他让不让呢。他不让,我就花自己灵石买。”
“所以啊,还是得自己手里有灵石才行。我要不是前边跟着他们俩到处跑,把我那药田整好了,早就能攒出一大笔灵石了。”
真是个神奇的姑娘,竹生想。她琐碎,唠叨,可是跟她在一起,却是说不出来的轻松。
茶香渐渐溢满一室,竹生招呼她:“来喝茶。”
苏蓉净了手过来喝茶,问:“有没有吃的?”
竹生诧异:“你不是辟谷了?”
苏蓉道:“零嘴啊,解馋的。”
竹生这里当然没有。
苏蓉放下茶杯,又掏出一个花盆,塞了个不知道什么种子进去。连着施了几个术法,竹生就眼见着那种子迅速发芽,长高,笔直的茎上长出绿色的叶子,很快结了花苞。花苞盛放成金色花朵,花瓣不大,花盘却足足有脸盆那么大。
待完全成熟了,苏蓉取下花盘,收了花盆,却又取出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铁锅出来。那锅子上有竹生熟悉的阵法和标记。
竹生:“这锅……”
苏蓉面不改色:“我在炼器司定制的。”
她说着,将那花盘揉碎了,锅子中接住了半锅的瓜子。她又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倒了些不知什么东西磨成的粉进去。一按锅子上的标记,锅子中便生出火来,那火大小热度还可以调节。
竹生:“……”
苏蓉取出一个长柄锅铲,来回翻动,不多时,火中的瓜子就传来了阵阵香气。苏蓉手脚极是麻利,取出个匣子,将炒好的瓜子装进去。待收了锅子铲子,她将匣子往竹生面前一推:“尝尝。这不是凡种,是我在宗门里特别培育出来的,灵气很足的,吃到肚子里不会有残渣。我平时放在通货司寄卖呢,每次都是一天就卖光。可受欢迎了!”
竹生:“……”
竹生抓了一大把,轻轻一咬,舌头一卷,瓜子仁吃到了嘴里。
真香!
211
既然都已经与苏蓉汇合了, 竹生便不再刻意追求独自历练了, 她们到了几个地方, 都在夜晚燃放了寻人烟花, 然而却始终见不到冲昕的影子。
苏蓉不免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他。”竹生道, “他当是入秘境这些人中最强的。”
竹生与冲昕在神宫中并肩作战两年,更是与他刀剑合璧与青君战过, 对冲昕的实力,她很了解。她与肖昆经历了地宫之行后,对“气运”这个东西也开始有了直观的感受。冲昕是那个长天的转世, 他的气运当远强于旁人。
竹生历练四年, 未曾与他相遇过,便猜测他可能是如她之前一般逢了什么机缘, 被困在某处了。
机缘这种东西,也是分人的。愈是高阶修士,所逢机缘愈是艰难,然一旦顺利化解,所得亦是倍于旁人。
碧刃一刀斩去,绿芒之外裹着白色的火焰, 一名双瞳血红的修士应声化作了黑烟。从他身上飘散过来的死气一开始无色无嗅, 却在遇到八宝璎珞晶莹的清光之后显形, 发出滋滋的声响, 被净化蒸发了。
苏蓉拉开一条门缝,小心的探出头来,战战兢兢的问:“没事了吧”
竹生道:“死了。”
苏蓉却并未就此松了口气, 反倒心有余悸的道:“第三个了。”
之前遇到程道君身带魔气,心有恶念,后来遇到黄雅为报仇而入魔,还可以当是少数个案。但当竹生在一个月之内连斩三名入了魔的修士之后,她们都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
“怎么会这样”苏蓉道,“明明都有一万年没有魔修敢在大陆上横行了。怎么一下子突然冒出来了”
竹生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灭魔之战已经过去了万年。九寰大陆已经有万年没有见过魔修了。虽有些邪修,但那也只是做恶事的人修,他们依然是人,不曾入魔。
但现在秘境里显然“入魔”像是一种疾病般在传染扩散。这些修士入秘境之前,明明都是正常的人。
时隔万年,魔修再现。
时隔万年,不惜毁坏天气气场,也要带领百万修士灭魔卫道的长天神君转世。
竹生提着刀,蹙眉。
冲昕是长天的转世这件事,对他和她来说都是一件并不愉快的事,他们因此很少提及。
入得秘境历练以来,竹生不曾担心过冲昕。但此时,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长天,想起他目光中飘渺莫测的深意,想起他常常挂在嘴角的戏谑的笑意。一想到长天的那副德行,她就不由自主的心生反感,并且……忍不住开始担心冲昕。
她又想起了一直以来贯穿在她和冲昕之间的所谓的冲昕的“劫数”。
冲昕转世,是不是就是为了应对魔修再现?他的劫,又到底是什么?
这一日玲珑行到某处,忽然停住。小楼房门打开,竹生踩着绿刃下来,苏蓉亦御着自己的飞行法宝紧紧跟着。
地面上有十来个人。秘境中大家多数行事低调,很多修士干脆一直都以法宝或者符箓隐匿身形行踪,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人,很是难得。
玲珑一出现在空中,地面的人就都警醒的抬头。及至看到是两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女修,才稍稍放松警惕。
竹生之所以落下来,是因为她看见了熟人。
“法师!”竹生唤道。人群中夹杂着三位佛爷,其中一位正是和竹生不打不相识的一铭法师。
“竹生道友。”一铭见到她,很自然的露出笑容。
佛爷们一向嗜杀,出了名的脾气坏,不好惹。虽然大家都围在一处,但也都很微妙的微微与三位佛爷拉开了距离。此时忽见刚才那位目光凶狠的佛爷露出这般“平易近人”的笑意,不由都为之侧目。再看竹生,见她美貌出尘,便是苏蓉,也清清秀秀十分可人,不由都暗暗腹诽。
竹生的目光为地上的一具尸体吸引住。那尸体不仅干瘪成皮包骨,而且让人一接近就生出厌恶恶心之感。
“怎么了”她问。
一铭道:“这人精血都干了。气海空洞,浑身的灵力都被抽走了。”
正常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厮杀,不会这样。竹生蹙眉。
一铭又道:“不仅如此,他祖窍也碎了。”
竹生道:“那是什么意思”
旁的修士露出微诧之色。一铭却多少知道点竹生底细,解释道:“他被抽了生魂。”
修士称呼死亡为“陨落”,便是因为陨落之后还可以再入轮回,重新为人。因此修士不认为陨落是最终的死亡。唯有神魂寂灭,再无轮回,才是修士认知里真正的死亡。
因此,诸如搜魂术之类伤及神魂,使人不能再入轮回的术法都被认为是邪术、禁术,使用此等邪术,将为整个修真界所不容,人人见而诛之。
竹生道:“魔修干的?”
众人本来或沉思,或低声议论,听到竹生此言,都静了静。
“道友见过魔修?”有个身着长天宗弟子服的修士开口道。
他刚才便认出了苏蓉,虽不认识竹生,但苏蓉紧随竹生,自然是友非敌。原想打招呼,不想竹生先与空禅宗的人说起了话。
“这个月杀了三个,”竹生道,忽而想起了黄雅,改口道,“不……四个了。”
众人面上变色。
他们中也有人遇到过魔修,多是一个两个。竹生一个月内便遇到四个,想来是因为她明目张胆的开着玲珑,太过招摇,更吸引了魔修的缘故。
但这说明了魔修的出现已经不是个案。
众人低声议论,不安的气氛开始蔓延。
“诸位。”刚才那长天宗弟子沉思片刻,开口道,“如此看来,魔修重现大陆,欲卷土重来,已是无疑。秘境中便已经如此严重,大陆之上不知道是何情况。只是我们被困此处,还要六年之后方能脱离。现在看来,这场历练已经可以结束,接下来,除魔卫道才是正事。”
这长天宗弟子虽只是筑基大圆满境,但气宇轩昂,英姿勃勃,在这种情况下,能第一个站出来说话,气度上便胜了一筹。大宗门弟子,果然不凡。
苏蓉贴近竹生,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这是包峪包师兄,穿云峰虚泽道君的弟子。”
但包峪终究只是个筑基修士。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中,原本有两个长天宗弟子,一个云水门女弟子,三个空禅宗弟子,其余几人,或是别家门派,或是散修。现在竹生带着苏蓉来了,长天宗弟子变成了三个人。但空禅宗的一铭法师是个金丹,另有一名散修看起来也是金丹,他稍作权衡,便对一铭道:“一铭法师,此事还当你来主持。”
四大宗门有三大宗的人都在,其中还有一个是金丹,便是那个散修金丹也没有什么异议。
不意一铭却挑挑眉,道:“还是修为最高的人来吧。”
众人都是一怔。虽然同是金丹,但一铭威压外放,给人以强烈的侵略感和压迫感,比起另外一个金丹修士,显然他的修为要高得多了。
一铭却看着竹生道:“你来吧,我不爱干这种事。”
空禅宗的人一直以来给人以疏离、不好相处的感觉,除了他们出手狠辣,基本是出手就必杀之外,也是因为他们不大爱参与诸多事务,也不大爱搭理旁人。这其实是缘于空禅宗之人都多多少少有妖族血脉,他们骨子里都有着妖族野性、不服管教、集体性弱的特性。
竹生知道空禅宗底细,多少能猜出来一点。
此时众人都愕然的看向她。竹生不特意外放威压的话,她身周的灵力波动看起来仿若筑基。众人虽然猜到这个女修收敛了修为,却实在看不出她到底有多高的修为,难道比空禅宗的金丹法师还高?
“苏师妹是吧?”包峪问苏蓉道,“这位道友是……?”
苏蓉看了竹生一眼。
竹生却瞥了一铭一眼,一步踏到尸体旁,俯身一只手按了下去。
“道友小心!”包峪和数个修士不约而同的叫道。
竹生身周却亮起一片清莹的光,即便是在白日里,都看得清楚。一股黑烟陡然从尸体中窜出,想要逃跑,却被那光裹住,怎么也挣扎不出去。
竹生从一落地便觉出了那尸体里的异样,一试之下,果然尸体中还潜伏着一只魔族。她收束清光,在手心上聚拢成一个球。那股黑烟被困在球中,只要一碰到光壁便被灼烧得滋滋作响,疼得它尖利惨叫。
十来个人围着,也没发现这魔物,这女子一出手,便擒住了。众人原来还想探究她修为几何,现在也淡了心思。
“诱心魔。”包峪脱口而出。
竹生转头看他,问:“可需要审问?”
包峪摇头:“这等魔物,专诱人心。道心不坚、心有邪念之人,易被它钻空子,在神魂中种下魔息,使人入魔。它本身只是低级魔物,没什么灵智。”
竹生道:“那就不留了。”
她手掌猛一收拳,那光球爆出白光,诱心魔发出凄厉惨嚎,被八宝璎珞的清光灼烧了个干净。只留下一阵刺鼻的恶臭,众人纷纷掩鼻后退。
“原来如此。”包峪道,“定是有许多诱心魔随着我们一起进入了秘境,伺机暗中诱使修士入魔。这秘境中……”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秘境中,每个人都落单。杀人夺宝,毁尸灭迹,争夺法宝灵石机缘,正是人心之恶掩都掩不住。这于诱心魔来说,无异于一场饕餮大宴。所以才有大量的修士入魔。
包峪冲竹生拱拱手,道:“在下长天宗弟子包峪,请教道友尊号。”
竹生颔首道:“我号竹生。”
苏蓉探头,对包峪道:“包师兄,这是我们冲昕真人的道侣。”
冲昕与竹生虽未举行典礼,但冲昕已为竹生立下心魔誓。二人说是道侣,已无不可。
炼阳峰冲昕向来都是长天宗年轻一辈弟子的偶像,包峪惊讶之余,更多欢喜,道:“原来是自家人。”顿时神色间便多了几分亲近。
众人中修为最高一铭指定她,长天宗的人自认和她是一家人,云水门的女弟子是个年轻的筑基中期,不怎么说话。
散修金丹是个擅观气之人,他观竹生面相,竟隐约在她身周看到一丝朱紫之气,不由暗惊。忽地想起数年前天有异象,有人皇入道,暗忖:“难道便是此人?”他心知竹生若是人皇入道,便是大气运者,对这等气运者,不与其为敌,跟在其身旁,才是最好。便也毫无异议。
大宗门和高阶修士都不反对,余下几个散兵游勇更不会说什么。
竹生扫了众人一圈,道:“这诱心魔显是各个击破的。大家聚在一起,不要再分头行动了。机缘法宝,都没有命重要。”
竹生为帝多年,眉间自然便有人皇气势,众人不由自主的就应了声“是”。
竹生又道:“当务之急,是将秘境中人聚集。哪怕不聚集,也得想办法让大家都知道。可有什么法子能做到?”
秘境中有禁制,传音书之类的通讯符箓统统用不了,于此时就是大大的不便了。
散修中有一人犹疑了一下,竹生的目光立刻就投了过去。她目光中带着鼓励,那人略一犹豫,道:“我、我会炼器,我有个笨法子……”
这一晚,许多修士看到天上绽开了烟火。
多宝阁的寻人烟花其实十分的鸡肋,需得两人临近,才能看得到,否则,放也是白放。且那东西招眼,常常是你想找的人没找来,一群杀人越货的先摸来了。是以常常都是由伙伴中修为最高的那个人燃放,让修为弱些的伙伴看到了之后好来与之汇合。
但这天晚上燃放的烟花,显然是被炼器师改造过了。烟花在高空炸裂,缤纷的火花没有组合成美丽别致的图案,反倒是组成了几个大大的文字——
【魔修现世】。
观者皆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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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有看到烟花的修士小心翼翼的向放出烟花的方向靠拢查看。却看到那里有个阁楼样式的飞行法宝浮在空中, 在黑夜中发着幽幽的光, 分外显眼。精致阁楼的檐角上, 有三面旗帜迎风招展。细看, 正是长天宗、云水门和空禅宗。
看到这三面旗帜, 修士犹疑了一下,还是从藏身之地现身出来, 朝那间阁楼飞去。才出来,便看到四周现身的原来不止他一人。有一人飞得尤其快。那人飞过去没多久,有人从下方飞到空中的阁楼上, 将盛阳宗的旗帜也系到了阁楼上。
四大宗门的旗帜齐全了, 这修士再无疑虑。或许无人之处偶有胆大包天之徒胆敢冒充四大宗弟子行诈,但这样正大光明的拉出四大宗门的旗帜, 绝无可能是骗子。修士加速朝那里飞去,飞的近了才看到那阁楼在空中,原来就是为了引人注意,人们都聚在地上,扎起了营地。看起来约有二三十人之数。
看到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修士反而更加放心, 便落了下去。看了看周围, 似有十来人都似他一样不明状况, 面露疑惑。
人群聚火而围。见到这修士, 有一个女子忽然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周围还有几人尚未过来。”
她说完,看了身边一个英武男子一眼。那男子会意, 飞到空中,朗声道:“长天宗、空禅宗、云水门、盛阳宗,四大宗门皆有弟子在此,各位道友无需疑虑。魔修现世,还请诸位与我等一同商讨对策。”
他吐字清晰,用上了“传声术”,声音传得很远。四周还在观望的几名修士听到后,略一犹疑,终于现身,飞了过来。
“好了,附近已经没人了。”适才说话的那个美貌女修道,“近日来有魔修在秘境中现世,应该先跟诸位通报一下情况。但是……”
她一句“但是”话音还没落,人已经鬼魅般飘了出去,她身法奇快,在场诸人竟无人看清。便是一铭,也是心中一凛。
刚才才到的那个修士只觉眼前一花,那美貌女子便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掌拍出!让人窒息的威压迎面压来,这修士才是筑基而已,被压得完全动弹不得,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那一掌却越过了他,拍在了他身旁一个修士的胸口。那修士口中喷出黑色的血,身体柳絮般向后飞去。肉身在半空之中就崩解,胸口瘪了下去,白森森的骨头扎了出来。有黑气从伤口中飘散出来。
那修士却桀桀笑起来,道:“竟被发现了。”
那女子道:“臭气熏天。”
众修士此时才闻到臭气,那是死气的味道,对以天地灵气为食粮和能量的修真者而言,简直让人窒息。这人适才不知是以什么术法掩盖了这气味,幸而被这女修发觉。
那修士吸一口气,胸膛便重新鼓了起来。鼓到了正常状态之后,却没有停下,他的身体四肢继续膨胀。“砰”的一声,头上发髻崩开,不过转眼间,身形就涨大数倍,两个眼瞳血红,浑身萦绕着黑色的死气。
适才他伪装成活人,看起来仿若筑基,此刻威压放开,分明是金丹境的修士。气息凌厉逼人,还令人恶心欲呕。
“入魔了。”有人惊呼道。
这个修士已经是完全入魔的状态。
他桀桀笑道:“你们聚在这里,以为能如何?迟早,要么与我一样,要么成为养料。我劝尔等早早从了吧,做什么升仙梦,入得我道得永生才是正途。”
那女子身上忽然亮起清莹的光,那光照到魔修,使他陡然发出一声惨叫,向后跌去。同时在众人身前不远处,亦有黑色死气显形。原来那魔修一边讲话,一边暗暗将死气匿形,发送到修士身边。
众人大惊,纷纷闭气后退。
那些死气在清莹之光的照耀下,都发出滋滋之声,被灼烧净化。
那魔修不料女修身上竟有这等法宝,竟是专克死气等污浊之物。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猛的从地上爬起,硕大的身躯便冲向了女修。他身形极快,带起一阵飓风,比起寻常的金丹修士,显然实力更强。
适才就站在他旁边的修士忍不住惊呼:“小心!”
却觉眼前闪过几道绿芒,乍闪乍灭,魔修的庞大的身躯冲过去,崩解成了几大块碎块跌落。黑色的脓液和雾气四散,那女修一张手,白色的火焰凭空腾起,将尸块和雾气都迅速的燃烧干净。
靠得略近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火焰中令人惊心的热度,不由都悄悄退后。
“好了。”待尸块烧干净,女子回到篝火旁,手中碧绿的刀,在火光中发着幽幽的光芒。“现在同大家说说魔修的事。”
她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号竹生。”
叫竹生吗?看不出修为。
可刚才的魔修已是金丹修为,这叫竹生的女子一刀斩了他。
一刀,斩金丹啊!
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秘境中出现魔修,如疾病一般蔓延,秘境之外的九寰大陆亦然。从四年前妖族青君警示人族以后,九寰大陆各处,都传来了有魔修出没的消息。
最先掌握消息的四大宗门,并未刻意隐瞒,这消息便如风一样,几年之内迅速的传遍了九寰。最初的时候,的确引起了一阵恐慌。但四大宗门毫不见慌乱,有条不紊的调动人手,扑杀魔修。慢慢的,人心就安定了下来。
如今若在城市中的茶楼里,便常能听到修士们在议论哪里又有了魔修的踪迹,哪个宗门已经派遣了队伍去扑杀。
人们最初的恐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渐渐生出的勇气和信心。因着魔修死物的特性,注定了他们与大陆上的生灵不能共存。灭魔卫道,便成了茶楼街角常常能听到的一个词。
长天宗,证道峰。
冲祁凝神听着门中执事的汇报。
“越、梁两国的边境,一整座城池的人口都消失了。该城是丙级下城,人口约八万,绝大部分是凡人,修士约有十数人,亦一并消失。虚煌道君传回来消息,已发现有死气残留,确是魔修所为无疑。”
“安平城冲旻道君次子马泰入魔,道君已亲手将其灭杀。”
“风陵城一鼎楼中数名炉鼎同时入魔,将几十名修士精血都吸尽。城中执事杀灭数人,逃脱一人,目前还在追捕中。”
冲祁手指轻扣几案,问道:“妖域有什么新消息?”
执事道:“还那样,自从冰鸳一族险些被灭族,青君震怒,追着魔修而去,已经快一年了。狼君找到了魔修被焚灭的痕迹,却不见青君。青君亦未留下任何口信。”
冲祁忍不住微微蹙眉。
妖族便是这点让人无奈。比起人族来,他们集体性和组织性要薄弱得多。青君更是不受羁绊,身为妖君,她却想走就走,也从来不会给身边人留下任何口信。全然不像人修这边,若有事,便是匆忙而去,也不忘留下口信。
冲祁忽然抬眸,看向殿外。执事微怔。
“回头再说。”冲祁摆摆手,微笑道,“客人来了,先迎客吧。”
长天宗护山大阵洞开,两道虹光自外直射证道峰。
长天宗掌门冲祁真君率领着他峰上弟子于水天一色的广场之上相迎。这些弟子年轻英俊,衣衫缥缈。他们脚下踏着碧青的水波,如同镜子一般,倒映着这一群人间俊杰。
两道虹光落在水波之上,点起圈圈涟漪。
落下的这两人,一个貌在中年,丰神俊朗:一个看起来和冲祁一样还是青年,方正冷肃。两人广袖飘飘,站在那里还未开口,身周气场已经将证道峰上一群青年俊杰比成了小菜鸟。
小菜鸟们一起躬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广元真君、玉和真君!”
原来这两人,俊朗的中年人是云水门掌门广元,冷肃的青年是盛阳宗掌门玉和。两人皆是还虚真君。
“两位来得准时。”冲祁笑道。
面对这两位,他没了平时面对弟子、执事时的严肃,端得是笑得风流万千,一双精亮墨眸中,全是绵绵情意。
要不是他身后好几排弟子眼巴巴的看着,玉和真君就想撩下摆上脚踹他了!看了这厮几百年,依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不由自鼻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哼”。
广元真君远较二人年长。是亲眼看着这两人从小菜鸟一路成长,成为各自门中那一代中出类拔萃的俊杰,然后彼此相遇,在后来已经记不清次数的宗门间的友好较量、和平切磋中,不是你压了我,就是我压了你,成为了一辈子较劲的对手。而后二人又分别承继了各自宗门的掌门之位,在过去一个甲子中先后炼神还虚,这场较量如无意外,看来还得再接续个一千年。
他便含笑道:“搞这些排场作甚,散了吧,散了吧。”
他风仪过人,令人心折。但长天宗的弟子们都没动,直到冲祁笑道:“真君到来,岂敢不迎。”说着,他挥挥手,弟子们便鱼贯退下。
这些弟子中自有当值的,自去岗位。也有不当值的,便从峰顶下山去。路上便不免议论,有人道:“说是四大宗门,一有事,还是咱们三家先通气儿。”
旁人道:“空禅宗毕竟是这两千年才从海外过来的,岂能跟咱们三家近万年的交情一概而论。”
“佛爷们也实在不好打交道。上次庆典,就是我送请柬去的空禅宗。哎,跟我之前去云水门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空禅宗那里,简直像兽窝一样……”
“嘘——噤声,真君们还在峰顶,你们以为他们听不见?”
先前说话的人忙捂住嘴。
213
证道峰的大广场上, 有清泉自地下涌上, 整个广场都浸在了泉水中。自空中看去, 仿佛一面巨大的镜湖, 碧莹莹的倒映着三面高阔恢弘的宫殿。
人走在广场上, 便是踩在水波上,一步一个涟漪。
那水极清浅, 低头看去,像是只到脚踝,鞋子上却从来一滴水都沾不到。若蹲下去用手去摸, 却仿佛摸在了幻影里, 什么也摸不到。
玉和真君没去搭理长天宗的掌门真君故意无视他的低级趣味,他蹲了下去, 手探向碧清的水面。他摸到了那谁都摸不到的水。非但摸到了,他手一舀,便舀起一捧泉水在手心,低头凑到鼻端嗅了嗅。
“还可以。”他将手心的水洒回,站起身来道,“不臭。”
冲祁收起了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 墨眸深邃精亮, 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随我来。”他道。
三位还虚真君信步闲庭般的迈出步子, 两步便到了几十丈之外的大殿门口。
这间大殿乃是证道峰的主殿, 宽阔高敞,能同时容纳数百人,只在重大仪典时才会用到。三人迈过门槛, 六扇厚重的巨门便“砰”的自行关上,发出古老悠远的回声。阳光穿透十字纹的窗格,斜斜投在水磨青石的地板上,在地面上投下了三个男人的影子。
这是三个掌着天下最大宗门的男人,说他们是这世间的至高权力者,也并不为过。
此时,他们的目光穿过阳光中的尘埃,望着空阔的大殿,却都轻轻的屏住了呼吸。
冲祁的手摸上悬在腰间的紫玉牌。那块玉牌莹莹有光,润如凝脂,是长天宗的掌门印信。冲祁握紧那印信,口唇轻动,念出了一长串的咒文。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空阔的地面发出了光芒,随即……消失了。
哪里还有地面,三人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天坑。那深渊般的坑中,连光都消失了,漆黑得令人恐惧。
广元真君迈步走过去,他并没有掉入深渊,他看似悬空,脚底每一步却都生出涟漪。众人只见到殿外广场上,湖面如镜,却不知道那清泉之水,其实覆盖着整个证道峰。
广元慢慢的在深渊之上踱步,目光穿透黑暗,看向更深的深处。
“还好。”他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封印还算完整。”
玉和道:“但魔族在不断的扩张,最新的消息你们拿到了吗?越、梁两国边境有一城的凡人消失了。”
“收到了。”冲祁道,“他们在积蓄力量。想来,是想要冲击封印。”
广元真君摇头道:“八万凡人……远不够。他们还会要更多。凡人国度,需要多派些人过去。”
他又道:“死气比以前浓了?”
冲祁点头:“是浓了。离得太近看不出来。从高处看,水的颜色变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水精在此也有快万年了,生生不息,净化着死气,颜色从未如此深过。”
殿中一时寂静。
他们三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魔君的封印虽还完好,魔域和人域的界却被魔修突破了。越多的生命在魔域消亡,魔域的死气就愈浓。
证道峰地处长天宗的正中,众峰环绕。峰顶有巍峨宫殿,有生生不息的灵泉水精,有层层叠叠的繁复符阵。实则,它是人域与魔域的连接点。
世世代代,长天宗的掌门,实际上都是在魔君的封印之上安睡、修炼。一代一代的把这份责任传递下去,直到现在,交到了冲祁的手中。
玉和开口道:“到底还有多久?”
冲祁道:“前后误差当不超过五百年。”
玉和皱眉,道:“这个范围太大了。”
冲祁说:“没办法,只能等。”
“冲祁说的是。”广元真君叹气道:“这道封印……万年前,便是为了完成这道封印,天地气场都毁了。大陆灵气才稀薄至此。你我纵已是还虚境,亦对这道封印毫无办法。”
“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崩坏吗?”玉和道。
广元道:“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尽量斩灭在人域出没的魔修,不让他们造出更多的杀戮。杀戮越多,死气越重。魔君汲取的力量,也就越强。”
玉和皱眉道:“这不是根治之法。”
广元没再开口说话。
他们都知道什么是根治之法。杀死被封印的魔君,才是根治之法。
万年前的修士们没能灭杀魔君,万年后的他们,能做到吗?
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温和的也好,冷肃的也好,不羁的也好,当他们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心底不约而同的便生出了激荡的情怀。
然而有多少激荡的情怀,现在也只能压在心底。
“还得再等。”冲祁望着那无底般的深渊,道:“再等一个人……”
他等了很久了,从那人出生,他便在等。不……从那人还没出生,他就已经在等了。
广元真君和玉和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他说的是“那个人”。
长天宗、云水门和盛阳宗,乃是兄弟宗门。这里的兄弟二字,并非语言上的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真正的道出一统,血脉相连。
当他们三人还只是弟子的时候,他们认为长天宗、云水门和盛阳宗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宗门。当他们承继宗门掌门之位,同时承继了所有的宗门秘密时才知道,三宗……竟是由同一人所创。
那个创下三大宗的人留下预言,封印将有一日崩毁,魔君还会再度现世。长天宗担负起镇压封印之责,盛阳宗云水门佐以辅助,直到……那个人转世归来。
但广元真君和玉和也知道,长天宗一定拥有比他们两宗更多的秘密。那一位,一定是留了更多的底牌给长天宗。
而的确,从过往的历史看来,不论他们两宗如何努力振兴,长天宗……始终胜出一筹。天下第一宗的称号,从始到终都属于长天宗。
广元真君向冲祁告辞,化作一道虹光消失。玉和却看了看冲祁。
出了那压抑的大殿,冲祁便又恢复了他风流不羁的模样,笑道:“是否觉得我今日格外好看?”
玉和生性方正,行止最是刻板规矩,当年与冲祁第一次相遇,便与这个风流跳脱的人直如冰与火一般不能相容。他忍了怒意,狠狠的瞪了冲祁一眼,袖子一拂,便要离去。
冲祁却踩住了他一只脚,含笑道:“看你像是有话跟我说?想说什么?莫拘束,尽管说。”
玉和脸色沉得能下雨:“拿开。”
冲祁看他就要爆发,才笑嘻嘻挪开自己的脚。神情间轻佻得意,仿佛刚刚撩拨了一个大家闺秀。
玉和转身欲走,却顿了顿,还是回身问道:“这些年,你在这东西上面,睡得好?”
冲祁挑了挑眉,道:“一开始是睡不好的,习惯了也就好了。现在是不是对我格外佩服了?”
玉和按下额头青筋,化作虹光去了。
冲祁带着笑目送他离去,过了一会儿,微微侧头,对身后之人道:“怎么了?”
一个静逸出尘的美丽女子站在他身后。她眉间神华内敛,温和如玉,让人观之有一种回到了自己的小窝儿,又或者是见到了母亲般的心安之感。
正是已经晋升了还虚真君的观壁峰主冲琳。
冲琳眉头微蹙,道:“师兄,我……总感觉心中不安。”
冲祁转身走到她跟前,温柔的问:“怎么了?”
冲琳摇头道:“我不知这感应出自哪里,但必是亲近之人,重要之事。”
冲祁问道:“推演过了吗?”
冲琳道:“算过了,算不出。”她顿了顿,道:“我已晋还虚境,若还有我算不出的,只能是昕儿。”
冲祁微凛,道:“昕儿在玄炎秘境平安无事,还会有大机缘。这是你算出来的。”
“正是。”冲琳点头道,“因此我才不知道,心中不安之感,到底缘于何处。”
冲祁沉默了片刻,伸手拢了拢她的发,道:“别想太多。你算的不会错。”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背若有若无的轻轻擦到了她的脸颊。令冲琳心生异样。她诧异的抬眸看他,觉得掌门师兄与自己离得有点太近。
冲祁很想低头去吻那娇嫩的脸颊,就像昔日月下的偷偷幽会那般。他也很想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嗅她的馨香,感受她的柔软和温暖。但他看到她眼中疑惑,眉头微蹙,便微笑着收回手。抹去了自己所有的妄念。
听起来虽然伤人,但事实证明,斩断了与他的纠缠,她便有了海阔天空。
所以他放开她。
冲琳只微感异样了一瞬便平静了,因为掌门师兄的目光是冷静持重的,这样看起来,他就是那个她爱戴的师兄,敬畏的掌门。
这样的冲祁,令冲琳内心平静。
证道峰正殿的下面,看似没有异样,实则连接着人域和魔域两界。那深渊里漆黑一片,一直往深处去,便是魔域。
真正的魔域倒不是完全漆黑。天空是灰色的,虽然昏暗,也能看清。
只是此处不仅昏暗,而且冰冷。烈风吹过,人头大的石块都在地上止不住的滚动。黄色的泥土被吹得剥离了一层,裸/露出些什么。泥沙又被吹到别处落下,覆盖了些什么。
青君正凝望着这幽暗、冰冷的地方。
那一日冰鸳一族险些被魔修灭族,青君大怒之下追击魔修。那魔修仓惶逃窜,打开了一扇光门欲要进入,却终究逃不过妖王的利爪。青君杀了魔修,却为那扇还没有合拢的光门吸引。
她向来想什么便做什么,不会如人修那般顾虑后果。她杀了魔修,便进入了光门。光门随即关灭消失,将她困在了这里。
那光门是魔修以秘器打开的两界通道,青君穿过光门,来到了魔域,被困在了魔域。但青君强大若斯,长寿若斯,她也无所畏惧。正好,可以一探魔族究竟。
凡人界灵气稀薄,魔域何止是稀薄,几乎是没有灵气。处处弥漫的,都是恶臭的黑色死气。
但那些死气都近不了她的身。没有灵气她也不怕。妖修也好,人修也好,但凡只要是修士,将天地间的灵气修炼成属于自己的灵力。那灵力便会在体内不断循环,生生不息。
青君在魔域行走了一年,冥冥中受着感召,来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任何有生命的活物。空旷的平原上,只有许多形状奇特的巨大岩石。
青君站在那里望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她走到一处“岩石”腹中,伸出手,在空中抹了几下。巨大的奇特岩石微微颤抖,石皮裂开,簌簌掉落,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骸骨。
这些形状奇特的巨岩,原来,都是遗骸。
青君站在无数的骸骨中,纵然是她,都感到震撼。
只有最强大的大妖,才能有那样雄伟如山的身躯。
青君的脚离开地面,浮空飞到高处。她从高处凝望着遍是遗骸的平原,那平原竟一眼望不到尽头,目之所及,全是巨型的骨骸。
这是多么强大的大妖!这又是多少强大的大妖!
青君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恐惧!
她缓缓的飞过这些遗骸,最后,她停在了一具像山一样的遗骸前面。她看了那具遗骸很久,剥去了上面的石皮,露出白色的骨。
青君于是清晰的看到了那遗骸上属于熊罴一族的特征。
青君嘴唇抖动,抱住了那比她身躯都粗壮的肋骨,泪流满面:“熊叔叔……”
青君认出了他——北君的父亲,前代的熊君,彼时的妖族之王,神君器重并喜爱的大将。
勇猛而忠诚的大妖。
青君的父母,曾在他麾下效忠。当他们双双亡于魔域之后,青君本还有同族可以照料。是先代的熊君将她送入了神宫,送到了神君的身边。改变了她的一生。
青君视线模糊。
时隔万年,她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
上古战场,决战之地。
亦是神君的……陨落之地。
214
就在此时, 幽暗的天空中仿佛忽然开了一扇天窗。有光落下, 有灵气的气息。在全是死气弥漫的魔域里, 那一丝灵气的气息对嗅觉灵敏的青君来说, 格外的香甜。她仰起头, 眯着眼睛看去。
那“天窗”极高极远,青君看到了三个人形的影子。此时正是证道峰上, 三位掌门连通了魔域,查看封印之时。青君自下而上看到的“窗”便是三位掌门自上而下看到的“坑”。
青君意识到了是有人穿透了“界”,打开了人域和魔域之间的通道。倘若此时她趁机离开, 便可以脱离魔域。但青君刚刚才寻到了神君的陨落之地, 如何肯就此离去?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扇极高极远处的窗口,任它再度关闭。寒风凛冽、死气弥漫的空间中, 再次只剩下她一个活物。
她便垂下头,再不理会那窗。
青君放开了先代熊君,在他的身周徘徊,终于找到了两块形状相近的岩石。她仔细的看那岩石,剥去了石皮,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昔日神君为心爱大将亲手炼制的一对战斧已经黯淡无光, 作为法宝, 它已经死去。
北君对父亲的这对战斧念念不忘很多年, 青君亦对当年腰后别着闪亮战斧的伟岸男人印象深刻。她羡慕那些受宠的凡姬, 却崇拜那些被器重的大妖。
因此当年神君一句戏言,作勇士,还是作美人, 着实难倒了小狐狸。
青君的手抚上那战斧,失去了光泽的战斧应声而碎。骨骸和法宝外面的那一层“石皮”,实则是死气附着凝固而成。死气侵蚀了万年,再强的法宝也抵抗不住。何况,这本来就是死去的法宝。
青君怔然片刻,一掌挥出,地面岩石泥土纷飞,出现一个大坑。她想葬了这对战斧。
妖族其实没有“葬”的习俗。大妖的遗蜕,骨、皮、筋、丹,浑身是宝,从来也不会用“葬”这种方式浪费。但这对战斧是神君亲手所炼,所以青君想按照人族的习俗将其安葬。
她小的时候,见过许多从战场归来的人族修士,将在战场上折损了的兵刃安葬。那些痛失了本命法宝的修士,会很郑重的将伴随了多年的兵刃安葬,有些人甚至会难过很久。这些人中有些幸运的,便会被神君赐以新的、由神君亲手打造的兵刃。
但青君一掌劈出,出现的深坑中,却是累累白骨。
这古战场早就是坟场。妖族战士身躯庞大,故而他们的遗骸还能□□在地表。人族战士的骸骨则早早的就被埋没。
神君辟出凡人界,将身边的凡姬和侍人与许多凡人一并送了进去。神君设置下结界,让小狐狸看家。然后那些随神君出征的将士们,都没有回来。
据北君讲,能回来的一些,人也好,妖也好,都是些修为低下者,都是些活动在战场外沿或者后方的,因此活了下来。真正强大的修士们,深入战场,没有一个回来。
世间再无强者。
天地气场巨变,残存下来的人、妖两族为了争夺生存的资源而决裂,进而发生了战争。曾经的和睦不复存在。灵族周旋调解不成,黯然抽身,归隐山野,不再问世事。
在和睦时期诞生的混血们成了尴尬的存在。他们同时拥有人族和妖族的血脉,在战争中,却不被任何一方接纳和信任。人和妖的相恋也成了禁忌。
“还记得那个叫空禅的家伙吗?”北君告诉小狐狸,“他来找我,要带走所有的混血。我让他们走了。”
小狐狸对那个家伙有些印象。在从前强者林立的时代,是个在神宫中跑腿打杂的家伙。但神君赞过他聪明。空禅就是活下来的人之一,在没有了强者的后来,他成为了强者。
他有一个混血的孩子,他带着和他的孩子一样的孩子们离开了大陆,避开了人、妖之间令这些孩子们痛苦无法抉择的战争。
肯放这些家伙离开,是北君最大的仁慈。
几千年后,有一群自称佛爷的人回到了大陆。曾被神君赞过聪明的空禅自称为“佛”,创出了自己的“道”,与大陆之上的道法从根本上便不相同。因为空禅之道,是专为混血而创。
此时的北君已经在几千年的战争磨砺之下再没有了仁慈。自称佛爷的家伙们和他接触了之后便放弃了他,决定以“人”的身份行走世间。
与另外三个宗门不同,空禅宗以血脉相传。他们在放弃了北君之后,选择了当时还是南君的青君。空禅自己是男子,他所创的道法,虽然男女都可以修炼,但却极易激发混血女子的妖族血脉,令其难掩妖族特征。
空禅宗与当时的南君达成了交易,将女子们送入南君的领地中生活,同时接纳南君从妖域中送出来的外形完全似人族的混血孩子。
当时南君尚未一统妖域,在北君的影响下,混血们的日子很不好过。那些外形完全似人的,尤其艰难。
青君盯着坑中那些白骨。妖族尚有种族特征可以辨认,人族的遗骸却全都是一个样。这中间有一具遗骸隐隐泛着微光。青君知道,那是修到了合道期,重塑了无垢体的人族修士。这样的骸骨也和妖族的骸骨一样,也成了宝,是炼器的绝佳材料。
她或许认识这个人,青君想。那个时代惊才绝艳的人太多,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也太多。
但他们却都死了。她的神君也死了。
那个冲昕,不是她的神君。她的神君宠爱她,决不会对她如此无情。
青君想起冲昕全是厌憎的目光,不由流下了眼泪。
青君葬了战斧,在先代熊君的腹中寻一处地方,蜷缩起身体,放出九尾裹住自己。她的身体不冷,她的心很冷。在厚厚皮毛的包裹中,她的眼睛睁了许久,才慢慢闭上入睡。
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当然,大多梦中都有神君,许多都是她的回忆,她的亲身经历。但在这些梦中,也有了她未曾经历过的东西。
她看到了神君,但那个神君与她熟悉的神君有一丝微微的不同。比起高高在上,如神一般存在的神君,梦中的这个神君似乎更像个“人”。
青君默默的凝视他许久,忽然懂了。这是……还没有成为“神君”的神君啊!
神君在梦中做的事情,青君并不陌生,她在小的时候见过许多次。
神君是在重塑无垢体。如此说来,此时的神君还只是一个合道期的修士,还未曾升仙。
青君注视着他的每一步。在小时候,小狐狸跟在神君身边,看过许多次,他帮助麾下的人族修士重塑无垢体。重塑无垢体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有神君的帮助,成功的概率会大大的增加。
神君此时的每一个步骤,都和青君记忆中约略相同。但到了某一个步骤,却有了不同。
青君看到,神君将自己的神魂过滤,强行割裂了一部分,他对着割裂的那一部分露出了好奇的神情,而后,他制造了一个小小的结界,将割裂的那一部分放了进去。
“不可以!”青君瞳孔微缩,下意识的叫道。
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次神君都会强调,割裂的那一部分……要务必处理掉。对于将神君的话奉为旨意的她来说,能让神君反复强调的事,就必然是重要的事。
但梦里的这个神君却抬头对她笑了笑,道:“很有趣,养养看,看能养成什么样?”说完,他没再理她。青君于是看到梦里的这个神君,以养魂之物将割裂的部分养了起来。
青君知道割裂的是什么,神君说,那是神魂的杂质。
重塑无垢体最大的风险,便在于神魂和新塑的肉身无法契合,一起湮灭。这种神魂的湮灭,于修士来说,便是彻底的死亡。
因此,肉身琉璃无垢,与之对应的,神魂也必须筛除“杂质”。神君帮助麾下人修重塑无垢体,每一次也都会监督人修们将筛除出来的神魂“杂质”处理掉。
青君没想到,一再强调此事的神君自己,却会将自己的“杂质”养了起来。
在梦中的这个神君成功的重塑了无垢体,作为一个合道期修士,在大道上又跨进了一大步。但这个梦并没有关注神君的修炼,这个的梦的重心,一直在那被割裂的神魂之上。
梦中的时间流动,被封在了小封印的神魂被养魂之物慢慢的滋养。神君初时还偶尔会看看“它”,但后来,显然……将它忘记了。
合道修士的寿命极其漫长,青君便感受到在时光的流逝中,那小封印中的神魂由混沌的状态渐渐的……神智清明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那神魂打破了小封印,逃了。
梦中场景的变幻不过是眨眼之间。
青君站在这梦里,从一开始的旁观者,变成了直面梦中的人。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含笑凝望着她。
“神君?”青君望着他,疑惑。
那个“神君”没有说话,他唇角带着笑意,捏住了她的下巴,低头凝望她。男人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那指肚的凉意,令她身体一阵颤栗。
“你……”青君益发的迷惑。
“嘘……”男人轻声道。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215
青君等这个吻, 等了一万年。
待男人微凉的唇离开, 她睁开眼, 感到困惑。
“你是谁?”她问。
作为妖族, 她的嗅觉告诉她, 这个人……并不是神君。可作为女子,作为一只善于魅惑别人的魅狐, 她的眼睛却告诉她,眼前的男人就是神君。
魅狐善于模拟和模仿。他们能精准的复制别人的面孔、体态和声音。但即便是这样的魅狐都得承认,任何一只魅狐都无法完全的模仿另一个人的神情和举止, 尤其是眼神。
可这个气息与神君并不相同的男人, 他的眼神却和神君一模一样。这是无法模仿的。青君亦能分辨得出来,这并非是利用她自身的记忆制造出来的幻象。而是这个入了她的梦的男人, 的的确确有着和神君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眼神,甚至连嘴角那一丝坏坏的笑都一模一样。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他道。
“你不是神君。”青君道。
“是的。”男人道,“我不是他。”
青君望着他的面孔,问:“你是什么?”
“你看到了。”男人轻笑道,“我是他的一部分。”
青君感到窒息, 因为她已经明白了他是谁。
有一种天倾地覆的感觉将青君淹没。
小狐狸从出生便活在神君的时代。从能听懂兽语和人言时起, 她便知道要爱神君, 要效忠神君。神君强大而美丽, 宽厚而仁慈。他不是普通的修真者,他是升过仙而后归降于世之人。
在魔族侵蚀大地的时候,是神君统帅百万修士, 守护大陆,庇佑万千生灵。
无数生灵提到神君,心中都充满感谢,感谢自己生在了有神君的时代。走到哪里,都有生灵在歌颂神君,歌颂他的强大,也歌颂他的仁慈,歌颂他放弃了仙者的身份,重归于世。
可此时此刻,所有这些青君甘愿为之付出一切的信仰崩塌了。青君明白了为何一个升了仙的人还会再度降临世间。
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他的错。
“魔……君。”她艰难的道。
魔君亦是她从出生就听到的一个名字。是所有人都知道必须要杀死的可怕存在。
在魔君出现之前,并非没有魔族行走世间。人、妖、灵、魔,是这世间的四大种族。但魔族又以其与大道相逆的特殊性而有别于其他三族,被三族共同厌恶和排斥着。
虽然魔族与三族相遇必要遭到斩杀,但在魔君之前,世间的魔族总体来说数量稀少。若将世间的生灵比作光,则魔族就是影。有光就有影,本来也自然之道的客观存在。
这种能被各族都接受的平衡一直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魔君出现。
魔修是死物,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死了。正相反,几乎可以说,他们是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而这种死物的存在形式,又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死”。
这些不会再死的死物依然需要修炼。在过去,魔修曾经也是依靠灵气,他们吸收灵气,在身体里将之转化为死气。
但当魔君出现后,改变了一切。
魔君使得魔修既可以依靠灵气,也可以直接依靠死气修炼。魔君还使得魔修们有了更多更有效率的制造死气的手段。当然这些手段,都是以其他的活的生灵的生命为代价。
从此,魔族从躲在角落里的影子变成了迅速传播的瘟疫。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被称作魔君的男人。
小狐狸想起了平原上无数的大妖,想起了泥土下累累的白骨。
她总是跟在神君的身畔,所以……那些人和妖中的许多,她其实都见过。她向往他们的强大,敬佩他们的忠诚。小小的小狐狸总是梦想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像他们一样,为了击退魔族,为了神君,虽死无悔。
虽死而……无悔吗?
如果,如果他们像她一样知道了真相,还会这样无怨无悔吗?还会像从前那样的热爱神君、敬仰神君吗?
会否会像她一样,感到一切都在崩塌?
男人的手抚上她白皙的脸颊,怜惜的道:“别哭……”
但泪水还是滑落青君的脸颊。
人修常常会出现道心不稳,心境受挫的情况,但妖族很少发生这种情况。这是因为妖族心思简单,没有人族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缘故。
譬如青君,她从小被教导的,便成了一辈子的信仰。
但是同样,当这信仰崩塌的时候,她感到胸中有一股爆发不出来的力量。在过去,她简单的相信,简单的膜拜,简单的去爱,她的一生中从未体会过如此复杂的情感。
青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心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哭呢?”男人笑叹,“为了他吗?难道还爱他吗?”
青君牙关颤抖,说不出“不爱”。即便如此,她也说不出她不爱长天。
这和长天一模一样的男人,这实际上就是长天的一部分的男人,怜爱的把她拥在怀里,轻抚她的长发,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在她耳边轻轻的道:“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而他……他不会爱你,他不会爱任何人。这个世界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原罪,他的负疚。他永远、永远也无法去爱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给我吧。”他说,“把你自己给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在青君道心一片混乱,脑中一片混沌的短短片刻,这男人暂时性的取代了长天。
青君嘴唇微抖,就要应下。
那一声“好”因为肩膀的剧痛而被打断。
青君陡然清醒回头,一个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那手极有力,使她的骨头感到疼痛,故而才清醒。青君来不及去看那男人的面容,她瞳孔骤缩!
她正身处在一个巨大的阵法正中。在她的身周,一圈圈、一层层复杂得令人晕眩的符文发着微光闪耀。和这光形成了鲜明反差的,是将她的身体裹住向下拖拽的黑雾!青君的身体已经沉入阵法中,阵法的微光已经没至腰间!
青君想要挣脱。那符阵却有着她想象不到的力量,青君堪称当世强者,一身修为却都被束缚,半点使不出来。她清楚的感觉到,不仅仅是她的身体,她的神魂也被这阵法吸附着向下沉沦,无法挣脱。
这是长天耗尽心血为魔君炼制的囚笼,任何修士都无法借助自己的修为,任何生灵都不能靠自己挣脱。他们的肉身和神魂都会被捕捉。
幸而,捉住了青君肩膀的那个人,并不是生灵。他没有肉身,他的魂魄被固定在了器核之上无法剥离。而且,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从这个大阵中捞人出来。
青君反手按住了那只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寸从符海中拖出来。
她回头看去,才发现正在救她的那个人并不是人,原来是个傀儡,一个眼眸墨绿的傀儡。
苍瞳现在只剩下墨绿色眼眸这一个特征了。
他虽然不受阵法束缚,却会被阵法的力量攻击。上一次,他把长天捞出来之后,身体就完全崩毁了,所以长天才把自己的骨给了他。这具新的骨体无比坚固强大,在过去的这几千年苍瞳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但今天,他这具身体正在遭受自炼制以来最大的威胁。毕竟,这大阵,也是长天亲手所制。此时此刻,长天的骨展示出了其令人惊叹的坚固性,他的身体依然完好,没有被符阵的力量摧毁。
只是一身的皮肤都已经粉碎剥离,完全露出了他骨质的身躯。身体还好,一张脸完全就是骷髅。
苍瞳将青君抱在怀中。在这阵法中,他亦无法飞行,只能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每一步都阻力巨大,格外艰难。
青君修为被阵法封印,她的神魂还在苦苦抵抗阵法的吸附,努力将生魂缚在肉身中。她只能缩在苍瞳怀中,被阵法的力量冲击得几乎要失去意识,浑身发抖。
苍瞳看了她一眼。
当日穿过界门,苍瞳触发了界门中的第二重禁制,器核上带着魔息的他被直接传送到了魔域。他便被困在了这里。
魔域里几乎没有活物。但苍瞳自己也不是活的生灵,那些死物倒完全无视了他,并不会来主动攻击他。不像青君那样,青君这一年的时间里,一路走,一路扫荡不知多少只魔物。
但魔域里也几乎没有灵气。这一点,青君倒无所谓。修士将天地灵气纳入体内,修炼成为属于自己的灵力,这灵力便生生不息的在体内循环。在这种没有灵气的环境下,修士不过是不能吸纳更多的灵气来提高自己的修为而已。
但苍瞳的体内没有这样生生不息的生命循环。他是器,他是法宝,他像所有的法宝一样,需要有活的生灵来维持他的“生命”,哪怕是一株小草,一只小兔。但就是这样低的要求,魔域也不具备。
苍瞳亦从那片古战场经过过。除了骨骸被裹上黑色的石皮,那里一万年未曾变过。苍瞳一踏入那里,便辨认出来,这里——就是他当年恢复意识醒来的地方。
他犹记得当年夺回了自己的意识,在这里醒来,犹能察觉到周围一些法宝的波动。后来长天为他炼制新的身体,以自己的骨为主料,许多辅料都是从这战场上刨出来的。那个时候,泥土之下还掩埋着许多的东西,那些东西都还算是活着。
但当苍瞳再一次穿过这庞大的古战场,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灵力波动。当年那些还算活着的法宝,都在这没有生命的空间中死去了。
苍瞳走出古战场的时候,他意识到,如果他不能离开这里,他就会和那些法宝一样死去。
他只有两条路可走,或者寻到出口离开,或者寻到生命依附。
他走过魔域许多地方,那些死物无视他,他也无视他们。他经过当年捞出了长天的大阵,不见异样。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过去了。
他有时候会望着幽昏的天空想竹生,不知道她回到大九寰之后过得如何?她的力量在大九寰还不算什么,会否会遇到危险?她自己能否安然度过?
最重要的是,他曾经让她以为他会一直在她身边守护,但他却没有做到。她会不会……以为他抛弃了她?
时间一点点流过,苍瞳的心愈来愈沉。直到某一天,他再次走过那片古战场,突然察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点点灵气。
有人!
有活的生命,来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求营养液!新月来到了,营养液在哪里?
216
在玲珑的一楼, 三个人围席而坐。
“把大陆变成一片死地?”竹生诧异道。
“是的, 文献中是这么记录的。咱们宗门里保留的, 都是五千年以上的手抄本。都是这么这么说的。” 包峪正色答道。“若非如此, 万年前也不会有那场灭魔之战。咱们人族向来最是有容乃大, 与世间各族共存才是平衡之道,为何独独容不下魔族。”
苏蓉啜了一口灵茶, 觉得嘴巴里太清淡,很想吃瓜子。但另外两个人正在谈论很严肃的事情,这个气氛下, 显然不适合吃瓜子。苏蓉只好苦苦忍住。
“那么, 然后呢?”竹生问,“活人都死了, 魔族能得到什么?”
“呃……这个……”包峪一时答不上来。
他实际上不理解竹生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就好像是在问,天为什么是蓝色的?那自然是因为天就是蓝色的啊。水为什么会流?因为水就是会流啊。
魔族为什么要把大陆变成死地?因为魔族就是这样啊,不然为什么它们是魔族呢。
“这不能说服我。”竹生却道,“万事都有因和果,你讲的只是果,却没有说出因。这听起来就像话本子里坏人为了做坏事而做坏事一样。”
“呃……”包峪绞尽脑汁, 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事实上竹生说的是对的, 他对魔族的看法正是“因为他是坏人, 所以他理所当然就会做坏事”的逻辑。
竹生道:“照你的逻辑, 魔族就是要把其他生灵或者变成食物、肥料,或者同化成同类。这个逻辑发展到极致,假设魔族最后成功了, 那么九寰大陆便完全是一块死地,再没有任何的活物。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死气。但你也说,魔族不光是能以死气修炼,灵气他们一样也能吸收。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如此?”
“我读过的书籍中曾说过,有生灵才会有灵气。灭魔之战后天地气场崩溃,大陆灵气变得极其稀薄,后来之所以会慢慢恢复是因为修士们从凡人界移来大量人口。这些人口不停繁衍,生出凡人,也生出修士,总之是让生命繁盛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大陆的灵气慢慢才得以恢复。”
“既然如此,把所有的生灵都灭绝,不是得不偿失吗?当大陆变成死地,天地气场会再度跟着变化,灵气没有了生命的循环,将会逐渐消散,最后天地间只剩下死气。而没了新的生命,没有数量庞大的人口支撑,便是魔族也无法再继续大量制造死气吧?”
“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过程很怪异。万年前魔族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一定是有要达成的目的。但,究竟是什么?”她蹙眉。
包峪被竹生叫到玲珑上来,是为了给她恶补一下关于魔族的相关知识。不想却反而被竹生绕晕了。虽然有点晕,可是细想,似乎……也有道理。
的确,万年前,魔族为什么就要发动大规模的侵袭,妄图将九寰大陆全变成死地,以至于逼得大陆上的修士们奋起反击,终将魔族击退回魔域,长达万年之久都不敢再踏足九寰。
包峪正琢磨着,竹生忽然道:“你知道的不少,对这个专门的研究过吗?”
包峪一怔,笑道:“倒不是我,是最近这些年宗门里开了专门的课程,固定了一季一次课,一年四次。”
“咦?”苏蓉诧异道,“这什么时候开的?以前没有啊?”
包峪道:“苏师妹一次都没去听过?”
苏蓉微感心虚。
从前她是懒散。真正勤奋起来,还是在竹生被逐离了炼阳峰之后。她才突然觉得身在宗门里,也有那么一点……不安全的感觉。后来她便勤奋了不少。
冲昕闭关三十年,虚景拿着峰主的紫玉牌掌着炼阳峰,所需皆可自取。他修炼资源非常充裕。而和他这种亲传弟子的供养相比,一个炼气弟子修炼至筑基所需要的资源和灵石其实不过九牛一毛。虚景不客气的用他家师父的资源和灵石,硬是推着苏蓉筑了基。
那时有他监督着,苏蓉尚且十分乖觉的按时去上课。但后来冲昕出关,带着他们游历在外,她便无课可上。但她身边两个人,一个金丹,一个元婴,随时随地皆可指点于她。二十年的时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指点她的早已经超过了她能消化的范围。因此虚景外放,她一个人回到留靖峰上也并没有再去上课,只自行在峰上修炼而已。
因此,竟不知道宗门有这么一门新课。
包峪笑道:“不怪师妹不知道。这课本也不是必修的,只是宗门为了激励弟子,内外门弟子去听课皆可以记学分,学分可以换取灵石。故而大家去得比较踊跃。亲传弟子是被各峰师长责令必须去听,要给师弟师妹们做个好榜样。”
“原来如此。”苏蓉松了一口气,“我说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包峪心想,那自然是因为苏师妹你跟着虚景师叔不愁灵石的缘故啊。
说起来,包峪是亲传弟子,苏蓉是内门弟子,因此二人互称一声师兄师妹,这是通用的称呼。虚景是冲昕弟子,结丹后按照辈分排了“虚”字辈。包峪却是穿云峰虚泽道君的弟子,论起辈分,要唤虚景作“师叔”。
包峪从一开始便对竹生十分恭敬,因为苏蓉一开始就明说了竹生是冲昕的道侣。道侣这种身份,不是你说是就是的,要么举行过仪典,要么二人之间以言灵立了誓约。有些感情好的,则是二者皆有。包峪未曾听说过炼阳峰主举行过道侣的仪典,这么说起来便该是冲昕与竹生有誓约了。
那么论起来,竹生就是虚景的师母,是包峪的……呃,师叔祖母。虽然这么叫有点怪,但竹生的的确确在辈分上牢牢压着包峪。故而包峪一开始的恭敬有礼,便是缘于此。
但现在,包峪对竹生的恭敬,更多是因为亲眼见识了竹生一刀斩金丹的威力。
竹生沉默了一下,却问:“这课是从何时增开的?”
包峪一怔,想了想,道:“大概……好像……有二十来年了?”
竹生抬眸,问道:“是从冲昕结婴之后吗?”
包峪恍然,道:“这么一说……还真是。没错了,就是真人的结婴大典之后,才增加了这么一门课。”
竹生得到确认,垂眸,沉默。
到包峪告辞,苏蓉关上门回来,还看到竹生在那里似在沉思。
“怎么了吗?”她问。
竹生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入夜,她能听到楼下苏蓉绵长的呼吸。什么时候,这丫头都能睡得香甜。
竹生却睡不着。
长天宗显然已经着手在做准备。他们从二十年前,冲昕结婴之后,就开始准备了。他们知道些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万年前曾有过一次灭魔大战,难道将来还要再来一次吗?
还有冲昕,冲昕还未过百岁,以修士的寿命而言,相当于他恰好的生在了这个时间节点上。长天为什么早不转世,要在万年之后才转世?是否表示,在这个时间节点,还要有事发生?
那些精于卜算的修士据说可以推演未来,是否是长天预知了什么,所以特特的在这个时间转世为冲昕呢?
事关冲昕,竹生不得不多想,到很晚才闭上眼睛。
然而竹生还未入睡,便听到了示警声。
她今晚召集了附近的修士,到最后,一共聚集了四十多人。她早就发现了其中的魔修,故意留着,等人都聚拢来,当着他们的面将之斩杀。在一个新的团体中,立威是必须做的一件事。这对竹生来说不难。
她曾经是一个温和、内敛、没有太大权力欲的女子。但凡人界的六十年改变了她,亦磨砺了她。
在这里,统帅和御下甚至比凡人界更加简单。复杂的人际关系、势力关系在修真界被简化了许多。强者为尊四个字中的“强”更多的是指个人的修为。
修士与修士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个人的修为足够强,便可以一力降十会。
竹生一刀立威,若说最开始旁人对一铭将主事之责让给竹生还有什么疑虑,在这一刀之后也再也没人有疑虑了。竹生传达了众人聚群行动的纲领,安排众人轮流警卫,便进行得相当顺利了。
听到示警,苏蓉才翻身坐起,喊了声“竹生”的时候,竹生人早就不在玲珑里了。
苏蓉提心吊胆的开了条门缝向外张望。夜空中许多修士都浮在空中,在更远的地方她看到碧色的刀芒闪过,不仅美丽,而且那轨迹有种畅快之感,让人胸臆中块垒尽去。苏蓉趴在门口看着,竟也忘了害怕。
而后她看到有白色的火焰。她已经知道了那火焰就是当年折磨了冲昕和竹生两个人的三昧螭火,不由感叹这伴随着痛苦的机缘。但她想了想,要让她去以承受那样的痛苦的代价来获得这机缘……她不干!
217
山间岩石遮蔽处有隐蔽的山洞, 洞中隐有光亮, 亦张开了结界与外界隔绝。洞穴中弥漫着难以描述的气息。
突然, 男人的眼睛骤然睁大, 眼球几乎凸出, 想要挣扎却为时已晚!女人紧紧钳制住他,将他压制得不能动弹。她的舌前端裂开, 舌中还有利牙,舌中还有尖舌,伸进了食管, 一口咬碎了男人的心脏, 吞噬吸食他的皮肉血精。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原本身强体壮的男人便被吸食干净, 成了一具皮包着骨头的干尸。
女人放开干尸坐起身来。长长的诡异舌头如蛇一样扭动着从干尸中抽回,直到全部收回到自己的口中。女人伸出手抹抹嘴角,感到心满意足。这女子刚刚“饱餐”一顿,立刻盘膝趺坐修炼了起来,待将男人的血肉尽数吸收,她再度睁开眼睛, 一张脸容颜焕发, 艳若桃李, 竟是比之从前还美艳三分。
这个美艳女子不是旁的人, 正是那为吕芙的兵刃所伤,且中了兵刃上“蚀骨殇”,险些就要殒命的宋仙子。
宋仙子瞥了眼身旁的那具干尸,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从前,她是鼎楼里的炉鼎,只能任人采补,现在风水轮流转,这些不把女人当人看的男人们,却都要成为她的“养分”。可见正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她系好了松散的衣襟,取了那男人的储物法宝,小心谨慎的离开了这个小小岩洞,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没过几日,她就又发现了一伙男修。四名散修结伴一起猎杀异兽。她在暗中观察了一阵,却觉得不好将四个人分开,最终决定放弃了。又过了几日,她又发现了一名孤身的男修士。宋仙子躲在暗处偷窥了半晌,相中了这个男人做她的下一个猎物。
孰料她还没有现身动手,这个男人却对别人动手了。
那也是一个孤身的女修,眉间有股英气,气度不俗,一看就是那种出身大家族或者大宗门的弟子。说来也奇怪,这等出身的修士,和那些在红尘里苦苦挣扎向上爬的散修,总是让人能一眼便能分辨出来。明明大家都是人,为何却从一出生便注定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宋仙子窥视着那男人在暗中设下埋伏,准备伏击那个女子。她内心中交战,但最终嫉妒战胜了同情,没有向那女修示警。她隐匿了起来,准备来一个黑吃黑。
事情的发展却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男人虽预先有埋伏,却依然被那女修一剑斩杀。战斗时那女修威压外放,气势惊人,原来竟是一位金丹道君!这女修之前不过是收敛了气息,低调的行走而已,却遇上了这眼瘸的男人。也是活该这男人倒霉,心术不正之人,原就该遭此恶报。
宋仙子冷笑,在暗处盯着那金丹女修,却移不动眼珠了……金丹啊!她从前也与金丹修士打过交道,但自从在这秘境中逢了这“机缘”之后,却还是第一次遇到金丹修士。此时此刻,这金丹女修身上的气息闻起来仿佛美味的珍馐,宋仙子只觉得“食欲”大振,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那舌头腥红,又尖又长。此时完全闭合,看不见舌中的尖牙和利齿。
宋仙子盯着那金丹女修盯得太过用力,以至于那金丹女修斩杀了伏击她的人,本来正欲离开,却忽然生出警兆。她毫不犹豫,长剑再度出鞘,直接激射向宋仙子的藏身之处。
这女金丹的剑意扑面而来,如风一般柔而韧,从出鞘到迎面刺来的短短一瞬间,便已经从春风拂面暴涨到秋风肃杀。
宋仙子大惊失色,尖声叫道:“仙子饶命!”
那女金丹吃了一惊,不意暗中潜行之人竟然也是个女子,她的剑尖止住,剑意却依然压了过了去,喝道:“什么人?现身!”
宋仙子被那剑意逼压,狼狈的摔到地上,滚了两滚,撑起来挪动着后退,直到身体抵住一棵大树,颤声求饶道:“仙子饶命,我、我并无恶意,我……我不是那人同伙!”
这一句倒是实话,她若是那个人的同伙,早在一开始便该两人同时动手,如此胜率才能更大。女金丹长剑指着她,打量两眼,没料到出现的竟然是个如此美貌的女修,不由得微微蹙眉道:“你藏起来干什么?”
宋仙子瑟瑟发抖道:“我,我修为低,又长得……不好,总是招来恶人,所以一贯都不敢轻易现身的。”
她明明长得如此漂亮,却说自己长得“不好”,一句话便道出了多少的辛酸。女金丹两道英气的长眉微蹙,却收起了长剑。
这女金丹道号瑞莹,乃是出身于长天宗穿云峰。她的父亲是长天宗的一位金丹道君,一峰之主。她的母亲出身仙音门,也是一位金丹道君。仙音门虽算不上是第一流的宗门,却也是名门正派。
瑞莹便是俗话中常说的“含着金匙出生”的修真二代。
在修真界,单就修炼的资质而言,能修炼的女子其实并不比男人少。然而从修炼伊始,一路向上,女性修士的数量便在一路递减,反而男性修士所占的比重却越来越高。普遍的理论都认为,这是因为女子比男子的情感更加细腻,也更容易纠结于细节和繁琐小事,心性不够豁达却又总是易被情爱所误的缘故。
瑞莹道君是个心气极高的女子。她的出身虽好,却自小就刻苦修炼,最不愿意输给男子。
但这样的她,后来也不得不承认,世间对女子的看法……的确不无道理。她的母亲也算是出身名门正派,但和出身长天宗的虚汐师叔比起来,明明母亲年纪更长,结丹更早,现在论起修为境界,却早被虚汐女道君甩到了身后。
从前,母亲私下里对她说教,觉得虚汐女道君作风不好,常拿来给她作反面教材。她少时便对虚汐师叔印象不好。
及至瑞莹后来年纪渐长,却觉得虚汐师叔为人谦和豁达,其实很好相处。她虽养了许多少年郎在自己峰上,却毫不影响道心,修为进境一直很快。她后来与妖族的狼君生了混血的孩子小牙,初时带在自己身边,后来却发现小牙因为天赋血脉,有天生的野性,也天生就比人族的孩子强壮厉害,无法与这些还很弱小的人族的孩子一起修炼。虚汐女道君便亲自把小牙送到了妖域,让他在狼君的身边生活修炼,认为这样对小牙才更好。
瑞莹也觉得虚汐师叔作出的选择对小牙来说是最好的。但母亲却私下拿来说嘴,觉得虚汐对自己的孩子凉薄。
瑞莹感到很是无力。
她的母亲便是把太多的心思都放到父亲和她的身上,才进境缓慢。但一个成年修士的道心,要靠她自己去体悟去巩固,不是别人说两句便能改变她的,何况她早就是金丹。
母亲的行为不仅影响了她自己,也影响了瑞莹。在父亲的建议下,瑞莹不顾母亲的反对,在筑基大圆满境毅然离开了宗门独自去历练。
孤身在外,才知道许多事情与宗门里大不相同。
从前她生活在宗门里,除了同门的师姐妹,能有往来的女子也都是大宗门的女弟子。在外历练,她才知道,她们这些背靠宗门的女弟子生活得是多么轻松。似她们这等有宗门依靠的女修,走到哪里都受到礼遇和优待。不说同门师兄弟,便是遇到兄弟宗门的男修们,亦是十分看顾。
但那些散修女子,却过着与她们截然不同的生活。她们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生存着。她们是被劫杀和欺凌的主要群体。但和那些宗门弟子比起来,散修的人数又永远占着修真界的大头。
那一场独自的历练让自小生长在洞天福地倍受宠爱的瑞莹看到了女子立于世间有多么的不易,大大的开拓了她的眼界,强化了她的心境。她回到长天宗后不久,就晋境金丹。
后来与父亲倾谈,谈及此事,父亲悄悄告诉她,虚汐女道君年少时曾有很不好的经历,幸为路过的某位长天宗的师长所救,收列门墙,才有了今日的女道君。
此时瑞莹已经破除了母亲灌输给她的成见,她再看虚汐女道君,想起她在外面遇到过的那些女子,便理解了很多。
瑞莹在玄炎秘境里遇到宋仙子,听她一言,便知道她是个有经历的人。宋仙子面对她的时候,将面对男修时的媚态全然收敛起来,看上去就是个美貌的普通女修。她见宋仙子生得漂亮,修为却不高,便不去计较适才她隐匿在一旁窥视之事。她收了剑,便欲离去。
踏剑飞行了一阵,忽地一个急转弯,箭一般射了下来,直接停在了宋仙子头顶处,盯着她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宋仙子贴着地面悄悄跟着,此时暴露了行踪,怯怯的说:“我、我一个人常遇到别人心怀不轨,也不敢与男修结伴,刚才见过仙子威势,我……我……我想离仙子近一些,那些宵小便不敢靠近了……”
瑞莹拧着眉头,只道:“别跟着我。”便又飞上天,只是也并未特意加快速度。
宋仙子大喜,依旧贴着地表,紧紧辍着。
瑞莹见她虽尾随着她,却也并不来烦扰她,便不再在意,随她去了。如此过了几日,便也习惯了身后有个小尾巴。
有一日她与一只异兽激战了数个时辰,将之斩杀,取了有用的部分,再度升空飞去。飞了一阵却觉得不对,神识一扫,不见宋仙子身影。
瑞莹身形顿了顿,又向前飞了一阵,心中却微感烦躁不安,忽地一个盘旋急转,向来时的方向折了回去,一路放开神识搜索。待经过一片密林之时,她忽然瞳孔骤缩!
宋仙子被三个男修制住,哭泣挣扎,正被那三人轮流作恶,情景不堪入目。
怒火腾的一下就窜上了瑞莹的头顶!她的剑瞬间激射而出,如寒风般凛冽,带起了一股罡风。三个男修还没反应过来,便命丧她剑底。
那剑倏忽间便回到瑞莹手中,她落下来踩到地面,剑尖还滴着鲜血。她捏个清净诀,除净了宋仙子身上鲜血和污渍,却消除不了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那些青红色在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宋仙子爬起来,勉强扯着破烂的衣衫遮住自己,沉默的看着瑞莹。
瑞莹绷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宋仙子忽然站起来,扑进了她的怀里。瑞莹身体僵硬,手足无措。宋仙子却不吵不闹,只默默的流泪,显是对这种事已经习惯。
瑞莹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和低垂的眉睫,心里难受,长叹一声,伸手将她搂在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17.12.516:55 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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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2.5 13:36 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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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2.5 10:30 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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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2.4 21:58 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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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养液走起~
218
瑞莹从此让宋仙子与她结伴。
宋仙子视她为美味珍馐, 原是为着吞噬她才想方设法到了她身边。但瑞莹修为高强, 人又警醒, 宋仙子一直都找不到机会下手。
她跟在瑞莹身边, 随她斩杀异兽, 随她惩处宵小。瑞莹低调,将气息收敛得如同筑基。她们两个女子结伴, 本就易被人盯上,何况宋仙子还生得美貌勾人。
宋仙子便在瑞莹身边看她行事。看她的果决,看她的凌厉, 看她的底线, 什么人必杀,什么人可饶。
她原对瑞莹心怀妒忌, 觉得她就是她曾经从鼎楼向街上望,看到的那种被大宗门的男修们捧在手心里的女修。那些女修被保护得一派天真,除了投胎技术比她好,没有什么强于她的地方。
但她后来不得不承认,瑞莹真的……远远强于她。她跟在瑞莹身边,虽然只能看她的冷口冷面, 但但凡遇事, 瑞莹总是毫不犹豫的站在前面, 从不畏缩。
她身上那种名门正派的磊落作风和大宗门的自信与气度, 是她学也学不来的。
宋仙子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了起来。她有时候注视着瑞莹的背影,便移不开目光,内心有了种说不出的渴望。
但是她也知道, 在她的身体里,还有另一种渴望。她渴望血和肉。她在秘境中寻得的“机缘”,使她逃脱了蚀骨殇的死亡阴影,并获取了吞噬别的修士的能力。在遇到瑞莹之前,她已经吃掉了好几个男修。
跟在瑞莹身边,她行动变得不方便起来,许久没有吸食过修士精血,她的身体仿佛进入了一种“饥饿”的状态。瑞莹闻起来便格外的“香甜”,她唯恐自己露出破绽,被她杀死,只能拼命的克制自己,不敢太过靠近。
瑞莹有时回头,便看到叫作宋雪香的女子低垂着头,保持着距离,不言不语的跟随着她。
瑞莹心中,便生出怜悯。
这一日瑞莹与一只异兽缠斗,恐宋雪香受到波及,事先说了让她先远远避开。宋雪香趁机远离瑞莹,故意露出行踪,很快吸引了一个男修。
她将男修骗至隐秘之处,勾引他合欢,于极乐中将他杀死并吸食干净。匆匆消化了一下,未及吸收完全便急忙赶回去。果然瑞莹已经将异兽杀死,正在寻她。
“到哪里去了?”瑞莹问。刚才寻她不到,害得她十分担心。
瑞莹的父亲是一位虚字辈的道君,瑞莹结丹后,往下排了一辈,启动了“瑞”字辈。除了冲字辈师长的弟子结丹要排“虚”字辈,其他虚字辈师长的弟子和普通的内门弟子再结丹,便都要排“瑞”字辈了。
瑞莹便是瑞字辈的第一人。她是瑞字辈的大师姐。她这个人,从小要强,成了这一代中第一个结丹的,内心中未尝不引以为傲,行事做派便很有大师姐的风范。
宋雪香修为一般,更没什么战力,人也娇软柔弱。最初瑞莹没让她跟着,她便遭人欺凌,瑞莹虽杀了那些男人,却总觉得仿佛欠了她什么似的,对她就生出了责任意识。
至少带着她平安离开玄炎秘境吧,她想。
“追这个去了。”宋雪香笑嘻嘻的,从储物法宝里取出两只风狸。
瑞莹白担心了一场,心下很不高兴,却也不能说什么。她虽让宋雪香跟她结伴,却没义务养着她。宋雪香来到玄炎秘境,也是为了历练和赚取灵石的。以她的修为来看,赚灵石可能还更重要一些。
她气闷了一阵,道:“别跑太远。”让人担心。
宋雪香却竟解读出了她未出口的后半句,不禁怔然。当年在楼里,姐妹们也会互怜互爱,毕竟这世间除了她们自己,再也不会有人会怜惜她们这些低贱的炉鼎半分了。如果这个真的如仙子般的仙子知道了她曾是炉鼎,还会这样关心她怜惜她吗?
瑞莹走了两步 ,不见她跟上,莫名回头,却忽然一怔,道:“你怎么了?”
宋雪香回神,道:“嗯?”
瑞莹凝视着宋雪香,只见她雪白的脸颊上有一抹还未褪去的潮红,眉梢眼角有一股奇特的感觉,与平时很不相同。
宋雪香意识到了,强作镇定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瑞莹还没有道侣,也未曾有过情郎,更不曾与男子相恋过,尚是处子。她不知道宋雪香眉梢眼角荡漾的是还未散去的春情媚意,只觉得她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好看,有种奇特的吸引力,让她心中有种怪怪的感觉。
宋雪香反问回来,她微微别扭道:“没什么。”扭头便走了。
瑞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道:“那边有个温泉,要不要洗澡?”
宋雪香惊喜道:“有温泉?在哪里?”
瑞莹也是刚才追杀那异兽时发现的。但凡女子,就没有不爱洗澡的。这等灵气浓郁之地的温泉,最是养人。她转回来就想喊宋雪香过去,不料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她人,才担心起来。
两人遂去了温泉处。那温泉周围虽有岩石遮挡,却是露天。瑞莹取出阵盘张开了结界,使人既不能攻击,也不能偷窥,而后便解开衣衫下了水。
一抬头,便看见了宋雪香身前的鼓胀丰盈。瑞莹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马平川,不动声色的向下沉了沉。
宋雪香刚和男人欢好过,虽然已经给自己使了清净诀,却唯恐残留什么气味让瑞莹嗅出来,便离她远远的细细清洗。
一转头,却见瑞莹愣愣的望着她。她心中一突,强笑道:“怎么了?”
瑞莹又往下沉了沉,别过脸去,道:“没什么。”心中却奇怪,明明都是女人,自己也算是窈窕,为何宋雪香的身体给她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其实便是处子与熟女的区别。
宋雪香却和瑞莹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水光明晃晃的映着,瑞莹的脸粉白如梅。她眉间常有一股英气,给人英姿飒爽的感觉,鲜少有这样柔美的时候。在水汽蒸腾中,她看起来又干净又美丽。
瑞莹的“干净”是由内而外,自心而身的,不像这世间许多道貌岸然之人,内心肮脏龌龊。
从前宋雪香望着鼎楼外面街上的女修,并不觉得她们比她高贵多少。可现在她是真的觉得瑞莹是骨子里就高贵。
她再一次感到了自惭形秽,转过了头,背对着她。
“怎么了?”瑞莹感受到了她的低落,有些困惑,“没事吧?”
逃出了鼎楼,离开了互怜互爱的姐妹们,宋雪香也已经许久没有被人真正的关心过。她心中微微一悸。
如果,如果这干净又高贵的女子知道她曾是卑贱的炉鼎,还会这样怜惜她关心她吗?
宋雪香微微一颤,被这疑问刺痛。她性子向来尖锐,不能忍受这种不知答案,忐忑不安的折磨。她咬咬牙,忽然道:“我、我以前曾是炉鼎。”
瑞莹忽闻她开口,讶然。
“在鼎楼里,我们被男人们采补。明明可以修炼,寿命却像凡人一样的短。很多姐妹死的时候才不过六七十岁而已。”宋雪香肩头微颤道,“我不想死,我杀死了一个客人,逃了出来。”
“我离开鼎楼,依然遇到很多男人打我的主意。我修为低微,能逃就逃,逃不了躲不过的,只好与他们欢好。”
“只要欢好就会被发现炉鼎体质。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我趁那些男人快活时杀死他们。”
“我一直都是这样杀人。不像你,是用剑。我……用自己的身体作饵杀人。”
宋雪香忽然明白了自己的自惭形秽来自哪里。她杀起人来,依然像一个炉鼎,而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修士。
瑞莹抿着唇静静的听她诉说,直到她再没声息,雪白的背心微微抖动。
瑞莹忽然起身,一步跨出,就跨过整个泉池,到了宋雪香身后。她张开手臂抱住了宋雪香,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
她轻声道:“别怕,你已经离开那儿了,你已经是一个修士了。”
宋雪香一颤,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不嫌弃我脏吗?”
“你不脏。”瑞莹凝目道,“脏的是那些欺凌女人的男人。”
宋雪香流下了眼泪。
“别哭了……”瑞莹给她抹去泪水。
两人额头几乎相抵,鼻尖几乎相触,抱在一起,肌肤相贴。
宋雪香便凑过去吻了瑞莹。
瑞莹僵住。
她虽未曾有过情郎,却也知道天地之道,阴阳调和,在于男女。毕竟就连长天宗霜幻峰的藏经阁里,都有正儿八经给道侣准备的修炼功法,她也不是没偷偷的翻阅过。
但那些诸如女女或者男男之间的秘戏,就不是她能了解到的东西了。
她想推开宋雪香。
宋雪香却呢喃道:“不要爱男人。不要爱男人。男人都……好恶心。”
瑞莹便顿住。
她其实并非不喜欢男人,长天宗也不是没有师兄师弟追求过她。甚至自从她结丹,她的母亲就一直在孜孜不倦的为她物色道侣的人选。
但她从骨子里十分抵触成为一个像她母亲那样,为了男人和孩子,却误了大道的女人。故此她一直对追求者都十分冷淡,只不断的磨炼一颗道心,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对大道的追求上。
她也曾经想过,大不了以后像虚汐师叔那样,在自己峰上养几个美少年。别说她已经是金丹道君,没人能在这种事情上再管制她,便是父亲知道了她这想法,也只会支持她,绝不会反对。
因为她和她的父亲都明白,对一个修士而言,没什么比大道之行更重要的。哪怕成为道侣,如果跟不上对方的脚步,一旦境界拉开差距,寿命就不再对等,终究只能成为对方人生中的匆匆过客。
瑞莹没在第一时间拒绝宋雪香,便给了宋雪香勇气。
她刚刚吃饱,并不饥饿。但她才吸食了一个活人的精血,未及好好修炼吸收便匆忙赶回来,直如男人喝鹿血食鳖精一般。她不饥饿,却渴望。
瑞莹美好得让她渴望至极。
瑞莹没拒绝她,她的嘴角便有了笑意,又吻住了她……
一个未经人事的处子,一个风月场的老手。
水波微漾,热汽蒸腾。
瑞莹的呜咽中带着颤音。
219
如果时光能停驻, 宋雪香希望就停在这里, 停在她和瑞莹在一起的日子里。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 她希望她能回到更早之前, 能有勇气拒绝那一场“机缘”。
可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瑞莹如烈阳绚烂, 她便是这绚烂阳光下的阴影。在一起的日子固然快乐,快乐之后的她依然会饥饿。她必须不时的避开瑞莹偷偷去猎食。
她用她的方法杀人, 从前不觉得如何,现在却觉得肮脏恶心。她会背着瑞莹仔细的清理身体,不想带着男人的气味去碰触她。
她的内心里其实知道, 这快乐的时光不会永存。她的修为以比从前快得多的速度在提升, 夜深时她睁着眼睛,能感受到身体深处隐隐发生的变化。那变化她无法抗拒, 从她接受那场“机缘”开始,便已经没了回头路。
瑞莹最初起疑是从遇到了第三个魔修开始。那个魔修出现在宋雪香身后,就在瑞莹以为来不及相救的时候,那魔修却没有攻击宋雪香,绕过了她,直接攻击瑞莹。那时的情景便在瑞莹的心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但人总是容易一叶障目。即便是瑞莹, 也有不愿意去直面的事。她只拉着宋雪香的手, 庆幸道:“没伤到你就好……”
但, 三个月内接连在附近发现了两具干尸, 终是令瑞莹不得不警醒重视。
终于有一日,宋雪香正在吸食一个男修的时候,忽然剑芒闪过, 疾风一般的剑意给了那男修一个痛快,终让他从被吸食的痛苦中解脱。
宋雪香骤然回头,瑞莹提着剑冷冷的看着她。
她眼中冰冷的杀意让宋雪香明白,她不会放过她。她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她是天下第一宗的金丹道君,惩奸除恶、匡扶正道是她的责任。宋雪香知道,“责任”对她来说是多么的重要。
比起来,她轻如鸿毛。
宋雪香爬起来,下意识的用手臂挡住口唇,将长长的舌头收了回来。但她也知道,瑞莹一定什么都看到了。
瑞莹看她的目光冰冷得似寒冬。宋雪香僵硬了片刻,放下了手臂徒劳的遮挡,仰头望着她。
瑞莹一步踏出,提剑向她斩去。
宋雪香闭上了眼睛等死,等了片刻……却没有死。她睁开了眼睛,那剑锋就在她颈边寸许,散发着冰冷的灵气。
“你来到我身边,故意诱惑我?”瑞莹冰冷的问道。
泪水划过了宋雪香的脸颊,她道:“没人,能故意爱上别人。”
瑞莹咬牙,举剑。
宋雪香仰头望着她。
瑞莹的剑垂了下去,再咬牙,第三次举剑。
那剑终究是没能斩下,再一次垂了下去。瑞莹转身就走。
“站住!”宋雪香尖声叫道,扑过去抓住了她的剑。红色的血顺着剑锋滴落到泥土中。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宋雪香尖叫。“你不杀我,我还会去害别人!我还会继续吃人!”
瑞莹是一个把责任看得那么重的人,她现在的心软,在将来一定会变成后悔。这后悔最后就会变成她的心障,进而成为心魔。她是一个前程无量的人,她能在大道上走很远。宋雪香宁可瑞莹现在就杀了她,也不想将来她成为了她的心障后被她憎恨。
“放开。”瑞莹冷冷的道。
“今天我不杀你。”她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厌恶,“但是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她无情的说道。
宋雪香清楚的看到了瑞莹眼中的嫌恶。她的瞳孔放大,再放大。
她的手握紧了瑞莹的剑锋。滴落的血由红色变成了深红,绛红,最后成为了黑色。
宋雪香的心死去了。她的瞳孔散开,她的人也死去了。瑞莹的无情和嫌恶令她绝望死去,令她彻底入魔。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不杀我,你一定会后悔。”她抬眸,那散开了的瞳孔再度缩小,曾经乌黑明亮,情意缱绻如溪流的明眸善睐,成了两点血红。
瑞莹瞳孔骤缩,就要出剑!却为时已晚!
她的剑被宋雪香紧紧抓在手中,此刻那双雪白的手忽然鼓起了肉囊。不止是手,宋雪香的整个身体各处都鼓起了肉囊,她的肉身以爆炸般的速度生长膨大。瞬息之间,宋雪香就膨大成了仿佛无数肉块捏合在一起混合物。这肉身在膨大的一瞬就将瑞莹卷入了其中!
一直以来,宋雪香靠着吸食修士的精血,以飞快的速度在不断的强大。她一直在瑞莹面前掩饰,现在终于展露了她的真实修为!
瑞莹以为她只是邪修,放了她性命,万料不到她竟会在自己眼前入魔。她猝不及防,在一瞬间被泥浆一般爆发喷涌的肉身裹住,丹田突然剧痛,便失去了意识。
……
瑞莹醒过来,身体微动,还未看清身周,便先感到了丹田里一阵剧痛。
她抽着气低头看去,一根小儿腕粗的状似蚯蚓的肉须直插入她的丹田。她忍着痛闭目内视。丹田气海中,她那颗密致结实的金丹被那肉须末端分裂出来的千百根肉线密密麻麻的层层缠住。
她试着运转灵力,便觉得丹田剧痛。
她咬牙忍过了这一阵痛,才打量起身周。
仿佛山洞般的封闭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她四肢张开,脚底悬空,手臂、腿脚都被自头顶、脚下生出来的肉须紧紧缠住,半点动弹不得。那些肉须生长自头顶和脚下,瑞莹看得分明,她的头顶、脚下和身前的“洞壁”,都是肉质。她的眼前闪过宋雪香入魔肉身爆炸膨大的刹那,意识到了自己身在哪里。
瑞莹目光忽然凝住。她身前的“地板”上忽然生凸起。她看到了头顶,额头,眼睛,鼻梁……宋雪香像浮出水面一样自“地面”浮了出来。
她不着寸缕,肩膀手臂和上身都雪白,却没有双腿下肢。自腰间起便从雪白的肌肤变成了和地面、洞壁一样粗黑的肉质,向下圆锥般放开,与“地面”相连。看起来仿佛穿了一条粗糙的蓬蓬裙。
她并不需要行走,“蓬蓬裙”蠕动着,她便向瑞莹涌过去。
这看似山洞的空间并不是外部,是她的身体内部。那些粗糙乌黑的肉质,是她的肉身。她在自己的肉身里可以随意的变形或融合。
瑞莹盯着她。
宋雪香涌到她身前,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问:“疼吗?”
“别抵抗……”她吻着瑞莹的面颊,喃喃道,“让我扎根进去,和我同化,我们两个……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瑞莹的气海又是一阵疼痛。她能感受到那些肉须不仅是缠绕,还企图刺入她的金丹,扎根进去。
她忍着那疼痛,对宋雪香道:“你吃了我吧。”
“不吃。”宋雪香却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你不杀我,我也不吃你。”
她张开手臂将瑞莹紧紧抱在怀里:“我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你说的对,我果然后悔了。”瑞莹闭上了眼睛,“若知你是入魔,我绝不会饶你性命。”
宋雪香猛地放开瑞莹,后退。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发抖。她脸颊抽动,张开了嘴,那嘴中生出了长长的獠牙。
“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她愤怒的嘶吼道,“你不知道那些男人怎么对我!”
瑞莹睁开眼:“人的路,是自己选的。入魔,是你自己选的。”
宋雪香狂躁的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如野兽一样。
“你懂什么!”她大吼,“你这种!含着金匙出生,长在福窝里的人!”
她的嘴唇变成黑色,跟里面白森森的獠牙形成鲜明反差。她数次对瑞莹呲出獠牙,瑞莹几乎以为她要冲过来吃掉她或者咬死她。但她没有。
她带着愤怒和狂躁张开手臂向后,撞击到洞壁上,融进去消失了。
瑞莹垂下头,嘴唇微颤,因为气海的疼痛而抽气。
瑞莹被宋雪香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不知时间流逝的快慢。宋雪香再一次浮出的时候,面白唇红,容光焕发。瑞莹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又吃了人。
这一次宋雪香从正面的洞壁上浮出,她的身体自腰部起和洞壁融成一体,长长的伸出来,仿佛一条粗大的巨蟒。
她盘卷着缠上瑞莹的腰,从后背缠上肩膀,在瑞莹耳边轻轻吹着气:“我的道君,我的仙子……别再抗拒了,不疼吗?你放我进去,我融了你的金丹,你不会死。我们两个人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我的道君、我的仙子……那些欢愉的时刻,她便是这样在她耳畔侬声唤她。两个人曾经有过那么快乐的时光。瑞莹甚至一度觉得,能在秘境中遇到她,便已经是一场机缘。
毕竟对于高阶修士来说,破情关是一件并不遥远的事情。
“要么吃了我。要么离我远点。”瑞莹转头看着宋雪香,鼻尖对这鼻尖,无情的道:“……恶心。”
宋雪香粉白的脸崩裂,出现了乌黑粗糙的纹。她双眼血红,黑唇中呲出獠牙,被瑞莹激得愤怒狂躁。
她张开血口,一口咬住瑞莹的肩头!鲜红的血洇透了衣衫。
瑞莹闭上眼,等待死亡的到来。可宋雪香没有吸食她,她在愤怒中咬得她肩头鲜血长流,随即放开,尖声大叫:“我恶心?我?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她如巨蟒般的身体骤然收紧缠绕,绞碎了瑞莹的衣衫。
“让你尝尝!让你尝尝这滋味!”她尖叫着,“他们这就是这么对我的!恶心的是他们!是他们!”
她的身体化出了男人的器,狠狠的伤害瑞莹,如同当年那些男人伤害她。当她的狂躁平息,瑞莹已经奄奄一息,昏迷了过去。
宋雪香终于冷静下来,她抱紧瑞莹伤痕累累的身体,无力的失声痛哭。
但她的眼泪和她的哭声,瑞莹既看不到,也听不到。
220
“竹君!”
竹生转头看去。
一个脸盘方正的筑基修士踏剑飞来, 禀告道:“方圆三百里以内, 发现了四具干尸。分别是三队、四队、七队、十队发现的。当就在这附近了。”
竹生点点头, 道:“以这四个地点的正中为圆心, 缩小搜索范围。”
那修士中气十足的应了声“是”, 领命而去。
三年前,玄炎秘境中开始有魔修出现。很快, 堕魔仿佛成了一种传染病似的,快速的传播和扩张。
昨天还结伴一起猎杀异兽的伙伴,今天突然变双目赤红, 想要取你的性命, 噬你的血肉。在秘境里用了四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信任轰然坍塌,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伙伴是否已经悄悄入魔, 谁也不敢再把后背交托给别人。
直到竹君出现。
竹君号竹生,四年前大家还唤她“竹生姑娘”、“竹生仙子”或者“竹生道友”,现在已经没人敢再这样称呼她。
竹君除了战斗之时,鲜少威压外放,她身周的灵力总是收敛在仿若筑基的状态。没人知道竹君的修为到底什么境界。但这三年里,众人亲眼见证竹君斩杀了五名金丹境的魔修。
一刀斩金丹!
其中一名魔修已经是金丹大圆满境, 还是战力强悍的武修, 依然不敌竹君一刀!
众人私下猜测, 都猜竹君已经是元婴境界。但竹君从未承认过, 也没人敢唐突的去当面质问。但对这样的高阶女修,再叫她“仙子”总是不够尊敬。“仙子”这称呼,是对女修的一种礼貌性的泛泛的称呼, 重点在性别。然而性别从来不是高阶修士的重点,修为才是。
竹君——不知哪个聪明的家伙第一个这么叫的,使得一度困扰了大家的称呼问题迎刃而解。
被冠以“君”这种称呼的人,通常默认为一方领袖,或者是年高德劭之人。
但观竹君面相,应该骨龄尚未过百,以她的修为和寿命来说,根本还是个年轻姑娘。但当旁人以“君”相称的时候,这年轻却厉害的女修竟未有半分客套推辞,张口便应了,神情自然得仿佛早就习惯这样的尊称。
她的态度坐实了众人对她的猜测——这位竹君,一定极有来头!要不然为什么连四大宗门的弟子都甘愿听她差遣!四大宗门又不是没有高阶修士。空禅宗一位金丹,长天宗一位金丹,云水门聚了两位金丹在此了。四大宗门共有四位金丹在此,却竟然由一位非四大宗任何一门的女修主事,本身就值得深思了。
从竹君将众人聚集,并不断收拢修士,秘境中一片混乱、人心惶惶的局面才终于得到控制。一开始措手不及,被魔修的偷袭和突袭压着打的修士们,也终于开始反攻。
在这个过程中,竹君展示出来的领袖才能也叫人惊佩。曾经有人私下里说,竹君必是修过兵道。
兵道之学,于散修们来说可以算是极冷门的学问了。大宗门中或许有专修此道的人才,散修一辈子多是单打独斗,至多打个群架。其实便是千年前人族和妖族之间的不断爆发的冲突,也只能说是大规模的群架而已。九寰大陆在最近的数千年里,其实都没有真正的大规模的战争。
兵道这等要统御作战、调度指挥大量人力资源的学问,在修真界能用上的概率几乎为零。也就只有一些大宗门里才会有人学习研究,大概纯粹是出于兴趣。
但在这个过程中,也看出宗门弟子特别是大宗门的弟子,集体性和服从性的确比散修们强了太多。竹君召集收拢修士,最先能迅速的反应和听从调度的便是那些宗门弟子。他们行事之间便可见章法,不似许多散修像无头苍蝇一般。
三年过去,竹君在秘境中已经召集到了近两千修士。
但是据有心人估测,七年前进入秘境的修士大约一共有八到九千人。这三年,竹君率领修士们斩杀的魔修约有一千余名。目前还有大约还有五到六千名修士还没有与大部队汇合,亦不知其中有多少人已经入魔。
但从目前遇到的魔修数量来看,很显然魔族把这一次玄炎秘境的开放视作了培育魔修的苗圃。这显然是一场大规模的、有计划的播种和繁育。
许多有识之士也都想到了,秘境之中是这样的境况,那么……秘境外的九寰大陆呢?
万年前便销声匿迹的魔修再度现世,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数日后,第四队发现了那吸食人精血的魔修的踪迹。经过了三年的锻炼,这些修士对集体围杀已经驾轻就熟。
但这个魔修格外的狡猾,最后还是逃掉了。四队的人一脸晦气的回去禀报。待被旁人问起那魔修的外形,答道:“没看清正面,但从背面看,活像一团酱过的肉剁碎了再揉在一起。”
“可恶心了。”他的队员附和道。
问的人稀奇道:“这样的,也能分清正面反面?”
四队的队长答道:“前面有张脸的。一下子就转过去了,也没看得太清,好像是个女人?”
他的队员七嘴八舌的说道:“不是一张,是两张。前面有两张脸。”
“上面的脸是个怪物。下面的脸好像是个女的。”
“到底是男是女?”旁人问。
有队员答道:“也许是吃了人,便可以夺取面孔?”
这猜测不无道理,毕竟九寰大陆有这种能力的异兽便不止一种。想来魔修能夺取面孔,也是可以的。
“竹君在这边吗?”有队员问。
“不在。”旁人答道,“去了六营了,六营那边有人受伤,有十来人伤口被魔气污染了。”
“这么倒霉啊。”队员道,“不过幸好有竹君在。”
竹君有一八宝璎珞,其光清莹,可净化魔气。
“要说竹君这机缘,真是没的说啊。”有人感叹道,“魔修混进这秘境里来,竹君呢,就在秘境里得了这能净化魔气的法宝。这是什么运气啊!”
有人笑道;“这可不是运气了,这是气运啊。”
那只吸食人精血的魔修极其狡猾。第三队追捕数日,寻到它的踪迹,却不幸全队覆灭。一支队伍五十人,都是筑基修士,由此可知那只魔修大约已经是金丹修为。境界的差异便是,一百个筑基未必敌得过一个金丹。数支队伍遂一边合拢扑杀,一边派了人去给竹君送信。
那魔修原是欲将他们各个击破,见几只队伍十分警醒不再分散,干脆现了身。
一百多名筑基修士苦战。那肉山一样魔物却极是难缠。飞剑刺过去,直接刺穿了它的“肉”从另一边出来,它却毫发无伤。它的身体像一滩和了水的泥巴,可以随时变形。
时不时的便有修士被它突然张开的身体卷进去,片刻之后再吐出来,便已经是干尸。
修士们都杀红了眼。
有人大叫:“攻它下面那张脸!下面是要害!”
那坨肉山似的的魔修有两张脸。
在肉山的顶部,有一张脸只露出了一半,能看到眉毛、眼睛和半个鼻梁。这脸的下半部全融进了乌黑的肉中,但一双眼睛双瞳血红,正是魔修的显著标志之一。
另一张脸却要低得多。这肉山约有四五人高,那张脸大约在正中的位置。这魔修的身体没有固定形态,在战斗中随时变换,下面那张脸便时时被挡住,众人一直看不真切。
此时有人发现只要攻击下面那张脸,魔修便反应激烈,顿时便猜测那里是魔修的要害。他喊将出来,众人听到,纷纷各执兵刃,攻向那里。
这些修士原是三队合并而成,共有三个队长。虽同是队长,竹生也给了他们不同的职级。这三人里,职级最高的乃是长天宗的包峪,三队合拢之后,便听他调度。
他素来沉稳冷静,人望颇高。适才战斗之时,亦指挥得当,还不顾危险,救下了数人。
此时闻言,他便沉稳的一连发布数条口令,指挥众修士重新结队,各占方位,再次向那魔修发动攻击。
他挽个剑花,凝目向魔修下面的第二张脸望去。适才战斗太过激烈,他匆匆一扫,只约略看出是张女子的面孔。此时凝目细看,那魔修的身体不断变化形状,那张脸时隐时现。
的确是个女子,那女子只有一张面孔浮出。她闭着眼睛,嘴巴却大大的张开。从她的口中延伸出许多黑色的肉管,那些肉管向两旁分开,与这面孔两侧的黑肉相连。
包峪运转灵力,便欲杀过去,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修士的感应都不是无缘无故,包峪便顿了顿,运转目力,再次看过去。
修士们对下方那张面孔的攻击似乎激怒了魔修。魔修发了疯似的反击。在一个修士的剑险些就要伤到那张面孔时,魔修把那张面孔收回了体内。但就在重新沉入魔修体内的时候,那张女子的面孔上紧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
包峪的眼睛突然睁大!
那女子因为嘴巴被黑色肉管撑开,故而面孔扭曲变形,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包峪还是认出了她!
素来冷静沉稳的包峪目呲俱裂,大吼一声,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化作一道流光激射过去。
众人大惊,齐声喊道:“小心!”
那魔修打开身体,像一个张开的口袋,就要将失了冷静的包峪“吞”进口袋中。凡是被魔修这样卷进身体里的修士,再被吐出时便都成了干尸。众人惊叫失声。
便在此时,一个冷静的女子声音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退后!”
众人如闻纶音,纷纷后撤。
绿芒在眼前闪过。白色的火焰所到之处,魔修的身体便被焚毁再不能重生修复。
肉山似的的魔修不及将包峪吞噬,便被斩成了无数的碎块。包峪恢复了理智,张开灵气壁隔绝开黑色的脓液和死气,焦急的寻找。
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女子,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冲进死气弥漫向下掉落的肉块中,张开手臂将另一个正在掉落的女子接了个满怀。
那女子哧身果体,眼睛紧闭。
正是包峪师父的独生爱女、掌上明珠,是穿云峰上包峪一心爱慕的大师姐,长天宗瑞莹道君。
221
瑞莹为宋雪香折磨, 不知道昏过去多久。
待她醒来, 宋雪香正将她抱在怀里, 手脚未被束缚。瑞莹眉睫未动, 手却闪电般伸向丹田。可惜还未碰到那根刺入了她气海的肉须, 手腕便被宋雪香身上分化出来的触手缠绕捆缚住。“咔嚓”,她的手臂发出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丹田刺穿, 金丹被制,连本命剑都唤不出来。此时柔弱得如同一个凡人,也只有肉身的强度强过凡人罢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到这一步, 已经无话可说。
但即便不说话, 瑞莹依然能激怒宋雪香。她闭上了眼睛,看都不看她一眼。
宋雪香想在她面前控制住内心的狂躁, 却又一次失败了。她气得脸颊抖动,獠牙呲出,发出嘶吼声。她扼住了宋雪香的下巴,捏开了她的嘴巴,腥红的舌头长长的伸出,在她和她之间扭动。
瑞莹睁开眼睛, 眼中全是轻蔑和厌恶。
宋雪香蛇一样的舌头在她的脸上舔过, 却没有吸食她。她舌头收起来, 贴近瑞莹的面孔, 獠牙几乎就要扎到她。
“你想让我杀了你,一了百了?”她呲牙,冷笑道, “你想得美!”
宋雪香融进了地面消失。数十根肉须自地面和头顶生出,缠绕上瑞莹的手臂双腿,再次将她吊悬了起来。
瑞莹身上伤痕累累,多处骨头都碎裂了。她闭上眼睛垂下头,静等身体自行修复。
她被囚在宋雪香的腹中,只靠依靠身体骨骼修复的速度来判断时间流逝的快慢。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她碎裂的骨头都已经自行长好,身上的伤痕也变淡消失的时候,她身处的这处“洞穴”突然动了起来。
她面前的“洞壁”直直的向她冲来。但她随即发现,不是洞壁冲过来,是她被肉须捆绑着向洞壁撞去。但那坚硬的乌黑肉质在接触的瞬间变得柔软并可以穿透。她穿透厚厚的泥浆般的肉质,忽然眼睛刺痛,看到了阳光。
瑞莹闭了一瞬眼睛,随即睁开,发现自己的来到了“外面”。
她情不自禁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依然那么清新,灵气浓郁,一点都没有宋雪香腹中死气的恶臭。她下意识的就想要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她低头一看,原来她的身体只有头颈和肩膀来到了外面,自肩膀以下仍然困在宋雪香的身体里。刚才还柔软的乌黑肉质,现在坚硬如岩石,把她的身体凝结在了里面,丝毫动弹不得。
眼前忽有阴影。瑞莹抬头,一个男修被宋雪香的臂粗的肉须缠住脖颈,吊在她眼前。男修面露痛苦之色,拼命挣扎。
那不过是个筑基修士,瑞莹想救他,却连自身都无法脱困,她狠狠的咬牙。
一条长长的红色舌头从她的上方扭动着探下来,在她的面前停顿了稍许,似是故意吸引她的注意。
瑞莹明白宋雪香要干什么,她死死的盯着。那条红舌像箭一样窜入了男修的口中,不一刻,那男修就成了干尸。
肉须松开,干尸掉落了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宋雪香的声音从瑞莹的头顶传来。
“香极了……美味极了……”她道,“我的道君,我的仙子,这滋味,我想……让你也尝一尝……”
瑞莹瞳孔骤缩。
她肩膀的周围突然生出许多手指粗的肉须,那些肉须爬上她的脖颈脸颊,意图钻进她的嘴里。瑞莹死死咬住牙关,却不敌那肉须的力量,终是被撬开了牙关。那些肉须伸进了她的嘴里,从食管直插入胃里。膨胀,从肉须扩张成了肉管。
有黑红色的物质从宋雪香的身体里流出,通过那些管子,送入了瑞莹的胃里。
“美味……美味极了……”宋雪香喃喃道,“和我一起享用吧,和我一起……”
瑞莹想咬断那些管子,那些管子却硬如岩石。她的牙齿都碎裂了,也咬不动分毫。反而那些管子越涨越粗,将她的嘴巴完全撑开,无法闭合。
那些恶心的东西,那从活人身上活生生的抽取出来的精血,就这样灌进了瑞莹的胃里,像岩浆一样灼烧着她的身体。
瑞莹失去了意识。
瑞莹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宋雪香的体内。宋雪香立在她面前,满脸期盼的看着她。她盼她道心崩溃,和她一起入魔。
瑞莹忽然想起来之前她灌进她胃里的那些东西,她张开嘴,呕了起来,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她辟谷已久,胃里本来就没有东西。而那些精血……显然已经消失了。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瑞莹的嘴唇颤抖。
宋雪香俯下身来,抱住了她:“没关系,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是觉得恶心呢。没关系……习惯了就好了……”
瑞莹抬起头来。宋雪香的面孔就在她眼前。此时此刻她话音轻柔,目光也温柔。
瑞莹凝视了这张美艳的面孔片刻,“呸”的一声,啐了宋雪香一脸。
她恶心,她厌憎,但她的道心依然未曾崩溃。
“真顽固啊……”宋雪香蠕动后退,喃喃的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像我一样呢?”
“一定是还不够。”她说。
宋雪香自此,强行给瑞莹灌食。
修士的肉体强悍,诸如咬舌之类的举动并不能自尽,瑞莹气海和金丹都被她控制,想自行兵解都做不到。她过得暗无天日,如在深渊,甚至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
有一天,宋雪香忽然激动了起来。
“我发现了一个好猎物!”她欢喜的道,“你想不想看看?”
瑞莹已经麻木的心沉了下去,她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宋雪香把她送出了体外,瑞莹于是看到了她说的那个“好猎物”。那个年轻的筑基弟子,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青色长衫,正是最标准的长天宗弟子服。
那弟子刚刚辛辛苦苦宰杀了一头异兽,正蹲在那里吭哧吭哧的剥皮取骨,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阴影的来临。
“逃……”瑞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多久没有说话了,她一张嘴,便觉得喉咙灼痛,声音嘶哑。她顾不得咽喉的疼痛,只想警示那弟子:“逃……快逃……”
可她的声音不仅嘶哑微弱,还被宋雪香限制在了结界之内。
“嘘……”宋雪香笑道,“别坏了我的好事……”
宋雪香把瑞莹收回到体内。
“逃……逃……逃啊!”瑞莹用尽力气,发出将死般的声音。
洞壁在她面前合拢,隔绝了外界。瑞莹望着那乌黑的肉质,心中全是绝望。
那长天宗弟子毫无悬念的被宋雪香捕捉,被活着送进了她的腹腔内,活着送到了瑞莹的面前。
瑞莹认出了那弟子,她甚至还记得他的名字。她是这次秘境历练带队的金丹之一,一路上她记住了许多筑基弟子的名字。
那弟子也认出了她。他的脖子被臂粗的肉须勒住,双脚够不着地。他拼死挣扎,也挣不脱这怪物的钳制。而后他看到一个女子,果着身体,双臂张开,同他一样被那些肉须缠绕捆缚着吊悬在那里,眼睛里全是血丝,目光绝望的看着他。
那弟子不过二十多岁,是个真正的年轻人,入道之后还是第一次离开宗门历练。在死亡的面前,他的道心崩溃。
“道君!救我!救我!”他哭泣,流泪,像个孩子,“救我……救我……”
可瑞莹救不了他,眼睁睁的看着宋雪香的舌头从洞顶垂下来。那舌头垂到她和他之间,忽然裂开,分岔成了两条,一条射入了年轻的长天宗弟子口中,一条射入了瑞莹口中。
瑞莹眼睁睁看着那弟子干瘪了下去,迅速的成为了一具干尸。他的精他的血,却顺着那条血红的舌头灌进她的胃里。瑞莹感到胃里灼烧般的翻滚疼痛,她的胃仿佛要被烧穿。
当宋雪香的舌头终于抽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失了支撑,垂了下来,仿佛昏迷了一般。
宋雪香从洞顶化出身形落下来,看着一动不动的瑞莹。宋雪香的心脏早就停止了跳动,可依然会疼痛。或许那疼痛不是她的,是瑞莹的。
这是被她拉下了深渊的仙子,这是被她亲手摧毁的美好。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轻柔的将瑞莹搂在怀中,乌黑的眼泪自眼睛里淌下,在雪白的面颊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
“瑞莹,瑞莹……”她轻轻的唤她,“我的仙子……”
“别再抗拒,和我……同化吧。”
“从此以后,你将和我分享生命,我们共生共存,永不分离!”
“我……”
瑞莹的头微微的动了动,宋雪香听到了她嘶哑而微弱的声音。
她说:“我……拒绝。”
宋雪香瞳孔收缩,放开了她,退后。
瑞莹慢慢抬起头,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微弱却坚定。她的双眼流下了血泪,目光却一如宋雪香初遇时的那个仙子,无情的打碎了宋雪香的奢望。
她的脸颊上犹自淌着血泪,却轻蔑的笑道:“我拒绝!”
“我若生,不辱长天宗清名。”
“我若死,愿此身重归大地。”
“我——长天宗冯莹,无论生死……决不堕魔!”
222
宋雪香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我不信!我不信!”她脸颊肌肉抽动, 在瑞莹面前自左到右, 自右到左, 一趟一趟的原地打转。
最后, 她停下来, 盯着瑞莹:“一定是太少了!”
从那时起,宋雪香便把瑞莹的脸孔放出体外, 放在自己的“胸腹”处,逼着瑞莹亲眼看着她是如何杀死每一个修士,逼着瑞莹和她“分享”这些修士。
瑞莹无法逃脱, 最终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神魂缩回到自己的祖窍里沉眠,对外界再也不闻不问。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直到某一日,忽然心生感应。
因这感应,瑞莹再度打开五感,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碧空中,百多名修士呼啸结队,在别人的指挥之下有条不紊的在向宋雪香发起攻击。瑞莹那颗死灰般的心, 再度燃起了希望!
但那些修士忽然集体向她攻来, 宋雪香顿时发了疯一样将她护住。在宋雪香将她收回体内的时候, 瑞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吼一声, 她看到穿云峰上一个恋慕她的师弟,因为她而失去了冷静,如箭一般向她冲过来。
她在被宋雪香收回体内前的最后一瞬, 看到那师弟就要被宋雪香的身体包卷起来……
瑞莹的心沉了下去。那种胃里灼烧的痛感,唤醒了记忆。
她痛苦得不能自已。
可也就在这一瞬,有碧色的刀芒闪过。
在那一瞬,瑞莹感到了她所在的这个“洞”在一瞬间加强了防护,但仍不敌那绿芒。那些“洞壁”碎裂了。那些捆缚着她手脚的肉须碎裂了。这么久以来,一直刺痛着她丹田,控制着她金丹的那一根肉须,也跟着碎裂,从她的丹田处崩裂开。
她的气海骤然轻松,她的金丹脱离了钳制,金光灿灿,紧致密实,在气海的基台之上,飞速的旋转了起来。
她自己去却失去了凭依,自高空坠落。但有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来,接住了她。瑞莹在昏迷前看了一眼。
一个女子,一个很美的女子。她……是谁?
虽然折损了一二十人,但这一战还是因竹生的及时赶回而告捷。
那些被斩碎的肉块都被竹生以三昧螭火焚净,以防溢出来的死气污染四周土地和修士。虽然如此,很多参战的修士事后回想其阿里,仍然是恶心得直犯呕。幸好他们都已经辟谷,无需进食,否则真是要好几天都吃不下饭去了。
这三年来杀了这么多魔物,这一只是最恶心的。
这一段时间他们都在紧张的搜索和追捕,又经历了一场大战,难得此片区域还暂时没有发现新的魔物,这些修士们便稍稍的松一口气。放松了放松。
他们不免就谈论起那一只魔物,以及那个从魔物的身体中被救出的女子。已经隐隐有风声说,那是一位长天宗的道君。
“可怜。不知道被那魔物困了多久。”
“肯定被死气污染了吧。”
“没事儿,有竹君在呢,帮她净化了就是。”
“不不不,你们都没抓住重点啊。跟死气比,道心崩了才是最可怕的吧!”
“唉,也是。”
“是呀,搁着我,估计早就疯了。”
修士们七嘴八舌,悄悄的议论着。偶尔抬头,看看停在空中的玲珑,同情一下那位长天宗的道君。
但事实上,与这些修士猜想的完全不同,瑞莹既没有道心崩溃,甚至也没有被死气污染。竹生在救下她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她的身体干干净净,甚至比那些正在战斗,偶尔沾染了些死气的修士们还干净。
那时竹生就诧异了。
瑞莹醒来,入眼的是藕色的帐子,身下是柔软的丝褥,鼻端嗅到的再不是恶臭,而是淡淡的清香。
她睁着眼睛望了会儿帐顶,才坐起来。身上穿着干净的深衣,撩开帐子,入眼是间充满了女子生活气息的卧室。白玉炉中燃着香,淡淡的白烟袅袅飘散。榻边的小几上搁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还夹着银书签,只读到一半。梳妆台上水银镜子明亮映人,那些瓶瓶罐罐的都是她熟悉的女子的用品。精致的象牙梳篦横搁着。
瑞莹站起来,发现帐外有简单的隔音结界,怨不得这么静。她挥手撤去结界,立刻就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像是有很多的人在远处交谈,她听到了嘈杂而模糊的说话声。也有飞剑飞翔时的破空声,亦有兵刃相碰的声音,偶尔也会有突然发出的爆破声,那是两个人的灵力在战斗中相撞才会发出的声音。
但最清楚的,是她听到了楼下有个沉静的声音道:“她醒了。”
另一个轻快得多的声音便“啊”了一声,道:“我去看看!”
有楼梯响动,原来她在二楼,想来这是一个女子的阁楼。
很快就有个面容清秀的女子端着托盘,上得楼来。瑞莹看着她面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她经历了太多,脑子竟有些麻木。
但那清秀女子眉间的轻松和简单却是她熟悉的。那些在宗门里长大、修炼,从小聆听宗门教诲的弟子们的眉眼间,都带着这样的轻松、欢快。
瑞莹曾经见到过有散修嫉妒这些宗门弟子。她以前不懂,这些筑基弟子有什么好嫉妒的,她现在懂了,原来那一份被宗门呵护而娇养出来的单纯当真值得嫉妒。
“冯师姐,啊不……瑞莹道君。”苏蓉唤道。瑞莹结丹也就是入秘境前不到十年的事,苏蓉跟她照面少,还没习惯改口。
瑞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蓉忙道;“道君还记得我吗?我是苏蓉,我也是这次历练名单上的人。”
瑞莹想起来了。她是那个靠着法宝多硬挤进历练名单里的女弟子。她的情郎是留靖峰的虚景师叔,而虚景师叔的师父则是炼阳峰的冲昕小师叔祖。
瑞莹也想起来,她之前在宗门就曾远远的见过苏蓉几次。她常常带着那只曾经差点属于她的疾风狼,陪伴着一个孩子往返于课堂之间。
她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救我的是哪位?”
“是竹生。啊,她是咱们冲昕真人的道侣。现在秘境里都听她的指挥,大家都称她‘竹君’。”苏蓉将手中沏好了灵茶的茶壶茶杯放下道,“道君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去跟她说。”
她说完,便风风火火的下楼去了,真是个一阵风似的姑娘。
瑞莹看到房间里有门,门外有光透入。她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门外是个小露台,铺着锦垫,置着引枕,还有小小的几案。可以想象得出这里的主人闲暇时靠在这里或品茶或斟酒的悠闲模样。
但瑞莹没关注这些,她的目光被外面吸引。
天上有许许多多的飞行法宝停驻。修士们踏着飞剑,在法宝间往来。
地面上也搭起了联排的帐篷。和入秘境之前河滩上乱七八糟的情形不一样,瑞莹看到那些帐篷虽然制式、规格都不一样,却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夕阳西斜,地面上的修士们已经生起了篝火。他们三五一群,谈笑交谈。也有许多人围在一起,看结界里两人切磋比试,大声喝彩。
瑞莹有一瞬恍惚,仿佛这里不是那个每个人都隐匿行迹、小心翼翼的玄炎秘境,而是哪个宗门召开盛典,故而才有这么多的人聚集在此。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去,看到了竹生。
竹生取出了一件外衣递给她。
瑞莹接过来披上,低声道:“多谢。”
竹生道:“小事。”
两人在露台上坐下。
瑞莹打量竹生。这张面孔果然便是她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个人。她看不出竹生的修为境界,但正因如此,更知她强悍。
苏蓉说,现在秘境里听她指挥。苏蓉是长天宗内门弟子,不敢对她这个金丹道君胡说。而她刚才也发现了,天上停驻的法宝虽多,却的确是以这栋小楼为中心环绕的。所以,面前的这个女子……统御着她刚才看到的所有这些修士?
“竹君吗?”她大礼拜伏下去,“多谢阁下相救之恩。”
竹生微微躬身还礼。
“敢问竹君,”瑞莹问,“现是何时?秘境中是何情况?”
没有沉湎于个人过去的经历,首先关注的是大局和形势。竹生微笑,心中赞叹,知道她又遇到一个可用之人。不论她和长天宗恩怨如何,她都得承认,这天下第一宗培育出来的弟子,的确有着大宗门弟子该有的气度和素质。
“从入秘境之时算起,已经七年。三年前……”
竹生为瑞莹斟上茶,条理清晰的将秘境中这几年的情况一一道来。瑞莹凝神细听。
待竹生讲述完,她眉头皱起,道:“秘境中尚且如此,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
竹生道:“外面一时是我们管不了的,先不用去担忧。你且先梳洗收拾一下吧。”
“是。”瑞莹微微躬身,表明姿态,“但凭竹君调度差遣。”
竹生略顿一顿,道:“有一事,令我颇感惊异。”
瑞莹道:“君请说。”
“你被那魔物所困许久,”竹生看着她道,“令我惊异的是,你竟半点没有被魔息污染,真是不可思议。”
魔息俗称死气,极易污染。若遇伤口,便溶于血中,令那伤口难以愈合,亦易令诱心魔闻着气息而来附身,令人道心不稳。那些修士们同魔物战斗,因魔物故意放出死气,都或多或少的被沾染甚至污染。瑞莹被困在魔物身中,却竟一丝没有被污染,竹生不能不诧异。
瑞莹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是,的确不可思议。”
夕阳坠落前的最后一丝金光打在她脸上,两道泪痕在这金光中短暂的闪烁了一下。
竹生凝视着她,微微颔首,先下了楼。
这不是凡人界遭盗匪□□的小小少女,这是长天宗倾力培养出来的金丹道君。
她不需要竹生长姐式的抚慰和引导,她需要的是独自的面对和迈越。她是一个修士,她的道心和心境的磨炼无人能帮,只能靠她自己。
竹生自己也曾经历困苦磋磨,也曾一心求死,终究迈了过去,成就了现在的她。
瑞莹历经磨难,眉眼间依然坚定,竹生便知,她一定能迈过去这道坎。
瑞莹生来就是道君之女,她自然有自己的起居法宝,待收拾好,她便离去。
苏蓉还有些担心。在苏蓉的心里,穿云峰的冯师姐一直都是高高在上如雪莲般的存在。瑞字辈第一个结丹的大师姐,秘境历练的领队之一,没想到却在这里经历里这样的挫折。
以她的性子,自然好奇瑞莹的经历,却也不敢去问。她带着担心,偷偷的去看过,回来告诉竹生:“好像还行,一直在修炼。”
不用苏蓉说,竹生也知道。女修就那么多,高阶女修少之又少,竹生自然而然的便会关注。
她看到过瑞莹在天亮时分便在山崖之顶盘膝修炼。她睁着眼睛凝望着朝阳初起,仿佛一点不怕刺痛。
这一日竹生睡到半夜,忽然睁开眼睛。
她披衣起身,推开露台的门。星光下,瑞莹悬立在窗外。
“怎么了?”竹生问,“有事?”
瑞莹道:“我有一个疑惑。竹君……是否就是昔年炼阳峰上的杨……姑娘?”
竹生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苏蓉告诉瑞莹,竹生是冲昕的道侣,瑞莹便不期然的想起了昔日炼阳峰上的杨姬。
似她这样的天之骄女能记住一个小小凡女,除了那凡女抢了她的生辰礼物之外,更重要的是那凡女曾经令她刮目相看。
竹生的面孔与杨五非常像,却又有不同。
如冲昕、虚景这样与她极熟悉的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与杨五不同的地方。可如瑞莹这样与她不熟悉的人,第一眼看到后,却要先找她与杨五相同之处。
瑞莹对杨五的印象便是面对筑基修士,那凡女冷静果断,丝毫不惧。
竹生的脸变了,但她眉间的沉静始终没变。便和瑞莹记忆中的凡女重叠了起来。
瑞莹这些天已经听说了竹生的种种事迹。能一刀毙金丹,证明了她的修为至少在元婴境界。于是瑞莹便为自己的记忆所困惑,无法相信竹生和杨五是同一个人。
但此时竹生的目光给了她答案。
瑞莹屏住呼吸,看了竹生一会儿。她道:“我想冒昧请问,竹君……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样,我说的不是修为……”
事实上,瑞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难说清楚到底想说什么。
可竹生历经两世,经历复杂,阅人无数。瑞莹问得没有头绪,她却明白了瑞莹的疑惑。
“人的路,”她说,“都是自己选出来的。”
瑞莹在星光中望着她,目光中闪过苦痛。竹生便想起了那个被她斩杀的将瑞莹囚禁却未曾污染她的魔修。
当瑞莹目中的苦痛之色消失,她身周的气息发生了变化。
竹生微笑起来,道:“莫去别处了,就在这里吧。我给你护法。”
瑞莹便在露台上坐下,闭目修炼。竹生为她布下了结界护法,饮酒赏月,看她破镜。
每个大境界都分初境、中境、圆满境和大圆满境四个小境界。有些人天赋过人,一个境界修到圆满境便可进到下一个境界,然而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一点,会一直修到大圆满境界,直到心境突破,才能进升境界。还未必就能成功,有人进境失败,境界倒退,还有人经脉会严重受损,更有人直接陨落。
朝阳初升的时候,瑞莹进了一个小境界,从金丹初境进到了金丹中境。她结丹不过十来年,即便是来玄炎秘境历练也未曾想过能这么快便突破境界。
可见于修士而言,磨难一旦挣破,便是一次蜕变。
但竹生没来得及恭喜瑞莹突破境界。
因为天边有大片乌黑的云凝结聚集。刚刚做完晨课的修士们都出来了,望着那翻滚的阴云惊疑不定。
瑞莹也刚刚结束进境,睁开眼看到那些云变幻形状,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竹生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但看瑞莹神情,猜出她该是知道。
“这是……”瑞莹神情凝重,“这是进境的天象。”
“但我从未见过这样乌云,这,难道是魔修在进境?”
那些云凝结在极远处山脉的上方。竹生凝目望着那云,竟从其中的形态变幻中悟出了许多东西,真是神奇。
当那乌黑如墨的天象散去,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与此同时,竹生的声音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虚楹,令所有筑基后退百里!”
竹生的话音犹在耳边未落,修士们已经看到一道绿芒划破天空,朝着天象发生之处射去。
瑞莹亦化作一道流光,紧随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求营养液~
223
人族修士进境会有天象, 妖族在修成妖丹的时候会有天象。魔族若是由此二族堕魔而成, 则同二族。
秘境自成天地, 若在秘境中进境, 一样会有天象。
竹生昔年曾在长天宗见过冲祁晋还虚境的天象。但那时她还是凡人, 未曾修炼,感悟不到天地灵气的波动与奥妙。那天象在她眼中, 不过是变幻得很漂亮的奇异云霞罢了。
及至她自己在凡人界结成了内丹,却并没有天象。这是因为凡人界并非真正世界,而是将大陆一角割裂, 封入了封印中。无论大世界还是小世界, 都与之被割断了联系。
只是不管是人修还是妖修,亦或是灵修, 其进境天象都是吉祥瑞兆,其变幻中隐示了天道奥义、宇宙法则。故修士观之,常有所领悟。
由此来说,大宗门常有人破境,每隔几十年便能有一次天象,其弟子着实受益匪浅。
而现在, 竹生等人在玄炎秘境中所看到的天象, 却一丝祥瑞气息都无。虽然变幻中也令竹生有所领悟, 领悟之理, 却又与她入道这些年已经悟到的道理有许多相悖之处。
且这云乌黑如墨,令人观之便觉不祥。有些筑基弟子观看久了,竟然觉得体内灵力在经脉中乱走, 混乱了起来。这其实是他们观天象有所悟,却又不能像竹生那样,能理得清哪些可接纳,哪些是与正理相悖之处,果断拒绝。他们所领悟的东西便与自身已知的发生了冲突。
竹生在地宫中得了一双鞋子法宝,身法奇快,瞬息便至。瑞莹迟了片刻才跟上。
几道流光跟着飞至,除了被竹生号令组织筑基修士撤退的虚楹,空禅宗一铭,云水门两位道君接踵而至。随即又有两名散修金丹也赶了过来。
几人才到,便见竹生猛烈的一刀向某座山峰斩去。那座山的山腰处轰然炸裂,岩石飞射中,一团黑雾疾飞而出。众人还没看这团黑雾,便先被黑雾放出的威压所摄,心中一阵悚然。
一铭几人都是大宗门的金丹道君,不说元婴真人,便是还虚真君也都是见过甚至日常相处的。那些师长们的威压虽然也摄人,却不会带着这般让人惊悚的感觉。这威压中,慢慢的恶意似乎都要流出来。
“呵,呵呵……”那团黑雾忽然笑了起来,一个个历数,“长天宗、云水门、空禅宗,呵……呵呵……”
待看到竹生,那黑雾忽然“咦”了一声,似有惊喜,道:“是你?”
竹生蹙眉。难不成这魔修还是她认识的人堕魔而成?
正想着,那团黑雾忽然淡去,一直藏在黑雾中的人现出了身形,却是个相貌还算俊俏的男子。这男子曾经气息虚浮,眉目间神色浮夸,故作风度翩然。此时,他身周威压可怖,眉间倒全都是自信,只是一双眼瞳却是赤红之色。赤红眼瞳,乃是入了魔的显著特征。
见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便是竹生,心底都微微松了口气。
那人却风流万千的笑道:“仙子别来无恙?”
竹生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要不是那魔修气势实在惊悚可怖,一铭都想要拍大腿狂笑。其他几人亦有同感。
他们与竹生同袍三年,已经颇熟悉她。对于那些值得敬重的人,哪怕对方只是个修为低微的筑基修士,竹生也会待之以礼,会深深的记住对方。
显然这个人是竹生打从心底认为不值得记住的人。
在四大宗门中的人面前被这样打脸,若是在从前,季园能带着一脸笑容应对过去。可现在,季园再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了。
他血红的瞳仁一扫,便知一铭几人都是金丹,不是他的对手。至于这个让人馋涎欲滴的女修……季园微微一怔,发现他竟然看不透竹生的境界。
但如今的季园已经不是从前在大宗门面前卑躬屈膝笑脸相迎的季园了,现在的季园无比的自信。不管竹生隐藏起来的真实修为到底是什么境界,哪怕她是个元婴,季园也不怕。
自他以金丹入魔之后,他的实力便已经超越了普通的金丹。他杀死了一个散修金丹,证明了这一点。他欣喜若狂,从前埋在心底的“不甘于做小人物”的念头无法控制的膨胀。他这野心已经成为了执念,为这执念他蛰伏了三年,潜心修炼,终于一举结婴。
虽然他气海中那个“元婴”不仅乌黑而且形如骷髅,与书中描写的白胖可爱形状截然不同,也不能改变他已经变得强大的事实。
而他既然可以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便结婴,想来还虚、合道,都不是难事。一想到将来离开这小小的玄炎秘境,他季园便海阔天空,他便忍不住心情激荡,胸臆澎湃。
这股澎湃憋在心里,不展不快,季园“呵呵”笑了两声,决定拿眼前这几个金丹来磨磨他的剑,再拿这女修来磨磨他的枪。他的新枪虽还未见过光,但想来必是比旧的更加坚硬锋利才是,定要将这股澎湃之意好好发散发散才是。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让这些有眼无珠看不起人的家伙们知道他是谁。他要让他的名字从此流传,让别人听到便瑟瑟发抖。
“原来还未向仙子自我介绍过么?”季园瑞气千条的表演他的迷人风采,“仙子听好了,我乃是落……”
绿芒闪动,锐利的刀意裹挟着罡风,竹生根本不听这劳什子的自我介绍,直接一刀斩了过来。
谁在乎他是谁,他已经入魔,他已经死了。从他死的那时候起,他从前是谁,都没有了意义。
季园一股豪迈之意尚未抒发,便被这一刀逼得在千钧一发间硬生生挪动身形,躲了开去。紧跟着第二刀就来了。这一刀与先一刀不同,那刀锋上还裹了一层白色的火焰。竟是半点宣扬自己名号的时间都不给他。
季园勃然大怒。他祭出长剑,身上已经淡去的黑雾忽然又转浓。一眼看去,只看一大团黑雾中露出的一张还算俊俏的脸。
竹生的第二刀瞬息已至。季园长剑挥下,一道黑烟般的痕迹挡在了身前,挡住了竹生的第二刀。当白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相遇,发出了激烈的燃烧声。黑烟燃尽,季园毫发无伤。
两个人都是心中一凛。
竹生的气势刹那间暴涨。白色的火焰已不仅仅是包裹碧刃的刀身,她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竹生可以一刀毙金丹。她两刀试出了深浅,意识到她今日遇到了入玄炎秘境以来最强劲的对手。第三刀,她便再也没有一点保留,她不仅将她的仙力全数调动了起来,她还大喝一声:“战!”
这一声“战”却是喝给一铭等人的。
竹生从来都很务实,对上魔修,她从来不搞什么一对一的潇洒对决。她追求的是以最小的代价,在最短的时间里更快、更有效的斩杀魔修并控制污染。
这一声“战”响在几人耳边,云水门的一位金丹长剑出体,喝了一声:“结阵!”
包括一铭在内的金丹们瞬息间各占方位,结成了一个阵。这阵一成,阳光下几人身上忽然闪烁了点点微弱的光亮。好似什么人洒了一把银屑,沾到了他们的兵刃上和身上。
这阵法唤作“纯灵阵”,不能使结阵诸人变得更强大,却能使他们合力自天地灵气中抽取一丝极其纯净的灵气。这至纯的灵气附着在兵刃上,能有效的克制死气,附着在身上,能有效的防止死气沾染身体。
这阵法是长天宗近些年来加入了讲堂里的内容,长天宗的弟子凡是认真去上课的,便都会。竹生召集了众人共同抵御魔修,待与虚楹汇合,虚楹便把这套阵法献了出来。
遗憾的是这阵法却只能由金丹以上的修士来使。此阵原理上讲并不算难,却涉及到对天地灵气的精微感知和操纵,筑基修士还做不到,偶有成功的,能维持的时长也很短。几个金丹却把这阵练得极熟了。
且他们在战斗中早已经发现,倘若竹生亦在战场中,则纯灵阵的效果便格外的好。
他们不知道,这需要几个金丹合力才能从天地灵气中抽取出来一丝丝极细的至纯灵气,若能被修士直接吸收修炼为灵力,那修炼出来的灵力也是至纯至净的。此种灵力,在上古时候被称作“仙力”。
竹生毫不留手,倾尽全力。三昧螭火的燃烧使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但季园这种仿佛自己即将要成为宇宙之主的狂妄自信是有依凭的。他手里虽握着剑,但竹生已经察觉到他真正的威力并不在那剑上,而是在那些一直将他拥裹的黑雾上。他一剑挥出,并没有多么强的剑意,却总是从空气中划出一道仿佛就要凝成固体的浓黑。
白色的螭火和墨黑的浓雾相撞,便会剧烈燃烧,散发出恶臭的气味,将那一块“黑雾”焚尽。但季园身上总是源源不断的产生新的黑雾。
这些高阶修士战斗的速度极快。若从地面或者更高的高空去看,便能看到那一片空域中,黑雾东一蓬、西一蓬的突然绽开,或者防守自身,或者攻击众人。
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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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源源不断其实是一种假象。
一铭、瑞莹几人苦苦对抗那黑雾, 很是吃力。那黑雾不是一般的死气, 仿佛带着粘性一般, 总想往他们身上沾。而他们也都明白, 若被沾上, 绝对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殊不知季园也暗暗心惊。他倒不在乎那几个金丹,他惊惧的是竹生。
竹生身上燃烧着白色的火焰, 那些火焰使他的黑雾完全无法近她的身。他的黑雾能轻易的挡住几个金丹的进攻,但当竹生的刀裹着白色的火焰劈砍过来的时候,与之相抗的黑雾便被焚灭。更糟的是, 竹生的灵力跟那几个人截然不同, 有一种让他隐隐畏惧的力量蕴含其中,每当与她的灵力正面对抗的时候, 他便感觉到身体中那些黑色的“灵力”运转受阻。
且他刚刚结婴,正是需要大量生命补充的时候,不料还未来得及,便遭到了竹生几人的围攻。他的黑雾看似源源不断,实则竹生每劈砍他一刀,便将其消耗掉一部分。
季园心里暗暗焦急。因他的存在, 这附近山脉里的生物都死绝了, 他神识放开, 察觉到了远方有大量的鲜活的生命。他心中一喜, 骤然放出数股黑雾攻向几人,其中最大的那一股攻向竹生,而后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术法, 留下个假身遁去。
待竹生一刀劈了那假身,假身散去,几人才发现上当。竹生神识一扫,顿时一凛,人已经化作一道绿芒,朝某个方向追去。
瑞莹几人脸上变色。那个方向,正是虚楹受命带着筑基修士们后撤的方向。
虚楹带着上千筑基修士后撤了百里。
看那天象,进境的魔修至少也得是元婴的修为。筑基修士人数听起来庞大,在元婴修士面前纯粹是炮灰,属于一剑挥去死一片的那种。是以竹生才命他组织筑基修士后退,自己与诸金丹前去迎战。
他和修士们翘首以待,不料未等到竹生和竹金丹归来,先等来了季园。
看到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修士,季园赤红的眼睛放出血光。
虚楹看到他就知道不好,几个金丹全出,只有他一人在此,他纵然没有助力,也不能后退。长剑祭出,他便化作一道箭一般的流光迎了上去。
季园以两道浓黑的雾气将他逼退,不待他再攻上来,一张嘴,浓浓的黑雾自口中喷出。虚楹首当其冲,大惊之下,长剑放出光芒,剑气结成了灵壁,护住了身周。可也只短短的片刻,那灵璧便被黑雾腐蚀,破碎消融。虚楹的身体在飓风般喷射的黑雾中亦被腐蚀,他的血肉迅速黑化、干枯,随即粉碎成雾,他成了这黑雾的一部分,亦成了竹生集结众人后,第一个陨落的金丹。
虚楹尚且如此,那些筑基修士更不用说。他们危急中张开的灵力壁根本没起任何作用,直接被黑雾冲碎。而后他们都在黑雾中腐蚀雾化,成了黑雾的一部分,成了季园源源不断补充的能量。
魔修之所以进境如此之快,便在于他们提升修为的方式常常是建立在对大量生命的掠夺之上。如宋雪香,亦是吸食修士精血,化作己用。但宋雪香本身修为低微,她采集生命的方式亦低级。季园入魔前便已经是金丹修士,他采集生命的方式便更高更有效率。
当魔修们身陷绝境,再无生命可采集时,亦不惮于自相残杀,夺取同类的精华。
别的种族间尚可有争执亦有联盟,魔修与其他任何种族,天然便是对立的。
竹生为假身所骗,追上来的时间只迟了这片刻,便叫季园采集了一个金丹、上百筑基。
她大喝一声“散去!”
这一声如春雷爆裂在众人耳边。被惊惧摄住了心神的筑基修士们陡然醒悟,如此密集的人群岂不是更便于那魔修夺取生命精华。众人如水银泻地一般,分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逃命。
季园刚刚补充了“食物”,只觉身心满足,再见竹生,见她号令众人皆遵从,可见此处修士由她统领。他从前便觉得竹生是他梦想中的理想型,此时更加觉得她不是那种只有脸好出身好的女人,她是真真正正高高在上的尊贵。
季园深深觉得,他实现梦想的时刻就要来了,接下来就是他的时代了。
他大笑两声,道:“美人对我紧追不舍,可是对本君有意?”
竹生十分不理解这种战斗中还要废话的人。她一言不发,刀芒暴涨,燃烧着三昧螭火,直接便攻了过来。
季园无力吐槽,这个美人哪里都好,相貌好、身材好、气度好,唯独不解风情这一点远远不及吕芙。美人不配合着娇嗔羞恼,他一身倜傥风流都使不出来,宛如明珠蒙尘,宝剑藏匣。
但竹生的刀已经攻了过来,他的黑雾又近不了她的身,只能打叠起精神来应战。他刚才张口喷射黑雾,此时吸一口气,将涨了数十倍的黑雾尽数收回体内。
魔修也不是不能吸收天地灵气修炼,但直接用类似这黑雾的力量来修炼,修为增长的速度是用灵气修炼的几十倍上百倍。
季园知道竹生的厉害,他不敢大意,将自己的肉身雾化。但他不像宋雪香那样不在乎自己的外貌,他肉身雾化,都还要保留着一张俊俏的面孔露在外面,唯恐损了风度,让竹生小觑了。
一铭几人晚了一步赶来,却发现竹生和季园的战斗激烈程度已经升级,绿芒白焰和黑雾厮杀得难解难分。境界的差异客观存在,季园虽然是才结“婴”,但他的修为却远超了元婴初境的修士。只是有竹生牵制,季园也无法像刚才那样一举灭杀几个金丹。且刚才虚楹是一个人,一铭几人却可以数人合力,借助纯灵阵抽取一丝至纯的灵气护住身周,阻隔那黑雾的腐蚀污染。
那些逃了的筑基修士远远的望着高空中的战团,只觉心惊肉跳。
突然黑雾爆突,远观的人们都忍不住惊叫出声。
一名散修金丹灵壁破裂。他是几人之中修为最弱的,结纯灵阵他能抽取的至纯灵气也是最少,一瞬间干枯雾化,成了季园的“养分”。一铭在黑雾爆突的瞬间飞至,企图将他拉离那黑雾,非但没能救下他反而使自己受到波及,一条手臂雾化。
竹生被季园阻挡,迟了一息才赶来相救,没能救下那个散修,只来得及揽住一铭。八宝璎珞清光闪耀,净化了一铭身上黑雾,阻止了一铭的继续雾化。
八宝璎珞虽然能净化魔气,却既非攻击法宝,也非防护法宝,它其实就是一件真真正正的首饰。只不过在比人魔大战更早的上古之时,有少量魔修在世间行走,是以那时代便有些随身之物被炼成了净化辟魔的法宝。
但现今的修士修为远远无法和上古修士相提并论,这一件上古时代清净辟魔的首饰在对抗魔修的战斗中,便一次又一次的将不知道多少位被魔气污染了的修士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看到几个大宗门的金丹脸上都露出震惊、悲痛之意,季园身心说不出来的畅快。昔日这些人高高在上,现在终于轮到他来俯视他们了。
他今日一连夺取了两个金丹的生命精华,修为再度上涨。
几个金丹都意识到,这一战,他们可能会殒身于此。瑞莹紧抿双唇,毫不退缩,再度攻向了季园。
她眉毛随了父亲,颇有英气,脸颊却随了母亲,很是秀美。她的人秀美,她的剑可一点也不秀美。竹生的瞳眸中映出那女子决绝的身姿,她的剑意比之从前,仿佛浴火重生,变得锋芒毕露,锐利无匹。她战斗的气势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与无畏。
竹生放开一铭,攻过去与瑞莹一起扛住了季园一击。
云水门的一个金丹却在季园的攻击下化作了黑雾。
竹生大喝道:“退去!”
瑞莹咬牙,却知道季园修为大涨,他们几个金丹继续在此,非但不能帮忙,反而随时可能成为季园的养分,助他增长修为。她听到竹生的号令,没有犹豫,咬牙退去。一铭和另两人亦退下。
高空之中,只剩下一道绿芒、一团黑雾。时分时合,激烈碰撞。
瑞莹等人远远观战,却见局面并不乐观。季园一边战斗一边消化吸收两个金丹的精华,他的修为的一直在上涨。
突然,那团黑雾像爆炸一样突然膨胀,将绿芒陷在了其中!
绝望在瞬间袭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当生死来袭的时候,竹生前所未有的冷静。她虽然被黑雾包围了起来,但她身周清莹有光,螭火亦在燃烧,在她身周形成了蛋形的保护罩,那些黑雾亦奈何不得她。
她虽然不会立刻殒命,但若这样被季园困住,则外面所有的人都再没有生路。
这样不行。
不行!
金丹们不是季园一合之敌,唯一能扛住季园的只有竹生的仙力。但竹生现在虽然已经能调用她体内的仙力,却与灵力相比始终差了那么一些。当她需要的时候,她的仙力输出不够!
这些年她一直在燃烧,三昧螭火日日夜夜的焚炼着她的肉身。她的肉身越来越干净通透,仙力的运转也越来越顺畅。
但依然不够。
在这生死之间,竹生闭上了眼睛。
她站在了祖窍里。天空中那一颗内丹,在燃烧数年后,从纯白色变成了半颗透明。在内丹的核心部分,还依然有白色未曾全然烧透。
不够!
竹生向天空张开手。
烧吧。
烧吧!
半透明的内丹,飞速的旋转起来,纯白的火焰在祖窍里熊熊燃烧,在肉身里熊熊燃烧!
绝望的人们没有注意到。
天地之间,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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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昧螭火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极致的燃烧过。
竹生没有时间, 她知道季园挥手间便是数百修士的生命。外面那些人曾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但他们信服她, 追随她, 在以生命相托的三年后, 他们都是她的战友,不再是陌生人。他们的生死, 不再与她不相干。
竹生将三昧螭火催动到极致。她甚至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她不知道像她这样燃烧自己到极致,会产生怎样的结果,会否会伤及自己的身体、内丹或者生命。但她现在无暇考虑这些, 她只能燃烧, 燃烧,再燃烧!
一个细胞被烧死了, 新的细胞诞生。
死亡与新生的大量、反复的发生,不可避免的给她的肉体带来了痛苦,让她仿佛回到了昔年炼阳峰上的时光。
那颗半透明的内丹疯了一样的旋转燃烧。透明的部分越来越清晰,核心处未被烧透的白色部分越来越小。
竹生失去了清醒的神智。此时此刻,燃烧成了她唯一的信念。
终于,那颗内丹开始放慢速度。曾经纯白的内丹只有最核心部分砂砾般大的微小的一点白色。三昧螭火顽强的燃烧, 顽强的跟那一点白色战斗着。
那一点白色终于消失了!
竹生的内丹晶莹透明, 如同水晶。
那颗内丹停止了旋转, 三昧螭火停止了燃烧, 竹生停止了呼吸,她的心脏甚至停止了跳动。
她的时间停止了。
竹生听到了声音。像是一个人,像是许多人。她感受到了抚触, 像是一个人,像是许多人。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许多人,他、她或者他们,都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身畔。
竹生感受到了召唤。那召唤来自更高更远的地方,来自更好的世界,来自完全不一样的生命层级。像一个美妙无比的梦。
但这梦只有一瞬,时间只为竹生停止了一瞬。一瞬结束,竹生倏地睁开了双眼,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她微微张开嘴,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感到世界变了。不……世界没变,是她变了。
竹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于是,起了风。
季园将竹生吞噬进他的黑雾中,再一次信心大增。
他倒没打算杀死竹生。竹生几乎是他理想中最配得上他的女人,他已经脱胎换骨,再看不上诸如吕芙、宋仙子一流的庸脂俗粉,他的身边当有一个像竹生这样的女子陪伴才是。
竹生有仙力护体,有八宝璎珞净化死气,季园一时其实也奈何不得她。但令竹生一时无法脱困,季园便腾出手来。
修士们不再成群聚集,四散逃开。有些人头也不回远远的逃命去了,但依然有很多人只是后退到更远处,却没有离开。生命诚可贵,人却是有底线的,竹君还在战斗,金丹们一个没逃,同样是人,他们不愿意做出令自己今后的人生蒙羞的事。
季园的黑雾分化出了几十股,袭向了这些不肯离去的筑基修士们。
几个修士眼睁睁看着一股黑雾呼啸而来,惊恐的睁大眼,却根本来不及逃走。危急关头有锐利如风的剑意挡在了他们身前,挡住了那黑雾。
“走!”瑞莹喝道。
几人忙分散开逃命。瑞莹则与那股黑雾战起来。她吃惊于魔修的修为提升之快,就在刚才,她们几个金丹合力,还可以挡上一挡,现在她独自对付这一股分化出来的黑雾,都感到吃力。
一铭只剩一条手臂,他已经服了丹药,恢复了气血。通常肢体若为人斩断,只要还在,回春丹便能将其接续上。但他失去的手臂雾化了,想要断臂再生,还需另寻专门的丹药。此时只能以一只左手将禅杖舞得呼呼作响,替几个修士挡住一股黑雾。
没有一个金丹后退。
但还活着的金丹就只有四个,他们能护住的人实在有限。
有些修为还不错的筑基修士几人合力与黑雾相抗,有些则依靠防护法宝将黑雾挡在外面。但进入玄炎秘境的数千人中,占了绝对多数的却是散修。同样,竹生召集起来的这些人,占绝对多数的也是散修。都是穷散修。
有些人的防护法宝一下子就被黑雾腐蚀掉,人也被腐蚀掉,成了那黑雾的一部分。
苏蓉还活着,但她眼睁睁看着身边不远处的人被黑雾扑上,片刻间就风干雾化,吓得哭了。
她是个非常非常惜命的人。所以在感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出了三个防护法宝,支起了三层防护罩。其中两层都被黑雾冲碎了,两个法宝应声而裂。最后一个法宝还是临入秘境前冲昕临时给她的,这个法宝显然等级较另两个要高得多,黑雾冲了两次,冲不破那灵力壁,放弃了苏蓉,转而去追别的修士去了。
苏蓉看到有人逃了。这种时候自然是逃得越远越好,秘境那么大,找地方躲起来,再三年,秘境之门开启,出了秘境就安全了——苏蓉非常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因为她也很想逃!
可她看到穿云峰的冯师姐还在战,她看到包师兄和几个根本不认识的不知道何门何派的修士合力苦抗一股黑雾,让几个修为更低微的散修逃命。
苏蓉不知为何,就迈不出逃命的腿。明明虚景、竹生和冲昕都对她说过,若有事先护住自己,若事不可为,逃。现在,不正是事不可为吗?
可苏蓉没逃。她吓得哭了,泪眼朦胧中,却看见一股黑雾袭向一个长天宗的弟子。那弟子正与人合力对抗另一股黑雾,毫无察觉。
苏蓉甚至连尖叫示警的时间都没有,她想也不想的以她平日里根本达不到的速度扑了过去。黑雾的速度也很快,苏蓉堪堪在那黑雾袭击那弟子之前扑到了那弟子的身边,她的保护罩将那弟子纳入了其中!
那弟子乍然回头,惊悚的看到一股黑雾撞在那保护罩上。
“多、多谢!”他惊魂未定的道。
苏蓉却突然仿佛开了窍。是的,她修为弱,根本没法帮忙对抗那黑雾,可是、可是她的法宝好啊!
苏蓉抹了把眼泪,二话不说祭出了飞行法宝,拉了那弟子上去:“跟我来!”
附近东跑西奔惊惧逃命的筑基修士们忽然听到清脆的女子声音焦急的喊:“到我这里来!到我这里来!”
回头一看,有个女修张开了一个大大的保护罩,正有人往她那里去。那女修只要来人就都放了进去。
很快,苏蓉的保护罩里便收容了一百多人。她的保护罩张到了极限,实在不能更大了。这一百多人甚至也不是平面的聚集的,他们是立体的。保护罩可以依据主人的意愿控制形状,但若张到极限,是一个球形。苏蓉在这球形护罩的正中心,她已经将飞行法宝都收了起来,纯靠御气悬浮在空中。她的前后左右全是人,她的头顶也是人,她的脚下也是人,上上下下好几层人。大家都把飞剑、飞行法器统统收了起来,上面的人甚至直接踩着下面的人的肩膀。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空间就那么大,大家挤在一起,能省出一点空间多进一个人,便是一条命。
最后进来的两个人一个在球的最顶部,一个在球的最底部。两个人都横躺着。顶部的人等于是躺在了好几个人的头顶上,底部的人则是被好几个人踩在脚底。保护罩的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
这里面聚集了太多的修士,自然吸引了季园的黑雾。有三股黑雾一起向保护罩发起了攻击。最外面的修士鼻尖都几乎是贴着灵罩壁的,那黑雾恶狠狠的冲过来,就在眼前几指的距离与护罩发生撞击,感觉仿佛是撞到了自己的鼻尖上,吓得最外面的修士背心全是冷汗。
那些黑雾冲击了数次之后无果,便放弃了他们,去追逐别的修士去了。苏蓉的这个护罩,显然格外的强而有力。
苏蓉不知道,冲昕临入秘境前给她的法宝,都是他从新炼制过的。他从长天的神念那里获取了很多的记忆。长天虽然令人讨厌,却实在是个全才。他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冲昕从那些记忆里获得了很多的知识和技能,包括了炼器。
而长天做神君的时代,正是对抗魔族的时代,长天所炼之器,克制死气乃是必备之属性。冲昕在从新炼制那几样法宝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将法宝炼制成了这样的属性。
苏蓉自然不知其中缘故,但她坚定的想,若能活着出去,她是一定要给冲昕立个长生牌的。
便在这时,他们看到逆着逃命的人流,有一道流光疾飞而来。一个脸生的金丹来到此处,看到这里的情形,不需再多问,直接便加入了战团,与黑雾战了起来。
没人认识这个金丹,但若竹生看到他,便能叫出他的名字。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几年前与竹生共历了地宫机缘的肖昆。
肖昆跟着竹生,沾了她大气运的光,得了功法。与竹生分开后,他便寻到了此处一座山中,躲在山腹中专心修炼。此处没什么异兽,也没什么值钱的灵植,他又用了法宝隐匿,日常便是有人偶尔经过,也不会过久停留,清净得很。
今日却有许多人突然出现,情形慌乱。肖昆被这些逃命的人惊动了,出来查看,不料此处情形惨烈。他这几年躲在这里,自己也从未遇到过魔修,还不知道秘境已经成了魔修的苗圃。他也不像长天宗弟子那样,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给弟子普及关于魔族的相关知识。他看到那些黑雾,根本不知道是何物,但却不能袖手不理,直接便加入了战团。
金丹修士于是便从四个变成了五个。
可五个金丹面对几十股黑雾依然是太弱,更不要提头顶高空中还有一团最大、最黑、最浓的黑雾。
也有人看到苏蓉这边的情形,效法起来。一小群人躲在了一个人的防护罩里。可只要修士一聚集,便会吸引黑雾。黑雾冲击一次,护罩完好,黑雾冲击两次,护罩不稳,黑雾冲击第三次,护罩碎裂,黑雾将几个人全笼罩住了。
苏蓉这边的人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雾化,成了黑雾的养分。
他们虽然躲在苏蓉的护罩里,但又能躲多久呢?
竹君都死了,五个金丹能抵抗多久?等金丹们都败了的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那魔修会放过他们吗?
躲进了苏蓉的护罩里的多是些修为低下的弱小修士,他们眼睁睁看着护罩外不断的有人死去,却没有能力帮助那些人。他们也眼睁睁的看着,死去的人越多,季园就越强大。
他们感到了绝望。
便在此时,起风了。
风是自外向内,自远处向这里吹来的。初时还轻柔的微风,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汹涌成了飓风。这飓风横扫过整个战场。那些张开护罩的,那些手持刀剑兵刃拼杀的,都不约而同的感到感到了法宝和兵刃忽然变得……似乎更加强劲有力。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飓风,却没人注意到,在这样的飓风中,树梢的叶子、地面的小草,却依然静止,没有晃动半分。所有人的精神都崩得太紧,都只关注着战情,只关心生与死。他们甚至都没察觉到,在这飓风中,他们的身体感到格外的舒适。
这风终于让众人察觉出了异状的,是风中开始闪烁点点的光芒。
飓风自远处向此处吹来,在这里汇聚,形成了螺旋形。众人便看到点点光芒,如银屑洒落,随风盘旋。
“那是?”众人惊呼,“纯灵阵吗?”
长天宗的人把纯灵阵贡献了出来与众人共享,所有人都学了。有些人学会了,只是修为还不够,对灵气的操控还做不到,无法从天地灵气中抽取一丝至纯的灵气。有些人还没学会,也用玉简将阵法刻录了下来,觉得留着以后可能会有用。
他们都见过纯灵阵,几个金丹合力,才能从天地灵气中抽取极细微的一点精纯灵气。那些至纯的灵气能有效的克制死气。
但众人很快知道,那肯定不是纯灵阵。因为那如银屑般的光点太多了!一铭几个金丹合力结阵,也抽取不出这么多的至纯灵气。
那些银屑般的光点开始连成了线。一丝一丝极细的银丝线随着飓风,螺旋形的向上盘卷。有这丝线作标,便能看出,这场飓风的风眼正是那吞噬了竹君的魔修。
银丝线却在此时和黑雾相遇,展现了它的威力。
黑雾遭遇银丝线,便被截断。遭截断的黑雾像是有了不能愈合的创口一般,不能再重新融合成一股。而后他们又遇到了另一根银丝线……
修士们黯淡悲伤的眼睛亮了,绝望的心再度燃起了希望。
银丝线越来越密集,不断的盘旋上升,它们笼罩着整个战场,于是便在这盘旋上升的过程中,不断的绞杀黑雾。
与此同时,空中最大的那团黑雾,突然自内而外的向外射出光芒。季园凄厉的嚎叫响彻了战场。
能在谈笑间夺取别人性命的人,不代表他被别人取走性命时也能这样云淡风轻,安然自若。季园当然一点也不安然,他简直要疯狂!明明他就要走向人生的巅峰!明明他即将迎来他的时代!为何这个女修竟然能将他……杀死!
啊,死亡啊!没有轮回,彻底寂灭的死亡啊!实在太可怕!
季园带着他还没来得及宣扬的响亮名号,带着他明明就要实现的人生理想,带着无尽的惊惶和恐惧,经历了自内而外的死亡。
他想逃,那死亡的根源却在他的腹内,他根本无法可逃。纯白色的火焰破开黑雾,熊熊燃烧,将黑雾焚尽,将以为可以永生的季园打入了寂灭的深渊。
季园神魂俱灭,所有的黑雾都在飓风中被净化。此时修士才察觉到,这风原来不是风。
空气的流动才是风,这笼罩着整个战场盘旋上升的,是灵气。
所以法宝们才会变得更强劲有力。因为法宝本来就是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的。兵刃也是法宝。
所以修士们才在飓风中感到身体格外的舒适。因为修士们本就是以天地灵气为食粮、为能量的。
魔修死了,黑雾散了。灵气形成的飓风开始放缓,却没有停。
这战场波及的范围也有百里,在这百里的直径内,天地灵气凝聚,盘旋上升。从没有人体验过如此浓郁的灵气,每个人都仿佛浸泡在温泉里一般舒适。
所有的人都望着这灵气旋涡的中心。在空中,在刚才季园所在的位置,他们以为已经陨落了的竹君还活着。
竹君就是这旋涡的中心。
竹君的身上燃烧着白色的火焰。这是竹君的三昧螭火,大家从前都见过。可大家也从来都没见过三昧螭火燃烧得如此激烈过。
竹君立在空中,微微仰头,仿佛在看着什么。众人看到她伸出了一只手,向天空伸去,仿佛想触摸什么。可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竹君收回了手,也不再仰望天空。她静静的浮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长天宗的瑞莹道君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在空中盘膝趺坐,开始修炼。有她带头,修士们都反应了过来。苏蓉收回了防护法宝,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的修士散开来,都盘起膝来修炼了起来。
刚刚如修罗场一般的战场,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天地间的灵气无形无臭。
这些筑基修士之所以不能使用纯灵阵,便是因为以他们的修为和学识,对灵气的感知和掌握还不够。修真者以灵气为食粮为能量,他们修炼的功法也好,术法也好,倾其一生所追求的其实便是对灵气的运用。灵气的波动实则是天地规则的投射。
此时,这本该无形无臭的灵气变得肉眼可见,甚至形成了风。古书中对此种情况有记载,唯有至纯的灵气才能让人生出触感,甚至可从视觉上直接察看。
仿佛考试作弊一般,最难学习的重点,有人给了你用笔勾了出来。那些银屑般的光点,那些闪烁的银丝线,用视觉的形式勾勒了最难琢磨的东西。
而这种由至纯灵气凝成风的情况,古籍上称之为“灵气沐体”。在灵气稀薄的现世,已经只是一个传说。
这些修士们入秘境历练,最大的奢望便是寻觅机缘。
他们同竹生并肩作战,把她当作伙伴。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伙伴就可以是机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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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竹生以为世界变了, 是因为她吸了一口气, 感觉世界和从前不一样。
但那实际上是因为她变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天地灵气便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那些灵气中最精纯的部分轻易的就穿透了她的皮肤, 进入了她的身体, 没有一丝阻碍。精纯的灵气在她的身体里运转,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转化为灵力, 而是直接转化为了仙力。
为什么竹生在凡人界修炼几十年,灵力增长都极缓慢,便是因为灵气转化为灵力再转化为仙力这个比率是惊人的。
此时, 大量的灵气涌入她的身体直接转化为仙力, 也只转化出那么一丝丝的仙力而已。竹生觉得这不够。
竹生想要更多。
她于是完全的放开了自己的身体,她感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那些原本无形的灵气拼命的往她的身体里涌去, 浓缩挤压,从无形的状态开始有了形态,有了风的形态。
那些灵气进入她的身体完全没有阻碍,转化为仙力也完全没有阻碍。竹生便是在此时明白了,原来不是世界变了,是她变了。
她的身体再没有一丝杂质, 与天地灵气完全亲和。净若琉璃, 无尘无垢, 是为无垢体。
这是上古时代, 合道修士们炼实了阳神,而后兵解肉身,冒着陨落的巨大风险, 以阳神为基重塑肉身才能造出的无垢体。竹生修为高于元婴,不及还虚,离合道境界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却能够拥有无垢体,这其中的因果前缘,实在是复杂。
仙力为引,螭火焚炼,人皇之气辅助,三者但缺了任何一样,都成就不了竹生的无垢体。
晶莹透明的内丹飞速旋转,灵气一丝不剩的转化为仙力。更多的灵气对竹生来说依然不够,竹生于是向天地之间索求。
天地之间的灵气仿佛听到了她的诉求,争前恐后的向她涌来,于是起了风。
新转化的仙力从一点一点,到一丝一丝,到汇成溪流湖海。竹生原有的灵力也再次被挤压、浓缩、提纯,转化为了仙力。她的气海中原本是一片阔大的湖,此时陡然空了。气海从前被灵力占据,仙力四散在身体中。此时气海已空,她的仙力便涌了进来。可远远不足以填充这空洞洞的气海。
内丹旋转的速度于是更快了,更多更多的灵气疯了一样涌进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无垢也无窍,无窍便无经脉。她不需要窍,也不需要经脉。如果非要说灵窍和经脉的话,她整个身体便是一个灵窍,她整个身体便是一条经脉。仙力在其间行走自如,随她心意。
越多的灵气涌入,越多的仙力汇入气海,竹生便觉得愈饥饿。她拼命的向天地间索求。于是微风成了飓风。飓风进入竹生的身体变成了溪流一般的仙力。
气海虽还未被完全填补,竹生却已经有了反击的力量,因为这是仙力。
碧刃也被收进了气海,在气海中被仙力重新洗练。碧刃发出了快乐的嗡鸣声,那颗苍老的心仿佛年轻了几百岁。
竹生抬起眼眸。光穿不透季园雾化了的身体,竹生的眼前是一片漆黑。竹生于是自己发出了光。
季园万料不到死亡会来自身体里的这个“战利品”,那些刺破他、燃烧他的力量太过可怕,刚刚还如王者般的男人在竹生的仙力之下彻底寂灭。
竹生重新看到了蓝天。
就在她的身体燃烧干净,成为无垢体的那一刻,她仿佛产生了一瞬的幻觉。那幻觉实在太美好。那些声音如天籁,那些抚触让人陶醉。她在那一瞬忘记了自己是个人,她融入了这个世界,体会到了一棵草的茁壮成长,一只鸟儿的自由飞翔,甚至一条青虫的自在惬意。
竹生望着蓝天。她来自于宇宙的其他的地方,她知道在这蓝天的外面是更广阔的宇宙。但她不知道听到的、触到的到底是什么?那些仿佛召唤她的声音是不是来自更深更远的宇宙?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想要触摸那蓝天。
当然,什么都摸不到。竹生只能放弃。
魔修已经铲除,此地已经安全,但竹生的气海还空着极大的空间。竹生于是闭上眼,让灵气继续涌入她的身体。
那些还活着的并且没有逃离战场的修士便有幸经历了这场“灵气沐体”。那些凝成了风的,是世间最精纯的灵气。它拂过每个人的脸颊,洗练他们的身体。
修士们修炼毕生,身体里的灵气日夜不停的流转滋养,才能缓慢的冲开一个又一个灵窍。
而在这场“灵气沐体”中,那些堵塞了他们身体东西仿佛经历了一场冲刷。一个又一个灵窍在身体中打通,一段又一段经脉被拓展开。
这一场秘境历练,虽然有着种种的惊心动魄,但有这一场机缘,便足矣了。
许多年后,当年曾在玄炎秘境中做过战友的修士再相聚,一坛灵酒话当年,最是喜欢攀比在那一场竹君带来的灵气沐体中,到底谁开的灵窍更多。
青君睁开了眼睛。
她并非刚刚睡醒,她是从昏迷中醒来。这对她来说是很少见的事,她上一次昏迷已经是快两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没有如今这般强大,与一只大妖对决,虽然最终赢了,但受了重伤陷入了昏迷。
青君坐起身来,转头,看到身边如雕塑般盘膝而坐的“人”。苍瞳睁开了眼睛,看着这只狐妖。一人一妖,四目相对。
青君的鼻子动了动。她双手撑地,趴过去凑近了苍瞳。苍瞳的皮肤和衣衫全在大阵里烂掉了,他此时可以说是全身赤果。没有了皮肤,他的身体直接暴露出了冷白色的骨质,看起来如同雕塑。雕塑的眼睛,是两颗墨绿的碧玉。
青君按住了苍瞳的肩膀,鼻子凑到他身上细细的嗅。
她忽然生出了獠牙,按在苍瞳肩膀上的手也变成了利爪。
“神君!”她呲牙道,“你身上如何会有神君的气息?”
苍瞳看着她,摇了摇头。
青君沉默了一下,道:“不能说话吗?”
苍瞳点头。
青君盯着他道:“你可以写,我认识人族的文字。”
苍瞳于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土中写道:长天予我骨。
青君盯着那几个字,问:“什么时候的事?”
苍瞳写道:万年前。
青君问:“在哪儿?”
苍瞳写道:此处。
青君沉默了许久,问:“为什么?”
苍瞳写道:我救他,如救你。
如此,便说得通了。青君收起了利爪和獠牙,在苍瞳身前坐下,问:“后来呢?”
苍瞳明白她问的不是他而是长天的后来,他写道:分开,不知。
青君沉默了。
她约略猜到了当年的情况。她已经明白了那个差点把她陷进去的大阵就是当年长天准备了许多年的“囚仙大阵”。那阵的确囚住了魔君,但长天也未能及时脱身,被困在了里面。情形就如同今日一般,幸亏苍瞳出现,将他捞了出来。
按照苍瞳所说,他们分开之后,长天应该是留下了传承,创建了长天宗,而后入了轮回,转生为冲昕。
再想到冲昕,青君心头竟十分平静。她陷在大阵中,从魔君那里看到了令她震惊的真相。神君都已经不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神君了,何况还不是神君的冲昕。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魔域里的天永远是昏暗阴沉的,仿佛夕阳已落,明月还未升起的黄昏。她和苍瞳在一处山顶,脚下只有岩石和泥土,连一棵小草都没有。
远远的,她还能看到那片古战场。那些大妖的遗骸形态各异,但因为巨大,所以很好辨认。
这里是长天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这里是无数前辈陨落的地方。青君遥望着古战场,想着一万年前的那些人、那些妖,只感到悲凉。她的心里变得空洞洞的,仿佛失去了凭依。
刀子般的烈风吹过她赤果的身体,青色的头发随风飞舞。九条巨大的尾巴竖立于娇小的身躯之后,魅狐青君,强大而美丽。
她灰青色的眸子注视了这片黑色的大地很久,转头问:“怎么离开这里?”
苍瞳闻言,碧玉炼成的眸子中闪过失望之色。他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吗?”青君也有些失望。
“无所谓。”但她又道,“来都来了,多转转,也可以。”
青君自法宝中取出衣衫穿上了身,随手丢了件衣服给苍瞳。
苍瞳看着手中那件绯红色,绣满了斑斓花纹的衣服,沉默了一会儿,把它又扔给了青君。
青君不满道:“这是男女都可以穿的。”
苍瞳反正不能说话,干脆不理她。
青君“哼”了一声,又掏出一件翠绿的衣衫扔给苍瞳。苍瞳只看了一眼,就扔还给了青君。
青君大怒道:“你总不能光着身子吧!”
她说完,却忽然怔住。
她明明是妖。
他们妖族,本就习惯无拘无束。虽然化形后也会遮蔽身体,但许多妖都只是简单的用兽皮遮挡一下而已。
从前北君的手下,大多是一块兽皮围挡下身。北君自己虽然会穿戴整齐,却也不会去要求下属。只有她,只有她对穿衣这件事格外的执着。
这是为什么?
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小狐狸的双目中间。
以后你化了形,可不许光着身子乱跑,一定要穿好衣服。长天说,可不许学阿熊那个家伙。
长天说的阿熊不是指的蠢熊崽,而是他的哥哥。熊崽并不是先代熊君唯一的孩子,他还有一位兄长,小狐狸叫他熊哥哥。
熊哥哥当年是在神宫中化形的,他自个化成了人形,很是高兴,兴冲冲跑出来想去给神君看看自己的新模样。
结果当然是鸡飞狗跳。神宫里美人如云,美人们都捂着眼睛四处逃散。光溜溜的熊哥哥最后被长天拎了回去,据说被踹了屁股。这点无从考证,反正熊哥哥自己是不肯承认的。
熊哥哥也是很厉害的家伙,也如熊叔叔一般对长天全心的忠诚。他后来成了受长天器重的大将,却陨落在了战场上。
小狐狸偷偷的去看熊叔叔,看到他将自己关在殿中,不言不语。小狐狸很难过,因为它还记得,当它知道父母双双陨落于魔域的时候,也是这样难过得不想跟人说话。
小狐狸去冰泉里捉了熊族都爱吃的白鱼,叼到了殿中,送到了熊叔叔的手边。熊叔叔没有接那鱼。小狐狸便把鱼放在了他的身旁。
过了许久,熊叔叔伸出厚实温热的手掌,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小狐狸便靠在熊叔叔腿边陪伴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它醒来,熊叔叔已经再度出征了。
青君攥紧那件翠绿色的衣衫。
她此时审视自己,才发现自己的一生都被长天留下深深的烙印,不曾在岁月中磨灭,亦让人无力改变。
若要将长天从她的生命中抽离,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还爱他吗?魔君如是问。
青君已经知道了答案。她……无法不爱。
但是那些死去了的人和妖们呢?熊叔叔和熊哥哥呢?他们若知道一切,还会如从前一般爱他吗?
青君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这些无畏死去的先辈们回答。
227
青君抬眼看看苍瞳。这个傀儡显然有自我意识。而且, 他拥有神君的骨。
他在万年前在这里救下了神君, 得了神君之骨, 又在万年后在这里救了她, 真是奇妙的缘分。这只能是因为, 她和神君的命线始终是紧密而不可分的,即便这中间隔着万年。
青君最终妥协, 她的储物法宝中有大量的衣物,她找了件黑色的长衫扔给苍瞳。这次苍瞳没有再扔还给她,站起来穿在了身上。
骨质的身体虽然遮挡了起来, 那脸上空洞的眼眶和裸/露的牙齿却遮挡不了。好在青君只是看不惯他一丝不/挂, 对他的惊悚面容倒不在乎。她活了太久,什么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没见过。
“你救了我。想要什么报答?”她问。
苍瞳摇摇头, 伸出手指指了指天。
青君道:“想离开?那个只能靠运气了。我之前看到有人打开过界窗。只能等他们下次了。或者能找到魔修,他们也许有能打开通道的办法。”
苍瞳看了看青君,蹲下去,在地上写道:合道境,破界。
青君蹲在他旁边,看了看说:“我是妖, 我们和人族的境界不一样。我知道破界, 小时候见过, 但我不会。”
苍瞳写道:略知一二, 教你。
青君道:“好。你教吧。”
苍瞳看了青君一眼,青君也看了苍瞳一眼。
他们都意识到,苍瞳不能讲话, 若要教青君,只能或者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地上写,或者进入青君祖窍教导她。
但修士祖窍何其重要,岂能任人随便进入。青君又不是竹生,竹生信任苍瞳,且她和苍瞳强弱悬殊,对苍瞳敞开祖窍对她来利大于弊。青君却是当世强者,只有她强行进入别人祖窍的份,不可能叫别人进入她的祖窍。
苍瞳生前也曾是修士,也不会去触犯这样的禁忌。
两人四目相视了一会儿,达成了共识。
青君寿命漫长,苍瞳寻到了青君这样一个活物,也不再怕会慢慢死去,他的寿命也是无限。对这样的两个人来说,以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地上写字这样缓慢的方式沟通,并不算什么。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于是一个裸/露着牙齿的骨人傀儡,和妖族之王魅狐青君,便蹲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始学习。
学得烦了他们便会四处走走。魔修们渗透九寰大陆,偷偷进入玄炎秘境,肆意播种,夺取生命。不料他们的大本营中的同类去却倒了霉。
一个苍瞳,一个青君,两个都是当世强者。两个人闲得无聊时也不知道杀死了多少魔物。只是他们遇到的多是些低级的魔物,尚没遇到过什么看得入眼的对手。苍瞳对魔域不了解,青君却以为自灭魔之战后,魔修也已经几乎灭绝,也没有在意。他们都不知道这是因为稍强些的魔修都潜入了九寰大陆的缘故。
只是青君时时会做梦。面容和长天一模一样的那个男人,常来纠缠。每当此种情况发生,苍瞳便会强行唤醒她,以防她又在睡梦中被魔君诱至囚仙大阵中。
青君亦知其中凶险,渐渐开始依赖苍瞳。
时间对这两个人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们也没有费心力去计算流逝了多少的时光。一个教一个学,终于有一天,青君一爪挥下,在眼前的空气中撕裂开条窄窄的缝隙,但很快就又闭合了。
“绿眼睛!绿眼睛!”青君很高兴的飞去找苍瞳,“我可以做到了!”
虽然知道苍瞳名“苍瞳”,青君还是很喜欢叫他绿眼睛。可知这世间起名废,不只是人族才有。
苍瞳正坐在一块巨岩上,用一柄小刀雕刻。雕刻的材质是骨。魔域里没有草木,偶见一些看起来像植物的东西,却是怨灵凝结而成的花朵。最常见的材质是石头和骨。骨自然是死者的骨,这里最多的便是死者。
那些死去的人和妖都是上古修士。在那个元婴遍地走,金丹多如狗的时代,能跟随长天战至最后的将士们,无疑都是当时的高阶修士。他们的遗骸在万年之后,哪怕被埋在泥土里或者被死气凝结包裹成石皮,在清理过之后,依然洁白。有些甚至泛着微光。
刀不趁手,雕刻出来的东西便很粗陋。但那整体的线条,还是可以看出来是个女子的形象。
“你又在雕这个?”青君落在他身旁,蹲下
苍瞳没有看她,专心致志的雕刻。在他脚边的岩石上,密密麻麻的放着许多许多这样的骨雕。虽然面孔模糊,但看得出来,雕得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女人。
青君蹲在一边撑着腮看了一会儿,有些羡慕。
“你很爱她啊。”她叹道。
苍瞳的手顿了顿。
“等出去之后,我帮你找她。”她说。“我手下有很多妖,我还认识很多人族的修士,我也可以叫他们帮你找。”
苍瞳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谢。”
青君捏捏耳朵,道:“你还是别说话了,太难听了。等出去之后,找人修修吧。”
苍瞳不置可否。
青君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能打破界壁了。”她终于想起来告诉苍瞳。
苍瞳猛然抬头,绿眸中泛起亮光。森白裸/露的牙齿,看起来格外的瘆人。
创造小世界和打破界壁,都是合道期修士才能做到的事情。
许多合道期修士都创造过小世界,当他们陨落,小世界也会跟着崩溃消散。但他们若飞升,小世界便留在此界,成为了秘境。
合道修士还有另一种能力,即是打破界与界之间的壁。但小世界有前辈大能遗留的秘境为证,破界这件事,在现在的九寰大陆来说,无人可证,几近传说。九寰当然有合道修士,但通常当一个修士修炼至此境界,便要将世间的一切真正彻底的放下了。他们或者隐居在宗门的秘地中,或者云游不知所踪。他们再也不会去操心那些俗务,只一心一意的追求大道。也没人能追着他们去求证破界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苍瞳来自比长天做神君的时代还更早之前的时代。他曾经是还虚境界的大修士,对破界和创造小世界都有研究。他将破界的原理教给青君,不过是看青君修为显然高于还虚,基本相当于合道境界,姑且一试罢了。
不想青君真的能做到。
“我试过好几次了,这里不好弄。”青君说,“我们得去一处界壁薄一点的地方才行。”
曾经被打通过,或者甚至固定可以连通两界的地方,界壁会比其他的地方更薄。碰巧,青君知道哪里界壁会薄一点。她在遇到苍瞳之前,曾碰巧看到灰暗的天空仿佛开了一扇天窗,有三个人影隐约闪现。显然是有九寰的修士以秘术打通两界,观察魔域。
“我们去那里试试。”她说。
苍瞳点点头,把手中未完成的骨雕扔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骨雕上。他站起来,跟着青君一起升空,而后转身,自空中一拳击向刚才他所坐之处。岩石爆裂,那些骨雕都化为了齑粉。
青君回头看他,苍瞳转身追上了青君。
两个人一起飞到了当日青君看到的两界相通之处。
“差不多就是这里。”青君道。她凝视着半空中,忽然屏住了呼吸。
一个黑衣的男人立在她面前,带着一点戏谑的笑看着她。那笑容,真是和她的神君一模一样。他本来也就和神君曾是同一个人。
“要走了?”他来到她面前,轻抚她的脸颊。他望着她的眸子中,专注而深情。有些像苍瞳望着那些骨雕,也像冲昕看着凡女的投影。
青君因那触摸而悸动。
在魔域里她之所以依赖苍瞳,便是因为靠她自己,实再难以抵御这个男人的诱惑。
正如他说,他能给她她想要的。且,他是真的知道她想要什么。
苍瞳看到青君望着空气,眼睛里失了神,便知有异。他的手按上青君肩膀,用力。
青君吃痛,转头看了他一眼,再转回去,那个和神君一模一样的男人已经消失了。青君的心里,再一次感到空荡荡的。
她身周灵力波动,忽然化手成爪,狠狠的一爪挥下。空气中撕开了一道裂缝,但很快又合拢。
青君第二爪挥下,这次撕开的裂缝更大了一些,但还是不够他们进出。待这道裂缝合拢,青君第三次撕开裂缝,却“咦”了一声。
“那边有人想压制我。”青君道。
不用青君说,第三道裂缝打开的时候,苍瞳也感受到了来自另一边的压迫力。
“破。”他对青君说。
青君将爪收在胸前,握拳,放开,再握拳,再放开。她吸了一口气,第四次撕开了空间裂缝。
苍瞳一拳朝那裂缝中轰去!
可以听到另一侧传来的巨响,这一次裂缝没有合拢,敞开了一个足以容一个人穿过的缝隙。苍瞳和青君先后脚穿过了界壁,回到了另一侧的九寰大陆。
以他二人的速度,所谓的前后脚,不过就是一瞬间而已。
青君迟了一瞬到达另一侧,苍瞳已经与人过了一回合,激荡的罡风吹得她的青发飞舞。
青君“咦”了一声,喝道:“住手!”
苍瞳的第二拳便戛然而止,停在了半空。而对方也惊愕的道:“青君?”
这里并非“外面”,而是一间雄伟的大殿,三十六根粗大的金柱,占着三十六天罡之位。
青君来过这里数次,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长天宗证道峰的主殿。而那个与苍瞳过了一回合,唇角有鲜血溢出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长天宗的掌门冲祁真君。
228
世世代代的长天宗掌门都坐镇证道峰。当他们成了掌门之后, 就几乎再也不离开宗门了。可以说, 每一代的长天宗掌门, 实际就是睡在通往魔域的入口上的。
青君第一次制造出空间裂缝, 就惊动了修炼中的冲祁。冲祁以为是魔修欲冲破证道峰上的那道“门”, 他赶到正殿,却发现那道“门”完好无损, 是有人想另行打开空间裂缝,破界而出。
第二道裂缝不需他出手,便已经自行合拢了。
第三道裂缝时, 冲祁出手了。能做到破界, 显然修为在还虚之上,冲祁没有犹豫, 调动起三十六天罡之力,三十六根金柱都发出光芒,借力给他。第三道裂缝也合拢了。
那边的人显然还不死心,又打开了第四道裂缝。这一次,可怕的力量穿过空间裂缝,直接轰到了冲祁的身上, 打断了他正在布的术法。只这一下, 冲祁便知道对方修为高于自己。
这些事都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冲祁的术法被打断一息, 另一侧的人便趁机穿过了空间裂缝,来到了长天宗证道峰的大殿里。
那人光头无发,虽穿着衣服, 却没有皮肤,绿眸裸齿,形如骷髅,绝非人类,亦非妖族。两个人一照面,毫不犹豫的便过了一个回合。正要走第二个回合之时,青君出现了。
“原来是长天宗。怪不得……”青君恍然。长天宗既是长天留在世间的传承,自然便担负着监督魔域的职责。
“青君从魔域来?”冲祁抹去唇角血渍,问道。
“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青君问。
冲祁道:“自我们收到消息,青君追逐魔修而去失了联系,已经六年了。”
六年的时间对青君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她只“哦”了一声,道:“真人呢?”
冲祁知道,青君不指名不点姓的称真人,指的就只是冲昕。他道:“冲昕去了玄炎秘境,还要有一年才能出来。青君,魔域现在情况如何?青君可看到了……”他话说到一半顿住,看了眼苍瞳。
“看到了。”青君知道他问的是囚仙大阵。也唯有囚仙大阵才会让长天宗掌门如此记挂。
她也看了眼苍瞳,对冲祁道:“他不是魔修。他是个傀儡。”
冲祁微微颔首。虽是傀儡,但从那墨绿眸中的目光来看,显然不是个受人操控的无意识的傀儡。高等的法宝有灵性,甚至会生出器灵。傀儡是人形法宝,因这人形,比其他法宝更易生出器灵。
“你先找人修修他吧。他坏掉了。”青君道,“连阳俱都没有了,找人给他装个大点的。”
人族尚存在男尊女卑的风俗,妖族更加崇尚雄壮之美。雄妖在争夺配偶时都要先打上一架。苍瞳没有皮肤嘴唇青君都无所谓,但他两腿间空空,就与青君的审美完全相悖了。条件所限,青君忍了这件事五年了。
于是天下第一宗的掌门冲祁真君和可称世间最强傀儡的苍瞳,只能木着脸听这个艳丽妩媚的少女在那里大声的说雄性的器物一定要越大越好。
幸好很快就有一道流光射入大殿中,长天宗炼器司的掌司冲融真人应召而来。
“见过青君。”冲融施礼道,而后问冲祁,“不知掌门师兄召我何事?”
他嘴上是跟冲祁说话,一双眼睛却从来到这里就粘在了苍瞳的身上移不开,直如色中饿鬼见到了绝世美人。
“这位苍君,身体有所损坏。师弟帮他修补一下。”冲祁肃穆道,“苍君想要增添什么部件,你尽力而为,尺寸不限。”
“啊,这个给你,做材料。”青君说着,从储物法宝里取出一样巨大的东西。幸而这大殿雄伟高阔,有足够的空间容纳。
冲融真人觉得今天真是幸福,他乃是炼器大家,一辈子最痴迷的便是炼器。他一来到大殿就看到了苍瞳,那明显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傀儡,而且不是普通的傀儡,他这白色泛着光泽的头颅,这是什么材质?骨吗?这又是什么骨?
冲融还没琢磨明白,青君又掏出个宝贝。
“这、这是……”冲融看明白那是一颗牙。这么大的獠牙,只能是大妖所有。
“这是前代妖王的牙。”青君道,“我说可不是北君,是他爹。”
妖族没有什么墓葬习俗。大妖浑身都是宝,一只大妖陨落,他的遗骸会被众妖瓜分,绝不会浪费一点。或者父母死了,儿女用父母的遗骸制作法宝兵刃。这才是妖族的风俗。青君在魔域困了数年,闲得无聊时便去古战场上扫荡。她眼光极高,能看得上的都是和先代熊君比肩的大妖。那些皮肉筋血早就没了,内丹也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被魔域的魔物们吞吃掉了,剩下的就只有骨。青君很是收集了不少质量上乘的妖骨。
苍瞳救了她,她也不小气,直接拿出先代妖王的獠牙给他作修补的材料。
先代妖王?北君的爹?那就是万年前的上古大妖了!冲融简直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好好好,多谢青君。”他忙接过了那牙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法宝里。这可是有灵石都没处买的稀世材料啊。
“苍君,”冲融两眼放光的道,“请随我来。”
苍瞳没有动。
青君看着他道:“长天宗可以信任。”长天宗,乃是长天神君特意留在人间的传承,对青君来说,便是可信任的。
苍瞳才迈开腿,走向冲融真人,随他走出大殿。
冲祁和青君在殿里,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苍君你这身体是什么材质炼制的?”
“是骨吧?这是什么骨?我从未见过。”
“这光泽,这质地,这……”
“哎哟哎哟,苍君勿恼,在下没恶意!”
“我就摸摸,就摸摸……”
“哎哟苍君快放手!在下不摸就是了!”
待二人远去,冲祁引着青君去了他起居待客的侧殿。
“青君一直不在,我与青君说说现在的情况。”冲祁亲手为青君烹茶,缓缓道。
“大陆各处,都有魔修现世。”他道,“魔修到处播种,在修真界引诱修士堕魔,在凡人国中,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口的城池中百姓一夜之间消失之事,已经有七八起。有一小国已被彻底污染,生灵全无,寸草不生……”
青君沉默的听着。
她生出了熟悉的感觉。在她幼时,她便经常伏在长天脚边听取战报,那时的情形只比此时更惨烈。
“这只是开始。”她道。她是经历过灭魔之战时代的大妖,她说出这样的话,令冲祁感到沉重。
“青君在魔域可看到困住魔君的大阵?”他问,“情形如何?”
那大阵厉害无比,他作为守门人,也只能遵从历代传下的实际上是长天制定的规矩,只能自证道峰打开的界窗处观察,并不敢深入魔域。还虚境在现世的九寰大陆当然也算是金字塔尖的存在了,但跟上古时代比起来,还不够看。须知那大阵连青君陷进去都无法自救。
青君沉默了许久,抬头看着冲祁,问道:“神君到底如何才能归位?他可留下了什么说法吗?”
不管是兄弟宗门,还是妖族盟友的青君,都知道长天宗有秘密,有后手,有底牌。但这等东西,无法探究。但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长天宗最大的秘密和底牌,便是在宗门秘地中还藏着半拉神君。
纵然青君曾是长天的灵宠,那也是万年之前的事了。青君非但在长天陨落之时便获了自由,她现在更是妖族之王,世间强者。
冲祁以人类的思维模式去思考,想到的是其间的权、利和势的纠葛。他自然不会将自家的秘密泄露给青君,只道:“冲昕才是元婴,还差着火候。”
青君沉思片刻,道:“按你们人族的说法,至少得还虚境吧。”
这其实不难推论。人修在进入还虚境之后,才能逐渐从肉身的修炼转至阳神的修炼。长天乃是升过仙重降于世的人,冲昕的阳神若不修炼到足够的强度,是承受不了长天神魂的觉醒的。
冲祁颔首道:“正是。”
他又道:“冲昕入秘境前,留口信说,待出了秘境便回来。他再有一年便回来了,青君可要在此等他。”
以冲祁的了解,青君恋慕万年前的神君,这份情感也转移到了长天转世的冲昕身上,故之前冲昕在外游历的二十多年,青君才一直追随,时时纠缠。
不想青君却沉默了一下,道:“不了。等绿眼睛修好了,我就走。”
她道:“什么时候神君要觉醒了,再喊我吧。”
冲祁年轻时风流多情,对男女之事很是通透,清楚的从青君的语气中感受到了她对冲昕的冷淡,不由微讶。但冲昕一向对青君冷淡,他也是知道的。想来冲昕一心还念着那凡女,不知怎么伤了青君的心吧?青君虽是强大的大妖,终究是女子,女子的内心细腻,她们的情感还需男子小心呵护才是。
他却不知,青君是再不把冲昕当作长天看待了。
青君自然不知道长天将自己切成了两半,还有一半就藏在长天宗秘地里。从前在她看来,冲昕就是长天在世间的唯一存在。她对冲昕的情感,在于她把冲昕当作了长天对待。
可冲昕毕竟不是长天。他非但不是长天,还对她全然无情。
这一次,青君在魔域见到了魔君。
比起完全不像长天的冲昕,魔君除了气息闻起来不像,他一颦一笑都和长天一模一样。正因为如此,他以神念引诱青君,青君才难以抵抗。
见过了魔君,经历了魔君,青君终究是再无法把尚未觉醒的冲昕再当作了长天来看待了。
当日冲昕为凡女而欲杀她,着实伤了她的心。现在,连那份伤心都淡去了。想杀她的是冲昕,不是神君,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青君转头望着中庭在微风中摇曳的碧竹,淡淡的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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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当青君和苍瞳穿过空间缝隙回到九寰, 来到了长天宗证道峰的大殿中时, 长天宗秘地之中那一位, 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那时他正盘腿坐在他那张堆满了养魂之物的榻上, 摆弄着几个彩泥做成的人偶, 给珠儿讲故事。
“这个是盛阳,他是一只脾气暴躁的鸾鸟。”
“这个是云水, 她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
“他们两个都很厉害。”
“盛阳喜欢云水,云水却喜欢我身边的一个侍人。”
“侍人只是个凡人。云水却是大修士,她的寿命是侍人的几十倍。”
珠儿吃着糖听到这儿, 抬眼看长天:“喜欢?”
长天点头, 道:“嗯,云水喜欢侍人。”
“侍人虽只是凡人, 却有宿慧。他只要不做下恶业,便生生世世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他道,“云水喜欢他。”
“嗯嗯。”珠儿猛点头,“在一起。”
长天摸摸她的头,叹道:“没有。”
“侍人娶了神宫中的凡姬为妻。云水陨落在了战场上。盛阳觉得都是侍人的错,想要杀了侍人。我阻止了盛阳。”
“盛阳后来一直都没有配偶, 他也陨落在了战场上。”
“盛阳、云水, 都是最早跟随我的人……”
“嗯嗯。”珠儿吃得嘴边都是糖粉, “在一起。”
长天轻抚她的头顶, 看她吃得香甜,不由露出微笑。
便在此时,他的心中生出了感应。便是他, 也为这感应惊讶不已。
“噫?”他看向某个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壁,直接看到了证道峰。
“这是……我的骨?”他惊讶,“是那个家伙?”
他想起了万年前把他从囚仙大阵中捞出来的那个家伙。救了他之后,那家伙的身体都支离破碎了,幸好器核还是完整的。而他那具肉身也已经被魔君的气息腐蚀得不能要了。他干脆剥离了血肉,将还算干净的骨抽出来,给那个家伙炼制了新的身体。
那时他卜了一卦,这位域外来客的命线从一开始就与他纠缠在了一起。
现在,时隔万年,就在他着手准备重生于世的时候,就在魔域封印已经不稳的时候,他的骨回来了。纵然是长天,也微微困惑,不知道那域外来客与他的纠缠,到底会应在哪里?
毕竟,他已经制造出了冲昕。
他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待冲昕进入状态。上一次他虽然没有输,却也不算赢。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彻底解决魔界的那个家伙。
长天出神的想着。直到珠儿扯他的手。珠儿的手白白胖胖,肉乎乎。他的手却是半透明。他分裂了一半的魂体造出了冲昕,另一半的魂体还没有肉身,完全只是神魂的状态。
“糖。”珠儿委屈的道,“没了。”
珠儿的鼻尖上都沾了糖粉。长天不禁莞尔。他擦去了她鼻尖的糖粉,轻声道:“不可以再吃了。再吃你师叔祖又要发脾气了。”
珠儿显然十分畏惧这位师叔祖,她把空了的匣子扔到一边,委委屈屈的趴在了长天的膝头。长天轻轻的摸她的头。他的手指陷入了她的头骨里面,轻轻触摸她那残缺的神魂。
珠儿与他先天神魂亲和,被他这样触摸神魂,如同猫儿被撸毛一般,很快就睡着了。长天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望着洞顶。
他目光悠远,仿佛望着无尽的碧空和流云。
青君在长天宗住下,第二天就见到了苍瞳。
“咦,你的样子挺好看的嘛。”青君道。
苍瞳在凡人界的时候就顶着一身破烂的皮肤,在魔域时更是光溜溜连皮肤都没有,完全是个骨人,现在终于又有了“人”的模样。
他的身体是长天所炼,面容自然也是长天所塑。不管长天是个如何恶趣味的家伙,他的审美倒的确没得指摘。只要给苍瞳植皮的人不是格外的手残给他捏个香肠嘴,他就能拥有一副硬朗英俊的面貌。
“这么精妙至极的傀儡,如何用的竟不是可修复再生的皮肤?”冲融真人抱怨道。“这是什么人?这作风不好,在这种小地方偷工减料,不能尽善尽美。不好,不好!”
冲融哪里知道,当年长天是在魔域的古战场上给苍瞳炼制的新身体。这具身体的主材是他自己的骨,这不必多说。其他的辅助材料,都是长天苦哈哈的从战场上刨出来的。长天并非存心偷工减料,实是当时条件有限,有些材料凑不齐,只能先凑合给苍瞳铺上一层皮,让他先有个人样。
青君自幼受长天影响,一切都跟着长天走。长天觉得好看的面孔,青君自然也觉得好看。她欣赏了一会儿绿眼睛的新面容,问道:“嗓子和下面都修好了吗?”
说起这个,冲融就激动起来了。竟不顾得礼数,粗鲁的挥动着双手,气愤道:“青君!青君!你好好说说这位!”
青君愕然,道:“怎么了?”
冲融激动道:“你告诉他我是谁!我冲融可是长天宗炼器司掌司!你便是再好的法宝,交到我手上,也尽可以放心,我冲融绝不会做那等据为己有或者趁机控制之事!”
青君明白了。
铺设皮肤、种植毛发,都是体外操作。但若要修复发声器官或者安装别的什么器官,就需要打开苍瞳的身体了。
苍瞳不信任冲融。
修士们都想得到更多更好的法宝。苍瞳自己就是一件顶顶了不起的法宝。他和长天分开之后行走世间,与人修之间发生的冲突,几乎都是因为那些人修发现了他是个傀儡,想要掌控他、占有他之故。
所以苍瞳在杀了最后一个企图掌控他的修士之后,才会觉得厌烦,故而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傀儡,陷入长久的沉眠。直到再次被竹生唤醒。
“长天宗可以信任。”青君道,“你不用担心,我保证你的安全。”
她红艳艳的唇轻碰,吐出来的话语却带着言灵的力量:“我,青青,在此立誓。若此人将你损坏或占有,我必叫他神魂俱灭,再不入轮回。”
她是堪比人修合道期修士的大妖,站在修士的金字塔尖上,无限的接近天道。她所立的誓言,直接令被这誓言牵扯的冲融打了个寒颤,仿佛过了一次电流一般。
冲融抖了抖,抱怨道:“立这么狠的誓作甚,我是那等人吗?”说罢,斜着眼睛看苍瞳。
有了青君的誓言保证,苍瞳终于是点了点头。
几日之后,几十年未能好好说话的苍瞳,终于修好了他损坏已久的声器。但他没有另装多余的东西。
青君大是不满。
“丑死了!”她抱怨道。
“于我无用。”苍瞳面瘫着道。“寻人一事,还请助我。”
“知道了。”青君无所谓的道,“但你得告诉我她的名字,或者模样。”
苍瞳便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是傀儡,并非活的修士,他无法使用储物法宝,只能如凡人一般随身带着个锦囊、荷包一类的事物来装东西。好在他几乎也没什么东西需要随身带着。
他递给青君的是他自己画的画。他的初世受的是精英教育,其中也包括了兴趣才艺。他用冲融绘制图纸的炭笔画了一幅竹生的肖像。
“这是她的画像。”他告诉青君,“她叫竹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青君的目光凝在了那画中的女子脸上,她的眼睛眨也不眨。
“这是你的爱人?”她问。
“正是。”苍瞳道。
“好……”青君道,“交给我。我帮你找。在找到她之前,你跟我回妖域。”
苍瞳不能像修士那样使用传音符、传书符等通讯符箓,跟竹生之间根本无法取得联系。他更知道这九寰大陆有多大,凭他一个人,根本是海里捞针,青君肯帮他,是最好不过。遂点头道:“可以。”
苍瞳与青君在魔域五年,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
有了青君这活生生的生灵在,苍瞳便不会如战场上那些法宝一样慢慢死去。而青君即便是出了囚仙大阵,依旧被魔君的神念纠缠,无论白天黑夜,睡着还是醒着。她无力摆脱,每当这种时候,便要依赖苍瞳。
苍瞳从来不说话,青君的话却很多。
苍瞳能够看出来,青君虽然修为深厚,心思却比人修简单直白得多。苍瞳因此,信任了青君。他却没有想到,比起人类来,妖的心思的确是简单了许多。但那并不等于妖就没有自己的心思。
他跟随青君去了妖域,却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张竹生的画像在青君的手中燃烧成了灰烬。青君望着那些灰烬随风飘去,青色的眸子中只有冷漠。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年。玄炎秘境自上次开启,已经过去了十年的时间,到了它再次打开秘境之门的时候了。
秘境外,已经有许多家族和门派都派了人在这里守候,等着接自家的弟子历练归来。就连多宝阁的货船都来了,每次秘境历练结束,都是他们大肆收购货物的好时候。
这一日,在此守候的人们都出来了,他们拿着时晷对着时间。忽然有人喊道:“时辰到了,怎么还不开?”
他话音才落,崖壁上忽然放出光芒。秘境之门,再一次打开了。历练的修士们都带着逃命般的神情冲出了秘境。
看到外面的蓝天,有人叹道:“终于出来了!”
230
有人甚至抹起眼睛来。更有许多人相互拥抱恭喜。
他们中有大宗门的弟子, 也有无名无号的散修。此时门第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 是秘境中长达六年的战友之情。
这等场景前所未见, 候在外面的人不禁目瞪口呆, 莫名其妙。又听许多人道:“竹君出来了吗?”
“竹君还没出来吗?”
“竹君和瑞莹道君断后呢!”
“刚才又有魔修出现了!”
“哎哟!那个!!!”
“别放他走!”
正说着,有个人影裹着一团黑雾冲出了秘境之门。刚从里面出来的修士们毫不犹豫便联手出击, 一击不中,第二波人也已经出手,几十人联手, 进退之间配合有度, 一看便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战方式。
一杆银色长/枪破空而来,挟着裂山之势, 一枪穿透了那魔修的胸口,穿出了一个脸盆大的空洞。众人毫不放松,许多柄飞剑紧随而上,将那魔修削成了渣渣。又有养有火种之人上前,将那些碎渣焚毁,不令其污染土地。
兔起鹳落间便已经尘埃落定。
那些原本因为离开了秘境而放松下来的修士们重又警戒起来, 盯着秘境之门, 怕再有魔修逃脱。
有些人的目光则追着那杆银色长/枪, 想看刚才是何人出手。
那杆银色长/枪呼啸着盘旋转向, 疾飞向一只停在空中的大型宝船。船头一个身材高大的劲装男人伸手抓住了那杆银枪。他站在船头,眉头微皱,担忧的盯着山崖上的光门, 却一直没看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宝船的桅杆上,旗帜迎风飘扬,上面的标识,正是天下第一宗长天宗。
立在船头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冲昕真人的弟子虚景道君。让他如此揪心的人,自然也不是别人,正是趁他外派公干就擅自跑去秘境历练的苏蓉。
他目光犀利,早就扫过了已经出来的人群,却没有发现苏蓉的身影。此时更看到原来玄炎秘境里面也有魔修出现,他的心更是揪的紧紧的。
不断的还有人从光门里脱离秘境,带来了里面的最新情况。
“竹君已经灭杀了那几个魔修!”
“应该没事了!”
“竹君等下就会出来了!”
外面各家各派的人都立有旗帜,便是一些家族,都有家徽。开始有人跟战友道别,奔向自家人的飞行法宝。
不断的有长天宗弟子回到宝船之上,看到宗门来接他们的人如见亲人。这倒也不夸张,对这些从小就被录入宗门的弟子来说,同门师兄弟真的比血脉亲人还更亲一些。
“道君!”
“虚景道君!”
回来的弟子纷纷向虚景行礼,欢喜唤道。
虚景绷着脸向众人点头回礼。
有那心思灵巧的人一看他脸色便明白了,笑道:“道君,苏师姐和瑞莹道君在一起呢,马上就出来了。”
虚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脸色轻松了起来,笑道:“多谢!”
“道君,苏师姐可让人刮目相看呢!”
“是呀是呀!苏师姐救过我的命呢!”
年轻弟子们七嘴八舌的跟虚景夸赞苏蓉。虚景闻言,吃惊不小。眼下不方便询问细节,但看刚才那魔修便知道,秘境之中必然曾经有过凶险。苏蓉居然还去救别人!明明千叮咛万嘱咐,教过她有情况先逃的!
虚景气得七窍生烟,偏又不能对这些使劲夸苏蓉的弟子说苏蓉做的不对,一时只恨得牙痒痒。
只能转移话题,问:“众人可都安好?”
说起这个,大家脱离了秘境的雀跃心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落针可闻,半晌,才有人道:“虚楹道君陨落了。”
虚景脸色大变,厉声道:“虚楹怎么会陨落?”
不同的秘境里风险不同,宗门会依据所掌握的情况判断是派出金丹带队,还是派出元婴带队。但既然玄炎秘境是派出了金丹带队,就意味着这里对金丹来言风险较小,故而由他们来护持筑基弟子。
因此这种领队折损在秘境里的情形实在少之又少。万料不到这一次,虚楹竟然陨落在了那里。
虚楹宽厚温和,古道热肠,也很受这些筑基弟子爱戴。众人脸色都黯淡了下来。刚才说话的人道:“有个魔修进阶元婴,虚楹道君独自迎战,不敌陨落。竹君……竹君和道君们赶回来时,已经迟了……”那一战的惊心动魄和之后的“灵气沐体”都令众人记忆太过深刻。这弟子讲述之时,众人便仿佛又回到当日的情境中。
虚景看他们神色,知道他们所言非虚。他脸上绷着,唇角却紧紧抿起,眼中的悲恸之色难以掩饰。
虚楹小他几岁,当年他在童子舍照料八皇子的时候,也十分照顾那些同院子的小毛头们。后来小毛头们却纷纷先于他筑基。他还是外门的执役弟子的时候,虚楹就已经是内门弟子了。后来他时来运转,不但筑了基,还成了炼阳峰的亲传弟子,人生从低谷一下子登上了高峰,难免便品尝到一些人间的冷暖。
虚楹于他微时不曾嫌弃,于他盛时也不去攀附,实在是个心性赤诚之人。几十年下来,虚景视他为莫逆之交。
“知道了。”他心中悲恸难忍,别过头去,只盯着那山崖之上的巨大光门。
不断的有修士从光门中脱出,在那些人中,虚景忽然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形。
胆大妄为,也不同他说一声,趁着他不在宗门里就擅自跑去秘境里历练。虚景刚刚本来还决定要狠狠的训斥苏蓉一顿,不料就闻听了虚楹陨落的噩耗,此时乍见那个熟悉的窈窕身形,他眼眶一热,人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射了过去。
苏蓉穿过光门,又看见十年前的那片河滩。空中停着好几艘大型的宝船,还有许许多多的大型飞行法宝,都悬挂着各家宗门的旗帜。苏蓉一眼就看见了长天宗的宝船和船上迎风飘扬的旗帜,几乎激动得要哭出来。正想向那边飞去,眼前一花,已经被一个人冲过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不用看脸,单就这熟悉的胸膛,这让她怀念的气息,就知道是她在秘境中日夜思念的情郎。她的眼泪的唰的就流下来了,抱紧了虚景,哽咽道:“李师兄陨落了。”
虚楹俗家姓李。当虚景和苏蓉还都是炼阳峰的执役弟子时,他便是他们役舎的常客。苏蓉也与他相识了许多年了。
虚景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沉声道:“我知道了。”
这时候,哪还想着什么训斥不训斥。玄炎秘境中有魔修现世,连虚楹都陨落了,她还能平安活着,真是感谢上苍。
苏蓉吸了吸鼻子,却抹抹眼泪,推开他问:“真人出来了吗?”
虚景也已经知道冲昕亦入了玄炎秘境,他摇摇头道:“尚未,想是待会能出来?”
苏蓉却一脸担忧,她道:“竹生叫我先出来,她觉得真人还没出来。”
虚景愕然:“竹生?”他脑子中飞快的闪过那张与杨五非常相似又不全相同的面孔。
“是,竹生!”苏蓉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她溪溪鼻子,强笑道,“你猜她是谁?”
虚景何其聪明,从苏蓉的目光就就明白了。
他望着不远处的巨大光门,轻轻的道:“杨姬……”
玄炎秘境的出入口在秘境之外,是整面断崖都化作了光门,在秘境之中却不太一样。
十年时光飞速而过,转眼到了众人期盼的秘境之门再度打开的时候。竹生在秘境中收拢众人,除却那些已经陨落了的,到了最后的时候,她的身边还有三千多人。再算算他们杀灭的魔修,基本上这次进入秘境的总人数就出来了。剩下的一小部分,便可能是困于某处,或者藏匿与某处,既没有与大部队汇合也没有遇到魔修的少数人了。
这一日竹生的大部队聚集于某处平原之上,大家都收拢了帐篷器物,摸摸储物法宝,确认在秘境中的战利品都还在,握紧拳,确认自己还活着。大家都屏息等待。
终于到了某个时辰,当秘境外出现巨大的光门时,秘境内则出现了无数的小光门。但凡有人的地方便会有光门。若某处看起来空旷无人,必是有人隐匿在附近。这些人能骗过别的修士,却骗不过上古大能留下的秘境禁制。
在竹生的大部队驻扎之处,天空中更是出现了数不清的光门。
修士们爆发出了欢呼,争先恐后的飞向离自己最近的光门。就在这时,一铭的禅杖嗡鸣着飞出,扎透了一个即将穿过光门的修士的身体。他身边的人立即后撤,躲过了这人身体里突然爆出的黑雾。
藏匿在人群中的魔修纷纷暴起,最后一场清理在秘境之门前展开。
“走!走!”苏蓉呼喝道。
高阶修士们在与魔修厮杀,四大宗门的弟子组织修士们脱离秘境,以防场面混乱。待这一波魔修都杀灭干净,宗门弟子们也纷纷离开。
“竹生~”苏蓉唤道,“我们走吧!”
竹生却没有回答她。她背对着那些光门,极目远望。
“竹君。”瑞莹来到她身边。“走吧。”
“你们先走。”竹生道,“我再等等。”
瑞莹神情微凛,道:“还有魔修?”
“不……”竹生道,“冲昕还在这里。”
修士会对身边重要之人生出感应,此种情况多是在事关性命或者气运的时候发生。瑞莹便道:“真人有危险吗?”
竹生道:“不是。我只是感觉……他还在这里。”
瑞莹微愕。
苏蓉飞过来想叫竹生,正听到这对话,不由惊异道:“真人还在这里?他没出去吗?”不管冲昕在哪里,他只要活着,并且没有被困于某个禁制中,他所在的地方就会有能脱离秘境的光门。
竹生对苏蓉道:“你们先走吧,我再看看。”
正巧一铭也飞了过来,道:“还不走?”
竹生道:“你们先走。我道侣还在这里。“
竹生的道侣就是长天宗的那个冲昕。一铭“啧啧”两声,先离去了。苏蓉跟着离去。
瑞莹却道:“我陪你等吧。”
秘境之门开启十日。众人在山谷河滩上等了九日,依然不见竹生和瑞莹出来。
往日里秘境一旦打开,许多散修便飞也似地匆忙离开。或者是怕自己在秘境中所得被人觊觎,或者是结了仇唯恐仇家追出来。唯有这次的玄炎秘境开启,除了少量出来后就收到传音符实在有急事的,绝大部分修士都留了下来。此等情况,实在罕见。
这些时日里,从秘境中出来的人与外面的人已经交流过。多宝阁除了出售法宝器物,也出售消息。只是此次关于魔修之事事关整个修真界,多宝阁并不收取费用,对秘境中出来的修士免费发布。两下交流,大家互相知道秘境内外的情况。
秘境外幸有四大宗门牵头,带领各大门派四处扑杀魔修。
而秘境里呢,随着大家的口口相传,外面来接应的人们也都知道了“竹君”的名号。
至于这位竹君到底是什么境界,大家众说纷纭。有说金丹的,有说元婴的,亦有说是还虚的。还有人为了这个争得脸红脖子粗,就要撸袖子祭出飞剑打一架。
但不管竹君是什么境界,众人对她的推崇是毋庸置疑的,而那一场“灵气沐体”也成为了传说。
到了秘境之门开启的第十日,众人开始焦急起来。
光门中忽然有人影晃动,竹生和瑞莹结伴而出。等候多日的众人发出欢呼,纷纷唤着:“竹君!竹君出来了!”
虚景站在船头遥望着竹生。遥想当年炼阳峰上弱小无力的杨姬,再看到现在众多修士目光热切仰望的女子,虚景头一次感到世事当真无常。
竹生锐利的目光与他遥遥相撞,点头示意。
虚景迎了上去。
瑞莹见到她,第一句话就问:“师叔,真人出来了没有?”
虚景微凛,道:“尚未。”
一时三人都沉默了。
这时,有一拨一拨的修士都飞过来,他们在此地滞留不去,便是为了同竹生告别。这些都是竹生熟识的面孔。
竹生礼貌回应,但是众人也能差觉得出来她的情绪并不高涨。虽然不冷淡,但显然没有大家“啊,终于出了那个鬼地方,可以回家了”的欢快轻松之感。
“好像是竹君的道侣还没有出来……”
“还没出来吗?还有两个时辰秘境就要关闭了啊!”
“那要是被关在里面……只能等三百年后了?”
“总不会是……那个啥了吧……咳咳,捶我干嘛?我就说说。”
人们窃窃私语。
便在此时,修士们感到了天地间灵气的异动。
众人抬头望去,天边有云霞汇聚,朝着这边滚滚而来。
秘境之门依然打开着,此时秘境小世界和九寰大世界相互连通。
有人惊道:“这是……还虚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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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云霞汇聚, 翻滚变幻, 修士们都看得如痴如醉。许多散修终其一生, 金丹的天象都未必能看到一次, 这回竟能看到还虚天象, 实在是觉得这一趟玄炎之行真是太值了。
那些云霞滚滚而来,凝聚在玄炎秘境之上。众人此时都意识到了, 有人……在秘境之中炼神还虚!至于这个人是谁,大家心里都隐隐猜到了。
长天宗的弟子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冲琳真君才还虚几年?冲昕真人竟然也要炼神还虚了!长天宗,果然不负天下第一宗的称号!
不止是长天宗弟子这样想, 众人心中, 都不由的闪过这样的念头。
毫不意外的,许多人观看天象都有所领悟, 连瑞莹、虚景都进入了悟道的状态。
竹生此次历练收获极大,此时再观冲昕的天象,与先前所悟道理印证,益发的能将那些观季园天象得到的不对的道理剔除出去。此等天象,正是修为愈高者,领悟愈深。
有那么一瞬, 竹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听到那种召唤般的声音, 她觉得也可能是错觉。
还虚天象渐散。竹生盯着那断崖上的巨大光门。众人都屏息等待。
那个人的威压无声无息的弥漫了出来。
竹生倏地就动了。
众人只看到一道流光冲向了断崖上的巨门,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手里拿着时晷的人们都感觉到了时晷震了一下。就在竹生的指尖将要触到光门的时候,光门倏地消散了!
那个人没能出来。
河滩上雅雀无声。几千双眼睛都盯着断崖前的竹生。所有人都知道,里面那个人, 正是竹君的道侣。他们也都知道,这一面光门关闭,下次再开启,就是三百年之后的事了。
这里面有许多人,甚至活不到三百年。
竹生望着面前的断崖,嘴唇紧抿。她不能相信她和冲昕的运气会这么差。
就在这时,她感到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她心中一动。那戒指是她在玄炎秘境的一处地宫中所得,当时那守护宝藏的符人童子还拼命阻拦,都拦不住戒指认主。那自是因为戒指与她有缘,意味着,这戒指对她有用。
她吸口气,将仙力灌注到戒指中,戒指愈发的滚烫了。戒指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她炼化这戒指也已经数年,此时此刻与戒指心意相通,她隐约的明白了。
竹生伸出手,戒指上突然发出白色的光芒。
竹生顺从戒指的心意,手掌自上而下的劈落,戒指的白光便在眼前的空间中划开了一道裂缝。
竹生把手伸进了那裂缝中,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竹生的嘴角微微翘起,她用力的向回拉。冲昕被拉出了空间裂缝。
他凝视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河滩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一天,一拨又一拨的修士在与竹生道别之后,终于散去。四大宗门的宝船也都朝着各自的方向飞去。
精致的阁楼尾缀在长天宗的宝船之后,一同在云海中翱翔。
月亮升上来了,阁楼像被笼上了一层烟。
迤逦了满床的青丝,交扣的十指,似有似无的申吟。盈盈一握的纤细倒弯如虹,坚实与柔软不停歇的碰撞。十年未见的两个人,缱绻缠绵,要将十年的思念都深深刻进对方的骨子里。
及至云雨散去,还相拥而卧,温柔抚慰。
一个人伏在另一个人身上,发自骨子里的慵懒惬意。
惬意够了,才慢慢的说起各自入秘境之后的情况。
冲昕是入秘境一年多的时候寻到一场机缘,陷入了一个禁制中,唯有破境进阶才能打破禁制。他用了不到九年的时间炼神还虚。
这速度放在修真界,让任何人来说,都要惊得晕眩。但竹生和冲昕却都不感到意外。
他们都在神宫中接触过长天的神念,在幻境种领略过长天的风采。无论他们怎样的不喜欢长天,都无法否认长天的全才全能。从前冲昕自觉自己也算是惊才绝艳,跟长天一比才知道是小巫见大巫,更不要说他之所以这样的惊才绝艳,便是因为他是长天的转世。
比起冲昕经历的简单枯燥,竹生的经历显然丰富得多了。她把她遇到的人和事都讲给他听。
冲昕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我必须要回长天宗一趟。”他道。
“我知道。”竹生趴在他胸膛,闭着眼睛道,“我不去。”
有些事解不开,只能互相避开。冲昕抚着她的长发,轻轻的“嗯”了一声,道:“那你等我。”
竹生不知为何,突然心悸。但当她睁开眼睛,那突如其来的心悸便已经消失了。她微感迷惑,但并没有说与冲昕。
她反倒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将她遇到季园,将自己燃烧成无垢体时的情况说与了冲昕。
“非常不可思议。像是有很多很多人在耳边召唤你,远在天边,近在耳畔。而且那时候,感觉自己仿佛跟世界融为一体了似的……”
冲昕吃惊不小。
“那是‘闻纶音’!”他惊讶道。“古籍上有记载,合道期修士修道了一定的境界,无限接近天道。在升仙之前,便已经可以聆听仙音。”
“仙吗?”竹生翻身,和他并排躺着。“那些仙,以前不也都是人吗?”
“也有妖族和灵族。”冲昕纠正她。
但那没太大区别。因为讨厌长天,长天又是升过仙又归降之人,连带着令竹生连“仙”都没有好感了。但这一次,当她被那些“仙音”呼唤之时,那种感受实在太过美妙。让她不禁困惑了起来。
“升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
“是永恒。”冲昕道,“从此,再没有生老病死,彻底脱离了陨落和轮回,与天地同寿,与宇宙同在。”
他们两人谁也不说话,都默默的品味着这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冲昕打破了沉默。他问道:“你现在是何境界了?你的修为,愈发难以看明了。”
竹生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有内丹,没有金丹也没有元婴。”
冲昕道:“可以我还虚之时释放的威压为参照。”
竹生想了想,道:“那样的威压,我没试过,但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那边是与还虚境相当。”冲昕道。“无垢体感觉如何?”
说起无垢体,竹生喟叹:“难以描述的好。”
直到无垢体生成,竹生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真的是一个大气运者。
当日,她气海中的灵力便被全数转化为仙力,气海变得空荡荡。而后她的无垢体像是一股吸引力一般,引得四方灵气形成了灵气涡流,给众人带来了一场“灵气沐体”。直到她的气海再度出现了小小的湖泊,那场灵气涡流才散去。
新出现的气海湖泊比之从前的要小得多,但一丝灵力都没有,全然是仙力。她的身体里也从此再也没有了灵力,灵气入体,直接便转化为仙力。
灵气进入修士的身体,多少都有些阻碍,否则也不会有人明明有灵窍,却连第一步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了。但灵气进入竹生的身体,全然没有任何阻滞,直如清风吹过一般。她的灵气吸收率和仙力的转化率若能计算出数字来,那数字定会惊了众人。
冲昕侧躺着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轻叹:“真好。”说着,亲了亲他的鼻尖。
她能这么强真好。这世间再无人能无视她的意志强迫于她,也再无人能将她的性命捏在手心,生杀由人。
竹生眼中也露出笑意。她贴到他颈间,感受他温热的身体。冲昕抚过她的手臂,与她五指相扣。他轻轻的“咦”了一声,提起了竹生的手。那食指上,套着一个银白色的戒指。
“破界的就是这个吗?”他问。
“就是它。”竹生道,“当时便生出些感觉,我便注入了仙力,顺了它的心意,它就打开了空间裂缝。”
竹生说着,随意的往戒指里注入了一丝仙力。戒指突然变得烫了起来。这一次,轮到竹生“咦”了。她翻身坐起。
冲昕跟着坐起:“怎么了?”
竹生往戒指中灌注了更多的仙力,戒指发出了白光,就如同白天那次一样。
“这里有可破的界?”竹生讶然。难道这半路之上,还藏有什么秘境吗?
她再次顺从了戒指的心里,一记手刀劈下。戒指的白光在她身前划出了一道白色的光痕,光痕扩展成了空间裂缝。竹生目光微凝,起身踏入了裂缝中。
冲昕忽然生出了感应,这感应令他惊异。
竹生穿过裂缝,果然到了另一个“界”。只是此界她非常熟悉。
那远处青色的山影,那湖中的映玉竹林,还有矗立在湖边,永远都在不停开花的琼果树,确凿的证明了这里是冲昕的乾坤小天地。冲昕便是感应到了小乾坤中多出了一个人。他亦闪身进入了小乾坤。
今晚竹生身上令人惊讶的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合道期修士有‘破界’的能力。这不是传说,我在长天的记忆中看到了。是真的。”冲昕道,“但你这个更不可思议,便是合道期能破界的修士,也打不破别人的随身的小天地。”
他感叹道:“可见上古之时,有太多好东西都失去了传承。”
“战争就是这样。”竹生平静的道,“每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或多或少,都会使文明遗落。”
“倒是你这棵树……从我第一次见到时便在开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自然的结果?”
竹生微微仰头。冲昕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仰头望着堆满树冠的粉红色的花朵。
“还要一千年吧。”他道,“一起等吗?”
“好。”竹生微笑道。
粉红色的花瓣飘落在她的唇上。
232
传送阵是九寰大陆上最常见、也是效率最高的交通方式。除非是规模特别小的小城, 否则一般的城池里都会有公共的传送阵, 只要花灵石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但传送阵能传送的距离有限, 如果是去特别远的地方, 或者在中间中转一下, 或者使用长途传送阵。后者只在大城才有。
但这些外部城池里的公共传送阵,都传送不到各大宗门内部的传送阵里去。只有宗门在外面直辖城市的城主府或者在别的大城池设立的分处才有专门的传送阵与宗门内部的传送阵相通。是以宗门弟子外出办事, 通常都是从宗门内出发,传送至目的地最近的一处分处,然后从那里或者飞行, 或者再转公共传送阵, 回程时亦然。
长天宗的宝船飞至离玄炎秘境最近的一处长天宗分处,众人由传送阵直接传送回了长天宗。冲昕和竹生则传送至了安平城。
两个人敛了气息, 手牵着手在街上闲逛。
距离上一次来到这座城,中间已经隔了一个甲子,一段人生,这座城池却分毫未变。竹生甚至还找到了冲昕给她买了许多衣衫的那家成衣铺子,还有给她买了能四季调温的钗环首饰的珠宝铺子。那些店铺都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店里的货物换成了最新时兴的款式, 站在大门处热情揽客的年轻伙计也不知道是换了几代人。毕竟, 是凡人。
两人在这里过了几天的悠闲时光, 就住在了冲昕少时在这里买的那间宅院里。出门的时候还有邻居跟他们打招呼, 邻居不过是炼气期的妇人,看不出他们的境界,还热情的将自家的盐渍梅子送了一小坛给他们。
冲昕就没经历过这等被人当作邻家少年对待的情况, 颇有些僵硬。竹生倒是笑咪咪的接了,赠了一包苏蓉的炒瓜子作回礼。那妇人尝了便眼睛一亮,直问她这是不是“苏氏十三香”炒瓜子。她道从前便最爱吃,可是炒货铺子里断货断了好几年了,买都买不到,追问她是从哪里买的。
苏蓉只说了她的瓜子在通货司寄售销得很好,竹生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瓜子都销到了安平城了。虽然是小本生意,但看来已经打出了自己的品牌,若渠道铺开,再加上保鲜符又能使其保鲜数年不哈喇不变味,这灵石也是稳稳的赚。
妇人见竹生梳了妇人的发式,嗑着瓜子夸他们有夫妻像。冲昕的面瘫脸也露出了笑容。一张俊脸晃花了邻家妇人的眼,回到家还跟丈夫咕哝,道隔壁住的小夫妻真像神仙眷侣。他们这等修为低微,连筑基都筑不了的小修士,除了身体比凡人强健,会使些简单的术法外,就连寿数也并不比凡人更长。过的日子也和凡人的日子差不离,成天操心的也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隔壁家就一个简单的小防护阵,在冲昕和竹生眼里全然是不设防的状态,对方夫妻家里的私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相视一笑,设下了结界,隔开了外面的这些嘈杂之音。
在这里盘桓了几日后,冲昕终于道:“我得回去了。”
“你在这里等我。”他道:“至多两个月,一定回来。”
竹生笑道:“还怕我丢了不成?”
两人遂缠绵一场,依依作别。竹生便在安平城里一个人等待。
安平城乃是长天宗直辖的四大城之一,不仅是一座雄伟之城,更是一座繁华之城。这里人来人往,有修士也有凡人。竹生走在街上,偶尔便能看到一些人,是金丹、元婴敛了威压低调行走。她在玄炎秘境里接触过许多修士,知道在外面,金丹便常常能横着走了,若去凡人国度,便能得到国师待遇。元婴更是到哪里都被人忌惮、敬畏。
竹生若是不曾去过神宫,便不会有什么想法。但她在神宫中见识过长天的时代,她见过神宫外连绵的军帐,那一道道的威压,纵然收敛了,都锐利逼人。安平城虽然繁华,但竹生走在这里,偶尔与一两个金丹擦肩而过,她回眸望着那些背影,无端生出一股没落之感。
在秘境中待了十年,乍然回到九寰大陆,那种灵气的稀薄之感,格外的强烈。比起万年前,九寰没落至此,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天地气场被破坏,灵气稀薄。因为这个原因,灭魔之战后,人、妖两族甚至反目成仇,灵族退隐再不出世——自从三十多年前在青君的主动示好之下,人、妖两族再度结盟之后,人族这边的史书便修订了许多,谈起两族历史,便也不那么偏颇了。
竹生每日里都要去一座颇为雅致的茶楼。这茶楼收费昂贵,能进来的至少是筑基,在里面颇是能见到一些金丹甚至元婴。竹生来此,是为这里有着最好的茶却又偏又不外卖,只能来这里品茶。
修真界这种茶楼不少,是修士们聚集的场所。在这里,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修士都能一起畅聊,交流修炼心得,大道感悟,直如凡人界的文人聚会一般。
她初时不过旁听,听到谬误处又或几人都悟不到的地方,难免也插嘴说两句。她言简意赅,却总是点到精妙之处,令众人叹服。
貌美又灵慧的女修,却梳着妇人发式。众人心中都暗叫可惜。也有不在乎的,大胆追求撩拨,竹生微笑拒绝。还有一次遇到个不长眼又死皮赖脸的金丹,竟然纠缠起来,竹生放出威压,吓得那人脸色发白,连告“恕罪”,匆忙跑掉了。
常来的众人原是猜测她是金丹,不想威压如此可怖,竟似乎比元婴还强?
茶楼除了供修士们交流修炼心得体悟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传播各种消息。
现在九寰大陆上最令人关注的莫过于魔修的消息。竹生在这里混了些时日,听明白了九寰大陆现在的形势。魔修现在如星星之火,虽然似乎还松散未成大患,但竹生已经感觉到了燎原之势。只是她在一旁听着,却觉得那些谈论着魔修的修士们似乎都没有这种感觉。
他们都兴高采烈的谈论着长天宗又在哪里灭杀了魔修,盛阳宗又朝哪里派出了弟子。竹生能感觉到,在这些修士的心里,九寰大陆有四大宗门在,便有一种“天塌了个子高的先顶着”的感觉。
在玄炎秘境里,竹生就是那个“个子高”的,所以那时她站了出来,将秘境中一盘散沙的修士们组织了起来。但在秘境之外,这种事还轮不到她。
竹生望着玉色茶盏中琥珀般晶莹的茶汤,寻思着怎么样才能让这茶楼的老板肯出售些茶叶给她。
当茶楼里的人开始讲述这一次的玄炎秘境和秘境中那位“竹君”的时候,有些常客便不时的瞟向竹生。竹生便不再来这里了。
在冲昕去后的某一日,竹生曾再度心悸。但心悸之感转瞬即逝,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竹生蹙眉良久,不知何解。
两个月飞快的便过去了,冲昕没有回来。
竹生发了传音符给他,很快就收到了冲昕的回复,告诉她他修炼所有顿悟,将要闭关数年。他的声音正常且温柔,完全是竹生熟悉的感觉,竹生便不疑有他,回复告诉他如此她便四处走走。
九寰大陆大好河山,竹生几乎没去过几处,正好走一走。
这几年她很是去了一些地方,见识过不同的风土人情,也结识了一些朋友。大陆各地都有魔修的影子,她这几年斩杀的魔修比秘境之中只多不少,但却感觉魔修好像杀不完。
她也见识过被魔修污染的土地,她试着以八宝璎珞净化。八宝璎珞能净化死气,倒的确也能净化被污染的土地,只是效率很低。这璎珞本就是设计为个人辟魔防护之用,而魔修污染的土地,常常以百里、千里来计,想以区区一个八宝璎珞净化这样大面积的土地,仿佛以个人之力绿化沙漠一样。
在这样被污染的土地上,死气弥漫,凡人和修士都无法继续生存,即便是击杀了这里的魔修,也只能尽快离开污染区域。
竹生益发的不懂了。
在她看来,人是社会性动物。
她在凡人界之所以称帝,便是因为身在这个社会中,不想做被压在别人脚下的底层,不想自己和身边的人命运被别人掌控,所以她站在了金字塔的顶上。
而在修真界,即便是这些动辄闭关几年几十年的修士,也依然不能剥离社会属性。他们斩尘缘,不过是因为亲人中的凡人寿命太短,恐他们的逝去会影响修士的心境。事实上,整个修真界的社会属性一点也不输给凡人界。在这里家族和宗门成了社会上层的主体。
家族尚可说是因血缘而相连,但宗门这种组织的出现,就是修士社会属性的具现,是出于传承和对资源的占有与争夺的目的而形成的。
但竹生到现在没看懂魔族的社会属性。
魔族是否有社会的存在?如果有,是怎样的结构?或者换一个思路,如果魔族有社会结构存在,则这个社会势必有其繁衍和传承的需求。无论是以血脉繁衍,还是以道统传承,任何一个社会都有延续下去的需求。
但魔族让竹生感到困惑。
在秘境里,她尚未见到过被污染的土地,那里的魔修基本上都被她和修士们及时的杀灭了。在这个过程中,她认识到魔修可由人修堕魔而成,更重要的是,魔修可以人修甚至凡人为养分,为食物。
但她现在见到了被污染的土地,在污染区莫说是人和动物,便连草木都凋零了。而史书上却记载,灭魔之战的时代,魔族常常使得大地上赤地万里。
这个“万里”只是个虚数,意思是很多很大面积。这是修真者使用的虚数,它要比凡人惯用的虚数数量级更高。
这意味着,魔族的目的是消灭所有的生灵,占有并污染所有的土地。古籍上亦是一再的强调这一点,并藉由这一点再次肯定魔与大陆之上的任何一个种族都不能共存的论调。
竹生感到困惑的就是,如果魔的目的是要消灭所有的生灵,则意味着消灭了所有的“食物”。以她所了解的魔修那贪婪的吞噬的习性,她不能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如果“食物”没有了,世间只剩下魔一个种族,那么然后呢?他们接下来吃掉谁?把谁化作死气?吞噬谁?
不知道怎么的,竹生忽然想到了“养蛊”。
蛊中毒虫互相吞噬,最后,剩下最强的唯一一只。
233
竹生在九寰大陆独自游历了四年。
四年的时间对高阶修士来讲, 不过弹指一挥间。昔日竹生在凡人界闭关, 尚且一闭二十年, 所以四年没有收到冲昕的消息, 竹生也不觉得奇怪。
九寰之大, 难以想象。四年的时间,竹生也不过是走了一小部分而已。她毕竟是走走停停, 经历一些,感悟一些,而并不是在赶路。
第四年的时候, 她偶然发现了一个前人的洞府, 在里面陷了一年。倒不是她出不来,而是那一位已经陨落的前辈是个合道期修士, 他的洞府里遗留了大量的笔记,记录了他修炼的心得。竹生痴迷那些笔记,索性留在那里,阅读修炼。
那位前辈在笔记里遗憾自己寿限将近,却始终没有经历过“闻纶音”,叹息自己恐怕是没有希望升仙。
这勾起了竹生的回忆, 又回想起了她在秘境里的经历。冲昕给她讲过, “闻纶音”是合道期修士接近了天道故而才能闻听到仙音。那些她听到的声音, 当是已经升仙了的人们的声音。
然而她不过是无垢体而已, 离合道期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如何就能“闻纶音”?
竹生想了解更多,然而那些笔记中没有更多了。
竹生想起了神宫中, 到最后她见到了长天。玄炎秘境的地宫中,最后她见到了守护宝库的符人。冲昕也给她讲过,前人洞府,也算是留给后人的遗泽,总体来说套路差不多。
竹生便一路破关,终于到了洞府最深处,看到了那位前辈的遗骸。那骸骨晶莹洁白,发着微微的光,的确是书中描述的合道期修士才能有的骨。见到那骨的同时,竹生也果然见到了她想见到的——此处主人的神念。
比起如实体般的长天的神念,这位前辈的神念看起来透明得如同随时会飘散的虚影。
“前辈,我有许多疑问,请前辈指教。”竹生对那虚影道。
那虚影看起来是个气质清雅的中年男子,他点头道:“能来到这里,便是通过了我的考验,你有资格向我提问。想知道什么?”
竹生道:“我,曾闻纶音。”
中年男子惊讶,随即道:“不可能。”
竹生问:“为何不可能。”
中年男子道:“你的修为,至多还虚而已,远远摸不到天道的边,怎么可能聆听到仙音?”
竹生道:“我与前辈说谎可有意义?”
中年男子顿时哑然。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你身上可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竹生道:“我是无垢体。当时,正是我的身体成为无垢体之时,我似听到天地间有无数人在召唤,也似化为天地间的万物。虽只短短一瞬,那感觉却清晰至极。”
中年男子听到她是无垢体,惊诧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道:“不够。虽不知你有何奇遇能在这等修为下就塑出无垢体,但这亦不足以令你闻纶音。你……可还有什么其他异于常人之处?”
竹生想了想,道:“我并非此界灵魂,我来自异界,带着记忆转生,先天便有神识。”
中年人的眼睛倏地便亮了起来。
他却没有说话,而是定定的看着竹生。竹生也不吵他,静静等待。
许久,他长长的叹息一声。
“前辈因何叹息?”竹生问。
那人抬眸,目光中充满感慨,道:“你的存在,证明了我从前的一些猜想。倘若我还活着,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可惜……唉,也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了,我是不是已经轮回了许多世。”
他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修真界据说也是有历法的,但修士们几乎都不在意,愈是高阶的修士愈如此,因为他们的寿命实在漫长,记录和计算时间,对他们实在没有太大意义。所以竹生也记不清现在按照九寰大陆的通用历法来说,应该是多少年。
她想了想,回答道:“从灭魔之战结束时算起,约万年有余。”
“哦……”那人道,“那我死了大概有两三千年了。”
是不是年纪大的人就容易把话题扯远?竹生看着他透明的身体,十分担心他可能会随时消散,强把话题拉了回来。
“前辈刚才说印证了从前的猜想,说的是什么呢?”她问。
那人意味深远的看着她,缓缓道:“我曾猜想……所谓升仙,可能与我们想象的并不一样。”
竹生凝目。
那人叹道:“没人知道升仙之后是什么样,毕竟那些升了仙的人也不会下来告诉我们上界是什么样子,所以自古以来,世间对升仙之后的描述,其实都是世人自己的想象。”
竹生微诧。
“在那些想象中,世人把升仙之后的世界描述得美轮美奂,但却始终不能脱离人间的形态。比如,世人认为升仙之后便是仙‘人’,注意这个‘人’字。”
竹生懂了。她道:“成了仙的人。”
“正是。”那人点头,“毕竟,这是想象,所有的想象都建立在现有的认知之上,所以世人对仙的想象,再天花乱坠,也脱离不了‘人’的形态。甚至认为相对于九寰界,有‘仙界’的存在。而‘仙界’在世人的想象中,无非一个更美好的九寰界罢了。”
竹生道:“那前辈又是怎么认为的呢?”
那人叹道:“我却一直怀疑,升了仙之后,那些人可能根本就已经不是人了。”
竹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他们是什么?”
那人出了会儿神,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猜测他们存在的形式与‘人’已经完全不同。这种形式,应当更好,更强,更永恒。是我们的生命向前走,走到头之后又跨出的一大步。”
他说完,忍不住看了竹生一眼。这是他一个合道期修士毕生才琢磨出来的道理,不知道这个来到了他面前的女修是否能听懂。
幸运的是,竹生完全懂了。她非但懂了,她还知道一个极其简洁但更精准的词汇用来称呼这种变化。
她轻轻的道:“进化。”
中年人神情大震。
“进化?”他喃喃的重复道,“进化?”
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愈是咀嚼品味,愈是觉得何其精辟,竟将他想要表达的东西全然浓缩成了短短的两个字。令他又是惊喜,又是感慨。
竹生跟着问道:“则这与我有何关系?”
那人感慨道:“我虽由此猜想,但一直不能佐证。但是你……你说你来自异界,虽然用了‘界’这个字眼,实则你所指的并非这宇宙里包含的任何一个‘界’,而是指另一个宇宙吧?”
竹生微怔,想了想,点头。
那人道:“果然如此。所谓‘界’只是个惯常用法,都这么使用便容易混淆。实际上,在这个宇宙中,存在着很多的‘界’。九寰大陆,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界’罢了。你到了合道期,修出了‘破界’之力,便能看到许许多多不同的界。那时便会明白了。”
竹生道:“我现在便能理解。”竹生虽然没见过其他的那些界,但她是来自于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宇宙,她所拥有的知识体系足以让她理解那人所表达的意思。
那人颔首,继续道:“你跨越宇宙,便要穿过宇宙与宇宙之间的壁垒,或者说,界限。壁垒也好,界限也好,我认为都是宇宙以法则之力隔开了不同的世界。你穿越了宇宙壁垒,听起来轻描淡写,实际上何其艰难?你……在穿越的过程中,已经被法则同化了。”
竹生屏住了呼吸,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那人又道:“说同化,或许过了。这就像是……你尝过了一块点心,你虽不能复制出一模一样的点心来,但你记住了它的味道,也沾上了它的味道。”
“我活了几千年,一直有个猜想。”他道。
这人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竹生,回顾了千年。他缓缓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们人也好,妖也好,野兽也好,哪怕一花一木,都是这天地万物之一。世间万物,皆按法则运行,如此,方构成世界。”
他越说,眼睛就越亮。他的目光穿过千年,又看到了眼前的竹生。
“而升仙,这一场进化,能让我们从天地万物的‘之一’,上升为法则本身。”他深深的看着竹生,“这便是我的猜想。我生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这一猜想,可现在,你来了。你品尝过法则,你沾染了法则,你被法则同化,所以……你听到了他们。”
“所以那一瞬,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你说你仿佛化身天地万物。不,你只是在那一瞬与他们相通了,你成了他们,而他们便是天地万物的法则。”
那道神念最终果然是如竹生预感的那般消散了。
合道期的修士虽然厉害,毕竟不是长天,没有长天将神念保留了万年的本事。神念是神魂的切片。这合道期修士的神念要比长天的神念薄得太多太多。这自然是因为他的神魂没有长天强大,切得太多了会影响自身。
他在消散前喟叹道:“自灭魔之战后,世间再无人升仙。连无垢体都没有一例。”这位合道期的修士,便是陨落于重塑无垢体这件事上。
“能聆听仙音的你啊……”他最后仿佛说了什么,但随着他身体消散,那声音也跟着淡了去,跟着消散了。
竹生最终不知道他最后感慨些什么。
竹生在这人的洞府中待了一年,于修炼上获益极大。
当她脱离了这洞府,看到的是一片壮丽山川,正逢明月升空,万籁俱寂,天地间气息清净如许。竹生沐在青色月华中,无垢体再一次引发了一场灵气旋涡。
但那一位的洞府着实偏僻,堪称荒无人烟。这样的灵气漩涡,也只引来了三个修士,倒引来不少的野兽。那些野兽都是有灵性的灵兽,他们若能修炼到引气入体,便不再是兽,可以称妖了。
这一场灵气漩涡,令不少的灵兽从兽进化到了妖。
当灵气漩涡散去后,三声“多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先后传来。然后那些修士便消失了身形。
人会说话,兽却不会。且这些兽还神智未开,尚且懵懂。在灵气漩涡都消散了之后,它们依然在原地徘徊打转,不肯离去。
竹生低头看去,便看到其中的一只狐狸。
竹生自然不会将自己的仇恨迁怒到一只普通且无辜的狐狸身上,但这只狐狸的确令竹生想起了另一只狐狸。她本来因为悟道有所得而舒畅的胸臆间,生出了一块大石。
那大石若不搬开,恐将影响她的心境。
从前,她还不算强大的时候,遇见青君,都能不顾生死的向青桔举刀。现在,她远远比从前强大得多,她已经不能只等着与青君相遇再举刀了。她的刀就在手里,她胸中的大石必须搬去。
尤其现在冲昕不在,不能插手。
竹生于是决定,去杀了狐狸。
234
青君面色潮红, 呼吸急促。她的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丝褥。
“苍瞳!”她呢喃低唤, “苍瞳!”
手腕倏地传来剧痛, 青君骤然挣脱了梦境, 翻身坐起。苍瞳坐在她的床边, 铁箍一样的手握紧了她的手腕。这世上也只有青君才能承受这样的力量了,若换作其他人, 腕骨早已经粉碎。
青君香汗淋漓,胸口起伏,急促的喘息。她这寝殿中, 青欲气息浓郁得猫女们都不敢靠近, 唯恐被刺激得发了情。
她扑过去抱住了苍瞳,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她是妖冶的魅狐, 她是正在发情的魅狐。人也好,妖也好,这世间几乎没有雄性生物能拒绝这样的青君。
遗憾的是,苍瞳早就算不得雄性动物了。
他只是漠然的望着空阔的寝殿,既没有回抱她,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或者温言安慰她。因为苍瞳知道, 这不过是青君咎由自取而已。
虽然离开了魔域, 但魔君趁他们还在魔域时, 给青君种下了一缕残念。残念而已。神念尚是神魂的切片,残念不过就是个投影。以青君的修为,轻易的便可以抹去。所以最初, 苍瞳还会问青君,为何不抹去那缕残念。
但青君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明显的不愿。苍瞳就懂了。
苍瞳现在虽然冰冷没有感情,但他的初世流连花丛,堪称是阅尽世间各色女子,对于女人的心思,他一看即懂。但青君无论做任何选择,都不干他的事。是以他问过一次,青君不愿,他便再没提过第二次。
他与青君在魔域中算是互相依存的关系,离开了魔域这种关系本已经可以解除。但青君不舍得抹去魔君的残念,使得她不得不继续依赖于苍瞳。每当她被残念拉入梦境太深,她就需要苍瞳来助她挣脱梦境。
苍瞳在九寰大陆孤身一人,且他是傀儡,并非活生生的修士,他无法使用法宝和符箓。这样的他即便能开口说话,想要孤身一人在这个通讯靠符箓的巨大的大陆上寻找竹生,希望也太过渺茫。青君是妖族之王,她愿意助他,他便留在她身边。
这几年竹生没有一点消息,青君却对他依赖益深。她抓紧他衣襟的手让他明白她想要什么,但苍瞳完全无感。
从万年前他在古战场上苏醒了自我意识,他就不曾对任何人产生过强烈的或者哪怕是淡淡的感情。他的世界里只有竹生。他只对竹生还拥有感情,并以竹生为中心向外辐射。譬如,他因竹生而对元寿爱屋及乌,也因竹生而对七刀心生嫉妒。但面对着像青君这样与竹生毫无半点干系的人,无论对方与他产生何等交集,他的内心都毫无波澜。
青君呼吸渐平,她松开紧抓着苍瞳衣襟的手,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她道,“没有感情啊……”她的青色眸子漾了水一样的魅惑,还蕴着淡淡的怨。
苍瞳没有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他虽在长天宗修复了声器,却依然极少说话。妖王殿的猫女们很多都以为他是哑巴。
看到青君已无事,他便站起了身。青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衣襟从她手中滑走。待苍瞳走到殿门处,她幽幽的道:“你分明是个不会爱人的人,如何还会爱她?”
这里的“她”自然毫无疑问说的是竹生。也唯有竹生能让苍瞳停下脚步。
他微微转头,问:“有她的消息吗?”冲融的手极巧,赋予了他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
“没有。”青君平淡的道,“九寰这么大,单凭一个画像、一个名字就想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青君说的倒的确都是大实话,只不过,她没说她根本就未曾发动任何力量去寻找竹生。
她立起一条腿的膝盖,手臂搭在膝盖上,冷笑。待那男人健硕的背影消失,她拽过一条自己的尾巴,慢慢的给自己顺着毛。
第二日,听猫女禀告说,苍瞳离开了。
青君不担心。因为苍瞳孤身一人,根本无法寻找竹生。他不过是出去碰碰运气,然后还照样得回到她身边。
不能使用法宝的苍瞳,想要融入人类的社会,的确非常困难。因为不能使用法宝,当然也包括了储物法宝,所以他携带灵石和物品,都是个麻烦事。
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
他去猎杀了一只值钱的异兽,直接拖着尸体飞到了离妖域最近的人类的城市里,也不去别家,直接找上了多宝阁。在几千年前,他厌倦了行走世间而将自己关闭之前,多宝阁就已经是九寰商界的龙头了,信誉极有保证。
见到他扛着珍稀的异兽来此,那个一直与他打交道的掌事高兴的过来招呼他。那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实在叫人记忆深刻,且这墨绿眼睛的人出售猎物并不收取灵石,他直接用异兽换取寻人服务,一年来一次。
“客人可算是来了。”掌事笑眯眯的道,“客人寻的人有线索了。”
苍瞳本对此事并无期待,他只是不会放弃而已。骤闻掌事之言,他甚至微微愕然了一下。
“客人实在该留下个神识印记啊,不能跟客人联络,可真是令我着急。”掌事道。他自然不知道不是苍瞳不想留,而是他根本用不了任何的通讯符箓。
掌事这些废话全入不了他的耳,他跨上一步捏住了掌事的肩膀:“她在哪?”
掌事疼得脸都白了,连连道:“客人手下留情!留情!”掌事不过是个筑基,纵然苍瞳控制了力道,这力量依然不是他能承受的。
苍瞳放开了掌事,掌事揉揉肩膀,道:“客人请随我来。”
两人遂进了一间单独的房间。多宝阁的每间会客室都有防护法阵和隔音法阵,以保证客人的隐私。
“我们的人筛出了一条消息,两年前开启的玄炎秘境中出来的人,提到了一位‘竹君’,貌美的武修,使一柄碧绿的长刀。这位竹君名号竹生,如果没弄错,应该就是客人一直在找的人了。”掌事道。
“是她。”苍瞳肯定道。他碧绿的眸子亮了起来。
掌事便把一枚玉简推到他面前,道:“关于竹君的消息,都在这里。”
然而苍瞳连玉简也无法阅读。他自身是一件法宝,虽然能吸收天地灵气,却只能将灵气作为能量使用,并不能如修士那般将灵气转化成属于自身的灵力,因此他无法使用任何需要注入灵力的东西,包括法宝、法器和符箓。玉简虽然是最常见的记事工具,却也是需要注入灵力的。
他便道:“你读给我。”
掌事见过千奇百怪的客人,也不以为异,自行向玉简中注入了灵力,阅读起来。那玉简里无非就是将许多人对竹君的讲述综合了起来而已,大致拼凑出了竹生在玄炎秘境中的所为。
一如苍瞳所想,竹生不会被湮没在人群中。
他曾经以为她就该是一个在家中温柔守候的女人。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去,无论他从谁的身边回去,她都应该一直在。后来他在凡人界亲眼看着她身披衮服,头戴冕冠,一步步走上至高之位,他才知道他错了。
如果不是他束缚她,给她强行套上了枷锁,她早就该放出光彩。
“这位竹君,当真十分了不起,令小人都想一睹她的风采呢。”掌事念完了玄炎秘境中的部分后,感叹道。
对旁人冷漠而没有表情的苍瞳,嘴角都有了笑意。一句小小的赞美,掌事便与竹生产生了“联系”,因这联系,苍瞳便向他辐射了他的感情和情绪。
“咳……”掌事接下来的表情却不自然了起来。
“她在哪里?”苍瞳察觉有异,追问道。
掌事吞吐道:“目前没有这位竹君的确切方位。但两年前玄炎秘境开启后,竹君是与她的……嗯,道侣,嗯,一同离开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观察苍瞳的表情,一边又小心的掩饰着他这种观察。
真是怕眼前这位一怒之下对多宝阁做些什么。毕竟这位在多宝阁付费寻人也已经有三年了,这都是他第四回来了。这一看,便是在寻找心爱之人,不想着心爱之人竟另有道侣。这个、这个真是不知道到底算是哪一位头上绿油油。是眼前这位呢,还是长天宗那位呢?
但苍瞳并没有如掌事担心的那样发怒或者恼羞成怒。他的神情堪称平静。
苍瞳原就不将男女事看得有多重,在凡人界时,他陪在竹生身边,更是亲历了她养小情人,宠爱四美,甚至她还有一位堪称灵魂伴侣的知己。倘若那一位也能修炼,能长久陪伴于她,苍瞳大概就已经从她身边退去了。
遗憾的是那一位只是凡人,早早的撇下她独自而去。所以苍瞳依然还留在她身边。
在她真正的获得长久的幸福之前,他必须在她身边。
“他是谁?”他问。
他没有因为吃醋或者嫉妒而发疯,掌事就放心了,他小心翼翼的回答道:“那一位十分有名,便是长天宗炼阳峰的冲昕真君。他今年还不满百岁,已经是还虚真君了。”
她从前吸引到的男人便十分优秀,来到这个世界后亦然。这自然是因为她自己也美好而优秀。
苍瞳便点点头,问:“她现在在长天宗吗?”
掌事道:“寻人司筛出了竹君的消息后,我们的人便去打听过了,两年前冲昕真君一个人独自回到长天宗,竹君并未相随。但也打听到,当时冲昕真君是从安平城回得长天宗,并且在他回去之后,也有人在安平见到过竹君。几个月后,竹君便不知去向了。”
掌事顿了顿,问:“客人可还要继续寻人吗?”
苍瞳道:“要。”
这位客人话极少,而且言简意赅,但他既然说了“要”,便是要用那异兽再续上一年的服务了。又做成一单生意,掌事眉眼都笑了起来。
“客人可是要去安平城查看?客人不爱用传书符,不如我收到消息便传送给安平城的分处,客人若想查询有无最新消息,只管去那边直接询问即可。”掌事安排得十分妥帖。
苍瞳点头同意。
与掌事交割完毕,他身影消失,直奔了安平城而去。
而这时,竹生已经离开了安平城,四处游历。苍瞳自然是扑了个空。
安平城乃是长天宗直辖的大城池,这里甚至没有分处,若想联系长天宗,直接找驻扎在城主府的外务司即可。他寻到了安平城的城主府,言明要联络冲昕。
外务司与宗门联系的结果,却被告知冲昕真君在闭关。想来冲昕真君在秘境中炼神还虚,出来后闭个几年关,巩固一下境界,也是应有之理。
苍瞳便要联络炼器司掌司冲融。长天宗的人若说他跟谁算是认识,也就只有这个冲融了。
冲融听到是苍瞳联络他,甚至都没用传音符,他自个儿亲自、立刻、马上就走传送阵过来了!
“你怎么了?”冲融两眼放光,两只手情不自禁的就要往苍瞳身上摸,“可是哪里损坏了要我修理?”
“哎哟哎哟快放手!不摸就是了!”
235
冲融还是第一回得知冲昕有了道侣, 他也根本不认识竹生。
“我这师弟当真是惊才绝艳, 不到百岁的年纪就已经炼神还虚了, 当真叫我等做师兄的惭愧。”冲融感叹道, “倒没听说过他有道侣。说起来, 他连还虚大典都还没办呢,他一回来, 就立刻闭关了,我都没见到他。算一算,大概已经有三十多年没见着他的面了。”
苍瞳才不关心这个叫冲昕的男人, 他只是想找到竹生。
冲融便道:“我帮你问问就是了。我们门里的瑞莹小丫头上次也去了玄炎秘境, 说不定她认识你要找的人。”
冲融便发了传声符给瑞莹,不料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收到回复。冲融老脸挂不住, 当即发了个传声符给瑞莹她爹虚泽,虚泽立刻毕恭毕敬的回复了。这才知道,原来瑞莹也在闭关。
冲融又想了想,之前去玄炎秘境的领队都有谁,给另两个金丹也发了传声符询问。那两人却不像瑞莹那样与竹生熟稔,并未与竹生交换神识印记。冲融却将冲昕的徒弟虚景给完全忘记了, 等他想起来, 苍瞳已经离开了。他却又联系不上苍瞳, 只能跺了跺脚, 叹息一声。
苍瞳是他见过的最精妙的傀儡,可惜不肯让他好好研究研究。
苍瞳离开了几日,但就如青君想的那样, 他又回来了。当他落在了妖王殿的大露台上的时候,青君提着裙裾扑进了他怀里,深深的嗅着神君的气息。
“别出去瞎跑。”她的脸色不太好。
苍瞳一看便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她定是心神又受了魔君所扰。他不知道她和魔君到底有什么渊源,也并不关心。
要说起魔君,正是这个男人抽离了他的生魂将他炼制成了傀儡。他若还有感情,想必会恨魔君入骨。可离开竹生太远,他所有的感情就都像被冻结了一样,无爱也无恨。即便是知道青君与魔君之间必然有着牵扯不清的关联,他也心无波澜。
这样死水般没有情感的苍瞳,令青君的眼中生出淡淡的,属于女人的怨。
“你找到她了吗?”她问。
“没有。”苍瞳终于开口说话。
“我早说过,九寰这么大,想找一个人,很难。”青君把脸埋在他胸膛,掩饰住了嘴角微微的冷笑。
苍瞳沉默不语。
青君收敛了表情,才抬起头放开了他。苍瞳从她身边走过去,消失在屏风之后。
妖王殿高百丈。风吹着青君的青发,刺绣繁复精美的衣衫在风中翻飞。
苍瞳的确没有找到竹生。但他没有告诉青君,他已经有了竹生的消息。
竹生变得更强了,强到可以独自在这个世界行走,不惧有人会伤害她。从前她为帝时,有时也会捏着酒盏,推开槅扇,对坐在廊下的他碎碎念她那个仗刀走天涯的梦想。现在,她正在这么做。
不仅如此,她还有了道侣。
道侣就是夫妻,她……有了新的丈夫。冲昕,苍瞳记住了这个名字。即便是那个与她生下了元寿的小情人,也未能成为她的丈夫,四美只是宠物,至于那一位……惜乎逝去太早。
奇怪的是,苍瞳曾因竹生而对七刀产生过嫉妒。但当他听说竹生有了新的丈夫时,感到的竟然是……微微的放松。
仿佛这奇怪而畸形的人生终于有了意义。
她现在暂时不需要他,他想。
苍瞳决定安静的等待。隔了一年,他去了最近的一处长天宗分处,他有冲融给他的信物,他却没有凭信物联络冲融,而是让分处的执事帮他确认那个叫作冲昕的男人是否出关了。如果他出关了,想必会和竹生在一起。
苍瞳想看看竹生和他在一起的模样。
但他得到的消息是那个人依然在闭关。这不稀奇,高阶修士闭关,一闭闭个几十年都正常。他,她,还有他,他们的生命的都很漫长,不必着急。
苍瞳隔了一年又来,依然如此。再一年,情况没变。
苍瞳便回去了妖域,回到了青君的身边。
苍瞳是不死身,他的日常生活中,除了需要衣服遮蔽身体之外,几乎不需要任何的物资。但这样的他若生活在人族的区域,总是难免有麻烦。在妖宫里,他是青君的座上客,这里没人会来打扰他。
便是猫女们,若远远的见到他,都会小心的提起裙裾,放轻走路的声音。一如当年长宁宫中的那些宫女们。
这给了他熟悉的感觉,和仿佛他依然在竹生身边,生活没有改变的错觉。
但每每当青君需要他,呼唤他的时候,这种错觉便会被打破。苍瞳便会有微微的迷茫。
他在等,等竹生获得幸福。但他却从未想过,那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就仿佛,我们活着的人,从来不去想死了之后会如何。
时间就这么飞快的流过去,直到某一天,一个人闯入了妖域,闯进了妖宫。
那人不需要四处寻找青君,她立在空中,望着那个她曾经纵身跳下的巨大露台,放出了全部的威压。
妖宫中服侍的小妖们都被这威压压迫得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直到另一道威压骤然迎上,给了他们片刻的喘息时间。趁着这间隙,小妖们四散奔逃。大妖要打架,他们若还留在这里,只能成为炮灰。
苍瞳,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寻到她,她却来了。
青君华丽的绣鞋轻轻踩在妖塔那直直向天上扎去的尖顶上。
再看到竹生,她不意外。之前的相遇已经让她明白竹生对她的憎恨,那个凡女是宁可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想要杀了她。
但与竹生正好相反的是,青君现在已经对竹生没有了杀意。诚然,她依然讨厌竹生,但那因她欺骗冲昕而起的憎恶与杀意,都随着她终于认清“冲昕是冲昕,长天是长天”这件事而淡去了。且她现在,还有了另一个不能杀竹生的理由。
但青君的内心情感世界如何变化,又与竹生何干?
竹生看到那衣衫繁复锦绣的身影,毫不犹豫,一刀劈来。
那刀意在玄炎秘境中经过了魔修的锤炼,锐利得令青君心头一凛。
自北君去后,她已久无对手。便是竹生和冲昕联手,也不过是拼着自身重创,勉强伤她而已。那还是因为她对冲昕有着种种顾忌,下不去手的缘故。
她当年给了竹生那套功法,不曾想到过有一天,这凡女会强大到这种程度。
其实想一想,她自己也不过是血脉驳杂的魅狐而已。她还曾被关在时间结界里,比北君少了几千年的修炼时间。可就凭着那套功法,晚修炼了几千年的青君,斩杀了北君等一众大妖。可知那功法之逆天。
而竹生的经历更加复杂,她的身体历经的磨砺和淬炼是青君根本不能预想得到的。所以今日的竹生,也大大的超出了青君的预料。
但青君在这种事上从来都没怂过。
哪怕是她从前还没有这么强大时,就敢于挑战更强的大妖,她拼着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方式,杀了那大妖。神君专为她一个量身定制的功法,她若不能凭此清理那些背叛了神君的人,实在没有脸等候神君归来。
绿色的刀芒迎面而来,从一道化成了一片,推压过来,仿佛能摧毁一切。
青君腾空而起,身上发出了青白色的光芒。巨大的光球亮起,扛住了绿芒。
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相撞,威压向外冲击,那些逃得慢的小妖被波及,有的喷出了大口的鲜血。他们惊恐的仰望着高空,那情形仿佛几十年前南北双王大战的重现。
竹生也想起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她想起了周霁冰冷的断手。随之带出来的是更加不堪的回忆。她想起了那些身体上的疼痛,还有祖窍里的折磨。所有这一切她都不曾忘。
竹生转生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厌憎谁如厌憎青君这般。
冲禹对她做的事,自私且龌龊。但冲禹至少还有心存内疚,还想着从别的方面补偿她。更不要说,冲禹还曾经救过她的命。
冲祁想要杀她。以冲祁的力量,甚至不需要动手指,他眨眨眼睛,她就死了。但冲祁没杀她。他驱逐了她,给这个凡女留了条活路。
她和他们在一起发生的种种,只是让她憋屈和压抑。但真正的痛苦,都是在遇到青君之后发生的。
竹生最恨的,是青君的天真。
她始终都不觉得那是伤害。她简单的冷酷,天真的残忍。
青君没有人心,亦没有人性,她其实只是一只畜生。她甚至不是那些畜生中刚烈威猛的品种,她是柔软的慵懒的,总是想躺在主人的膝头,任由主人搓圆捏扁,肆意揉摸的那一种。
竹生其实都很能理解那位陨落了的北君。长天都死了一万年了,他们这些大妖为什么还要俯首听命?带领自己的族群,与人族争夺生存的资源,让自己的种族更强大,无人能欺辱,这有什么不对?
竹生不能理解的是青君。
这个明明已经几乎是站在了九寰的至高点的大妖,却总想俯下腰身,伸出脖颈,寻一个人给她套上畜生的项圈。
这个莫名其妙的狐狸,她仿佛就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仿佛若没有一个主人,就没法再活下去。
两世都在追求强大和独立的竹生,吐了一口血,轻蔑的笑了笑。
而青君的嘴角也蜿蜒的流下了鲜血。
自北君陨落,就再没什么人,能让青君一击之下便受伤。虽然对方受的伤比她重得多,但青君的内心里终于又对竹生生出了杀意。
这个凡女是不杀她不罢休的。青君意识到,让竹生继续以这种可怖的速度强大下去,竹生想杀她,就不再是一个笑话,而是很可能在未来成为事实。
当竹生的第二刀攻来的时候,青君的杀意熊熊腾起。兽的本能告诉她,不能顾虑太多,这危险的苗头应当现在就掐灭。
竹生虽然进境速度惊人,青君毕竟是比她多修炼了几千年。
当扑面而来的力量令她的呼吸都困难的时候,她却感到内心轻松。那块内心中的大石,已经搬开。
青君的如山一般的灵力碾压了过来,竹生防身的灵力壁破碎了,她的身上放出了白光,一身银白色的盔甲显形。
便在此时,另一股可怖的力量攻来。
苍瞳加入了战场,他那能粉碎山峦,击裂长空的拳,轰向了青君。
236
竹生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苍瞳的强大。这一次的碰撞, 青君一人对抗苍瞳和竹生二人之力, 三个人同时被冲得向后疾退。
青君吐了一口血。她盯着苍瞳, 胸中有一股说不明白的怒意。
她和苍瞳相识也快十年了, 苍瞳一个字都没说, 就直接加入战团,一句原因都不问, 就直接攻击她。青君虽然知道苍瞳没有感情,但她以为……她以为……
青君已经很久没有伙伴了,因为所有的伙伴都死于她手。
她曾经对北君手下留情过, 但北君宁可死也不肯认同她, 她只能杀了北君。自那之后,她就一直是孤单的一个人, 连对手都没有了。
她是真的曾经期望过苍瞳能成为她的新的伙伴。哪怕他一语不发,沉默寡言。每一次她陷入无法挣脱的梦境中,苍瞳唤醒她,她抱着他就感到心底踏实。
其实从前她也不曾这样不安过。几千年,她都心念坚定的等着长天归来。可从冲昕欲杀她而后快,从她在魔域窥见了长天和魔君的秘密, 她内心里有了裂缝。不安之感, 一日比一日强烈。
她也知道这仿如脚下踩不到实地的不安感, 与投影在她内心里的魔君有很大的关系。但长天还不知道何时才归位, 冲昕根本就不是长天,而与冲昕正相反,这个投影在她心里的男人……与长天一模一样。且就如他所说, 他能给她她想要的。
青君无论如何,都无法狠下心去抹消掉他。
所以,她对苍瞳有期待。十年时间,这种期待化作了习惯和依赖。当这种习惯和依赖被无情的粉碎时,幻灭之感如此强烈。
“你!”青君露出了獠牙,“你!问也不问,就杀我?”
“她要杀。”苍瞳简洁的回答。
青君明白了,因为竹生要杀她,所以苍瞳要杀她。多么简单的因果关系。
青君感到愤怒,但她说不清她的愤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青君终究是不擅长处理太过复杂的感情。
她的天真、简单和执着或者说偏执,一度曾伤害别人。但是她终于遇到了一个比她更简单的苍瞳。除了对竹生以外,苍瞳根本就没有感情。
他仅有的那么一点感情和情绪都以竹生为中心向外辐射。现在,青君终于也有幸成了苍瞳辐射情感的对象。
因为竹生恨她,所以苍瞳要杀她。
在青君愤怒已极的时刻,苍瞳却没有去看她。他转头,去看十多年未曾见面的竹生。
他对竹生太熟悉,立即便发现了竹生的不同。他凝目看她,问:“无垢体?”
苍瞳不仅看出了无垢体,还在竹生的身上看出了朱紫之气。小九寰并非自成世界,它是一块切割下来的大陆,被封在封印里。在封印中时,竹生的人皇之气显露得不明显。直到回到了大九寰,这受上苍庇佑的人皇之气才开始显露。
怪不得,苍瞳恍悟。
他刚才便惊讶于竹生竟能一击便令青君受伤,现在却不惊讶了。在他那个时代,无垢体也只是传说。因为重塑无垢体失败的人,都轮回去了,成功的人,撇下芸芸众生,已经摸到了天道的边儿,几乎不会现身世间了。且无垢体是合道期修士才能有能力重塑的,他从未听说过有合道以下境界的修士塑成过无垢体。
一个有人皇之气加持的无垢体,竹生修炼的速度如同搭上了世间最快的飞剑,是旁人的百倍千倍。
竹生却凝目注视着苍瞳。
“我以为你走了……”她轻轻的道。
苍瞳看着她,道:“我一直在找你。”
他嗓音低沉浑厚,竹生不知道他何时修复了声器,却也不惊讶。这里毕竟是到处都是修士的九寰大陆。
两个人简单一句话后,都转向青君,强敌在前,谁也不敢轻敌。
“不问我为什么杀她吗?”竹生望着青君在风中鼓动的衣袖。
他的妻子是一个温和的女人,她会为了别人忍耐,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却不会枉杀。所以她若要杀谁,他不必问缘由,直接杀便可以了。
但苍瞳还是问了。
“为何?”
他想知道,青君到底对竹生做了什么,令竹生这样的女人不顾性命的要杀之而后快?
竹生没有看苍瞳,她看着青君。
“那个露台,我曾经纵身跃下,只求一死。”她道,“那时候,她是男子,我是凡人。”
竹生的话音还没落,苍瞳已经如一道火焰般射向青君,他的拳头挟带着风云之力轰向了青君!青君硬接了这一拳。
两个当世强者的对撞,激荡长空。气流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喷涌爆发,形成了飓风。碧刃划破了这飓风,绿芒劈向了狐狸。
小妖们远远奔逃,不敢停。当年南北妖王一战,战场绵延了千里,不知道枉死了多少倒霉鬼。他们一边奔逃一边回头看,高空中三个身影快得根本无法看清,能看到的都是气流的激射,灵力的爆发。爆破之声轰响如雷。
逃吧,逃命才是最重要的。
反正青君不会输,青君没输过。
青君倘若单独对上竹生,必胜;单独对上苍瞳,稳胜。她同时对上苍瞳和竹生,也不是不能胜。
但她的胸口有一股发泄不出来的愤怒,这愤怒的根源是竹生。
又是竹生!
因为她,长天转世的冲昕不顾性命的要杀她。在她都已经决定放过这个凡女的时候,又是因为她,渐渐成为伙伴的苍瞳转眼就背叛她。
她青色眼瞳盯着这两个人。那凡女与苍瞳在战斗中配合的紧密无间,一点也不输给和冲昕在一起的时候。
青君不能容忍这种亲密,她还没意识到胸中熊熊燃烧的,其实是妒火。她只是觉得,竹生和苍瞳的亲密比之和冲昕的亲密更让她难以忍受。
当她的忍受到了极限的时候,她化作利箭疾射向苍瞳。苍瞳的拳头上甚至带出了白色的雾气,他一拳向青君轰去。
那一拳落空了,青君没有硬接,她闪身避开了苍瞳的拳,身形灵巧,衣衫翻飞。而苍瞳那一拳不及收势,眼前的空气中却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苍瞳瞳孔骤缩,青君已经一掌拍出,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击在苍瞳肩头,将他推进了那裂缝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竹生在那一瞬生出了异样之感,她右手食指的戒指忽然有了热度。一瞬之后,竹生发现……苍瞳消失了。她和他之间因重逢而产生的微微的灵魂间的联系再一次切断了。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竹生暴喝一声。
她眼中的怒意令青君生出了微微的快感。她一只白皙的手生出了长长的指甲,在空中虚虚一划,便划出了一道缝隙。
竹生的戒指再一次热了起来。
但那道空间裂缝转瞬就合拢了。青君的脸上浮现出了艳丽的笑容,这笑容落在竹生的眼里,充满了青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恶意。
“我把他送到别的界去了。”她笑得妖娆美丽,无愧于魅狐之称,“你是想继续和我打?还是……去救他?”
青君说着,长着长长指甲的手再度划下,又一道空间裂缝打开。
那些裂缝都不能长久,片刻间就要合拢。
青君给竹生的选择题对竹生来说只有唯一的答案。当青君又一次打开空间裂缝的时候,她化作一道光穿过了那裂缝。
在穿过的瞬间,她就意识到上了青君的当。这裂缝与之前的不同,另一侧的“界”充满了死气的臭味。但青君一掌拍出,巨大的力量使竹生无法后撤,被这巨力直接送入了裂缝中,甚至在穿过裂缝之后,她都还无法停下,她的身体如流星坠落一般,直接疾射撞入了坚硬的岩石中。山岩轰然崩塌,烟尘四起。
等竹生破开那些埋了她的岩石,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昏暗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竹生已经无法辨认刚才她是从天空中的哪一处穿越了空间裂缝。
离刚才打开空间裂缝的距离太远,戒指全无反应。
竹生在天上飞翔了许久,也不能令戒指生出反应。想来那裂缝闭合之后已经过了太久,便是她的戒指也不能再探查出空间的异动了。
竹生终于放弃了。她停下来,打量起这个“界”来。
那位合道期的前辈告诉过她,一个宇宙中会存在许许多多的“界”,这些“界”互相看不见摸不着,唯有修为到了合道期,修出了“破界”之力,才能打破界与界之间的界限,来往与不同的界之间。
如此说来,青君的修为已经相当于人修的合道期。
竹生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住了呼吸。这个界充满了她熟悉的臭气,她低头看去,都能看到地面上时不时飘过一片片黑色的雾气。
那其实不是雾,那是弥漫的死气。
这个界竹生从未来过,却已经知道了它的名字。“魔域”——她认识的那些修士们是这样称呼这里的。
这里是魔族的巢穴、老窝、大本营。魔族本该生存于此,与人类两不相干,却总是贪婪的偷偷去九寰行走,偷偷夺取生命精华。有一天,魔族中出现了一个厉害的首领,他被后世称为魔君。魔君带领着本该偷偷行走于阴影中的魔修,疯狂的繁衍,大肆的掠夺。无数的生灵因此失去了生命,大地被污染。修士们人数虽众,却各不统属,一盘散沙。
在这个时候,有升仙者归降,将九寰大陆上一盘散沙的修士号召在一起,令人、妖、灵三族齐心同力,开创了一个灭魔的时代。
竹生望着地上大雾般飘过的死气,沉默不语。
青君耍了个小把戏。她把苍瞳扔了一个界里,却把竹生扔进了另一个。
很简单的小把戏,却因为苍瞳对竹生的重要性,使得竹生在那片刻之间受了迷惑,中了圈套。
在九寰大陆的妖域,青君依然漂浮在高高的天空上。
和长天一模一样的男人含笑从身后揽住了她的纤腰,轻轻的吻她的耳廓,在她耳边呢喃:“看,就是这么简单。”
“不是只有杀死才让人痛苦。取走对他来说重要的,往往比杀死他更令人痛苦。”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在刚才的战斗中,便是他在耳边一次又一次的挑拨,让青君的妒火熊熊燃烧。也是他给青君出了这样的主意,把两个互相寻找了多年的人再度分开。
“喜欢他?”他含住了她的耳垂,模糊的问。
青君颤栗,极力的否认:“没有!他不是男人,他甚至不是活物!”
“害怕了?”男人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脊椎,从第一节到最后一节,轻笑,“怕自己背叛长天是吗?怕承认是吗?”
青君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声音发颤,问:“承认什么?”
“承认呀……你呀……”男人挑起尖尖的下巴,让她的脸转向他,“其实,也是可以爱别人的……”
青君瞳孔骤缩。
战斗结束得比小妖们以为的快得多,那两个攻击青君的人忽然就从青君身边消失了。
就知道青君不会输!奔逃的小妖们都停下了脚步,欢呼了起来。
战胜了的青君却依然独自停在高空,一动不动。小妖们的欢呼声渐渐停下来,都望着高处那个纤细的身影。她繁复美丽的衣裳在风中翻动,她是这世间最强大最美丽的大妖。
突然,她的身上爆出了青色的光芒。那光芒太过炽烈,刺得一众小妖们睁不开眼。
“滚——!”青君暴喝!
她的身上爆出了刺目的青光,她的身体里灵力像沸腾了一样。在她的身体深处,一粒尘埃般大小的黑点一直悄悄藏匿,却敌不过这场灵力的暴动,终于被绞杀,灰飞烟灭。
青君终于抹去了魔君种在她心里的残念。
但她并不感到轻松。她的骨头有些疼,她的身体长高了一些,她的脸颊拉长了一些,她的眉眼长得更开更艳丽了。
一直以来,如同艳丽少女般的青君,长成了一个艳丽的女人。
在她定性三十余年后,终于连心灵也摆脱了幼崽的状态。在魔君的启发和诱导下,她曾经拥有过的天真的残忍,成长为了主观的恶意。
青君,终于真正踏入了成年人的行列。
237
竹生暂时放弃了寻找空间裂缝痕迹。
以她对戒指的理解, 这似乎超出了戒指的能力。第一次, 是玄炎秘境的光门就在指尖关闭, 戒指立刻打开了新的空间出口。这应该是因为距离近, 时间短。第二次, 她和冲昕在一起,无意输入了仙力, 戒指自行探索出了冲昕的小乾坤。她猜测,这应该是因为冲昕进出频繁,小乾坤与九寰之间的界壁因此变得稀薄, 而她正好又跟冲昕紧紧相拥在一起, 戒指正好靠近了这个界壁稀薄之处的缘故。
现在,哪一条也不符合。她徒劳在空中来回、反复的寻找, 戒指也没有任何反应。
竹生在原处停留了三天,第四日,她遇到了魔族。那都是些自浓郁死气中自行诞生出来的低等魔物,黑乎乎一团,灵智未开,或者根本就没有灵智, 只有杀和吃的本能。
竹生清理了那些魔物, 随机的选定了一个方向, 决定朝那边探一探。
从这里四望, 似乎都差不多,所以竹生很自然的觉得她的选择是纯然随机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如她这样的大气运者, 在一些选择上,就没有“随机”这一说。
竹生是朝着古战场的方向前进的,而古战场的正中心,便是囚仙大阵。
竹生一路清理魔物,她与青君当时的情况不同。青君如闲庭信步,缓缓探索魔域。竹生却是在寻找离开的机缘,她走得很急,很快,因为她不仅仅需要离开这里,她还需要去找苍瞳。
竹生在四个月之后抵达了古战场。
那古战场被青君花了几年的时间翻过了一遍,那些最强的大妖的骨都被她收走了。但她也使得许多骨都剥去了死气凝成的石皮,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所以竹生在站山岩上眺望那处平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她曾是战士,曾经战斗在人类和异形的种族之战的最前线。她一眼就看出这是战场。
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甚至连魔物都不敢靠近。战场也是坟场。英勇的战士们和他们的敌人一起葬身于此。
平原望不到尽头,空旷而凄凉。
竹生的眼前,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了在神宫幻境中看到的连绵的军帐,那些锐利霸道又骄傲的威压。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哪一场战争的战场。
那些强大骄傲的修士们啊,他们随着长天出征,最终都没有归来。
刀子似的的寒风刮过竹生的脸颊,发出好像呜咽般的瘆人的声响。
碧刃在这风中哭泣。
它已经是竹生的本命法宝,和竹生神魂相连。它的悲恸像潮汐一般冲击了竹生。竹生捂住了心口。
她揪紧胸前衣襟,落在了平原上,将碧刃抱在了怀中。“别哭……”她轻轻的抚慰它。
碧刃的哀鸣产生了波动,竹生和它心意相通,她顺从它的心意朝着某个方向行去。她没有飞行,她像个凡人一样用双脚走路,她低头穿过山洞般巨大的肋骨。对这些上古时代的勇士们,给予她能给的最大的敬意。
她走了几天,终于在某个地方停下。
那里只有黑色的泥土和岩石,然而碧刃的哭泣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死一般寂静。
“是这里吗?”竹生问。她抬起手,屈指弹向地面。
“轰”的一声,土石飞溅,地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坑中埋着万年前累累的白骨。那些骸骨中有一具与众不同,在泥土中埋葬了万年,依然洁白如玉,甚至发着微微的光。一看就是合道期大能的骸骨。
看到这具骸骨的一瞬间,死一样寂静的碧刃发出了哀鸣。它被收在了竹生的气海中,突然发出了碧色的光芒。这光芒直接冲击了与它相连的竹生的神魂。竹生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而后竹生便一直在做梦。
那些梦支离破碎,毫不连贯,只是些散乱的画面。
她看到身周裹着黑雾的魔修,那是她在九寰从未见过的厉害魔修。万年前,不只是修士比现在强,连魔物都比现在强。
她看到了伙伴。有些是人,有些是妖,还有不分雌雄的灵族,不分种族,能一直追随到这决战之地的,都是顶尖的强者。
竹生在那些画面中看到了太多紧张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战斗。虽然画面凌乱破碎,她依然是如痴如醉。
慢慢的,她意识到她看到的是一个固定的视角。她起初以为这是那位合道期大能的视角和记忆。从碧刃看到他或者她时的哀恸,不难猜出,那一位曾经是它的主人。
但是慢慢的,她又意识到,这个视角很奇怪。最后,当她在某一个晃动的画面中看到了一个修士的脸孔时,终于明白了,这原来是碧刃的视角。
这是碧刃的记忆。
碧刃曾是上古神兵。竹生从前也曾梦到过碧刃的记忆,但这一次很不同。这一次的梦中,碧刃要压抑得多,像是有什么它感到畏惧,不愿意去回想的东西在那里。
在这场梦中,竹生学到了太多,她拼命的学习和记忆,直到有白光出现。
竹生看到了天空中盘旋的气流,她感受到了九寰大陆的气息,也感受到了可怕至极、仿佛能摧毁一切的能量。当能量积聚到某个点的时候,有白光来自战场的正中心,瞬息爆发,刹那便席卷了整个战场,没人来得及逃。
白光过后,整个战场再没有一个活的生命。
碧刃插在了泥土中,就在他主人的尸体旁。
他们都死了,包括人修,妖修和灵修,甚至包括魔修。他们不是死于战场的厮杀,他们死于那可怖的白光。
灭魔之战,至此告终。
碧刃孤零零的插在泥土中。
魔域的风凛冽如刀,有时候起了飓风,甚至能将土山吹平,也能在平地堆起一座小山包。碧刃和他的主人渐渐被掩埋。
整个战场都渐渐被掩埋。
后来的记忆竹生以前便看过,碧刃被困在魔域,困得太久,曾经开化了的神智又渐渐退化,本体也濒临死亡。直到一个来魔域寻宝的邪修来到这里,将他带回了九寰。
竹生懂了。
白光的爆发,便是碧刃最深的最不想回忆的记忆。
那甚至可能不是碧刃的记忆。因为在最后的那一瞬,碧刃和它的主人已经不仅是神魂相连,他们甚至完全相通了。所以它那位主人最后一瞬的情感也都倾灌给了他。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追随着他心中的强者一直战至这古战场。他从来不恐惧死亡。但这死亡的方式与他预期的太不一样。
他在死前最后一瞬的情感,传递给了碧刃。碧刃将之深深埋藏。他被困魔域,失去了生命的循环,几乎就要死亡。虽幸而未死,却失去了神智,退化得仿佛一个糊涂了的老人。这老人已经不能清晰明确的表达,但那些记忆,都藏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万年后,碧刃有了新主人。碧刃在竹生的气海中,日夜受竹生的仙力滋养炼化。那些记忆便渐渐的复苏了。
终于,当它故地重游,当它再一次见到那位主人的骸骨时,那些记忆爆发,传递给了竹生。
竹生睁开眼,看到的是黑色的泥土。她没有动,只看着那些泥土。她知道在泥土之下,掩埋着数不清的勇士遗骸。
竹生流下了眼泪。
“王——八——蛋!”她流泪,咬牙。
“哟,哭呢?”有男人的声音道。那声音中,甚至带着笑的意味。
竹生缓缓转头,先看到了永远幽暗如黄昏的阴沉天空。她继续转头,看到一个男人横倒。
其实不是那男人横倒,是因为竹生躺在地上,所以她的视角里,男人才成了横倒的。
竹生起身,看着那男人:“长天?”虽然他长着和冲昕一模一样的脸,但竹生绝不会把他错认成冲昕。
长天勾起嘴角。他坐在一块岩石上,盘着双膝,一手撑着下巴,欣然应道:“嗯,是我。”
竹生看了他一会儿,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这是一道神念。
那道神念似乎想跟她说什么,却没来得及。因为竹生已经祭出了碧刃,碧刃呼啸着向他斩去,斩灭了那道神念。
不如此,竹生胸中的愤怒无法平息。那其实,也并非竹生的愤怒,那是一位万年前便陨落于此的修士的愤怒,以碧刃为媒介,短暂的占据了竹生的胸臆。
斩灭了那道神念,化解了心中的愤怒,碧刃才终于平息下来,竹生也才终于恢复成了她自己。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但她将碧刃抱在怀中,却只能叹息。
“你太鲁莽,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他……”
碧刃嗡鸣了一声,从她怀中消失,回到了气海中。
竹生叹息一声,没有再责备碧刃。她转头,向某个方向望去。她的脚迈开,向那个方向走去。
那里,便是战场的中心,是白光爆发的地方。
竹生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某个地方,停下了脚步。
“为何停下?”和冲昕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
竹生的眼神变了。
她道:“再往前走,我大概会死。”
男人把拳头抵在唇边,低笑:“还想引你进来呢,原来你知道了。”
竹生问:“这是什么?”
“阵。”男人道,“这阵名‘囚仙’。”
万年前,令天地气场紊乱,令数以万计的上古修士命陨于此的囚仙大阵。
竹生目光冰冷。
“你是谁?”她问。
238
“我名长天。”男人含笑道。
“刚才我已经杀灭了你一道神念。”竹生冷冷的看着他, 拆穿他道:“长天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安置两道神念。”
“说实话别人却不相信……”男人笑道, “真让人苦恼。我真的是长天啊。”
他双手笼在袖中, 嘴角噙着一丝坏笑, 眉梢有股天然的风流。这副姿态, 冲昕做不出来。倒的的确确完全是长天的模样。但若不理会主观感性的认知,从客观理智的角度来讲, 他的确不可能是长天。
这太不合逻辑。
竹生蹙眉。
男人却笑了,他意味深长的道:“你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竹生问。
“你知道长天……”男人像是对她十分好奇,目光中带着探究, “却不膜拜他。我以为知道他的人, 都要跪在他脚下舔他的鞋子呢。”
竹生冷冷道:“你说自己是长天。”
“告诉我,刚才……你看到了什么?”男人明白表示了好奇, “什么使你醒来一见到我就将我当作长天灭杀?”
竹生望着那张与长天连神情气质都一模一样的脸孔,望了许久,终于开口,道:“我只想问一件事。”
男人含笑:“请说。”
“他们……”竹生的手指的,是脚边的泥土,“还能入轮回吗?”
这许多年, 竹生的思维模式, 多多少少的发生了些变化, 她思考问题和看待事情, 终于开始像一个修士了。
比如,看待死亡。从前,她觉得死就是死, 人死烟灭。但现在,她开始像修士一样,因为还有轮回的存在,觉得死亡只是肉身的湮灭,而灵魂的寂灭才是真正的死亡。
苍瞳就无法入轮回。他的神魂已经被祭炼过,只能以那具傀儡之身的器核为依托。若身体损坏,只需要修复或者换一具身体就可以。但若器核损坏,他的神魂就会因失去依凭而湮灭。苍瞳,就会死去。
“原来,你看到了那个……”男人笑得欢畅,“怪不得。”
他笑得极是开心,待笑够了,才带着如长天一般可恶的笑容,欢快地道:“不能。”
竹生盯着他,她的手握紧了拳。
“长天啊,为了杀死我,以自身为笼诱捕我。”男人漫不经心的道,“我那时虽然已经给自己造了身体,终究还是馋涎他那具肉身,哪知道……”
“哪知道他是以自身为饵,献祭了整个战场的生灵,完成了这个阵,将我困住……”
男人漫不经心的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令竹生瞳孔骤缩。
“你是,”竹生缓缓道,“魔君。”
魔君微微扬起下巴,轻轻侧头,轻笑道:“别人的确是这么称呼我的。”
他的模样宛如一个翩翩佳公子。若非他自己承认,他就是顶着长天的脸孔,竹生也猜不到他竟然会是魔君。
“为什么要冒充长天?”竹生问。
魔君轻轻叹了口气,道:“刚才就说了,讲实话却不被相信,真是令人苦恼。”
他抬眸,这一次竟然神情严肃了起来:“我,真的是长天。”
“所以你想让我相信,万年前灭魔救世的神君,和欲灭世的魔君,其实是同一个人?”竹生双目如霜,“……拿出证据来。”
魔君十分高冷的淡淡道:“你过来,我让你看。”
再往前,就是囚仙大阵。竹生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这个人~”魔君并非本体,只是一道神念,轻飘飘的就飘到了她的身边,抱怨道,“怎么这么无趣呢!”
竹生停下脚步,看着他。
魔君嘟囔道:“行了,知道你不会上当的。给你看就是了。”他说着,抽出两手,划了个圆。
竹生身边的景象全变了。
她看到了青君曾在这里看到过的秘密。
“那是你?”她盯着被长天关在封印中的一团黑色,“你是什么?”
“当然是他的一部分。”魔君理所当然的道。
竹生转头去看站在身侧的魔君。这一回,她终于看出了魔君和长天的不同。长天被人尊为神君,可他到底还是像个人。魔君很像长天,他的眼睛带着笑意,可是深看进去,那笑意中隐藏着令人生寒的恶意。
“他们呀,要重塑无垢体,就要先把神魂清理干净。要不然很容易失败,失败了就道消人亡了。”他道,“我,就是长天清理出来的那部分。”
竹生望着魔君,她懂了。
魔君的最初形态,就是长天的“恶”。
“你这样的存在,是常态?还是独一无二?”竹生问。
如果每个重塑无垢体的修士都将自己的“恶”剥离出来,那么上古时代,如魔君这样的存在应该还有很多。
“自己看。”魔君道。
竹生于是看到,长天剥离了自己的“恶”之后,似乎想要消灭那一团黑,但却忽然停手,他的脸上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情。他思考了片刻之后,制造了一个小结界,把自己的“恶”关了进去。之后豢养了许久,之后他失了兴趣,几乎把那一团黑乎乎的家伙遗忘了。
但他用来豢养它的养魂之物和微型的聚灵阵,却使得那团小小的黑色,开了神智。有了神智的“恶”,逃了。
“有何感想?”魔君很诚恳的想听听竹生的想法。
竹生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蠢货。”
魔君把拳抵在唇边,咴咴的笑,那样子真是和长天一模一样。这不稀奇,他本来就是长天的一部分。竹生面无表情的想。
她又问:“你如何成为了魔君?”如何获得了这样的力量?
“这个呀,你可以去问问长天。”魔君避而不答。
竹生的眉头蹙得更紧。她道:“那蠢货虽然蠢得没有及时的消灭你,但总不至于蠢到再给你力量吧?”
“那……可难说。”魔君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看起来特别的可爱可亲。
虽然很讨厌长天,但竹生还是无法相信那个无数人当作信仰的神君,会蠢到这种程度。
“不信,你可以去问他啊。”魔君笑道,“你才多大?不到一百岁吧?你能知道长天,他一定还活着吧,你不如自己去问问他。说真的,我真的很好奇有人直接问到他脸上,他会是什么表情?”
竹生的确非常想当面去质问长天。但长天的神念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冲昕虽然是长天的转生,但他说到底不是长天。
而且竹生猜想……冲昕从神宫中得到的那些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件事。没有神魂的分裂,也没有囚仙大阵的生祭。
否则,以冲昕的性子,竹生无法想象他能面色自若的装作不知道。
但竹生眼下面临的最最急迫的问题,却是她根本找不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我怎么离开这里?”她问。
“才骂了别人蠢呢。”魔君笑弯了眼,袖手道,“离开的方法不就在你自己的手指上?”
竹生抬手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银白色的戒指此时毫无反应,完全就像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炼化得不够。”魔君道,“炼化成属于自己的法宝,你就觉得够了?法宝为什么叫‘宝’呢?你从来都没想过吗?”
竹生虚心受教。
“因为法宝会成长啊,不光会长出自己的想法,还会长出更强的能力。”魔君道,“但是你随便炼化一下就不管了,没有给它成长的机会。”
竟然还可以这样吗?竹生还是第一次知道。
竹生于是远离了囚仙大阵,在古战场上寻了一处地方,开始深度的炼化她的戒指。她纵然是无垢体,也无法在几乎没有灵气的魔域里修炼。储物法宝里虽然有大量的灵石,但竹生修的是仙力,若修炼起来,需要的灵气量是惊人的。那些灵石不过勉强维持一个“不饥饿”的状态罢了。
魔域里永远是幽暗阴沉的天空,不分昼夜,难以分辨时间的流动。魔君时时会现身,他亦曾窥视过竹生的内心,虽然很快被竹生察觉并隔离开,但还是让他窥见了一些。
“咦,那个人是什么?”他问。
竹生瞥了他一眼,道:“长天的转世。”
“转世?呵……”魔君笑得奇怪。
竹生感到不对,抬眼看他:“有什么不对吗?”
魔君摸着下巴道:“长天不可能转世。”
竹生微凛:“为什么?”
“他升过仙。你们根本理解不了升仙之后是什么状态。”魔君道,“他的魂魄,早已经脱离了轮回,也根本没有一个母体能承受住孕育这样的一个神魂。”
竹生沉默了一下,道:“但他的确转生了。”
魔君道:“所以我才问,他是‘什么’?”
“人。活生生的人。”竹生道,“决不会有错。”
魔君搓搓下巴,道:“……倒是有一种可能。”
竹生道:“是什么?”
魔君又卖关子,笑道:“这个也去问长天吧。哎呀呀,你跟他看起来关系不一般,由你来问这些问题,我真恨不得亲在一旁看一看啊。”
竹生便不再理他,自行炼化戒指。
但魔君时不时的便会出现在她身边,她有时也会问他些问题。
“你被困在了囚仙大阵里,为什么还能放出神念?”她道。
“你说呢?”魔君反问道。
魔君被囚了万年,九寰和平了万年。而后冲昕转生,魔君能放出一缕神念。
“这个阵,要支持不住了吗?”竹生叹道。
魔君微微的勾起嘴角。
“世间最强大的是什么?”他自问自答,“不是神也不是魔,是时间。时间能摧毁一切。”
竹生坐在岩石上,眺望下面广袤的古战场,沉默了许久,而后轻抚着右手的戒指。
竹生用了几年的时间,用神识一次又一次的与它沟通,一层又一层的炼化它。她炼化的程度越深,戒指与她融合的程度就越深,就愈能在她的允许下,共享她的仙力。
终于有一天,竹生感觉到戒指不太一样了。
239
那一天, 魔君又出现在她身边。这几年, 他们也习惯了彼此的存在。魔君甚至还认真的给竹生传道。
他所修的魔道当然有很多与大道相悖之处, 却也有许多可以相互印证的地方。竹生困在这里, 只靠灵石供应灵气, 修炼有限,但对于道法的认知, 却又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是魔,也是上古至高至强,把那个长天神君都搞死了的魔君啊。
“可以走了?”他问。
竹生警惕的瞥了他一眼。
魔君笑道:“莫担心, 我早说过, 我不留你。”实际上,竹生只要不受他蛊惑, 只有神念的魔君也没有硬留下她的能力。
竹生没理他,只专心的向戒指中注入仙力。戒指给了她回应,变得发烫起来,放出了白光。
在白光中,竹生抬眸看了魔君一眼。他也正看着她。他若不是那么不正经,这么看上去, 竟然也有几分冲昕的感觉。
竹生心中微动, 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最令她疑惑的那个问题。
“万年前, 你究竟想干什么?”她道。
魔君的脸上有了笑意, 道:“那个呀,你也可以去问问长天,看他怎么回答你。”
竹生知道在魔君这里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遂不再废话。戒指变得滚烫,白光突然变强。竹生右手抬起挥落,白光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痕迹,痕迹扩张成了空间裂缝。
竹生再没看魔君一眼,倏地穿过了那裂缝。
裂缝很快合拢消失,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魔君摸了摸下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穿过了空间裂缝的竹生进入了水中。
竹生以为空间裂缝碰巧开在水里,便闭了气。但她很快发现不对。
那些水不是普通的水,水里富含了灵气。她被困魔域数年,对灵气渴求已久。当她的无垢体开始自行吸收那灵气时,在水中制造出了巨大的旋涡。
无垢体对灵气的吸收没有任何阻碍,于是那些水融进了竹生的身体。竹生才惊觉,那真的不是普通的水,那是液态的灵气。
在这吸收的过程中,竹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被液化了。
她在液化之后,才发现那看似透明的液态灵气中,还有生命的存在。这个世界的生命也是液态的,他们和液态的灵气溶在一起,起初竹生没有发现他们。
他们并没有攻击她,好像只对她制造出来的旋涡感到好奇一样。竹生仔细的观察他们,发现他们并没有灵智。
竹生不再戒备,她如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一般,疯狂的吸收着那些灵气。当她终于餍足的停下来,才又重新固化。
她取出了时晷,发现她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半年的时间。
竹生以为她是不小心将空间裂缝开在某个将灵气凝聚成液体的“湖”中,她探索这个世界,试着离开这“湖”。
但在这液态的灵气中,她感受不到重力,无论朝哪个方向游动,感觉都差不多。竹生用了几年的时间,终于理解这不是什么“湖”,而是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液态的世界。
液态的灵气,液态的生命。
“他在这里吗?这是青君打开的那个‘界’吗?”她开始疑虑,于是问戒指。
戒指没有任何反应。
但竹生在这个世界已经“游”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感受不到苍瞳。她和苍瞳之间的那一丝神秘的联系,仿佛断了线一般。
最终竹生决定离开这里,她再一次打开了空间裂缝。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穿过裂缝,那边的“界”,既非九寰大陆,也非魔域,而是又一个新的“界”。
戒指的成长还不够,它能自主打开的界,还处在一个随机的状态。
这个世界不再有液态的灵气,它的自然形态和九寰差不多,灵气却要浓郁得多了。竹生在这里没有见到任何的人类,但这里有非常多的生物,其中很多灵识很强,虽不能口吐人言,却能以灵识与竹生直接沟通。那些生物自有其食物链。但你只要不是它食物链的上家或者下家,他们还是很友好的。
竹生用了数年走遍这一界,没有寻到苍瞳,她再次打开空间裂缝离开,去往了另一个界。
就这样,竹生去了许多的界,根据界的大小,在那里停留或长或短的时间来寻找苍瞳。但是每一个界里都没有苍瞳。
竹生一直没有放弃。
某一日,竹生在休憩之事忽感心中难安,莫名醒来。她推开卧室的门,站在露台上望着星空——这一界并没有月亮,但有着璀璨的星河。
竹生在星光下茫然许久,不知心中的不安之感从何而来。当她看到天边有数道流星划过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取出时晷,计算时间。
因为寿命太长,高阶修士对时间的流动常常不在意。竹生计算过后,明白了自己心中的感觉从何而来。
原来,这一年,按着年龄来算,如果留在凡人界的元寿还活着,他今年……当有一百岁了。
一百岁,凡人的寿限。
元寿在凡人界,凡人界在封印里,封印在九寰界。竹生却在别的界。修士对至亲之人的感应,被界与界之间的“壁”隔断了。便是元寿重入了轮回,竹生也感应不到。
但从前范深在澎国做过调查,估算出百姓的平均寿命,在澎国立国后百姓的平均寿命提高到了四十岁。
现在,却已经是元寿出生百年了。
竹生久久的望着星河,却没有流泪。
而后竹生继续在不同的界里寻找苍瞳。她找了许多年都没有找到,但她不肯放弃。
“他找到了我。”她抚摸着戒指,轻轻的道,“至少,我也要找到他。”
终于有一天,她打开了一道空间裂缝,戒指突然变得烫得令她手指都微微发疼。竹生与戒指心意相通,她明白了。
青君打开那道空间裂缝,泄露了些许那一界的气息。戒指当时虽然没有能力追溯至那一界,但它记住了那气息。在经历这么多的界之后,戒指再一次辨识出了相通的气息。
竹生,终于找到了青君将苍瞳抛去的那一界!她的身形在瞬息间便已经穿过了裂缝,去了裂缝的另一边。
到达那边的刹那,她的心脏微微跳动一下。她与苍瞳神魂间那一点神秘的联系,终于再度续上!
竹生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些不同的界有个共同点,他们的灵气都比九寰界浓郁得多。这一界亦如此。竹生穿过裂缝,悬在空中,张目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郁郁葱葱,全是绿色的植被覆盖,充满了原始的自然之美。
山川也好,平原也好,竹生能看到的地方,几乎都是原始森林。竹生能看到有野兽在林间走动,筑巢捕食求偶繁衍,看起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一派景象。但竹生能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不同的东西潜伏在那里。
竹生踏遍了这个到处都是原始森林的界,却没有找到苍瞳。竹生忍不住想,究竟是苍瞳自己寻到了方法回去了九寰?还是,苍瞳被什么困住了?
究竟如何,还得去询问本地土著。
竹生去了这一界的中心。她之所以知道那里是“中心”,并非因为她丈量过,而是因为那里有一棵最大最老的树。树身高百丈,树冠阔百丈。其所荫之地,再没有别的树。
竹生飞到了那里,浮在空中,望着正前方墙壁一样的树干。她释放出了她的威压。
那威压以她为中心,如冲击波一样瞬息间扩散。界中心的那棵巨树无动于衷,但其他被她的威压冲击到的树,都抖动起来,树梢的叶子扑簌簌的掉落。
一道又一道的威压,反弹似的升了起来。那些一直安静的隐匿着的本地土著们,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真容。
竹生看到森林中许多的“树”忽然张开树冠,伸展枝桠,就如同人伸懒腰一般。那些树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以至于他们做的时候,似乎已经十分生涩。但好在,他们还记得该怎么化形。
于是竹生看到一棵又一棵的树,化形为人。有些看起来像男人,有些看起来像女人,有些则不辨男女。
那些由树木化形成人中的一个升空,来到竹生面前,质问道:“阁下何人,来此为何?”
他说得缓慢而滞涩,但的确是九寰大陆的语言,只是发音怪异。
竹生这些年去过许许多多不同的“界”,每个界都不一样。有的界的自然环境或者生命形式超乎想象。但这还是第一次,竹生在九寰以外的“界”听到了九寰大陆的语言。
竹生的心中有一个猜想,而这树人问出的话,坐实了这个猜想。
她与他们显然是完全不同的生命,但数人却不曾问过她从哪里来,或者问她是哪个种族。
“你们……是灵族?”竹生问。
树人道:“在故乡,别族确实是这样称呼我们的。”
万年前的灭魔之战后,九寰大陆环境恶化。人族和妖族为了争夺生存的资源反目成仇。灵族失望之下,悄悄归隐,从此大陆之上,便没有人再见过灵族。灵族几乎也快成了一个传说。深山老林中偶尔会有灵修,但那些灵修就如同人族中的散修一般,是失了族群的。
只凭那少量的灵修,实在撑不起灵“族”这么大的名号来。
240
怪不得九寰大陆再难见到灵族, 原来灵族迁移去了别的界。竹生恍悟。
“我自九寰来, 来此寻人。”竹生道, “我的同伴大约一个甲子前误入此界, 阁下族人可曾有见到他?”
那树人相貌是个中年, 看起来十分沉稳。他问道:“可是一个傀儡?”
竹生寻了一个甲子,终于寻到了苍瞳的线索, 她按下心中喜悦,道:“正是。阁下若知他踪迹,还请告知。”
中年人的脸色却凝重了起来, 他皱眉打量竹生, 却见竹生身周灵力纯净,并无一丝死气。那等纯净之灵力, 似他这样的灵族天生便向往亲近。故而虽知她是那傀儡的同伴,也对她生不出恶感来。
“你的同伴是魔。”他道。
“他不是。”竹生道。“他曾是上古修士,被魔君抽离生魂,炼制成傀儡器灵。虽亦曾做过魔君杀人的刀,却并非是他自己的意志。魔君死后,他恢复了神智。他的器核上的确有魔息, 但他本已非生灵, 不会再入魔。”
中年人眉头皱得更紧, 却似乎不知道怎么反驳竹生。
竹生看出来了, 他十分不善言辞,就连说起话来都十分滞涩。他如果是个人,就是俗称的那种“老实人”。
她便恳切的道:“阁下既知他踪迹, 还请告知我。我此次来,便为将他带离此界。我们离开,再不会来打扰阁下与阁下族人。”
地上原本是密集的原始森林,现在依然是原始森林,却比刚才稀疏了一些。很多“树”在刚才竹生的威压下化形对抗,他们现在都变成了人的模样,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静静的仰头看着竹生和中年人对话。没有一个交头接耳,这真是一个极其安静的种族。
中年人还没回答竹生,便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椿……带她来见我。”
那声音缓慢,低沉,却犹如在耳边。
竹生看到地上的灵族都朝一个方向望去,她也转头望去,看到的正是此界中心那棵最老、最大的树。
“跟我来。”椿道。
竹生随着椿向那棵巨树飞去。越靠近,越觉得巨大。待到了近前,山壁一样的树干上忽然洞开。椿飞了进去,竹生没有犹豫,跟着进入了树中。
树中是如山洞般的巨洞,光线从高处的窗子般大小的树洞中斜射进来,明暗交错的洒落。
竹生跟随着椿,穿过层层光幕和飞舞的尘埃,看到了说话的那个灵族。
岩壁一样的墙,浮现出仿人的五官。
竹生第一眼看到,便想起了守着凡人界界门的树翁。忽地恍然,原来树翁就是灵族。
“我……乃灵族……族长。”那岩石般粗粝的巨大面孔缓缓开口。“小……姑娘,你……如何与‘夜息’成为同伴?”
这位族长说话十分缓慢,但好在还没有慢到树翁的速度。
竹生道:“我不知道什么夜息。我与他相识时,他已经取回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受魔君操纵,是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
族长道:“你……可知夜息,杀人……无数。”
竹生道:“那些事并非出于他的意志。他也曾是修士,失去了血肉之躯,失去了自由意志,对任何修士都是痛苦之事。我庆幸他后来并不记得被魔君操控之时的事,他若记得,痛苦只会翻倍。”
“族长大人。”这一次,竹生抢先开口,“我曾在九寰凡人界界门处,见到过一位树翁,他也是灵族吗?”
“啊……是檎。”族长道,“他伤重损了修为,身体无法愈合,神……君命他守卫界门。”
竹生注意到,族长在提到“神君”的时候,语速缓了一下。
“如此说来,想来族长……也是经历过灭魔之战的时代了?”竹生问。
“灭……魔。”灵族族长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这叹息掷地有声,在光影交错、尘埃飞舞中,仿佛穿越了时空。
竹生上前一步,轻声道:“族长大人,可否单独说两句?”
椿不满的看了她一眼。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道:“椿,去吧。”
椿微微躬身,转身消失在了层层光幕之后。
竹生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族长。
“椿说,我的伙伴是魔。”她开口道,“这是族长告诉他的吧?”
“傀儡的……器核上带着魔息。”族长道,“这是……炼制之时便……浸透的,难以净化。”
竹生却缓缓道:“那族长……为什么不告诉你的族人,我的伙伴身上还带有神息呢?”
苍瞳第一次见到树翁,树翁便察觉出他身上同时有神息和魔息。
洞中陷入了沉寂。
过了许久,竹生又听到了长长的叹息。
“神……”族长苍老的声音中蕴藏着跨越了万年的愤怒,“这世间……哪有人,配称神?”
竹生望着那岩石般的面孔,轻声道:“原来族长也知道……”
“小……姑娘,”族长问,“你知道……什么?”
竹生道:“我知道,那些没有归来的战士们,并非死于魔修之手。”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知道,他们都无法往生。”
竹生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刚刚离开了巨树的椿倏地回头。地上三三两两的灵修们都惊讶的望着他们的族长——那棵巨树,便是族长的真身。
此时,那巨树树冠颤动,断裂的枝条和叶片簌簌而落。上古修士的威压漫天遍地的铺开。椿忍不住皱眉,不知道那个人族女子如何触怒了族长。
竹生吃力的扛住了那道威压。
族长待盛怒消去,才质问:“你……如何知道他们……不能往生?”
竹生道:“我在魔域见到了魔君,魔君亲口证实的。”
“魔君!”族长道,“魔君……已经死了!”
“没有。”竹生道,“只是被封印在阵法中。已经一万年了,那阵快关不住他了。”
竹生的脚下又是一阵震动。
“长——天!长——天!”族长愤怒,“你……献祭了所有人,竟然没有……杀死魔君!”
他这愤怒在胸中压抑了万年,终于爆发。
“族长……应该没有参加最后的决战吧?又是如何得知那件事的?”竹生问。
族长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他岩石般的嘴唇动了动,道:“那时……我受命看护族中幼苗。”
“神……长天,把凡人送进了封印。妖族、灵族……各自看护本族幼崽、幼苗。”
“当时的……族长是,我的同枝。”
“灵族,生于同一棵母株,称同枝。相当于……人族的兄弟。”
“他……在死前的一瞬,将根扎入地下,留下了……一颗种子。几百年后,我……寻到了战场,找到了种子。”
“种子……记录了最后的影像。”
族长那仿人的面孔粗粝如岩石,此时扭曲着流露出他内心的痛苦愤怒。
“神君——长天,我们的……信仰……”他痛苦道,“所有修士……所有,人,妖,灵,都……死于他手!”
竹生能感同身受族长的痛苦。她看到了碧刃的记忆。而碧刃最后一刻被灌注的是那位上古修士的情感。那情感震惊到了极点,痛苦到了极点。
那些人就如族长所说,视长天为信仰。
竹生望着痛苦的族长,轻声问:“我不懂,既然你这么恨他……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你的族人?”
族长若不是隐瞒了真相,就不会只告诉椿苍瞳身上有魔息,却不告诉他苍瞳身上还有长天的气息。
族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道心。”他道。
“他们当时还……小,但很多都……见过神君。神君也是他们的……信仰。”
“对修士……信仰崩溃,道心……极易崩溃。”
“我们……灵族,比人、比妖,都……更简单。”
“我们的道心,更……简单,更……纯粹,所以他们……一直信仰长天。我……不能说出真相。”
竹生问:“你把他们带离了九寰,就是为了淡化这信仰吗?可有效?”
族长长久的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问:“现在九寰……如何了?还……有人信仰他吗?”
竹生道:“他留下了传承,创建了一个叫作长天宗的门派,现在是九寰大陆最大的宗门。但是‘长天’这个人,还有‘神君’这个称号,九寰已经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万年前有一场灭魔之战,并不知道是谁在其中担任领袖。”
族长久久的沉默,似是不能相信九寰已经无人知道神君。
“魔域……又是什么情况?”他问。
“大阵不稳,魔君已经可以放出神念。许是因此之故,许多魔修再现于世。九寰……恐将要再有一次灭魔之战。”竹生将这些年九寰界魔修出没的情况细细的讲给了族长听。
“魔修……必灭。”族长道。
竹生看出来了,族长虽然痛恨长天,但他对于魔修的立场从来没变过。魔君统帅下的魔修,与其他种族无法共存,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次的战场上,恐怕就只有人、妖二族了。”竹生道。
“我……离开的时候,那两族……打得厉害。”族长道。
“又和好了。”竹生顿了顿道,“从前天长天的一只宠物——一只狐狸,现在成了妖族之王。她令二族再度握手言和。”
“狐狸?小……青吗?”族长诧异道。
“正是。”竹生答道。
“竟是这只……血脉驳杂的魅狐?妖族难道……无人了吗?”族长道。
“听说都死在狐狸的手里了。”竹生道。
族长沉默了一瞬,道:“定是神君……给了她什么。”
“长天为她创了一套功法。她修炼后,比别的妖更强大,统一了妖域。”竹生平静的道,“我修的也是这套功法。”
“怪不得……你,还是个小姑娘,就已经……这般境界。”族长道。
族长说完,又沉默了很久。他是一位很老的老人,就像很多老人一样,缓慢、迟钝,甚至可能走神。
过了很久,竹生听到他的长长叹息。
竹生懂那叹息的含义。族长恨长天,她厌长天,可他们都不得不承认长天的强大,长天的全能,长天的惊才绝艳。
所有修士修炼的最终目标都是大道,都是升仙。
长天升过仙,又归降。归来的这个人,无所不能,近乎完美。于是升仙就不是一个缥缈的传说,而是近在眼前的现实。长天就是活的证据,他的存在就证实了大道的存在。
竹生这时,终于有些理解上古修士们对长天的迷恋和崇拜了。
“族长大人……”竹生放柔了声音道,“我知道你痛恨长天,我亦深厌他。但我的伙伴,既非魔修,也不是他的拥趸。我穿越了许多不同的界,才找到了这里。如果你知道他的踪迹,请务必告诉我。也许我和他都不能再回到九寰,但即便是那样,我也要找到他。”
灵族族长看了看竹生。
一个人族,一个无垢体。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人族,没有见过无垢体了?
这个女子长得很美。让他想起了当年神宫中的那些凡姬。长天身边的凡姬都是人间至美的红颜,她们穿着美丽的衣衫走在神宫高低错落的廊间,远远望去,如云如霞。
他那时还年轻,也曾爱过一个凡姬。为了讨好她,他还从头上开出花来给她。他至今还记得凡姬笑起来的模样。
那模样真美丽。
但他只是出征一回,归来时,她就已经老死了。
头顶忽有重物砸落,竹生瞬息后撤。那东西砸到了地上,高高弹起,反复几下,才停下来。
那是一个茧。人腿一般粗的枝条层层缠绕,紧紧的不知道将什么裹住,裹成了一个球形的茧。
那茧停稳后,忽然又开始动了起来,像是里面被裹住的什么正在挣扎。竹生眼睛亮了起来。
轰的一声,那茧爆裂开,苍瞳翻身而起,面对族长握紧了拳头,身体蓄满力量,随时准备攻击。
便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温和、低沉的女子声音唤道:“苍瞳……”
苍瞳不敢置信的转头。
斜射入的光笼罩着她,她看起来像在梦里。
可这不是梦,她来了。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她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无比遥远的界,找到了他。
就如同他找到了她。
241
在竹生向族长道谢并告别的时候, 族长问她:“如何说……你可能回不到……九寰?”
竹生抬起右手, 给族长看她的戒指, 道:“我是靠这个法宝打开界壁的, 但每次前往的界都无法控制, 十分随意。我只能一个一个去碰运气。”
族长道:“明明……可以靠自己,为何……靠法宝。”
竹生微怔。
族长呼唤:“椿……”
椿即刻便到了。
族长道:“送他们……回……九寰。”
椿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 他的神情都表露在脸上。当他听到了“九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流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告别了族长,竹生苍瞳跟随椿离开了巨树。竹生此时也意识到巨树可能就是族长本身, 她回头看了一眼。
“族长, 快到寿限了。”椿道。这一点不用他说,竹生也能看出来。
若论起自然寿命, 人族完全无法和妖、灵两族相比。然而人族却始终在九寰占据着主导地位,这不由让人很是感叹。
椿带着竹生和苍瞳来到空中,他停下,忽而问竹生:“九寰……还好吗?”
竹生挑挑眉。
椿解释道:“我们离开的时候,那里的灵气已经非常糟糕了。”
竹生道:“现在听说是比从前好多了。你们……有回去的打算吗?”
椿的目光中流露出向往和惋惜。他道:“族长不希望我们回去。”
竹生沉默。
椿又问:“大家还像从前那样爱神君吗?”他提到神君的时候,眼睛发出明亮的光彩。
竹生微讶, 道:“你见过长天神君?”
“那时候我还小。但那个时候……”椿点头, 无限唏嘘, 无限向往, “那个时代啊……真是美好。”
椿打开了一条空间裂缝,送走了竹生和苍瞳。他转身回去族长那里。
“他们走了,回九寰去了。”他道。
族长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太老了, 老得有些不愿意说话。今天他的情绪波动太大,这让他感到疲惫。
“族长……”椿上前一步,轻声道,“我们真的不回九寰去吗?”
族长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个还在壮年的晚辈。等到他寿终正寝了,椿将是灵族下一任的族长。他带着他离开九寰已经数千年了,依然改变不了他心中对九寰的依恋。
但族长又何尝不依恋故土呢?他只是有苦衷。
“九寰……灵气稀薄。”他只能再一次以这个为借口。
“我听那女子说,已经在逐渐恢复了。”椿道,他又上前一步,低声道,“这里灵气虽好,可我们……最近两千年没有一株新的幼苗……”
族长的心沉重了起来。椿说的是实情,离了故土,他们虽然也能活得很好,但却再也没有培育出过新的幼苗。现在的族中还算年轻的那些,都是当时从九寰带出来的种子或者幼苗。
椿等不到族长的回话。他们一族,本身话语就非常的少。族长在今天之前,已经有三百年没说过话了,想来也是累了。
他轻轻叹口气,默默退下。
“椿……”族长忽然叫住他。
椿回头。
“你……”族长缓缓的道,“还记得……长天吗?”
“神君啊……”椿的脸上生出了光彩。“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道:“我还是幼苗的时候,就被种在神宫的庭院里。神君常常用灵泉水浇灌我,还常常与我说话。”
椿顿了顿,道:“族长……也怀念神君吗?”
椿一直不明白,自从族长带着他们离开九寰,迁移到这里,他为什么就再也没提过神君了。椿还依稀记得从前,当他还是幼苗,族长还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的热爱神君。
族长没有再说话。椿静静的退下了。树洞中光影交错,寂静无声。年迈的族长陷入了回忆。
过了许久,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个时代……”这位老人喃喃自语,“那个时代啊……”
多么的……美好啊。
竹生和苍瞳穿过了椿打开的空间裂缝,立刻感到灵气稀薄了许多,但那气息非常熟悉,正是九寰大陆的气息。
他们一穿过裂缝,便有虚空打开,数道传音符、传书符穿过虚空,飞到了竹生的面前。这等通讯的或是寻人的符箓,都是无视空间,直接穿越虚空到达神识印记的另一方。倘若另一方在诸如秘境这样的小世界,或者凡人界这样的封印中,则那些符箓会停留在虚空中,直至相应的神识印记再次出现在正常空间中。
竹生没有立刻查看那些符箓,她顺手先把它们收进了储物空间中,而后她看着苍瞳。
她和苍瞳一起离开凡人界,在穿过界门时便被分离,时隔近二十年,才再度重逢。只互相说了一句话,便被迫再度分离。这一次,足足花了一个甲子的时间,才再度重逢。
在这几十年里,找回苍瞳几乎成了竹生的执念。可此时此刻他们终于又见到彼此,竹生却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
苍瞳似乎亦然。
在一阵茫然之后,竹生祭出玲珑:“进来说话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阁楼里。两扇门自动关闭。
苍瞳猛然抱住了竹生。
竹生闭上眼睛,按住了情绪。
“从界门出来后,我在那儿等了你一年,没等到你。”她睁开眼,轻轻的道,“后来我想,九寰毕竟不是凡人界。海阔天空,任你遨游,也许不必再与我为伴。我便离开了。”
苍瞳抱紧她,低声道:“我被抛到了魔域十二年才出来。我去过界门,你不在那里。老树视我为魔修,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竹生拍拍他手臂,苍瞳紧了紧手臂,然后放开了她。
竹生转过身来,离开凡人界之后,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看看他。“嗓子修好了?”她问。
苍瞳点点头,想起了她和长天宗的渊源,道:“在长天宗修理的。”
竹生看着他墨绿的眸子,告诉他:“真巧,我道侣便是长天宗的人。”
“我听说了。”苍瞳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道:“我想看看他。”
竹生慢慢露出微笑,道:“好。”
一个甲子的寻觅,似乎只是为了不负,似乎从未想过,寻到之后又要怎样。
入夜,苍瞳在楼下静坐如雕塑,竹生在楼上浸在浴盆里。他们都睁着眼睛,望着空气,却又什么都不去想。
不去想……待苍瞳见到冲昕,这一场相伴,又该何去何从?
待竹生裹上深衣,撩帐入榻,她将先前收起来的符箓取出来,一一查看。
有数张都来自多宝阁,她从前放在多宝阁拍卖的一些东西陆续卖出去了,多宝阁通知她可以提取灵石。这些先放到一边。
有两张来自周玮的,分别在玄炎秘境别后七年和十五年。无非说些自己游历之事,问问她好。大约因为她一直没回复他,他后来便也没有再发过。
还有三张传书符来自乔升。一张说他筑基了,一张说他结丹了,最后一张说,他已经手刃了刑六郎,报了家仇。
竹生这些年漂浮在不同界中,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这三张传书符,让岁月生动的流动了起来。她不禁露出微微的笑容。
随手拿起最后几张,却都是传音符。一张张听去,竟全是苏蓉。
“你去哪了?好无聊啊,真人也闭关,虚景也闭关。就我和乔升天天大眼瞪小眼啊。”
“乔升筑基了。你什么时候才来看他呢,顺便看看我。”
“虚景出关了,真人还没出关。”
“竹生,好久没收到你的音信了。”
“竹生,你还好吗?”
“竹生……想再见你一面……”
苏蓉最后的声音,比起她从前的跳脱活泼,显得缓慢了许多,还有些沙哑。竹生本该听出不同。但竹生此时心中翻起波浪,竟无暇注意苏蓉的不同。
自玄炎秘境一别,冲昕说要闭关,至此时已经六十九年。竹生竟未收到他只言片语!
苍瞳睁眼抬头,看到竹生披衣散发,赤着雪白的足疾步走下楼梯。
“我要去趟长天宗。”她眉间寒意凛然,“我的道侣出事了。”
苍瞳点点头,不必问缘由,只道:“我陪你。”
将竹生在安平城安顿好,冲昕回了长天宗。他已经是还虚真君,这个距离连传送阵都不走,踏着飞剑几息间便到了。
看到了三十余年未见到的虹罩,冲昕只觉得又熟悉又陌生。
瑞莹和旁的弟子先他几日回到宗门,宗门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又多了一位还虚真君。他进了虹罩便减慢了速度,一路行过去,凡见到他的人都向他行礼,口称“真君”。
他辈分高,修为也高,这些他都当得起。但他看到了那些弟子脸上的神情,他们称他真君的时候,带着喜悦和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们都为宗门又多了一位还虚真君而欢喜,他们也都为身为长天宗弟子而骄傲。
前世修得何德?今生得以入长天宗,着一件青色弟子服。那腰间的铭牌,镌刻着每一个弟子的名字,印证着他们的身份。
冲昕的目光从这些心思单纯的弟子身上掠过,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抚在腰间,抚上了代表了炼阳峰主身份的紫色玉牌。
从他入虹罩,证道峰和观壁峰便都知道了。
冲昕没回炼阳峰,直接落在证道峰上。丝履踏在碧色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镜一般的湖面他从小不知道踩过多少遍,这一次却低头细看。他想起来,这眼灵泉……原是安置在神宫的一处高台上。带着灵气的泉水永不干涸,顺着高台一直流到草原。神宫中,美人们用泉水饮用沐浴,军帐中,将士们用泉水清洗被污染的伤口。
擅长种植灵植的修士们养出了足够多的含腹葫,将士们人手一只。出征前,大家都会将泉水灌满葫中,随身携带。
冲昕低头,清晰的从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有那么一瞬,那倒影好像笑了笑。冲昕不确定他看到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长天?
长天的神念灌注给他的那些记忆,从他炼神还虚后就变得强烈和清晰起来。从前他看那些回忆,仿佛在看话本,看戏剧,带着置身事外的疏离。可从还虚之后,那些记忆仿佛真的成为了他的记忆。
证道峰上有一道威压忽然微微变化,仿佛是在催促他。冲昕抬头,脚下踏着涟漪,朝他熟悉的那间侧殿走去。
走进殿门,绕过山水屏风,便看到他的掌门师兄和师姐对坐,两个人一起转头,微笑看他,神情间带着看到孩子回家般的欣慰。
这一对男女,在他的人生中是多么的重要。曾经,他悄悄的把他们视作父亲、母亲。
那时,他以为自己的身世就如师兄从前告诉他的那样——曾是个痴傻的孩子,流落街头,直到被师兄带回了长天宗。后来他从水月秘境归来,竹生被逐,师兄却告诉他,他以为的身世其实是假的。
他是长天宗的宗主转世,他身上担负着灭魔的重责。证道峰的大殿之下,便是通往魔域的入口,长天宗世世代代从那里监视着那封住了魔君的囚仙大阵。但那大阵已经不稳,将在几百年内崩溃,魔君将重见天日。
届时,他必须担起属于他的责任。为了这一天,许多人付出过努力甚至生命。
冲昕望着他的师兄师姐,他曾希望他们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他的母亲另有其人。
那个把他生下来,以一魂二魄遗他的女子,她的名字应该……叫作姜珠。
冲祁与冲琳的被人遗忘了的……掌上明珠。
242
冲昕在师兄、师姐一旁的席上正坐, 举手齐眉微微俯身向冲祁行礼:“师兄。”又转向冲琳行礼, 唤了声“师姐”, 直起身来道:“我回来了。”
冲琳目中流露出慈蔼的笑意, 道:“回来就好。”观了观他身周的灵力, 欣慰道:“已经还虚了?”
冲昕不敢看这个温柔的女子,垂下眼睫, 道:“是,在玄炎秘境中逢了机缘。”
他这样躲避冲琳的目光,令冲祁眼神微变。他唤了声“冲琳”, 打断了二人。冲琳看了他一眼, 会意。她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微微的担心。但冲祁不仅是师兄,更是掌门, 冲琳是不能违背他的。她于是起身退出偏殿,将空间留给他们师兄弟。
“寻到了那个杨姬?”冲祁问道。他已经听回来的人讲述了玄炎秘境里发生的事,反复多次的听到了竹生的名号,在得知那个“竹君”是冲昕的道侣之后,他唤来了瑞莹、虚景几个人,从他们那里才知道, 所谓的“竹君”便是当年炼阳峰上的凡女。
冲祁当年欲杀竹生, 但最后到底没碰竹生一根指头, 只是将她逐出了长天宗而已。那件事令得冲昕闭关三十年, 而后破镜元婴。在他看来,不算坏事,反而是好事。
而今冲昕为了寻她, 在外游历二十年,因为她而进入了玄炎秘境,出来时便已经炼神还虚,如此看来,那凡女竟然是冲昕的福星。
冲祁庆幸自己当年没杀凡女,他只是有些意外一窍不通的凡女竟然能修炼,且听众人描述,她的修士至少是元婴境界,看来凡女这几十年必是有奇遇。
“是,寻到了她。”冲昕抬起眼眸,看着冲祁道,“她现在名竹生,我与她已经结为道侣。”
冲祁点点头。竹生既然不会妨碍冲昕修行,反而促他进境,她和不和冲昕在一起,他就都不在意了。
他略感好奇的问:“她如何能修炼了?”
冲昕道:“她是异世来客转生于此,天生神识,凭此修了妖道。”
冲祁挑了挑眉。
冲昕道:“师兄早知道吧?”
冲祁点点头,道:“当时便猜出来了,诈了诈她,问出来了。”
冲昕沉默了一下,道:“她离开长天宗,去了凡人界。在那里,她收服了三昧螭火,统一了凡人界,以人皇之身入道,而后返回了九寰。”
冲祁这次是真的诧异了:“竟是她?”以人皇入道的大气运者各大宗门查了许久都没查出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不想,竟然是那个凡女。
“此女不凡。”冲祁评价道。
冲昕抬眸道:“她是世间独一无二。”
这等被女色冲昏了头的傻话,令冲祁微哂。
冲昕接着道:“她有人皇之气加身,三昧螭火焚炼,已经炼出了无垢体。”
听到“无垢体”,冲祁终于有些动容。“无垢体啊……”他喃喃自语。一抬眸,看到冲昕正看着他,他的目光中似是蕴含着什么。冲祁想到刚才他躲避冲琳的目光,不由顿了顿,道:“是否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冲昕沉默了片刻,忽而俯身拜下。他忽然行此大礼,冲祁微微皱眉。
冲祁起身,正坐,看着冲祁道:“有一事,要向师兄求证。”
冲祁颔首道:“你说。”
冲昕微微沉默了一瞬,道:“昔年我自水月秘境归来,师兄将门中传承了近万年的秘密告知于我,亦将我的身世告知于我。彼时,师兄曾道,我之转世实在不易。为我,门中数代,皆有人为此牺牲。师兄与师姐的掌珠,亦在此列。”
“但师兄并未与我细说,这些先代们,都是如何陨落的。”
“十二年前,我与竹生寻到了长天的神宫,在那里遇到了长天的一缕神念。我……”
冲昕咬了咬牙,道:“我……在那里,知道了许多事情。”
冲祁淡淡的问:“都知道了些什么?”
冲昕咬了咬牙,道:“我看到了自己的三魂六魄,有一魂二魄,魂根处便不同。分明不是天生,乃是后天移合而成。”
“我获得长天的许多记忆,懂得了许多从前不曾涉足的领域。我猜想,我非是经轮回而转世,而是以秘术塑造肉身。而我魂魄曾经残缺了一魂二魄,这并非是魂魄受损,而是连魂根都没有,根本无法养回。”
“有人……拔除自身的一魂二魄填补了我的魂魄。这人魂魄当与我的神魂极度亲和,互不排斥。我猜想,这人便当是孕育我肉身之人。”
“师兄……”冲昕抬起头,看着冲祁。
冲祁看他的目光冰冷。
一直以来,冲祁对他不若冲琳慈爱,但这样的冲祁,更像一个严父。冲昕的心中,也的确是将这山一般的男人视若父亲,敬他,爱他。冲祁对他严厉,但冲昕能感受得到他把他视若珍宝,仿佛是看作了自己的儿子。
冲昕的记忆中,从来未曾见过冲祁以这样冰冷没有感情的目光看过他。那目光中的冷漠令冲昕觉得心脏像被捏住。他知道,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师兄,大概……才是最真的师兄。
冲昕觉得呼吸困难,因为他即将揭开一层朦胧的面纱,直面其后掩藏着的残酷的真实。
”师兄……”他双手在膝头握紧拳,抬眸,迎着冲祁冰冷的目光,艰难的问:“师兄的女儿姜珠,是如何陨落的?”
冲祁的目光像利刃一样,割得冲昕的心脏生疼。他忍着这疼痛,问:“姜珠,是否就是予我一魂二魄之人?”
“姜珠……”他声音发颤,“是否就是……我的生母?”
“姜珠……”泪水从冲昕俊美的脸颊滑落,“是否是因为孕我生我而死?”
当年在神宫中,长天让他看了自己的魂根,他便想到了这些。出了神宫,竹生说要去玄炎秘境,他便一同去了,在那里一躲十年,不敢回长天宗。
他不敢面对冲祁,更不敢面对冲琳。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便是他夺去了师兄师姐爱女的性命。师兄曾告诉他,因为师姐痛失爱女,悲伤不能自抑,为了不使她道心受损,他抹去了她关于他们女儿的记忆,师姐甚至因此都不记得她与师兄其实是道侣。师姐虽然失去记忆,却如慈母一般抚育他长大,教导他成人。对这样的师姐,他该如何面对!
而师兄呢,他更怕的是师兄。师姐忘记了,师兄却从来不曾忘记。那些年,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抚养他,教导他?他对他的关心里是否带着厌恶,他对他的严厉中是否藏着痛恨?
这是……他像爱父亲一样深爱的人啊!
冲祁闭上了眼睛。他英俊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的咬牙而变形。那些事,仿佛就在昨天,可其实……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女儿姜珠,在筑基大圆满境时外出游历,在宗门之外结丹。
四十八岁结丹,堪称惊才绝艳!
长天在过去的近千年里曾不止一次试图重塑肉身,却都失败了。他乃是升过仙的人,他的神魂强大无比。这样强大的神魂,却为了消灭魔君,分离了自己的一魂二魄融入囚仙大阵。当他确认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消灭魔君的时候,他开始着手重塑肉身。
缺失了一魂二魄,在神魂状态下不显,但若要依附肉身,便无法协调,外显的表现便是痴傻。他的魂魄是连同魂根一起融入大阵的,若魂根还在,只是魂魄受损,便可以养魂之物慢慢将养,失了魂根,唯有以可匹配的神魂来补足。
此等秘法,世所未闻,已经超越了世间修士能探索到的边界。
升仙归降之人,能与他的神魂匹配之人,几千年来也就只寻到了两个。这是冥冥中的命数,那两个人都是长天宗的弟子,都是长天的徒子徒孙。长天没有强迫他们,长天只是让他们知道了前因后果,知道未来的可能。
他们都是自愿的。
但他们都死了,长天两次塑身未成。
又过了许多年,长天改进了那秘术,决定第三次塑身。他等了许久,等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出现。这人不仅神魂要和他匹配,还至少得是金丹修为,否则根本无法孕育他的肉身。
终有一日,那个人出现了。彼时冲琳刚掌了山河盘不久,刚成为了长天宗又一代的命线掌管者不久。山河盘异动,冲琳算出那个符合条件的人已经出现。应该是有这样一个神魂匹配者,刚刚结丹。
他们夫妻一同去寻那个人。一个年轻的掌门,一个年轻的命线掌管者,背负着宗门的重托,背负着属于他们的责任。
他们按照山河盘的指引,寻到了那个人。那人在一处前辈大能遗留的洞府里寻到了机缘,在那洞府里结了金丹,才刚刚巩固好境界,从那洞府中出来。
见到他们,那人又惊又喜,扑到了掌命线者的怀中,欢快的叫道:“父亲,母亲!你们怎么来了?你们是知道我结丹了吗?”
他们的女儿啊,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她皎洁的脸庞熠熠生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骄傲。
她太过高兴,没有发现她的父亲和母亲,都脸色苍白。
冲琳当场便要毁去山河盘。唯有毁去山河盘这异宝,才能隐瞒符合条件者就是姜珠这件事。冲祁却钳住了她的手腕。他太用力,冲琳的腕骨都碎裂了。
但这点疼痛算的了什么,他的阻止才是真正让冲琳痛苦万分的。
“与我们回宗门吧,有一件事……”他对姜珠道,“要由你自己来做选择。”
在外结丹的姜珠悄悄的随着她的父亲母亲回到了长天宗,悄悄的进入了那处弟子们都知道存在却谁也没见过的传说中的宗门秘地。
在那里,她见到了长天——那个有办法征服所有人的男人。
姜珠在长天的幻境中看到了万年前灭魔之战的波澜壮阔,知道了未来魔君若挣脱囚仙大阵可能会给九寰带来的命运,她也听长天给她细细讲述了秘术的原理。
“你会死。”长天说,“我失败了,你会死。我成功了,你一样会死。”
长天让姜珠自己选择。
“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或重如山川。”
“即便今天我退了,将来,也要有另一个人来牺牲。既然如此,既然能由我来,为何还要别人。”
“我姜珠,生于长天宗,长于长天宗,此我之幸。此身,此命,此魂,愿献与宗门。鸿毛与山川,我——姜珠,愿作后者!”
姜珠仰着脸看着长天,坚定不移。
冲祁见证了这一场选择。他的女儿美丽勇敢,道心强大得让人震撼。他生了这样的女儿,他养了这样的女儿,他发自内心的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
即便,有泪水夺眶而出。
243
长天作为神君, 在人间的第一具肉身乃是他以仙的力量塑造的, 并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和外物, 便塑造了出了完美的令魔君都垂涎的肉身。
但他现在作为降世之人, 失去了他为仙时的强大力量, 以魂魄的状态塑造肉身,就需要借助外力。更遑论他的魂魄都残缺了。
经由前两次的失败, 长天也在不断的改进这秘术。
他的魂魄太过强大,寻常修士想要为他孕育新的肉身太过艰难,前两次的人都是在后期肉身崩毁了的。这一次, 长天将自己的神魂再次割裂, 分成了两半,只以其中的一半施行秘术。
这肉身的孕育者无所谓男女, 前两次的人都是男子。因为这肉身并非在女子的子宫中孕育,而是借用修士的气海,以金丹修士的金丹为基础,催其结婴。长天以其神魂吞噬这元婴,在气海中生长,重塑肉身。
倘若他神魂健全, 只需要一个身体强壮的金丹修士即可, 但他神魂残缺, 就要求这金丹修士还必须神魂与他匹配。他在凝炼血肉之时, 便一并夺取母体的一魂二魄。
倘若秘术失败,肉身崩毁死亡,他的神魂不入轮回, 依然回到魂魄状态。倘若秘术成功,他的肉身脱离母体,母体的气海中便空空如也,既无金丹,也无元婴,则母体必死。
理论上来讲,通过这种方法,一旦成功,他便能塑出一具无垢体。虽然与他最初的肉身无法相比,亦算差强人意了。
但长天不想让姜珠死。
长天很喜欢姜珠。他隐在长天宗秘地中,几千年来能接触到的人都少得可怜,他已经很久没有遇上一个这样让他喜欢的人了。他想让她活下来。
这一次与从前不同,他只用了“半个”自己施行秘术,还有另外“半个”自己独立存在。剩下的这半个长天,在姜珠给他孕育新的肉身之时还在不断的观察和钻研。这孕育新肉身的过程十分漫长,竟真叫长天琢磨出了给姜珠保命的法子。
他在姜珠的气海中,制造一副紫河车。
这本来是根本用不到的东西。这以元婴为基重塑血肉的身体,并不需要和母体有这样紧密的联系。但长天就是这样做了。
姜珠孕育这肉身,用了三百年的时间。她先失去了一魂,再失去一魄,后又失去一魄。她失去了往日的聪慧灵秀,成了一个痴傻之人。她的肉身,一度崩坏。情况最糟的时候,曾经臃肿膨胀到了一栋房子那么大。
冲祁亲眼看着他美丽勇敢的女儿变成了一座肉山。
幸而这一次,还有“半个”长天。有他在外掌控局面,随时想办法调整,姜珠的身体虽一度崩坏,却没有像她的两位数代前的前辈那样陨落。
三百年后,一个成型了的肉身成功脱离了姜珠的气海。这肉身脱离得比长天预期得还晚了点,看起来犹如普通孩子六七岁的模样。
而姜珠的气海中,与这孩子切断开的紫河车留在了那里,代替了原本该有的元婴,镇住气海,延续了姜珠的生命。
姜珠因此活了下来。但长天为了保住姜珠的命,造出这副紫河车,却使得他的新肉身在孕育过程中被母体的肉体影响,功亏一篑,没有塑出无垢体。这比长天预期中的“差强人意”还更差了一截。
与那新肉身脱离了之后,姜珠的气海里镇着一副紫河车,她因此活下来,并且拥有着元婴境界的修为。她崩坏得不成形的身体慢慢收束,慢慢的,养出了后来这个白白胖胖口歪眼斜的珠儿。
虽然难看些,却到底有着人形。更重要的是,还活着。
姜珠在长天和诸位长老的看护监督下依然继续修炼。她没有了神智,心如赤子,修炼起来进境的速度竟是比寻常修士还更快。
而那个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孩子,他们给了他一个名字,叫作冲昕。
这孩子被裹在丝锦中,交给了长天宗这一代的掌门冲祁。冲祁将孩子带回证道峰,对外声称是在外面相遇,代师收徒的师弟。他将这孩子日夜浸在覆盖了证道峰的灵泉的泉眼里,以灵泉水滋养。
这孩子的神魂和肉身还未完全契合,有一段时间,便也是仿如痴傻。但很快,当神魂与肉身完全契合了,他无需修炼,自然而然的便开始吸收灵泉里的灵气,在身体经脉中运转,炼出了灵力。那孩子混沌无神的双眼在水中睁开,明亮澄澈如赤子。
从此世间有了一个叫作冲昕的天才。
而冲昕对冲祁的记忆,便是从他还混沌时开始。因为不是无垢体,他便和别的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他懵懵懂懂的,记着那个男人是如何亲手照顾他,如同父亲。
冲昕抬眸,看着他曾当作父亲去爱的男人。他现在知道,这男人原来……是他的外祖父。
如果姜珠算是他母亲的话。
想到姜珠因他而死,想到冲琳竟连自己爱若性命的女儿都不记得,冲昕就痛苦得无法面对。他的出生,仿佛就带着原罪。
但在这时,冲祁倏地睁开了眼睛。“她还活着。”他说。
冲昕乍然睁大了眼睛。他心中涌上了狂喜,但随即就冷却了下来。他带着疑惑看着冲祁。
冲祁道:“当时,谁也没想到她还能活下来。她不忍你师姐遭受丧女之痛,请求我抹去你师姐的记忆。”
“她现在……很不好,是吗?”冲昕涩然道。姜珠若是好,怎么会不现身人前?
冲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令冲昕明白,他那像山一样的掌门师兄,也有不能承受之痛。
但他却道:“还活着,活着就好。”
所以姜珠的状态,也就只是“活着”?冲昕的心沉了下去。
“我想见见她。”他沉默了许久,道。
冲祁没有回答他。他转头望着中庭,望着空气,许久没有说话。久到了让冲昕以为他拒绝了这个要求的时候,冲祁却站起身来,将身上披的外衫丢在席上,看了冲昕一眼,转身化做一道流光。
冲昕亦化作一道流光跟上。
两个人瞬息落在了长天宗中一处冲昕从来只听说过,却从没来过的地方——宗门秘地。岩壁上有白色的气流旋涡旋转,封印已经打开,有五名男女站在旋涡旁,等待着冲昕的到来。
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冲昕看着他们。他从未见过他们,却知道他们是谁。这五位便是长天宗的太上长老们。
冲昕抱拳向他们行礼。这些长老们无论年纪还是辈分都远高于他,他作为小辈弟子,原该行礼的。可长老们却纷纷侧身避开这一礼,非但如此,他们还向他行礼。
冲昕于是明白了,在长老们的眼中,他不是冲昕,他是长天的转世。
他面无表情的跟着冲祁进入了秘地。
冲祁带他去了一处山谷,谷中鲜花无数,芬芳吐蕊,四季如春。在一棵大树下开着一朵大如床的花。有个人真的把那花瓣当成了床,在上面睡得正香。
冲祁微微侧头,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冲昕噤声。
冲昕没出声,他自踏入谷中,便怔怔的看着那个在花瓣上睡得香甜的女子。那女子在秘地中被养得皮肤雪白细腻,身躯却肥胖臃肿,一张脸孔也口歪眼斜,睡梦中淌出一大滩晶亮的口水。
他忍不住向前靠近了一步。
姜珠倏地惊醒了。她一骨碌坐起来,警惕四望,看到是冲祁,便咧开嘴笑了。
“乖!”她将一只胖手伸向冲祁,五指张开,手心向上,“糖!”
冲祁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取出一只精美的匣子放到她手上。姜珠开心得吃起糖来,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冲昕。
“宗主!”她叫了一声,而后却困惑起来,皱眉看着冲昕。过了一会儿,她摇起头来:“不是不是!宗主不是!”说完,她便不理冲昕,自顾自的吃起糖来,手上很快变得黏黏的。
冲祁坐在她身边,微笑着看着她。那目光中不仅有笑意,还充满了宠溺。冲昕从来没在冲祁的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目光。这才是冲祁作为一个父亲的目光。
冲祁的目光却忽然射向冲昕。
他摸了摸姜珠的头,站起身来对冲昕说:“你陪她玩一会儿罢。”
他向外走去,忽而又停住,微微转头道:“她是你母亲。”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山谷。
在长老们看来,冲昕即是长天,他们甚至不敢受冲昕的礼。但在冲祁看来,冲昕除了是长天,还是他的女儿姜珠孕育出来的骨血。姜珠为之付出了那么多,被称一声“母亲”,她当得。
冲昕屏着呼吸走过去,轻轻的在姜珠身旁坐下,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从前对他来说,宗门就是一切。冲祁替代了父亲,冲琳替代了母亲,冲禹替代了兄长。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孕育了他,生下了他。此时此刻,这个女人就在他的眼前。
冲昕仔细看她。她的五官因脸庞的变形都移了位置,但若仔细看,那五官依稀还有冲琳的影子。
她的父亲是长天宗掌门,她的母亲是掌命线者,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却怎么会成为这模样?为了生下他,她都经历了些什么?付出了些什么?
姜珠已经吃完了糖,开始舔黏黏的手指。冲昕拉过她的手,用清净诀给她净手。姜珠抽回胖手,拍着花瓣嚷嚷:“玩!玩!”
冲昕有些无措。
姜珠已经自己将冲祁留在花瓣上的另一只匣子打开,熟门熟路的取出里面精美的人偶娃娃。
“爹、娘。”她点着两个人偶道。说完她抓起了另外一个人偶,笑嘻嘻的道:“珠珠!”
那些人偶做得非常精美,虽然造型可爱,却又让熟悉的人一望便知道是谁。
姜珠另一只手抓起了最后一只人偶,笑道:“叔叔!”
冲昕微怔,但他随即反应了过来,那是冲禹。在冲昕出现之前,冲禹就是姜珠的小师叔。
“珠珠叔叔玩!”
姜珠一手自己,一手冲禹,让两个人偶一起“玩”。
冲昕看着那些人偶。那是姜珠的父亲、母亲,就是冲禹师兄,在他出现之前,也是属于姜珠的。
姜珠正玩得开心,两只手忽然被人按住。她眼睛上翻,看到那个脸熟的陌生人凝视着她。他将她的两只手放在一起,用自己的手紧紧包住。
她听到他低声喊了一声“母亲……”,但她现在理解不了这个词的含义。她只觉得那两只手将她的手包的太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再抬眼,她忽然愣了,而后有些慌乱。她左右看看,发现没人可以帮她。她只好自己凑过去,朝冲昕的眼睛里吹气。
“呼噜呼噜,不哭不哭……”
冲祁在谷口静静等着,直到等到冲昕出来。
“她睡着了。”冲昕轻轻道。
冲祁点点头,转身朝某个方向走去。冲昕落后一步,跟上了他。
冲祁将冲昕带到了一处洞府前。
“去吧。”他说,“想知道什么,都能有答案。”
冲昕看了他的师兄一眼,沉默的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洞府。
长长的甬道,头顶岩壁都明玉,地上的影子便浅淡模糊。冲昕其实能想到在这洞府深处会看到谁。在神宫中,长天的神念便说过,他顶多只拥有一般的“他”。那么,另一半的他在哪里呢?
冲昕穿过了甬道,踏入了一间敞阔的洞室中。
到处嵌着的都是养魂之物,那张榻的基座和四根立柱甚至都是养魂木雕成的。一个男人靠着凭几撑着腮,含笑看着他。
“终于等到你了。”他道。
冲昕一点都不意外。
长天宗,长天宗。另一半长天神君,自然是在长天宗的秘地中。
冲昕走入了那间洞室,再没走出来。
冲祁目送冲昕进入长天修养的洞府,不知为何,心中感到不安。他转身,五位长老都站在他身后。
长天宗传承了这么多代的事情,到了他们这里,终于要实现了。长老们的眼中,都带着感慨和期望。
“你做的很好。”一位长老对冲祁道,“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冲祁是长天宗现任掌门,他的职责不在秘地,在宗门。他行了一礼,朝着出口行去。
他的步速很慢,每走一步,心中不安便愈是强烈一分。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老们都望着那洞口,眼含期待。显然,他们中没有任何人产生如他一般的不安感。
不会有事,冲祁想。
这里是宗门秘地,有宗主,有五位长老。不会有问题,他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但也正因为他理智上清醒的明白这一点,所以愈加不能解释心中的不安由何而来。
他朝着封印出口缓步走去,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冲昕的模样。
他第一次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看来像六七岁的孩子。他不假他人,亲手照顾他。那段时间,他几乎是白天黑夜的不合眼的看着他。直到那孩子混沌无神的眼,像清泉一样澄澈明亮。
那孩子很快就长成了俊秀的少年,而后长成了如山岳般清朗的青年。
他的脸明明就是宗主的脸,可冲祁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他五官肖似姜珠。
冲祁走到出口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之感,转身走出了秘地。
冲琳退出了侧殿。冲昕外出游历三十余年,出走时还是元婴,归来已经还虚。她知道冲祁和他,势必有很多话要谈,她便回去自己的观壁峰。
踏上观壁峰的土地,她转头望去。还虚真君的目力所及之处,两道流光一先一后飞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是宗门秘地。
冲琳不知道怎地,对宗门秘地感觉很是模糊。她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冲祁不叫她去宗门秘地,更想不起来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她看了那两道流光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洞府。在静室中修炼了片刻,她忽然睁开眼睛。她的身形从静室中消失,出现在了另一间洞室中。
她的本命法宝山河盘,供奉在这间刻满了符文的洞室中。此时,山河盘中的砂砾飞快的变幻,竟是在自行演算。
冲琳讶然,因为山河盘在演算的不是旁的,是冲昕的劫。
这劫她算了不知道多少回,包括炼神还虚之后,却始终算不出结果。今日里,为何山河盘自行演算了起来,难道那劫又有变数?
冲琳凝神入静,她的神识和山河盘化作了一体,一同投入到这场演算中。
砂砾的变幻奇诡,传递的是常人解读不了的复杂的信息。就在冲昕走进那间洞室,见到了另一半的长天时,激烈变幻的山河盘突然寂静。所有的砂砾都凝固不动了。
冲琳算了几十年的那道劫,今日终于算出了结果。
冲琳睁开了眼睛,脸色大变。
冲昕,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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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 冲琳算冲昕的劫, 都算不出结果。这是因为冲昕是长天神君转世, 他的命线难以被窥视。但现在, 劫已成, 就如考试结束,已经可以公布答案。
冲琳看着山河盘, 这是与她心意相通的本命法宝,山河盘算到的一切,她都能懂。冲琳拿到了这份公开的答案。
这答案令她面色苍白, 嘴唇微颤。
错了, 彻头彻尾的错了!
原来冲昕的劫竟然是……!
一道流光射出观壁峰,直射向宗门秘地。冲琳看到了冲祁和冲昕去了宗门秘地, 冲琳更知道在宗门秘地将会发生什么事!
另一道流光刚离开宗门秘地,正射向证道峰。两道流光交错而过,后一道流光在空中倏地转了方向,追着冲琳而去。
冲琳落到秘地的岩壁前便被紧追而来的冲祁捉住了手臂,道:“琳儿?怎么了?”
冲琳情急之下,没有注意到冲祁对她的称呼上的亲密, 她猛的转头, 道:“师兄!昕儿在哪?快拦住昕儿!”
冲祁一凛, 喝道:“出了什么事?”
冲琳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指节发白,脸色也发白,声音微颤:“昕儿的劫已成。”
冲祁瞳孔骤缩, 道:“不可能!他在里面,长老们都在,宗主即将归位!此事不会有意外!”
冲琳感到了一种发自心底,来自神魂深处的疼痛,那是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才能体会的疼痛。
“错了!我们都错了!”她痛苦道,“这是昕儿的劫!只是昕儿的劫!”
一直以来,冲琳和冲祁都将冲昕视作长天转世。他们一直都认为冲昕的劫的存在,将会妨碍长天归位。是以当初误将竹生当作冲昕的应劫之人时,冲祁甚至对竹生动了杀念。
直至今日此时,山河盘揭开了谜数。原来冲昕的劫,只是“冲昕”的劫!
“昕儿是昕儿,只是昕儿!”冲琳抓紧了冲祁的衣襟,“宗主归位,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昕儿了!”
“这……就是昕儿的劫!”她痛苦道。
冲祁心中那股不安之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听懂了。因为他比冲琳知道得更多,冲琳已经被抹去了关于姜珠、关于禁地里长天的神魂和重塑肉身的记忆。冲琳对冲昕的认知和记忆,是从冲昕出现在证道峰开始的。
而冲祁知道一切,他亲眼看着冲昕“出生”,他更知道在秘境中,还有另一半的长天。
他既接触过长天,更抚育了冲昕。若让这两个人都站在他面前,他能清楚的区分他们。冲琳的话,他一听就懂了。
“这不对!”他反驳道,“昕儿是宗主转世,宗主归位乃是神魂融合,记忆觉醒,与你的轮回道相差无几!并非是夺舍!”
冲琳修轮回道,亦有过不止一次记忆觉醒而后归位的情形。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师门都会在她轮回后便将她带回。这样的情形下,她还未归位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余下的不过是按部就班的修炼,等记忆觉醒。
上一次,因她自己的心意,她在外飘荡了二十多年才回到长天宗归位。这期间便出了意外——冲琳与肖昆相识并相恋。
当她从“琪妹”觉醒为“冲琳”时,那些记忆和感受都被冲琳承继了下来。所以冲琳告诉肖昆,她从前作为“琪妹”说过的话还算数,她愿意继续跟他在一起。
这是完整的、具有连续性和延续性的觉醒归位。
对于冲祁和冲琳来说,在他们的认知里,冲昕归位成为长天,便应该是这样的。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岔子了!”冲琳道,“昕儿转生……不,不管问题出在哪儿,先拦住他!”
冲祁的眼前闪过冲昕的面孔。
在证道峰,他问他姜珠是否就是他母亲的时候,眼中的勇气和苦痛;在山谷中,他走出来时,脸上的泪痕。
那个孩子从出生便被交到了他的手中,被抱在他的怀里,被他小心翼翼的照顾。他在灵泉中开了神智,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从那之后,那孩子就一直跟在他身后,“师兄、师兄”的叫。
小童很快长大成了少年,每一次进境,都会用期待的眼神看他,渴望从他这里得到称赞。
少年长成了清朗俊美的青年,连穿衣的风格都模仿他。
“好。”冲祁捏个手印道,“我来扣门。”
秘地有禁制,他们欲要从外面进入秘地,须得以灵力扣门,长老们便会打开封印放他们进去。冲琳便自然而然的转头去看那伪装成岩壁的封印入口。
冲祁手腕轻翻,食指点在了冲琳的后颈。虽然同为还虚境修士,但冲琳并非武修,也从不以武力见长。当她全心全意信任的冲祁偷袭她时,她便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冲祁和她同境界,修为、武力只比她更高。冲琳只说了一句“你……”,身子就软了下去,倒在了冲祁的手臂中。
冲祁将她抱在怀中,看着那面岩壁。
昕儿……
冲祁低下头去,将下巴贴住冲琳的额头,低低的道:“对不起……”
冲琳倏地醒来。
她翻身坐起,打量身周。她很快就辨认出来这里是冲祁在证道峰上的洞府,这里是他的寝室。她才站起身来迈出一步,身周就有白色的光罩显形。那光罩困住了她,她能活动的空间,方圆不过五尺之地。
冲琳没有费力去试图破解这禁制,冲祁既敢拿出来困她,自然是她破解不了的法宝。
她手掌一翻,弹出一张传音符。那符箓却在碰到光罩的时候就瞬间燃烧成了灰烬。这不仅是困住她本人,还使得她无法与外界联系。
冲祁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难道不明白这对冲昕意味着什么吗?
……不,他当然明白。他只是,做出了选择。
冲琳痛苦的闭上眼。
当她冷静下来,就不意外冲祁的选择。但不意外不代表就不痛苦,冲琳的痛苦发自身体深处,这是一种失去的痛苦。
失去……一个孩子。
被限制了自由,被隔绝了联系,但被愤怒和痛苦充斥了胸臆的掌命线者不会就这样放弃。
冲琳双瞳中旋转着金色的旋涡,她的手指在无数条命线中准确的找到了她需要的那一条,纤细的手指在那条命线上轻轻一拨。
命线自她身上发出,消失在虚空。顺着那命线,若无视空间和时间,便瞬息到达了长天宗旃云峰。以丹、符双绝而闻名九寰的长天宗旃云峰主,长天宗丹药司和符箓司的双掌司冲禹,此时正关在炼丹房中。他这一炉丹药已经炼了四十多日,各种材料都已经融成了丹液,就快要到了最重要的“凝液成丹”的重要阶段。
便在此时,他忽然心中一悸。
冲禹不停变换手印的手便顿了顿。鼎炉中的丹液正在混合,也跟着不稳了一下。
冲禹赶忙捏住手印,连打了几道灵气入鼎炉,稳住了那丹液。
证道峰上的纤细手指第二次拨动那根命线,冲禹又是一次心悸。
当第三次心悸间隔了同样的时长发生时,冲禹脸色大变。他放弃了一炉珍贵的材料,冲出了丹室,飞到了旃云峰的上空。
证道峰上,冲琳的指尖搭在了命线上。我在这里,在这里,这里——她的意志经由命线传递。
冲禹霍然对某个方向产生了感应,化作了一道流光划破天空。几息之后,他便徇着那感应,冲进了证道峰上冲祁的寝室。
“师姐!”他看到了冲琳,叫道,“谁将你困在这里?”
他说完,不用冲琳回答,便自己想出了答案。这里是长天宗最核心的证道峰,能把冲琳困在这里的,除了冲祁还能有谁呢?
“发生了什么事?你和师兄吵架了?”冲禹诧异。他祭出他的本命法宝——一个阵盘,想要试着破除那困住了冲琳的禁制。
“别管我!去救昕儿!”冲琳喝道,“昕儿此时在秘地之中,命在旦夕!速去!”
冲禹大吃一惊,一迭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我没时间与你细说!你且先去拦下昕儿!”冲琳咬牙道,“不管秘地中正在发生何事,你只管先拦下昕儿!不管是什么事,都等以后再想办法,先保住昕儿!”
冲禹化作流光离开了证道峰,飞向宗门秘地。他从来没去过秘地,他的辈分和修为,都还没有入秘地的资格。也不像冲琳那样,身为掌命线者,承继了山河盘,在宗门中担着特别的职责。他依据冲琳描述的方位,倒是很快就找到了秘地。
秘地有禁制,正常情况需要里面的人打开禁制才能进入。但冲琳让他想办法自己进去,偷偷的进去,而后再想办法保住冲昕。
于是冲禹落地,祭出了他的本命阵盘,开始计算。
冲禹若论境界和修为,比之冲祁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若论起丹道、符道,在九寰大陆,敢说自己一定能胜过长天宗旃云峰冲禹的,真没有几个。
阵盘上的算星飞快的旋转,冲禹的手在不断掐算。他脚下踏着三十六天罡的方位,一步一步,竟是越走便离那岩壁越远。他走到某处,额上已经渗出汗水。
秘地的封印出自长天之手,纵冲禹自认符道造诣极深,破解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走到某处,忽然停下,对着身前的空气连打了个数个手印。那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冲禹已经趁着一瞬,撞了过去,唰的消失在了空气中。
穿过了封印,落脚之地看起来像一片山谷,开满了芬芳美丽的花朵。
冲禹没时间欣赏这怡人风景,他掐指算着冲昕的方位。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那女子道,“……叔?”
能在他身后却不被他察觉,来人至少是和他同境界。冲禹倏地转身。
那却是一个体态臃肿的女子,她五官歪斜,眼睛目光发直,嘴巴裂开,嘴角还有口水闪亮,一看便不是神智完全的正常人。
冲禹放下一颗心,他进来之前便用了隐匿气息的法宝,不想这般倒霉,一进来就落在了有人的地方。幸好这女子看起来有些痴傻,把她糊弄过去,别惊动了秘地中的长老们才是。
冲禹正想开口哄那臃肿的女子,却忽然呆住。
那女子五官虽然移位变形,难看得厉害,那鼻梁上,却生着一颗殷红的红痣!
那颗痣他再熟悉不过。
他曾偷偷的亲过一口,被她提着剑追了十几座山峰要“斩了这登徒子”。他一边逃,一边东一把西一把的摘了不少野花。等她气咻咻追上他的时候,那些野花已经变成了一个精美的花环。他将花环给她戴在头上,她便不说要砍他了。
她明眸善睐,鼻梁挺俏。红痣如血,在雪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十分美丽。
后来,他又亲了亲那里。
“谁?”姜珠歪着头问。她的口水便落在胸前衣襟上。
平时她这样,兔子们便会及时的给她清理。但刚才冲禹突然出现,兔子们都极胆小,受了惊躲藏起来了,现在看到了,也不敢出来。
“叔?”姜珠裂开嘴笑,“叔。”
冲禹浑身僵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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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者的生命要比凡人长得多, 并且这生命的长度还会随境界的提升而延长。凡人寿限一百, 而筑基修士的寿限就已经是二百了。修士间相差个一百岁上下, 都可以算是同龄人。
冲禹是冲祁他们的师父还活着时收的关门小弟子, 他比姜珠就只大了十几岁, 是她的小师叔。
修真界不重辈分。冲禹聪明绝顶,痴迷丹道符道。姜珠惊才绝艳, 眼看着修为甚至还走在了他前面。他们都在宗门中长大,心思单纯。冲禹是冲祁冲琳一脉嫡出的师弟,与姜珠自然亲近。青年男女相处得久了, 便情愫暗生。
只是那时两人都只是筑基, 对像他们这样前程可期的优秀弟子,宗门还是崇尚在结丹之后再觅道侣。冲祁大了冲琳两百岁, 当年与冲琳相恋,便是等了冲琳几十年,直到她结丹。
二人间虽有情愫,却也知道克制。姜珠肖似其父,一颗道心尤其坚定。
待到二人到了筑基大圆满境,便先后离开宗门游历。待冲禹回到宗门, 姜珠还未归来。冲禹闭关冲金丹境, 待到出关, 等待他的却是……姜珠陨落的噩耗。
冲祁将冲琳送回证道峰关在了禁制中, 旋即便折回秘地,将冲琳所说禀告了诸位长老。
此时,长天的洞府已经封闭, 消失了入口。诸位长老沉默了许久,冲祁也沉默。比起其他与冲昕并未直接做过接触的长老们,他身周的气息格外的低沉。
“你做的对。”最后,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那位长老道,“无愧于掌门之位。”
冲祁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最年轻的那位女师叔轻轻的叹息一声。这叹息虽轻,落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却比山还沉重。
便在此时,所有人忽然抬眸。有人……擅闯禁地。
倒不是冲禹的隐匿符箓不好,而是他不巧进入的地点正是姜珠常待的百花谷。谷中有许多长老们以丹药催生出灵智的兔子,专事照顾姜珠。那些兔子天生胆小,冲禹的出现令他们慌乱。他们虽没有发出惊叫,却气息紊乱。
而这秘地中的人,不是还虚便是合道,这些微的异动如何能瞒得过他们。
冲祁的身形瞬间就消失了,而后便出现在百花谷中。
那个闯入者背对着他,却正面着姜珠。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便是向来云淡风轻的冲祁都僵住了。
“阿禹。”他沉声唤道。
冲禹转过身来,他的面孔僵硬,眼神也僵硬。
“师姐命我来找昕儿。”他僵硬着问,“昕儿在哪里?”
他身后的姜珠忽然又唤了一声:“叔。”冲祁眼睁睁看着冲禹的肩头抖了一下。
“我得马上找到昕儿。”他呓语般的道,“马上!”
他说着,就向山谷外走。
冲祁上前按住他肩膀,想要唤一声“阿禹”。“阿”字还没出口,他就瞳孔骤缩,手上猛然发力。这一个“冲禹”顿时化作了纷飞的碎纸片,竟是一个“符人”。
冲祁心中一凛,人倏地便消失了。只剩下姜珠茫然的蹲下,捡起一片破碎的符人,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山谷。
兔子们三三两两的从藏身处出来,小心的帮她清理口水,整理衣衫,从围兜里掏出糖来给她吃。
姜珠便扔下那符纸,吃得眉开眼笑。
冲祁一来一回,不过一两息的时间。长天的洞府外,冲禹已经被一位长老一掌击飞出去,落在地上,大口的吐血。
“长老!手下留情!”冲祁挡在了冲禹身前。
“已经留情了。”那长老道。“否则他焉能还活着。”
“冲禹!”最年轻的那位女长老喝道,“你想干什么?”
这位女长老是宗门上一任的丹药司掌司,在这些长老中,唯有她与冲禹熟识。
冲禹吐了一口血,抬起眼睛看着这些他敬仰又为之骄傲的长老们。这其中有三个合道,两个还虚。这些人坐镇宗门秘地,外人在估量长天宗的分量时,便要把他们考虑进去。拉出一个还虚,便抵得上宗门里全部的元婴。拉出一个合道,便抵得上整个宗门的弟子了。
有他们在,长天宗稳坐“天下第一宗”的交椅。
他以前,就像每一个宗门弟子一样,常常为之自豪。
“应该由我来问才是。”冲禹看着这位女师叔,“你们……要对冲昕做什么!”
“你们!又对姜珠做了什么!”他厉声道。
提到姜珠,长老们都沉默了。
姜珠这样出色的孩子,他们漫长的生命中见过不少。其中有两个,都陨落在了这秘地之中。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一如姜珠。
他们都是长天宗里值得他们这些老家伙们骄傲的孩子。正是因为一代一代都有这样的孩子吗,们传承着宗门的道统,长天宗才一直这样兴盛。
女长老抬眼看了眼冲祁。她的年纪很大了,在她的眼里,冲祁也是一个这样的孩子。
看着这些沉默了下来的长老们,冲禹的眼中曾经的敬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他们把姜珠变成了那副样子。
他并非是嫌弃姜珠丑陋,他是疼得心如刀割。姜珠曾经眸如秋水,明艳娇俏。她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才被折磨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懂了为何冲祁会欺骗他说姜珠死了,因为……那个惊才绝艳的姜珠的确死了。
“住口!”冲祁长眉倒竖。
“一切皆是珠儿自愿!她的道心之坚,不能是你能想象!她为宗门所付出的,远超你我!”冲祁怒道,“她的选择,不能因你一言而抹杀!”
冲禹撑起身体,看着冲祁,怒极而笑道:“她的选择?她的选择,不都是你教出来的吗?”
姜珠是冲祁教出来的,冲禹也是冲祁教出来的,冲昕依然是冲祁教出来的。
“可是你……”冲禹又吐了一口血,他青色袍衫的前襟都被染红了,“你……怎么确定你教她的,就一定是对的!”
就在今天之前,他自己都把冲祁自小教他的那些奉作真理。可在他见到了如今的姜珠之后,那些他奉为真理的教导轰然坍塌了。他曾经坚定的信念和愿意为之承担一切后果的心,都轰然坍塌了。
冲祁的道心却依然如铁水浇铸般坚定,并不因冲禹这直刺人心的话而动摇过半分。
“我之一切,皆出于公心,未曾有过半点私欲。”他冷静下来,沉声道,“昔日我承继掌门之位时,便曾向自己立誓。此生既有幸得为长天宗掌门,此身、此命,皆献与长天宗。我……不曾有愧于心过!”
冲禹哑然。
冲祁的确是未曾有过半点私心的,他的话,他竟然反驳不了。但他想起姜珠的模样,他看到长老们身后已经封闭了的长天的洞府,他又知道这里面……很不对!
“昕儿呢!”他怒道,“你们到底要把昕儿怎么样?师姐叫我无论如何都先阻止昕儿!”
他看到冲祁沉默了,他的眼中、脸上,都难得的出现了犹疑、痛苦的神情。
“你的确是无愧于心了,那你能无愧于昕儿吗?”冲禹字字逼心,“那孩子……视你如同父亲!”
冲祁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有位长老抬手,挥下。冲禹的身体再次柳絮般飞了起来,又落在地上。他感到浑身经脉断裂一般的疼痛,他往口中塞了一颗护住心脉的丹药。长老们看着他服下丹药,并没有阻止他。
冲祁再一次挡在了冲禹的身前。
“是我这做师兄的教导不力。”他对长老们道,“请师叔祖容我将冲禹带回证道峰,我必用心开导,令他明白其中利害。”
那位一掌伤了冲禹的长老颔首,道:“非你之过。带他走吧。”
冲祁抓起冲禹,带他离开了秘地。
出了秘地,他把冲禹扔在地上,冷声道:“快吃些丹药,莫使经脉留下永久损伤。”
冲禹看了他一眼,一口气服下数颗不同的丹药,待药力生效,已经可以站起身来。他却不肯离开。
“昕儿呢?你不管他了?”他逼问,“珠儿呢?你要将她一辈子关在这里吗?”
冲祁道:“昕儿的身份你知道。他即将归位了。”
“可师姐说……”
“冲禹!”冲祁喝道,“不管你师姐说了什么,昕儿归位之事,无人可以阻挡!长老对你手下留情,是顾及你是宗门弟子!但你若一心阻挡此事,莫说是长老,头一个我这里便饶不得你!”
冲禹看着他,面色惨然。
“走罢。”冲祁转身,却不见冲禹跟上,他又转回头看了眼冲禹,忽觉有异。他袖子拂出,“冲禹”再次化作了片片纸屑飞舞。冲禹竟是不知道何时脱身遁去了。
证道峰上,冲琳闭目调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冲祁从外面走进来,一直走到她身前,一言不发的在她对面坐下,手一挥,撤去了那困住她的禁制。
冲琳看着他,过了片刻,木然道:“已经迟了吗?”
冲祁道:“宗主洞府已经封闭。”
冲琳道:“冲禹呢?你杀了他吗?”
冲祁看了看她,苦涩道:“在你心里,我便是个会残害同门手足之人?”
冲琳道:“不知道,我心中自然而然的便生出‘若冲禹妨碍了你的大事,你或许会杀了他’的念头。我不知其来源,但……师兄,我这念头,会否成真?”
冲祁沉默了很久,道:“仅在他作出有损宗门之事的时候。”
这答案令两人都沉默很久。
过了片刻,冲琳才轻轻的道:“果然。他死了吗?”
“没有,他跑了。”冲祁道,“离开了宗门。”
冲琳轻轻的闭上眼睛。
冲祁垂眸片刻,再抬眸,眼中已经是清冷一片,又恢复成那个冷静理智的掌门。
“昕儿的情况……你算过了吗?”他至今未能理解,为何冲昕之事,会出这样大的岔子。
冲琳摇摇头,道:“只比从前更加难以推算。但我猜想,定是他转世过程中出了问题。他是你带回来的,这之前,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一切都在宗主的掌控之中。只不过,冲昕算不得是真正的转世。
冲祁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当年亲身参与了一切的冲琳,已经把那些事情都忘记了。她再不能和他执手,一起面对和承担一切。
接下来的路,他只能独行。
七年后,有奇异的云霞天象汇聚在长天宗。这天象既不是结婴也不是还虚,饶是长天宗弟子见多了进境的天象,都未曾见过这般奇异的天象。
像是一堂耐心的教学,便是宗门中最蠢笨愚鲁的弟子,都有所悟。更不要提那些金丹、元婴,修为越高之人,收获越大。
每个人都如痴如醉,直到天象散去,还没有脱离悟道的状态。
天象散去之后,有一道威压扫过整个长天宗。但奇特的是,与以往师长们震慑的威压不同,那道气息如春风拂面,抚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像是带着无限的喜爱。
这究竟是谁?
更令人困惑的是,宗门师长,竟无一人出来说明。
但是许多人都顾不上这个疑惑了,天象结束,他们都匆忙的开始闭关。长天宗里,开始了一次大规模的闭关。
而远在妖域的青君,忽然惊起,心中充满了狂喜!
246
秘地中, 消失了七年的洞府又再次出现, 有沉稳缓慢的脚步声响起。
冲祁和五位长老都从天象中收敛了心神, 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丝履踏出了洞府, 如山岳般俊美的青年走出了阴影, 沐浴在阳光中。明媚的阳光打在他的脸庞上,久违的温热之感自皮肤传向身体深处。他不由得举手遮住阳光, 微微仰起头,望了望那湛蓝通透的天空。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蕴含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
真是久违了!
他放下手, 看到几张饱含了期待的面孔, 期待中又有着紧张,明明都是活了上千岁的人了。
他便冲他们笑了笑。
他笑的时候, 眉间自然而然的便有一分不羁的风流。偏那眸子漆黑又深邃,像还不知人间艰辛的青年,也像已经历经了世事,看尽了红尘的老人。
长老们齐齐抱拳躬身:“恭喜宗主归位。”
站在最后的冲祁比长老们慢了一拍,也躬下身去。
这明明……是他期盼了数百年的事情。可刚刚那青年的一笑,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欢喜, 却是……果如冲琳所言, 冲昕……
这世上, 只怕再没有冲昕这个人了。
冲祁的心里,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黑色的丝履又向前跨上了一步,长天唤道:“冲祁。”
冲祁抬头,应道:“在。”
长天道:“走罢, 去看看封印。”
自长天宗在此建立,便一直存在的秘地禁制解开了,七道流光射向了证道峰。
在证道峰的大殿中,长天伸出手虚虚一抹,水磨青石地板消失,露出下面漆黑的深渊。长天垂眸望着那无底的黑,他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比我想的还要糟糕。”他轻轻的道。
冲祁躬身谢罪:“弟子无能。”
“不关你们的事。”长天叹息道,“这都是我的错。”
他手一拢,脚下的深渊消失,重新恢复成青石的地板。他吸了口气。“太稀薄了。”他道,“得想想办法。”
长天宗的丹药司在太许峰上。
这峰上有大片的药田,种植着绝大部分炼制日常丹药需要用到的灵植。许多执役弟子每天要在药田间忙碌劳作。
丹药司的掌司旃云峰主冲禹七年前闭关,至今未出。这并不影响丹药司的运行。宗门十三司皆运行了上千年,早有完备的规章制度。掌司不过是总领之人,他在或不在,都不影响一司的正常运作。
这一日清晨,太许峰上的执役弟子们早早醒来,准备做完早课便去药田中劳作。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役舎中打坐修炼,体内的灵力运转了一个周天,开始吸收天地灵气。待他们早课做毕,睁开眼睛,都不由得微感奇怪。
待得出了役舎,三三两两的碰头往药田中去,便忍不住交头接耳。
“今天的灵气怎么好像特别的浓郁?”
“咦,你也这么觉得吗?”
有人叫道:“那是什么?”
众弟子抬头。
天上有一圈白色光纹铺下,倏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扩散开来。
弟子们吓了一跳,惊道:“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有黑衣的巡山执事踩着飞剑掠过来,急停,快速的解释道:“宗门内在布聚灵阵,大家各司其职,不要慌乱。”
这一听就像是好事。弟子们七嘴八舌的问起来,那执事道:“具体我也不知道啊。不说了,我还要去那边说一声。”他说完就踩着飞剑往太许峰另一侧弟子聚集处飞过去了。
长天宗里,黑衣的巡山执事们像勤劳的小蜜蜂一般忙忙碌碌到各处传话,维持宗门秩序。
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弟子们在田间劳作时,还总是忍不住会抬头看一看。偶尔,便会有白色的光纹再度铺开。
“动静真大啊。”丹药司的执役弟子们咋舌。
而符箓司所在的青岩风上,执事们蜂拥在平日里做实验的广场上,个个都仰着头,手里拿着纸笔,眼睛却盯着天空。每一次白色光纹铺开,他们就眼睛眨也不眨,如痴如醉的盯着看,唯恐漏掉了一点。
而当一圈光纹散开,趁着间隙,这些执事们飞快的在自己的板子上记录下刚才所几下的符纹。
“看清楚了吗?”
“太快了!”
“啊啊啊不行啊,记不全!”
“能记多少记多少!”
这仿佛是一场符箓司弟子们的狂欢,他们仰着脖子张着嘴,痛并快乐着。
宗门在布聚灵阵。聚灵阵不稀奇,去教务司的藏经阁里查一查,光聚灵阵能找出几十种来。
但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大规模、这么复杂的聚灵阵!那一圈一圈铺开的白色光纹,是一层又一层叠加起来的符纹。看着符纹的规模,竟似覆盖了整个宗门!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大规模的布阵,竟然没有调用一个符箓司的执事!这意味着……
“到底是哪一位师长啊?”有执事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符箓司的执事们也只是筑基修士而已,看不到那符文源头那么远。但他们用特别的法器眺望过了,在证道峰的高空上,有一个人正在布阵。
只有一个人。
“难道是掌司出关了吗?”
“没听说啊。掌司要是出关,怎么也得来司里巡视一下吧。”
“不不,肯定不是掌司。”
“是啊,那年重整丹药司药田的‘生生不息’阵,还调用了几十个执事呢。今天这个……来了来了!又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铺散开来的符纹。那些符纹在旁人看来只是复杂的纹案,在符箓司的人看来,却充满了美感,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的流畅。
观壁峰上,冲琳站在洞府外仰望着证道峰的方向。她已经是还虚境的修士,她的目力可以穿过云层,看到高空的情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洞府中。
在证道峰正上方的空中,长天凭风而立。他两手张开围合,空气中的灵气在他两手之间旋转凝炼成细细的线。这线又盘旋着构造出复杂的符纹。当一层符纹完成,他双手一展,那符纹便极速扩展,如冲击波一般向整个长天宗铺开去,一层一层的叠加起来,构成一个庞大复杂的聚灵大阵。
每叠加一层,天地间的灵气便向这里导入更多一分。从清晨至中午,随着那些白色光纹一层层铺开,所有长天宗的弟子都能感受到不断增强的浓郁灵气。
穿云峰上,瑞莹对他的父亲道:“几乎快要达到玄炎秘境里的浓度了。”
虚泽道君望着证道峰方向,道:“我上午去找虚陇,从那边过,看着……像是冲昕真人?”
瑞莹纠正父亲:“是真君。”
“是。”虚泽改口,“但真君的还虚大典还尚未举办,这是才出关吗?”
“不知道。真君一回宗门就闭关了。也不知道竹君现在怎么样了。”瑞莹道。
虚泽道君好奇道:“那位竹君,真的就是当年炼阳峰的杨姬吗?”
瑞莹确认道:“是她。”
虚泽感慨道:“一个凡姬……这是有过什么样的奇遇?”
欲成大事,得大道者,必得先苦心志,炼筋骨,而后方得开悟。瑞莹在玄炎秘境中亲身体会了这一点。那么竹生……从一个不能修炼的凡姬,到玄炎秘境中众人追随的竹君,她又有怎样的经历?
瑞莹在玄炎秘境中经历的事情,回来后未曾向父母吐露过一分。她听到父亲的感慨,转过头去,只望着远处的白云。
长天打下了最后一层符纹,白色光纹再一次铺开,所有的符纹嵌合起来,天地间骤然起了风。
这时瑞莹刚离开穿云峰,回到自己的峰上。她震惊回头。
天上有白色的云气形成螺旋形的旋涡。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云气,那是灵气。这样的情形瑞莹在玄炎秘境中经历过,竟是一场灵气沐体。
瑞莹立刻捏决趺坐。
而许多炼气和筑基弟子,呆呆的看着天上的白色旋涡,感受着身周温水一样舒服的灵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却沉厚的男子声音响在了每个人的耳边。
他道:“修炼。”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醍醐灌顶。无论是执事还是执役,内门还是外门,整个长天宗都被这场灵气旋涡覆盖,所有的弟子都放下手中的事,趺坐修炼。
那男子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他缓缓的在每个人的耳畔轻声细语,讲起道法。
起初简单,炼气弟子都能理解。简单却又精辟,那些平日里琢磨不明白的地方,霍然开朗。渐渐内容多了,炼气弟子已经听不下去,只顾着消化前面听到的。慢慢的内容深了,筑基也只能先参悟他们听得懂的。一层层的递进,由炼气至筑基,由金丹而元婴。
长天宗开宗几千年,第一次出现数万弟子一□□炼的壮观场面。
长天悬浮在这灵气旋涡的中心,向下望着他一手建立的宗门。他看到了他的徒子徒孙们,他的传承者们,他们那样鲜活可爱。
他忍不住想起了从前,他从神宫的高台上眺望的时候,看到的总是连绵的军帐。那些生命也鲜活可爱,但他们都死了。神魂都生祭成为了囚仙大阵的一部分,再没有轮回,彻底寂灭。
这是他的错。
这一次,再不能走老路,再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247
旋涡散去, “灵气沐体”结束。但整个长天宗的灵气比之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长天落在了证道峰上。
冲祁也刚刚从灵气沐体的状态中脱离, 在广场之上迎候。“宗主。”他向长天行礼道, “可是时候向弟子们公布宗主身份了?”
“不用。”长天道, “我就继续用这个身份吧。”
冲祁的眼睫微微抖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弟子有一事不明。”
长天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已经拥有了冲昕的记忆, 知道冲祁与冲昕之间的亲密联系。他转头看向冲祁,轻声道:“是个意外。”
冲祁看着脚下的清泉,问:“如何会有这样的意外?”
“补魂, 原就是禁术。”长天道, “我这另一半补了珠儿一魂二魄的魂根,又修炼到了还虚境, 阳魂炼实,终与我本体相异。”
他叹道:“以前未曾有人只补过一半神魂,这实在……是个意外。
所以冲琳是对的,宗主是宗主,冲昕……是冲昕。长天已经出关几个时辰了,知道他身份的冲琳都不肯来拜见。
冲祁沉默了许久, 缓缓抬头, 看着长天:“敢问宗主, 昕儿他……可是自愿?”
长天看着冲祁。冲祁没有退缩, 直视着冲祁的眼睛。
许久之后,长天轻轻的道:“……不是。”
冲祁的指尖轻轻颤了颤。他的目光尖锐了起来。
“我可以给任何人选择。”长天道,“唯独不能给他。因为他就是我, 而我……没有选择。”
冲祁抿紧了嘴唇,最终垂首道:“是。”
他道:“盛阳宗玉和、云水门广元,都在来的路上了。”
“好,回头给盛阳和云水那里也布上聚灵阵。现在的条件太差,修炼速度太慢了。”长天道,“必须得加快速度。”
谁个修炼不想“加快速度”,可谁又能随随便便“加快速度”?一件天方夜谭般的事,在长天说来,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饶是冲祁,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便在这时,长天忽然“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某个方向,笑道:“……来得真快。”
他说着,抬起了手。长天宗护山大阵的虹罩某处便洞开了。一道青光穿过虹罩,直射向证道峰,直射向长天!
那道青光速度太快,快到了冲祁这样的还虚真君都看不清的地步。青光在长天身前急停,衣摆飞舞,袍袖蹁跹,青君扑入了长天的怀中。
长天嘴角微翘,张开手臂以抱小孩的姿势将青君抱了个满怀。青君坐在长天的手臂上,弓下身去将脸埋在长天的颈间。
“神君!神君!!”她喊着,笑着,哭着,紧紧的抱着长天不放手。
青君的容貌比之从前冲祁见到的样子成熟了很多,实是人间绝色。她与长天如此亲密,冲祁便悄悄退下。
退到长廊下,再回头,长天和青君已经消失了。冲祁望着广场上镜子般的湖面,不由自主的想起来,冲昕他……已经有了道侣。
青君想过很久,不知道再见长天该怎么样面对他。她对他的爱自是不必说,但她在魔域中所知道的、所看到的,又的确令她迷惑痛苦。
在失去了苍瞳之后的这几年,这种迷惑痛苦格外的难熬。青君甚至常常生出世间无人能与她对话的孤独感来。
但是当这一天,朝阳还未升起时,她便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的感觉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神君归位了!
一刹那,那些迷惑、痛苦都消失不见了,她心中只有狂喜。
当她终于再见到长天,她有太多的寂寞、太多的委屈要倾诉。她伏在长天的肩头,泪水长流。
“好了……都一万多岁了……”长天抱着她坐下,温柔的拢着她青色的长发。
青君坐在他的膝头,抬起头来泪眼模糊的看着这个男人。同样的面孔,这个男人的眉梢眼角却总是漾着笑意,那笑意又让人心跳。这不是冲昕,这是她的神君没错。
“他们都死了,熊崽他们。”她流泪道,“他们背叛了你,我把他们都杀了。”
“我知道了。”长天温声道。
青君趴在他肩头,给他说那些年她是如何独自修炼,如何一个一个的将不忠者杀死。她给他说了自他陨落后人、妖两族如何交恶,如何战争,她又是如何使两族握手言和。
她说了很久,长天耐心的听着。
最后,青君说到她去了魔域,见到了魔君。她说的时候看着长天的眼睛,而长天面色如常,温声问:“所以,你知道了?”
青君犹疑了一下,点头。
长天摸摸她的头,问:“怨我吗?”
青君又犹疑了一下,依然点了点头。
“都是我的错。”长天轻轻的道。
“为什么要这样做?”青君问。
“最初,只是一时好奇。”长天回忆起来,“一念之差,我把它养了起来,想看看能养出什么来?”
“结果证明,我小看了自己,小看了这从我的神魂中剥离出来的东西。”他缓缓道,“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它便已经挣脱了封印,独自逃了。”
“后来的事情,始料未及。眼看着它要给九寰带来灭顶之灾,我只好归降。”
“因为,这是我犯下的错,我不能视而不见。”
“他们都因此而死了……盛阳、云水、桎堂、蝶灵、古兰、中兵、初简……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有时候也回想,这些因我而陨落的人,他们若是知道了,能否原谅我?”
长天将青君的一缕长发给她别到耳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的问:“能……吗?”
青君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缓缓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轻声道:“……能。”
青君觉得可以原谅长天。若不原谅长天,她的生命太空洞,漫长的未来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长天却苦笑。
“芷姬也原谅了我。”他低声道。并不为青君的原谅感到欢喜。
“芷姬?”青君诧异。
“你还记得她吗?”长天问。
青君一直都还记得芷姬。那么多美丽的凡姬来了,老了,去了,芷姬鲜红的衫裙,披着雪一样洁白的银发伴在长天身边的模样令人印象太深刻。
“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了?”青君惊讶。
“是啊。”长天答道,“她是那么聪明。”
那时候长天很喜欢和芷姬说话,他们说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趴在长天膝头的小狐狸常常昏昏欲睡。待一场谈话结束,小狐狸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一直到芷姬死去,被长天安葬在乾坤小天地中,她都想不明白那个凡女到底为什么这般被神君喜爱。
而现在,青君似乎明白了一些。
长天看到这样的青君,也感到欣慰。“长大了。”他说,“终于会用脑子思考了。”
但青君并不喜欢用脑子思考。在她失去苍瞳之后的那几年里,之所以会那样迷茫痛苦,便是因为她思考得太多。而现在,她一旦决定放下不再去想,简单的只是原谅长天,接受长天,那些痛苦烦恼就都消失了。
青君觉得这样很好。
“要去看看她吗?”长天问,“她就在这里。”
青君的目光终从长天的面孔上移开,看了看周围。
“这里是乾坤小天地?”她抬头,看见了头顶的琼果树,讶然道;“这是那棵琼果树吗?”
“就是那棵。”长天道,“从前种在我寝殿的庭院前。
“变得这么小了?”青君仰头看着。她记忆中,那棵琼果树的树冠十分巨大,但好在神宫的庭院非常宽绰,所以还容得下它。但眼前这棵琼果树和她记忆中那棵比起来,就像小孩和大人。
“从我陨落,到我转生,中间隔得时间太久。”长天道,“小乾坤都退化了。”
青君与长天挽着手去看故人。
冰川上没有了积雪,黑色细碑下,是剔透如水晶的永冻冰川。青君的许多故人都静静的躺在冰川里。
她看到了着着红色衫裙的芷姬,白发如雪,鬓边还插着一朵琼果花。不凋谢的花和苍老的容颜,芷姬啊……便是死了都让人印象这般深刻。
青君竟忍不住又一次开始嫉妒芷姬。
她走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道:“这个人,我记得他。”
长天走过去,看着冰下的那个人,笑叹:“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最喜欢他。”
青君抬头道:“我记得,他是宿世慧者。”
长天道:“也不知道他现在转世了多少世了。他只要自己不作恶孽,宿世慧根不散,便生生世世都是慧者。”
青君又看到了数位故人。她小的时候便羡慕他们死后能被安葬在长天的小乾坤里。长天身边有那么多美丽的女子,优秀的人才,但能在死后获得这种殊荣的,只有那些被长天格外喜爱的人。
小狐狸从小就梦想长大之后能成为这样的人。
青君忽然微微凝神,道:“盛阳宗、云水门的人到了。”
“我们出去吧。”他说着,伸出手。
青君牵住她的手站起来,准备随他离开。在她离开的一瞬,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若不去细看冰川下的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这样一眼望去,看到的是望不到尽头的黑色石碑,如林。
青君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梦想,想在死后被安葬在小乾坤中。如果那梦想实现的话,她也会成为……这数不尽的黑色石碑中的一块?
青君,觉得背上发凉。
248
青君后来一直有些恍惚, 不记得盛阳门的掌门和云水宗的掌门到底和长天说了些什么。她就连他们跟她行礼打招呼都没听到。
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些细细的黑色石碑。
她小的时候羡慕过芷姬, 羡慕过生为宿世慧者的侍人, 羡慕他们死后可以进入长天的小乾坤。但那时候长天的小乾坤没有活着的人进去过, 她不知道原来小乾坤里, 黑色的石碑竟如密林。
如果她死后也安葬在这里,她就会成为那密林般的黑色石碑中的一个, 与旁人一般无二。
因为这些人都属于神君,而神君……从来不属于他们,也不会为他们中的任何人所独占。
当青君还只是小狐狸的时候,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好。但青君已经是妖族之王, 世间强者。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便是四大宗门的掌门在她面前也要低头。
这样的青君, 不想……成为如林的石碑“之一”。
盛阳宗和云水门自来都知道长天宗的手里还有底牌,但这底牌实在让人震惊。
他们都见过冲昕,这个长天宗最年轻的冲字辈,从筑基开始便是惊才绝艳的存在。这一次玄炎秘境之后,他们都从各自的弟子那里听说了冲昕已经炼神还虚之事,他们也在等着他还虚大典的请柬。可等来等去, 也没等到。
现在一切都揭开了。那个俊美青年眉梢嘴角的笑意, 与他们认识的那个冲昕截然不同。他的威压, 明明和煦温暖, 却又让人打从心底敬畏。这个男人啊,万年前领导了灭魔之战,又一手创建了这世间最强的三大宗门。
在长天的面前, 广元真君和玉和真君都深深的拜伏下去,表示了臣服。
而身为当世强者的青君,却竟然坐在长天的身侧。那样的位置,通常都是姬妾、侍人在一旁服侍所待的位置。
他们向这位强者问候,却竟然被无视了。还是长天宗的冲祁解释道:“青君曾是宗主灵宠,才与宗主重逢,心神激荡。”
青君……曾是灵宠啊。广元和玉和也都是活了千岁的人,养气功夫已经足够将心中的惊骇压住。
“说说现在的情况。”长天道。
冲祁、广元和玉和,便将长天闭关这几年的情况与他做了简报。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长天的眉眼间才没了那些笑意。他神色肃穆,凝神细听。
青君抬眼,看到他眉目间的专注,神思才被拉了回来。
就听到冲祁道:“……陆续有凡人国度的城池、村镇,整城、整镇的消失。我们的弟子仔细搜查过,并不见搏斗杀戮的痕迹,想来并非被屠杀,至少不是当场屠杀。这些凡人全都失去了踪迹,就光这几年,汇集到我这里的,就有数百万之多。”
青君对人族的事情并不如何关心,她刚从魔域出来时倒是听冲祁说过。但妖域中妖族分布松散,不像人族那样喜欢聚城而居,动辄十万数十万的人口聚集在一起。她的辖下还没有出现过这种大规模的失踪事件,不曾想人族这边也已经如此严重。
她记得从前魔族走到哪哪就是一片死地。凡人也好修士也好,妖族兽族,成了精的灵修,都在魔族的猎食名单中。也正是因为如此,各族才能摒弃偏见,求同存异,携手一战。
但那时,也不曾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失踪。这一次,魔族……魔君又想干什么呢?
青君还是小狐狸的时候,不必想这种问题。从她出声,“魔君”就是“坏”这个字的化身。他是坏人,他做坏事——多么的理所当然。
但现在青君知道了魔君到底是什么,她就忍不住开始去想,魔君为什么这么做?她忍不住看了长天一眼,却看到长天的侧脸,线条硬朗,鼻梁挺拔,俊美无俦。
她便看得痴了。
长天听三位掌门的简报,知道在他闭关的这七年,情况还在一度的恶化。三大宗门调遣了大量的门中执事,分派各国警戒,但魔修出没依然越来越频繁。
长天颔首道:“当务之急,还是增强己方之力。此消彼长,我们的力量增强了,便等于对方的力量削弱了。明日我便动身,先去盛阳门,再去云水宗,先把这聚灵阵布上。”
广元和玉和甫一入长天宗便察觉到了此处灵气的变化,便在他们与长天面谈的这段时间里,长天宗的灵气还在不断变得更加的浓郁。
“还没稳定,再三五天,这里的灵气浓度才能稳定下来。”长天道。
就像一个扩大了的瓶子,现在水还没装满。理解了这一点的广元和玉和不由大喜。
“只有你们三家还远远不够。”长天说着,给了三位掌门每人一块玉简。“这是聚灵阵盘的制作方法,大量制造,给治下的每一个城池都安置上。那边最能批量制造,失踪了的凡人,保不齐便是用来制造魔物的。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人。”
三人接过。冲祁道:“此时当摒弃门户之见,收拢一切可用之力。魔族之事,亦不是一家之事。弟子有意广邀众宗门会盟,有些情况、消息,该当让这些宗门也都知道,也好防范和统一调度。
长天赞许道:“应当的,你放手去做吧。”
冲祁道:“弟子想以宗主之名行此事。”
“不要以我的名义,以宗门之名吧。”长天道,“我……只是长天宗炼阳峰的冲昕而已。”
他抬眸道:“对外,以你为主便是。”
冲祁躬身道:“是。”
广元道:“此事还当先与空禅宗知会。”
“空禅宗……”长天手指轻扣膝头,转头对青君道,“我一直都觉得空禅这名字耳熟,你可有什么印象没有?”
青君道:“他们的开派祖师就是当年那个小光头,用香在自己脑袋上点了几个疤的那个。神君赞过他‘有开宗立派之才’的。”
“是他啊。”长天恍然大悟,“他果然自己开创了宗派啊。”
他对冲祁三人解释道,“空禅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对天道的理解别辟蹊径,与众不同。他自创的道法,与九寰传承的很是不同。”
他又问青君:“你如何知道的?”空禅宗是几千年前才从海外归来的,这之前,九寰大陆没人听说过这一支与众不同的流派。
“他们回到九寰,掂量了一下,找上了我。”青君道,“那时候我开始有了自己的地盘,刚刚能与熊崽抗衡。他们想在九寰建立基业,把雌的都送到我那里去了。”
长天皱了下眉,稍加思索,便猜到了:“混血?”
人族和妖族的混血有个特点,雄性大多具有人形,便是出生时带有些妖族特征的,修炼后也很容化形隐藏。但雌性却会带着明显的妖族特征,比如耳、尾或者獠牙等等,让人一看便知并非人族。
长天便问:“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空禅宗的人说的。”青君道,“小秃头后来娶了羽族的女子,还生了孩子。神君陨落后,大陆灵气不如从前了,人族和我们为了争夺地盘打得不可开交。混血们两边都被猜忌。小秃头的孩子后来死了,他就带着一批混血离开了大陆,后来他们的血裔后代又回来了,便是现在的空禅宗了。”
长天沉默了一下,对冲祁道:“叫空禅宗的掌门来见我吧。”
冲祁正要点头应是,青君道:“我来叫吧,比他叫好使。”她说着,便弹出一道传音符,消失在了虚空中。
冲祁也不与她争。空禅宗虽位列“四大”宗门之一,其实却与长天宗、盛阳宗和云水门关系十分疏离。不料却竟然与青君有这般渊源,还暗通款曲了数千年,想来由青君去叫,的确倒比他叫更好使。
“宗主,弟子有一事不明。”盛阳宗掌门玉和真君抱拳道。
玉和看起来是个沉稳冷肃的青年的模样,他问长天:“囚仙大阵已经松动,宗主既已归位,可有法子将其加固。”囚仙大阵一直被长天宗的历代掌门监视着,魔族会有异动,便是从囚仙大阵松动开始的。
长天却摇头道:“若是万年前,或许可以。现在,我做不到了。只恐若是修复中大阵停止运转,魔君怕就要挣脱了。”
“我虽转世,比起从前却是大大不如了。”他坦然承认,“不过好在,魔君即便是脱阵而出,也一样大不如从前了。”
话虽如此,听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乐观的事,三位掌门的脸色都不是太美妙。
待从大殿中退出,广元先行告辞了。玉和却看了看冲祁,皱眉道:“你是怎么了?”
冲祁抬眸道:“我怎了?”
玉和道:“都不像你了。”
玉和生性严肃刻板,从来都很讨厌冲祁这种风流不羁之人。他尤其讨厌冲祁不管什么时候,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欠揍的笑。可今日冲祁却一次都没笑过。他眉间的肃穆,甚至都盖过了玉和。
闻言,冲祁只是淡淡一笑。这笑中带着几分疏离和勉强,纯是礼节性的回应。这让本来想讥讽他几句的玉和,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待玉和离开后,冲祁回头看了眼大殿。他沉默片刻,回去看了看玉简中的内容,发了两道传音符,招了炼器司掌司冲融和暂代丹药司掌司的虚陇商议。
大殿中,青石地板消失,灵泉之下,是漆黑深渊。长天看了片刻,手一拢,地面从新恢复成了青石地板。
青君挤进了他的怀中。
长天莞尔,拢着她的青发道:“还当自己是幼崽吗?已经是大姑娘了啊。”
“神君……”青君伏在他胸膛,低声道,“勇士和美人,我……已经选了。”
“咦,什么?”长天莫名。
青君微愕,道:“神君临去前,不是问我勇士和美人……愿做哪一个吗?”
长天恍然,失笑道:“那个啊……逗你玩的。”
青君怔住了。
249
青君容貌美艳, 勾魂摄魄, 眸中却还带着一分天真。
长天嘴角微翘, 捏住了她的下巴, 叹道:“真的长大了啊……”
长天的印象中, 青君还是那只小狐狸,说话做事, 都带着妖族特有的直率。可现在的青君,竟然也会像人族这样婉转示爱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的看了看她。眼前的艳丽女子, 比起记忆中的小狐狸, 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青君紧张得抓紧了长天的衣襟,长天却放开她。身体微微失重, 一转眼他们就已经不在大殿上,进入了小乾坤,坐在琼果树下的草甸上。
“我还没个正经住处,先盖一个吧。”长天笑着问青君,“你说,盖个什么样的好?”
青君眨眨眼, 道:“盖个像神宫那样的。”
长天捏捏她的脸, 笑道:“还敢提神宫。”
“神宫太大了, 那样的, 适合盖在外面。”他忽然叹道,“现在也没有那么多人,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了……”
青君还记得, 从前神宫是住了多少的人。美丽如云霞的凡姬,在神宫中无忧无虑的生活,神宫中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她们的笑声。聪明睿智的侍人们忙忙碌碌,整理战况,发布命令。很多时候长天偷懒了,都是侍人们在向前线下达命令。人族、妖族和灵族的将军们披甲提抢,步履铿锵,所到之处,人人都向他们低头行礼。
神宫里还住了很多的孩子。有很多是父母战亡的孤儿,虽还有族裔师门,但他们的亲人、师门都会想尽办法把他们送到神宫里来,送到神君的身边。还有一些,是出嫁了的凡姬,在丈夫出征或者亡故的时候,便带着孩子回到神宫中。在那里,她们能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也不用担心孩子的修炼。那些嫁给了侍人的凡姬还好,那些嫁给了修士的凡姬,有时候等不到出征的丈夫归来,便先已经老死了。
小狐狸从前看到过太过神宫里的种种,早就习以为常。现在那些回忆涌上来,她却已经明白那个时代已经成为了传说。她习以为常的那些,是再难复制出来的美好。
在她神思恍惚的时候,一座华美的宫室已经在草原中央拔地而起。虽然没有从前神宫的雄伟辉煌,也是美轮美奂。
“先这样吧。”长天转头,对青君道,“也够住了。”
青君心底忽然酸涩,她靠在长天的胸膛上,轻轻的道:“神君……我想生崽,生很多很多,把这里住满……”
夕阳已落,夜色初起。
长天低头看她。青君扬起脸,眸中明白的带着女人的渴望。
长天勾起嘴角,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缓缓摩挲她红艳艳的唇。魅狐青君深深的吸了口气,嗅到了长天的雀阴的气息。
那些年魔君将一缕残念投影到她神魂中,却始终不能最终诱惑她,便是因为魔君虽然样貌神态都与长天一模一样,神魂的气息终究是不同的。而青君牢牢记着长天的幽精与雀音的气味。
嗅不到幽精的气息,青君心里有着隐隐的失望。可雀阴的气息也让她迷醉,身体发软。
她的眼睛像是要漾出一汪春水,,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这样的青君,世间没有男子可以抗拒。
长天嘴角含笑,低头向青君的面孔凑过去。青君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有等到那个吻。一片粉色的花瓣飘落到了她的唇上,长天微微一怔。
记忆如洪水般涌上。另一个女人,另一张面孔,不受控制的浮现在他眼前。
一样是在这里,一样是在星光下。那个女子面孔清丽,她的眼中有温柔,却不曾迷醉。粉色的花瓣飘落在她的唇上,为之迷醉的,是他。
月光洒在她的肩头,她的肌肤泛着光。她承欢,亦索取。她为了自己而活,离开谁,她都能绽放美丽。
她的目光中没有迷茫,她一直独行,不纠缠过去,也不畏惧将来,哪怕是死亡。
那些画面与情感都缩回长天的瞳孔中,他乍然回神,却看到自己的怀中,渴望的等待着他的宠爱亲吻的是……青君?
青君没等到她渴望的那个吻。她睁开了眼睛,在星光下,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长天眼中浓浓的厌憎。
青君愕然。
长天放开了他,捂住了眼睛。
“神……君?”青君浑身僵硬,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是冲昕。”长天道,“小青……你先出去。”
“暂时,暂时不要接近我。”他捂着眼睛道。
眼前一晃,琼果树、草海、宫殿都消失了,青君孤零零的站在长天宗的大殿上。
不看她,不让她接近……青君觉得身上渐渐的发冷。
愈看她,便会愈厌憎。愈看她,便愈想杀她。在长天捂住眼睛的前一瞬,青君的确是看到了他眼中的憎恨和杀意。
冲昕!
为何神君已经归位,却还拥有冲昕的感情?神君万年的记忆,无数的红颜,都还比不过一个凡女吗?
青君不知道为何,觉得胸口沉得喘不上气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积压在那里,就要喷发。
脚下的青石地板忽然消失,露出了无底的深渊。
青君后撤了一步。隔绝了魔域与九寰的灵泉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涟漪之下的漆黑中,青君能听到那男人的呼唤。那呼唤仿佛呢喃般的响在她耳畔,又像是他轻轻的吻着她的耳垂。
让人颤栗。
“来……”他蛊惑她。
青君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绣满繁花的衣袖拂出,灵泉上被划出了一道裂缝。
青君是身影坠落消失深渊中……
长天捂住眼睛。
夜风吹动他的衣衫。他轻轻说了声:“你……”他陡然沉入了冰冷的水中。
这里是他的祖窍,神魂之所在。夜空中星光璀璨,像是容纳了整个宇宙。在这星海之下,却有一片冰冷的水域。
长天一直向下沉,直到最深处。坚固冰冷的锁链从冰冷的水底延伸上来,缠住了年轻男人的手脚、身体。那些锁链甚至融入了他的皮肤中。
这里,囚禁着冲昕。
冲昕睁开眼睛,抬头。长□□袂翩然,落到他身前。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凝视着彼此。
“杀了她。”冲昕道。
“那不行。”长天道,“她曾是我的爱宠。”
可冲昕道:“她是我必要杀的人。”
长天沉默了。不必解释为什么,他和他共享着一具身体,共享着彼此一切的回忆和情感。长天知道冲昕为什么要杀青君。
若非他意志强大,强行压住了杀意,否则刚才那一瞬,冲昕的情感占据了上风,他差点就要对青君出剑了。
“不要再抗拒了。”长天叹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回归吧。”
冲昕抬眸看他,道:“若如你所说,则为何我还存在,为何你还在同我说话?”
长天道:“你知道这只是意外。”
“我知。但这意外使我成为了我,使我不想成为你。”冲昕道。他顿了顿,又道:“自由的意志,独立的人格——这就是生命。”
“是的……”他喃喃自语,“我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我不是你。”
“这是她说的吧。”长天道。
冲昕冷冷的看着他。他们共享了一切,包括那些最私密的回忆。长天知道了竹生的一切,在那些回忆中体验过竹生。这让冲昕尤为抵触。
其实他和他,就差那么一点点,几乎就算是一个融合了的完整的灵魂了。
那支撑着他的一点点,就是竹生。
记住你自己是谁,她说。
所以他一直记着。长天共享了他的记忆和情感,他同样共享了长天万年长久的记忆和情感。比起长天,他的人生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他没有被长天海一样的记忆淹没溶化,他还存在着,他还记得他是冲昕。
长天与他,本是同一神魂分裂而成的两半,但现在拥有完整魂根的是他,他顽强的抵抗着最后的融合,长天虽然占据了这具身体,却拿他的神魂无可奈何,只能将他囚禁。
“你还在等她?”长天看着他道。“我和你融合的时候就给她传了音信,告诉她我将要闭关。可七年过去了,她还没有来。她真的那么在乎你吗?有你在乎她那么在乎吗?”
“那不重要。她离了谁都能活的好,所以在一起或是独自一人,她不在乎。”冲昕道,“重要的是,她知道我爱她,她以她能给的回应了我。”
“倒是你……”冲昕俊美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讥讽,“你这以神自居之人,可曾想过要如何去面对那些爱你的人。”
长天的脸上,出现了奇特的神情。仿佛想要悲伤,又不知该如何悲伤。
但和他共享了一切的冲昕能懂他。他的记忆有千年万年之多,那些记忆中经历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可刚才冲昕却能以他短暂的人生冲击长天,便是因为长天那些记忆中,情感少得可怜。
这如海一般的记忆,其实缺失了一段。
冲昕拥有了长天升仙之前的记忆,也拥有他归降之后的记忆,却并没有拥有他作为“仙”的记忆。这让他禁不住想知道,升仙之后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使得一个原本情感丰富之人,在归降之后却变得仿佛不再拥有人类的情感。
“不用面对……”长天的神情似哭似笑,他道:“他们都死了。”
“那些真正爱我的人都死了。”
“你的师兄,你的长老,只是因为我是这宗门的开创者,因为我赋予了他们灭魔卫道的责任,所以敬我尊我,听命于我。但他们……还不曾爱我。”
“冲祁啊……我如果命令他的话,他会愿意牺牲一切,哪怕他自己。但这……是为了他心中的道,并非是为了我。”
“冲祁并不曾爱我。”
“真正爱我的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冲昕看着他,道:“这当然……是你的错。”
芷姬原谅了他,青君也原谅了他。冲昕却不会原谅他。
长天化作水中的气泡,从冲昕的面前消失了。冲昕试着挣扎,那些锁链却挣不脱。
他垂下头,过了许久,轻轻的对自己说:“我是……冲昕。”
他要牢牢的记住自己是谁。只要他一直记得,他就可以一直存在。
夜风吹拂着草海,翻起层层的草浪。琼果花在这风的吹拂下,花瓣飞落如雪。
长天放开捂着眼睛的手,看到了空旷的草原和他新起的宫殿。宫殿在星光下泛着光,明亮辉煌,只是……却没有一个人影,所有的殿室都空荡荡。
“真空啊……”长天喃喃自语。
爱他的人啊,都为他而死了。这世间,已经没有爱他的人了。他也不想再以“长天”之名、不想再以“神君”之尊行走世间。
人们不会知道他,也就不会爱他了罢。
这一年,长天宗、盛阳宗、云水门和空禅宗四大宗门联手,号召天下宗门会盟,以长天宗为首,结成灭魔仙盟。
仙盟大量制造了上古聚灵阵,布置在修士聚集的城池和宗门。在聚灵阵的作用下,普通的城池,也能拥有浓郁度不输于上古秘境的灵气。这些聚灵阵遍布在各处,不论是宗门弟子,还是散修,皆受益于此。
九寰在面对魔族威胁的同时,也迎来自上一次灭魔之战后的修炼高峰。数年之内,大宗门特别四大宗中,金丹修士井喷一样涌现,元婴也多到了似乎不必像从前那般敬畏的程度。
仙盟调度结盟宗门弟子,集结成军。
长天归位的第四年,一股魔族出现在卫国。驻扎在卫国的长天宗执事及时发出了警报,仙盟军火速杀到。一场真真正正的硬仗打响。
这一战,拉开了第二次灭魔战争的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
咳,虽然不太肥,但好歹让冲昕露了个脸,大家营养液意思意思?
冲昕:给本君个面子。
250
青君一直下坠, 直到落入古战场。
这里和她十几年前离开时并无二样。刀子似的寒风刮过地面, 一个骷髅头骨骨碌碌滚动起来, 一直滚到了一个男人的脚下。
青君看着这个男人。他和神君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他明明曾经和神君是一体的。
男人的眼中全是怜爱, 含笑叹息:“怎么哭了?”他走过去, 将青君抱在怀里,亲吻她脸颊上的泪痕。
“谁让你伤心了?”他问, “是他吗?”
青君在他怀中发抖。男人低头凝视了他一会儿,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
“比梦醒更痛苦的……”他轻声道, “是梦碎吧?”
“到我身边来, 帮助我。”魔君在她耳边呢喃,“对我来说, 你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
青君看着他的眼睛,那无限怜爱,无限深情的眼眸,渐渐化成了无底的深渊。青君陷入了这深渊里,她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妖王青君, 在长天归位后赶赴长天宗见了他一面, 而后与妖族、人族都失去了联系, 不知所踪。而长天在青君离开后, 仿佛将她遗忘了一般,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也未曾想要见过她。
直到战情不断的恶化, 从人族之地蔓延到了妖域,狼族的狼君赶来长天宗,众人才知道青君失去了联系。
但像青君这样的大妖,自来无拘无束,一时兴起去了什么地方,一去十年二十年,都是正常。没人觉得有异。只不过这一次情况有点特殊,青君出走的不太是时候而已。
好在青君之下,狼君实力最强,在青君不在的情况下,亦可以统帅众妖。此时面对魔修这样的公敌,妖族内部也一致对外,暂时不会出现大妖们非要一争高下的情况。狼君与人族接触日久,又有炽牙和虚汐穿针引线,妖族也加入了灭魔仙盟。
唯有长天,在知道青君不知所踪之后卜算了一卦。因青君的命线与他已经纠缠太久太紧,这一卦并不十分明确,但足以令长天久久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不会发出诸如“这是天意吗?”之类的感慨。因为他曾经升过仙,他曾经成为过法则的一部分,他自己就曾是“天意”。
“当你升仙,你无法再继续拥有曾经有过的情感。”他对冲昕道,“因为你已经不再是‘人’。”
冲昕没有理他。他闭紧双目与那些锁链角力。冰冷的锁链融入了他的皮肤中,比以前更深了。他和长天原就是一体,纵他极力抗拒,也在慢慢的被长天融合。
正如有人所说,这世间最厉害、最可怕,能够击败一切的,便是时间。
大陆之上烽烟四起,但因为仙盟和仙盟军的存在,人心非但未曾涣散,反而从未有过的团结起来。为了将魔修从大陆扫除,长天归位的第十一年,长天宗、盛阳宗和云水门不再藏私,将宗门功法刊行,许仙盟军中修士修炼。
长天当年留下三支传承,便是因为这三种功法路数颇为不同。仙盟军修士可择其合适者修炼。一时间,散修、小宗门趋之若鹜,仙盟军无比壮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现世的魔修数量日渐增多。大陆之上出现了数个稳固的空间裂缝,联通了魔域和九寰。大量的魔修涌入九寰,战争的模式渐渐从仙盟军围歼魔修,渐渐转变成两军对阵。
九寰的修士都意识到,就像九寰进入了一个修炼高峰一样,魔族也进入了一个大规模增殖的阶段。高阶魔修的增多,使仙盟军一度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此时,曾经安然的在各自宗门中静修,用以镇宅的宗门长老们纷纷出山。
长天归位的第十四年。
这天长天宗里一如往常,天空湛蓝,仙鹤行行。只是宗门中不复百年前竹生初见之时的安逸平和。宗门中有一多半的弟子都在外作战。余下没有外派的弟子则个个潜心修炼,世道乱时,修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
落枫山附近出现了新的空间裂缝,有大股魔军出没。据前方冒死传回的消息,这次的魔军中,至少有两个还虚境的魔修。那个位置距离长天宗已经称得上是“出门走两步就到”的距离了。
长天宗的五位长老尽出,都在外作战。掌门冲祁和最年轻的还虚真君冲昕便亲赴落枫山,同为还虚境的冲琳坐镇宗门。
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阳光最炽热的正午时分,整个长天宗的核心,所有山峰中最高的证道峰,轰然陷落!
烟尘遮蔽了日光,长天宗仿佛被笼罩在了影子里。所有的人都震惊的看着证道峰的方向。巍峨的山峰,庄严的大殿,都消失不见了。待烟尘稍稍散去,空旷的空间中什么都没有。
向下低头才看到,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
那分明是一个深渊!漆黑不见底,仿佛连光都被吸了进去,挣脱不得。从深渊中隐隐散发出来的死气的味道,更是恶臭难闻。
警戒哨音响彻了长天宗。
可比警戒哨音更快的,是从深渊中发出的呼啸声。那啸声让人毛骨悚然。
“有人!”众人惊呼道。
有人御剑从深渊中急速拉升,不止一个,至少两个金丹,五六个筑基。每个筑基身后都还带着一个或者两个人。而那两个金丹更是两手都抓着人,被他们抓着的人也还抓着人,如同串起来一般带着两串人。
那些被人带着的都是还不能御器的炼气弟子,在证道峰上担任执役.
在看到这些同门的同时,众人也看到了他们的身后,自深渊中如同黑雾喷发一般涌出来的魔军。那些魔军喷涌出深渊后如烟花般分散。附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弟子首当其冲,被这“黑雾”裹挟了起来。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留在宗门中的弟子,炼气期的低阶弟子占了绝大多数。炼气期虽然已经算是入道,其实也就是只比凡人更强壮一些。他们甚至连御器都还不会。
筑基弟子都能随军出征,还未成材的炼气弟子却被宗门保护得很好。他们听说过很多关于魔修的事,其实却都还是第一次与魔修遭遇。一瞬的慌张失措,便已经陨落。
这几年,金丹像井喷一样的出现,元婴也多了起来。虽然门中大部分弟子都随军外出作战了,门中依然还有着十几名金丹和四名元婴留守。此时十几道流光箭一般射过去,十几道剑芒和法宝的虹光扎入了“黑雾”中。
黑衣的巡山执事吹响警戒哨,有人组织筑基弟子迎战,有人祭出中、大型的飞行法宝,呼喝着指挥炼气弟子撤退。
有这些人在,修为低微又没有直面过魔军的炼气弟子们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很快冷静了下来,开始有条不紊的撤退。长天宗里,符阵简直多如牛毛,炼气弟子一旦找回了理智和冷静,便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撤到最近的安全区去。所谓安全区,便是这峰上最强的防护法阵,开启之后,那些“黑雾”便只能转去追逐那些没有进入安全区的弟子了。
幸而这“黑雾”看着密密麻麻,实则就如现在长天宗绝大部分都是炼气弟子一个样,“黑雾”中绝大部分也都是低级的魔物。那些没来得及逃入安全区被追上的炼气弟子,祭出兵刃来,也并非不可一战。
炼气弟子还没有被放出宗门历练过,他们都很年轻,许多还是少年,都是从小就在宗门长大的孩子,实际上也都是连鸡都没杀过。对他们来说,最难的也就是这“第一次”。
但当他们亲手杀死了第一只魔物的时候,心中便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原来是这样啊”的感觉。这第一步迈过去了,那些慌乱、惴惴不安的情绪便都平静了下来。宗门平日的教导不由自主的就浮现在脑海,引导着他们,勇气便自心底生出。面对追上来的魔物,便敢于举剑相迎,而不是转身把后背留给敌人。
年长的护着年幼的,武力强一些的护着柔弱些的,且战且退,将那些没有一战之力的年幼弟子都送入了防护阵中。
死亡和战争,从来最催人成长。
忽然有金色的雾气加入了战团。那团金雾如有灵性一般穿梭在战场中,所到之处,“黑雾”被打散了,魔物们只要沾了金雾的边,顿时就灰飞烟灭。
“真君!”有弟子欢呼道。
那团金雾,细看之下,原来竟是一团金色的砂砾。正是冲琳的本命法宝山河盘中的砂砾。
冲琳虽然不以战力见长,到底也是还虚真君。她操纵着山河盘,金雾陡然膨大,盘旋着冲下那深渊,画出了螺旋形的轨迹,与自深渊底向上冲的密密麻麻的魔物迎头相撞、绞杀,生生阻住了魔军从深渊中喷涌的势头。
长天宗弟子士气大振!
银色长/枪扎透了一个金丹魔修,呼啸着盘旋了一圈,扎透了一串的魔物,才回到虚景的手上。
虚景一转头,便看到不远处,两名金丹师弟被一名魔修一掌挥出,拍飞了出去,口吐鲜血,不知是死是活。虚景是金丹大圆满境,虽明知道能将两名金丹一掌击飞的至少也是元婴境修士,依然毫不犹豫提抢就刺了过去。
他是武修,虽然境界尚不到元婴,战力却很强。此时他战意汹涌,银枪之上灵力喷薄而出,这一枪/刺过去,带起的罡风竟也将周围几只低级魔物生生绞碎了。
那魔修身周忽然浮出几张符箓,将他团团护住。虚景的银枪/刺过去,仿佛刺入了一个大皮球,柔韧却扎不破。那几张符箓发出刺目的光,虚景这一刺之力陡然被扭转反弹,他便被弹飞了出去。
待在空中一个后翻急停,那厉害的符修已经消失。
虚景神识扫过。此时天空中有尖叫有呼啸,有魔修追杀长天宗弟子,也有长天宗弟子追杀魔物,有红色鲜血飞溅,也有黑色脓液喷涌。虚景神识极快的扫过战场,在战场的边缘处发现了那个符修。
那符修身周裹着浓浓的黑雾,只隐约能看出应该是个人修。但他身周环绕着那几张符箓太过显眼,虚景才一下子就发现了他。
虚景不及细想,已经追了过去。
两人一个元婴,一个金丹,几息之间便已经脱离了主战场。穿过山峰、峡谷,几个转折之后,虚景追丢了那个符修。
他停下来,放开神识搜索,远处却忽然想起了爆破声。身形一晃,他便徇着那声响追过去了。
此处已是长天宗极荒僻之处,看不到人烟。虚景追过去,却惊讶的看到一面山壁上被几张符箓撑开了一个洞口。但山壁上并未有岩石碎裂,因为从那洞口看过去,可以看到洞口的另一边鸟语花香,完全是另一副天地。显然这里本来就存在一个结界,将一方区域藏在了结界中。而那个魔修,破开了这结界。
这结界中是什么地方?连虚景都不知道的地方,为何那魔修却会知道?他破开结界又想做什么?
虚景心念电转。但他不及细思,已经提抢。因为那魔修在这短暂的片刻便已经寻到了他想要的,由封印中又冲了出来。
他挟着一个人,由封印中冲出来,直接就与虚景打了个照面。
虚景是天生的武人,身体比脑子快,已经本能的挺枪/刺去。那魔修忽而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直笼罩着他的黑雾似是稍稍淡了些,他这一抬头,便露出了大半张脸。
虚景这一枪,便没刺下去。
他睁大眼睛,震惊的看着那魔修。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魔修已经和他擦肩而过,飞速远去。
251
当一个普通的人入道之后, 对血亲、道侣、自身未来和天道规则等等都会有所感应。通常修为越强, 这种感应就愈敏锐。这种感应有时候表现为心中隐隐的感觉, 或者心跳加速, 更激烈的则表现为心悸。
但长天没有血亲, 也无道侣,他爱世间众人, 爱得太多太广,那爱便被分薄稀释,于是这世间便没有哪个单独的人对他来说称得上“重要”。他自身在规则之外, 未来也难以测算。因此长天归降以来, 便几乎没有过这种感应。
这一天,他和冲祁在落枫山一带寻觅那两个还虚境的魔修, 魔修没有找到,他却忽然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心悸。
这世间,唯有一人能使他心悸。
长天捂住心口,留下一句“宗门!”,人便已经消失。
冲祁瞳孔骤缩。他们在这里寻找那还虚境的魔修,已经找了两个月, 还未寻见踪影。但长天走了, 他就必须继续坐镇。否则把这一支仙盟军留在这里, 虽有几个元婴, 也不是还虚的对手。
宗门有护山大阵,外敌很难攻入——冲祁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望着宗门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身边的一位元婴真人看了他一眼, 忽而想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掌门笑过了……
冲琳以山河盘硬扛住了企图从深渊中冲入长天宗的魔军。没有了更多的魔军涌出,战场内便压力骤减。
冲琳凝目盯着那深渊,她与密密麻麻的魔军正面相抗,却渐渐觉出了异样。那些魔物和魔修与其说是要杀入长天宗,还不如说他们是在拼力的逃。
是的,冲琳感觉到了,其实就在那深渊当中,还有另一股力量。山河盘从上面压住了喷涌而出的魔军,那股力量却是从下面在把那些魔物向下拉。那些魔物正是拼了命的想要逃离那力量。
正皱眉间,猛的有一股巨力与金色砂砾相撞,冲琳不敌这力量,吐了一口血。金色砂砾微滞间,一个魔修已经窜出了深渊,竟是个还虚境的魔修!
那魔修甫一脱离深渊,便吐出一片黑雾,离他稍近的几个长天宗弟子和几十只魔物,沾上这黑雾,都化作了黑色的烟尘被他吸收。
那魔修像是一个人被抽干了水分一般,皮肤紧贴着肌肉,甚至能看清那肌肉的纹理。他同化吸收了几十只魔物和几个长天宗弟子,再抬头看到天上成百上千的弟子,顿时咧开嘴桀桀的笑了。
冲琳瞳孔微缩,她放开了山河盘,人已经化作流光向那魔修冲去。那魔修笑完之后,嘴陡然咧到了耳根,黑雾从那嘴中扇形喷射而出,眼看着几十名长天宗弟子都在这黑雾的喷射范围之内。冲琳的及时的赶到,她张开一只手,迎向了那黑雾。她的手心中,出现了一颗明珠,那珠子放出光芒。光像盾牌一样挡住了黑雾,发出滋滋的声音,与黑雾彼此消耗。空气被挤压成气流,激射,附近的低级魔物顿时粉身碎骨。
几名金丹见状,结了纯灵阵。他们的剑上身上,都附着上了银屑般的光芒。自有了上古聚灵阵凝聚灵气,这纯灵阵的效力比之从前强上数倍。
有着至纯灵气护体,他们不惧那些黑雾,提剑攻来。
那魔修与冲琳相抗,身周忽然祭出了四把小剑。小剑剑意凌厉,分别攻向几个金丹。一名金丹不敌,被小剑一剑斩杀。又一名金丹也险些陨落,幸而有元婴修士的飞剑及时赶到相救。那元婴随即赶到,欲要抢救几名金丹弟子。不料那四柄小剑忽而四合为一,融成了一柄剑。
那魔修的剑意凌厉无匹,一剑令元婴吐血,经脉受损,第二剑便将他斩杀。剑意还波及了看到师长吐血欲要相助的一个金丹,斩去了他的半身,顿时下了一场血雨。
冲琳是掌命线者,她毕生修为都用在了卜算上,从来不精于战斗。她此时硬扛着这还虚境的魔修,眼睁睁看着宗门弟子陨落,既痛惜又无力。
这几个金丹之所以会在宗门留守,便是因为他们都才结丹不久,境界还不稳固。从筑基到金丹,是一个修士大道之上迈出的一大步。就在昨天,这些新晋金丹们还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今日他们便陨落在从小长大的宗门之内。
冲琳对宗门弟子向来慈母心怀,如何能不痛惜!
然而她此时已经自顾不暇,珠子与魔修喷出的黑雾相互消耗,一颗原本无暇的明珠开始被黑雾侵蚀。光盾逐渐缩小,有黑雾自冲琳两侧飞散而去。幸而弟子们都结了纯灵阵,星星点点的银光倒还能挡住这些飞散了的黑雾。当倘若没有冲琳挡在前面,以这些筑基弟子的纯灵阵凝结出的一点点至纯灵气,必然是无法扛住一个还虚境魔修喷出的死气的。
失去了冲琳的护持,山河盘独自镇压深渊魔军,金色砂砾虽是上古法宝,奈何那深渊中魔军井喷般的涌出,这消耗之大实在难以想象。山河盘开始震动,金色砂砾盘旋绞杀的速度渐渐减弱,不时便有一股一股的魔军自间隙中逃窜出深渊。
便在此时,那还虚魔修仰头看着冲琳,仿佛看着什么珍馐美味。他咧开的大嘴里喷出的黑雾忽然停歇。冲琳瞳孔骤缩。那魔修已经又张开嘴,“哈!”了一声。
伴随着这一声,被死气侵蚀了一半的珠子再支撑不住,忽然炸裂。光盾陡然消失,带着恶臭的灵力扑面而来,排山倒海一般。
身后便是诸多宗门弟子,作为唯一留守的还虚,冲琳不能退也不会退。她指若拈花,身后隐现祥纹,水一样柔的灵力腾起,迎击魔修。
两个还虚修士的对撞,激得气流喷涌如同飓风。
她身侧的金丹都扛不住这飓风,被卷得飞了出去。附近筑基弟子在刚才便已经有意识的后撤,这等高阶修士的战斗,筑基卷进去便是一个死。结果明明已经撤到远处,飓风一起,这些弟子们依然如飞絮一般被吹了出去。
众人只看到气流卷动成了白色漩涡,而在漩涡中心的冲琳究竟如何,完全看不真切。
但几息之后,那漩涡突然死气大盛!
众人心中俱是一紧。
旃云峰冲禹、观壁峰冲琳,都是出了名的慈爱宽厚的师长,在宗门中极受弟子敬爱。此时见冲琳凶多吉少,众人心中都是大恸。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山河盘再也扛不住深渊中向上冲击的魔军的压力,金色沙砾“砰”的一声炸开,再不成形。
蚁群一般的魔军再度从深渊中喷涌出来,一时间竟遮天蔽日!
难道竟要陨落在宗门之内了吗?弟子们心头都不由自主的涌上了这个念头。
寂杀的剑意便在此时出现。
乌黑的克己剑划出了一道黑芒,挟着罡风,如蛟龙一般在深渊之上盘旋一圈,那些刚刚才从深渊中喷涌出来的魔军瞬时碎成齑粉烟尘。
此处压力一缓,克己剑掉头直刺入两个还虚修士造成的气流漩涡中。漩涡炸裂,冲琳纤细的身影向下急坠。
一道快得看不清的流光将冲琳接住。克己剑的主人比他的剑迟了一息赶到战场,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那些最低级的魔物智商低下,本能的便想要逃跑。
克己剑解救了冲琳,依然没有停留。许多弟子根本没反应过来,与他们厮杀的魔修便已经碎成了齑粉。
“真君!真君!”
“冲昕真君!”
战场上爆发出欢呼声。
克己剑已经回到了冲昕的身前。冲昕一手揽着昏迷了的冲琳,一手捏着剑诀。
他眼睫低垂。刚才一息之间,他已经看清了战场上的情形。
那些弟子们修为低微,却也不曾畏惧。有人受伤,有人陨落,有人不顾性命的冲上去厮杀,只为了让几个童子能退到安全区,也有人明明已经不支,依然将受伤的同门挡在身后,迎战魔军。
他甚至看到了从前炼阳峰上的小丫头,也夷然不惧的与魔军厮杀。她在玄炎秘境中一场历练,胆量和心境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些场景……何其熟悉。
冰冷的水底,冲昕睁开了眼睛。
“重演……”他喃喃道,“都是重演。”
这是他深爱的宗门,他痛苦的扯住捆缚着他的锁链,流下了血泪。
“这都是……我的错。”他道。
他和长天共享着一切,包括身体和情感。这一刻,他以为自己是长天。
长天垂眸凝望着那深渊,眼底一片冰冷。
他捏着剑诀的手双指并拢,倏地向下指向了深渊。
克己剑一声清啸,箭一般射入深渊中。如火山喷发般的光芒和飓风冲入云霄。
经历了这一战的长天宗弟子后来回忆起来,有两件事记忆最深刻。
一是冲昕真君那一剑之威。
一是另一道来自深渊的威压。
那道威压像是一个想向你和蔼打招呼的凶兽,伸出他的利爪笑眯眯的抚摸你的脸颊。尖锐锋利的指甲却将你划得鲜血淋漓。
许久之后那些弟子回忆起来,还感觉毛骨悚然。
“后来才知道,”他们心有余悸的说,“那个……就是魔君啊!”
长天归位的第十四年,囚仙大阵毫无预兆的崩毁,魔君挣脱了这万年的囚笼,再度君临魔域。
刚刚摆脱了囚笼的魔君,急需恢复力量,大量的吞噬魔军。这些井喷式制造出来的魔军,本也就是为他准备的口粮。
魔军亦有生存本能,疯狂逃窜。
囚仙大阵的崩毁冲击了魔域与九寰之间一处界壁薄弱之处,那里不是别处,正是长天宗证道峰。
魔军遂从此处疯狂逃窜,遂造成此次长天宗之殇。
数名元婴金丹陨落,大批低阶弟子横死。冲琳真君半身损毁,失去了一条手臂和半张脸。伤口被死气侵蚀严重,留下了永久的伤痕。
而后赶回宗门的掌门冲祁,从汇报战情的弟子虚景那里得知了另一件事。
“弟子昔日常来往于炼阳峰和旃云峰,决没看错。”虚景艰难的道,“掳走了一名弟子的魔修,的的确确就是……冲禹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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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
百花谷里, 兔子死了一地。倒不是冲禹刻意杀死它们, 而是他冲进来的时候, 兔子们正在陪伴姜珠玩耍。这些兔子虽开了神智, 实则没有什么修为, 十分弱小。冲禹裹着一身的死气冲进来,兔子沾上即死。
长天站在巨花前沉默不语。冲祁比他更沉默。
长老们都不在, 秘地中不复从前的宁和,寂静得可怕。
“我身边的人,少有入魔……”长天忽然开口, 缓缓道, “心中有信仰的人,不容易被蛊惑。那个时候, 我把自己变成了他们的信仰。”
而信仰一旦崩塌,道心毁损,最是易堕魔。
冲禹一直以来都对冲祁深信不疑,对冲祁教导他要做的、该做的事都深信不疑,他相信他们一切所谓都是正确的、正义的。哪怕需要一些牺牲,也是为了大道。
但当冲禹亲眼见到还活着的珠儿时, 这份信仰崩塌了。对一个修士来说, 最糟糕的甚至不是修为受损, 而是道心崩溃。冲禹的道心, 因此而崩溃。
冲祁不知道冲禹出走这几年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又是怎么去了魔域,但他能想象得到冲禹道心崩毁的痛苦。
和有目的的抚养冲昕不同, 他和冲禹才真正是情同兄弟、父子。
他比冲禹大了几百岁,冲禹因为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一入门便被师父揽入门墙作了关门弟子。几百岁的冲祁看着这个还会尿床的小师弟,直如看儿子。修炼初期的东西简单,师父躲懒,直接将冲禹丢给他和冲琳这一对师兄师姐,也未尝不是为了给这个最小的关门弟子亲近师兄师姐的机会。
师父的目的果然达到了,冲祁和冲琳在生下珠儿前仿佛就先养了一个儿子。
几年后珠儿出生,和冲禹不过差了十几岁,于修真者来说,等同于同龄。两个小家伙情愫暗生,他都看在眼中,原想着等两个人都结丹,便许他们结为道侣,那时候哪会想到后来的人生抉择,一路苦痛煎熬。
“是我的错。”冲祁垂下眼眸。
他本着不愿冲禹来承受煎熬的心,向冲禹瞒下了珠儿之事,不想越是如冲禹这般心思简单之人,愈是不能承受至亲之人的欺骗,还不如一开始便坦诚相告。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冲禹的堕魔,全是他这师兄的错。
冲禹若因此伤害或者杀死了珠儿,便是他的错上加错。
长天转头看着冲祁。
这是一个信仰坚定,道心坚固的男人。从前在他的身边,有许多这样的人。因为比起寻常人,这样的人更能作出艰难的抉择,更能承担责任,承受苦痛,更能够……做大事。
这其实便是一个适合做领袖的人。
我的父亲,如果有朝一日不能再承受失去我之痛,恳请宗主护持他的道心——当年的姜珠这样恳求他。
长天答应了。
他看着冲祁低垂的眉睫。长天宗的掌门真君,双眉斜飞,墨眸狭长,俊美的脸上没了往昔的轻佻风流,他把苦痛放在心底,眉目间只有凝重。
长天知道,他兑现诺言的时候到了。
“冲祁……”他唤道。
长天看世间生灵,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但他到底不是全然淡薄无情,长天宗这些徒子徒孙,到底在他心中比旁的人更亲近一分。几百岁上千岁的,在他眼里都是孩子。
他轻声道:“有些事情,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这是要代他在世间行走之人,有些事,他有资格知道。长天也不想再隐瞒。
囚仙大阵结成的那一瞬,那些跟着他一直到决战之地的追随者们临死前一瞬迸发出来的痛苦、愤怒和恨,长天至今没有忘。有些事情或许不得不重演,有些则不该。
冲祁微怔抬头,看着他的宗主,不知道他是想要告诉他什么。
证道峰陷落,形成的并非是自然的天坑,而是连接了两界的巨大空间裂缝。实际上,是因为最初为了观察、监视囚仙大阵,便在那里制造了界窗。当界窗关闭时,两界并不连通。但是因为长达千年在同一地点反复的开启关闭,使得那里的界壁比别处变得脆弱,才没有经得起囚仙大阵崩毁时的冲击。
但追究起来,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囚仙大阵突然崩毁。这比长天观察到的和卜算出来的,早了太多,也太突然。
不用想都知道必然有人为的因素。这等因素,便是卜算之中常说的“变数”。
长天已经不想再去卜算,因为他光是凭猜测便已经猜到了。那个变数……便是青君。
昔日膝头撒娇求宠的小狐狸,早已经成为了当世大能。她一旦倒戈,造成的破坏惊人。
而这,又一次……是他的错,长天想。
在证道峰陷落之处,符箓司举司出动,巨大的阵法将这裂缝封印。执事们忙忙碌碌,测试着每一个部件。有执事偶抬头,看见了他们的掌门真君立在空中,垂眸看着那深渊。
掌门真君于公事上严格公正,私下里却又风趣诙谐,是一个极有人格魅力、让人信服的男人。
可他此时此刻的目光,却似乎带着迷茫。
执事从未见过掌门真君这样的模样。这是于宗门如定海神针一般的男人,他怎么可以有软弱迷茫?执事心中微感不安,扭头看了眼同伴,却发现同伴们都没有注意到天上。再转头,天上已经空无一人。
冲祁落在观壁峰冲琳的洞府前。正有几名女修从里面出来,见到他,纷纷行礼。
“她怎么样了?”冲祁轻声问。
“已经无碍了。”为首的女弟子恭敬回答,犹疑了一下又道:“只是……伤口为魔息侵蚀,无法恢复,留下了疤痕。”
冲祁颔首,女弟子们都退下,他缓步走进了冲琳的洞府。他对这洞府极其熟悉,几步便到了冲琳的寝室。
冲琳半边身体受伤,侧卧于榻上。听得他进来,她睁开了眼睛,准备坐起来。
冲祁身形一晃就到了她榻边,伸手按住了她。“别动了。”他低声道。
为魔息所侵蚀的伤口不比平常伤口,丹药亦不能立刻收敛伤口,冲琳还需要静养。与师兄相处了几百年了,她也不矫情,依言躺下。
冲祁坐在了她榻上。
虽是师兄妹,他这样也有点太亲密。冲琳微觉异样。但她抬眸,却看到冲祁的双眸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迷茫。她不由怔住。
“师兄。”她轻声唤他,“师兄怎么了?”
冲祁看着她脸上的疤痕。自眼角到下颌,她一侧脸颊的半边都留下了焦黑的疤痕。对天生喜爱美丽的女修来说,那些疤痕既疼痛,又丑陋。所以刚才那些女弟子的目光中,都带着难过和惋惜。
“痛吗?”他低声问。
“不碍事的。”冲琳道。
冲祁凝视着她的脸颊,道:“留下疤了。”
冲琳微笑:“皮相而已。”
经历了这样的生死之战,受了这样的伤,她的眉间依然淡然平和。她早已堪破生死,并不畏惧为宗门献出自己的生命。
冲祁便想起了当年珠儿之事,冲琳激烈甚至惨烈的抵抗。
长天宗的掌门真君,忽然泪流满面。
“琳儿……”他捂住眼睛问,“我错了吗?”
冲琳惊讶,而后沉默。过了一会儿,她问:“师兄何错之有?”
“阿禹……入魔了。”冲祁艰难的道。
他看到冲琳的手忽而抓紧了身下的丝褥。冲禹冲昕都是在冲琳身边长大,宛如她的孩子。冲禹更是因为冲昕之事而出走最终堕魔。
冲琳闭上眼睛,承受了这痛苦的一刻。
她睁开眼睛,望着他垂着的指尖,缓缓的道:“师兄,今天……我差一点陨落。但我没觉得痛苦或者可怕。真正让我痛苦的是有那么多的弟子遭难,而我无力相救。如果昕儿只是昕儿,如果没有宗主,还会有更多的弟子失去性命。”
“我看到了一个选择,一边是……牺牲昕儿一个人,一边是……更多的宗门弟子。当我面对这个选择的时候,我……我退缩了。”
“我无力选,不敢选,不能选。”
“所以我,注定成不了那个引领宗门、保护宗门的人。因为那个人,无论多痛苦,他都得作出对宗门来说最好的或至少是更好的选择。”
“师兄……”冲琳的手覆上了冲祁的手。感觉他指尖冰凉,她握紧了他的手,将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不要迷茫。”她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的道便在于此,不是为了一个人,甚至不是为了一个宗门,你的道……是为了天下人。”
“你做的选择,注定是痛苦的,有争议的。你将不得不背负起这些痛苦甚至怨恨。”
“以往……是我太苛责你了。”
冲祁的泪水滴落在衣袖上,他握紧了冲琳的手。
“师兄。”
“琳儿?”
“待我伤好,去拜见一下宗主吧。”
长天归位十四年,虽同在长天宗,冲琳一直不肯去见他,长天亦不曾强求。两人十四年来,还从未打过照面。
冲祁垂泪道:“好。”
待他拭干泪水,准备离去时,冲琳又唤住他:“师兄……”
他回头看她。
冲琳问:“有魔修从秘地掳走了一名弟子,那个人是阿禹吗?”
冲祁道:“是。”
冲琳问:“他掳走了什么人?”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冲祁道:“……不知道。”
冲琳没再追问。冲祁听见她喃喃自语,叹息怜悯那个被掳走的弟子。
冲祁转过身去,大步的走出她的寝室。待走出洞府,他迎着刺目的阳光,任山间的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再睁开眼,他的目光中再无迷茫。
世间之事,总是像重演,但也总有变化与不同。
灭魔之战的主战场依然是在九寰大陆,一方面是因为魔族总是不断侵略九寰,九寰修士不得不自卫反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魔域中不仅没有灵气还到处弥漫着死气,若长期在那里作战,高阶修士尚可忍耐,低阶修士承受不了。
而且长天知道,魔君迟早会离开魔域。他真正想要的,不在魔域,在九寰。
但第二次的灭魔之战,世间再无“长天”,再无“神君”,只有长天宗炼阳峰的冲昕真君。冲昕真君的强悍震慑人心,但他也只是长天宗的一分子而已。
真正让世人敬佩的,是以长天宗为首的三大宗门,尤其是长天宗。在这场战争中,长天宗起着毋庸置疑的领导作用,将九寰大陆原本松散的修士们,团结到了一处,甚至连妖族也加入了仙盟。倘若不是灵族杳无音信,仿佛便像是再现了传说中的第一次灭魔之战时的兴盛场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聚灵阵遍布九寰。整个九寰的修士都因此收益,整体的修为水平大幅度提升,以至于金丹几乎要掉出高阶修士的行列。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里,修士们也注意到了整个大陆上,即便是没有聚灵阵的地方,灵气的浓郁度也增强了。这证实了一个一直以来都还有争议的理论,即灵气到底来自哪里。
这几十年的变化,证实了灵气来自于世间生灵。草木、动物、人,尤其是人,尤其是修士。修士修炼,汲取天地灵气化作自身灵力,但他自身的存在,同时也反馈给天地间更多的灵气。
所以万年前大能将凡人送入凡人界,便是保留火种。当九寰大陆经过了第一次灭魔之战,生灵涂炭,赤地万里的时候,幸存的修士从凡人界带回了凡人。凡人们快速、大量的繁衍,生出凡人,也生出可以修炼的人。一代代繁衍,几何倍数的增殖。于是几千年下来,九寰大陆的灵气才渐渐恢复。
而现在的这些遍布大陆的聚灵阵加快了这一进程。
对修士来说,时间有时候不太有意义。转眼间,长天归位已经六十四年,离当初玄炎秘境一别,已经六十九年。
竹生和苍瞳,终于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求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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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和苍瞳并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经过了短暂的休息, 第二天天亮后, 他们随意的选择了一个方向, 打算找到一个最近的城池, 走传送阵去长天宗。
但他们找到的第一个城池却是一片废墟。
没有火烧或是杀戮的痕迹,那些房舍纯粹是年久失修才坍塌的。但一座完整的、显然未曾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完全失去了人烟,彻底的被废弃,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情。
竹生和苍瞳找了几间还算完整的房舍进去看了一圈, 寝室里的被褥已经破烂, 棉絮成了硬块,但看得出那被褥是在叠好的状态下慢慢腐烂的。书桌上的笔还架在笔山上, 砚台的盖子还放在一边,一块好砚暴露在空气中太久无人养护,已经干裂。竹生之间轻轻在桌上抹了抹,那里有些碎屑,是纸。
曾经有人在这桌前执笔写字,他还没写完, 只是把笔搁在了笔山上, 而后……他消失了。
那些房舍中的东西, 虽然腐坏了, 破碎了,但依然能看得出曾经安然的生活痕迹。这里的人并非集体搬迁,遗弃了这座城池, 而是在正常生活的状态下,就集体消失了。
苍瞳从城池的官署中找到些保存在箱子里裹着防水油布的籍簿。
“这里是凡人国度,卫国的邹城。”他道。“这里不会有传送阵。凡人国中,只有大国的皇宫中才可能会有传送阵。”
好在官署里有舆图,他们找到了卫国舆图,也找到了九寰舆图,确认了所在的位置。
离去前,他们又看了眼这空荡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城市。
“魔族。”苍瞳肯定的道。
竹生点点头,同意他的猜测。
从邹城离开,他们没打算去卫国都城。既找到了九寰舆图,他们就打算去最近的修真界的城池。以他们两个人的速度,也不过是片刻的事,但他们在路上停下数次。
邹城那样整城人口消失的,并不是个案。一路上,他们看到的城池、村镇,都是完全的没有了人口。出了邹城之后,才发现土地大面积的被污染,不要说庄稼,连野草都长不出来。
他们朝最近的修士城池飞去,很快离开了凡人国度的区域,在天空中见到了修士。
那些修士大约有二十人,穿着一色的衣衫,十分整齐。竹生不期然的就想起了长天宗的巡山执事。但那些人的衣衫外,还有刻着符文的罩甲,他们是士兵。
“道友从卫国来?”那些人拦住了他们,警惕的问。
竹生领过兵打过仗,一看便知这是巡逻盘问的架势。“是。”她道,“卫国怎么回事?城池都空了,土地都被污染。”
那些士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其中一个人举起阵盘似的的法器对着她上下扫了一遍,道:“干净。”
说完,又对着苍瞳扫了起来。一扫之下,那士兵突然面色一变,喝道:“有魔息!”
二十名士兵皆祭出了兵刃,其中有个人手指一弹,一个响哨呼啸着飞上了天。他们都不过是筑基而已,竹生和苍瞳并不紧张。他们都看向了另一个方向。听到警哨,已经有一队修士从那边赶过来。看起来约有百人,其中三个金丹。
这些人迅速的把竹生和苍瞳包围了起来,上下前后左右,百多人形成了一个球状的包围圈,竟是半点死角不留。动作敏捷,配合熟练,也可以称得上是训练有素。
“魔修吗?”主事的金丹喝道。
但竹生还没回答,另一个金丹已经“咦”了一声,道:“竹君?是竹君吧?”
竹生看向那个人,没有什么印象。会叫她“竹君”的,必是当年玄炎秘境故人。如果是金丹的话,按说至少有点印象,看来应该是后来才结丹的人。
那人知道竹生不会记得他,道:“我姓方,方永英,竹君大概不记得我,当初在玄炎秘境,我是瑞莹道君那一队的。”
竹生点头,道:“不想还有机会见面。方道友,这是怎么回事?”
方永英问巡逻队:“怎么回事?”
巡逻队答道:“这位仙子是干净的,但是这个人……身上查出有魔息。”他长剑指着苍瞳。
方永英道:“竹君,这位……”
竹生解释道:“他身上有一部分被污染了,无法净化,但他的确不是魔修。”
方永英有些踌躇,道:“竹君恕罪,只是此事非我等能定夺,我们营中有专门的测查法器,还请竹君与这位道友移步。待确认道友确实不是魔修,在下自当向道友赔罪。”
竹生挂念冲昕,且苍瞳根本也不是魔修,她不想在这里耗费时间。正要开口拒绝,东方忽然响起了尖锐的哨音,正与刚才巡逻队示警所用的哨子一样。
众人面上变色,欲要去那边援手,可这边又有竹生和苍瞳。可看这二人坦然的神色,又像是真的误会,若是因为误会耽误了那边的救援,又……
犹疑间,先动的人却是竹生和苍瞳。
那警哨之声代表着有魔修出没,竹生和苍瞳已经懂了。三个金丹一群筑基,怎么可能围得住他们二人。众目睽睽之下,二人身形便从这上下左右前后的无死角包围中消失了。
另两个金丹目瞪口呆,连声道:“怎么回事?哪里去了?”
方永英已经踏着飞剑往适才哨音响起之处掠去了。“那边!”他喊道。
两人连忙带队追上他,问:“你怎么知道?”分明他们什么都没看清。
方永英望着那边,带着自信的笑,道:“因为……那是竹君啊。”
竹生这边是一场假警报,那边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现了魔修。
竹生在玄炎秘境中带领一众修士围杀魔修,也算是很有经验了,但见到这边的情形,依然是吃惊不小。她吃惊的是数量。
刚才便看出,方永英他们显然是有建制的军队,而到了这边竹生看到的是,原来不光人修成军,魔族竟然也已经成军了。
在玄炎秘境中,竹生的人都是许多修士一起围剿一个魔修。在这里,竹生却一次性见到了几百魔族。这中间既有低级的魔物,也有中高阶的魔修。而这边的人修约有五百人,其中还掺杂着几十个妖族。种族之战、生存争夺,没有什么好说的,都是见面就开打。竹生速度虽快,赶到的时候这边也已经厮杀起来。
竹生和苍瞳的立场非常明确,自然不可能站在魔修那一边。两人一赶到便出手了。
几百魔军中不过两个元婴,数个金丹,其他都是杂碎。
竹生的碧刃,苍瞳的铁拳,一人一个便将两个元婴魔修斩杀。几个金丹魔修见势不妙,欲要逃走,碧色刀芒已经扫过来,世间又多了几个寂灭的灵魂。
这边的人修也只有两个元婴,十来个金丹,本想着是一场硬仗,谁知道从天而降一对男女,兔起鹳落间魔军便只剩下一堆杂碎了,不由目瞪口呆。待那美貌女子侧目看过来,才回过神来,呼喝着围杀低级魔物。
等到方永英这一队赶到,就看到同袍们正在围剿魔物,忙得不亦乐乎。但没有硬点子,这一仗就打得轻松。
众人在扫尾时,两个元婴已经过来跟竹生和苍瞳说话。这几个都是男修,理所当然的便都对着苍瞳通报了名号。
可惜苍瞳的世界里只有竹生是明亮发光的,其他的人一律可以无视。他虽然早就修好了声器,却也习惯了闭口不言。还是竹生与他们通了名号,这两人才意识到这一对男女中,女为主,男为从。
其中一人讶然道:“阁下号竹生?可是昔日玄炎秘境中的竹君?”
竹生颔首道:“正是。”
原来这人是云水门的,听玄炎秘境归来的同门讲述过竹君的事迹,早就心生向往。往昔还觉得同门对竹君的容貌与气度有所夸张,今日一见,才觉同门所言不虚。
待得方永英也过来说话,才知道刚才一场误会。
那两个元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道:“苍瞳道友必不是魔修。”他们亲见了苍瞳的威力,倘若苍瞳是魔修,此处怕是已经没有活口了。他们还好好活着,足以证明苍瞳并非魔修。
竹生问:“道友来自云水门?那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她已经看出来,九寰大陆的情况与几十年前有了很大变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的这里的灵气都比一个甲子前浓郁了许多。
那元婴道:“竹君是不是许久没出世了?”
修士闭关或者秘境历练,常常便要许多年,又或者在哪里偶逢机缘,被困在某处几十年,也是常见。
竹生点头:“正是。”
一场交谈,竹生知道了灭魔仙盟和仙盟军,也了解到九寰情况之恶化,得知了魔君已经脱困,重临于世。更有传言说,妖族青君已经堕魔。
她不过离开一个甲子,九寰便发生如此多的变化。
唯一不变的是长天宗在九寰的地位。
冲祁真君的名号,响亮震耳。
作者有话要说:
2分钟后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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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祁这个人长什么样子, 一百多年过去, 竹生都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但她始终都还记得那个男人的眼睛。狭长的墨眸, 目光锐利。她也记得那个人的眼神。他对别人的苦痛屈从不是不懂, 但他依然作出他认为对的选择。
竹生不会如孩子一般简单的把人归类为好人或者坏人, 但她也能言简意赅的给冲祁下一个定义:领导者,上位者。
她和苍瞳被请到了营地中喝茶, 待听完九寰近一个甲子的大事后,跳过对她无关紧要的冲祁,她直接问:“长天宗炼阳峰冲昕是我道侣, 道友可有他的消息?”
“冲昕真君?”另一个元婴眼睛亮起来, 笑道,“我半年前见过他一回的。”
他赞叹道:“真君真是……唉,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竹生于是听了一耳朵冲昕是如何卫道除魔,是如何大显神威,是如何令人钦佩的。她微微蹙眉。从这人的描述中,能感觉到冲昕仿佛一切如常。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修士,强大、冷静,遵从师门号令, 指哪打哪。
这听起来真的太正常, 太像冲昕了。
唯如此, 竹生更知道事情绝不正常。
“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她问道。听他们的讲述, 冲昕也并不在宗门,似乎是到处流动的状态。
那人很是诧异这位竹君为何不直接询问自家的道侣。这种事不是一个传音符便能问明白的吗?难道小两口吵架了?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的瞟向苍瞳。这一位……咳咳,也英俊威武雄壮刚猛, 这这……这和冲昕真君的道侣成双成对的出现,看起来还十分亲密,这这……这什么情况?
他小心翼翼的道:“我帮竹君问一下长天宗的瑞承吧。”
他其实等着竹生说“不必麻烦了”,结果竹生却点头道:“麻烦你了,多谢。”
这人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给他认识的这个长天宗的瑞承发个传音符询问。瑞承一接到就回复了:“真君刚刚回宗门去了,怎么啦,怎么问起真君来了?”
得知了冲昕的确切消息,竹生又问起最近的传送阵,谢过了这些人之后,和苍瞳一起离开了。她自然是不知道,她和苍瞳都消失很久了,这几位还眼神诡异的盯着蓝天,天马行空的在脑子里展开了一段爱恨情仇呢。
竹生和苍瞳走了传送阵,中间转了两次,直接传送到了离长天宗最近的永盛城。永盛虽不比安平是长天宗直辖的四大城之一,但它离长天宗最近,竹生的印象中,也是长天宗弟子假期最爱去玩耍的繁华地方。
可竹生看到的永盛城并不见繁华,城池中气氛肃杀,城外驻扎着大量的军营军帐。一问才知道,现在永盛已经辟作了军镇,仙盟军的大本营便在此处。
竹生稍一打听,便打听到了长天宗掌门真君、灭魔仙盟盟主、仙盟军总帅冲祁真君也正在此处。
竹生如果要长长久久的和冲昕在一起,冲祁、冲禹都是绕不开的人。或迟或早,她都得面对他们。此时冲昕情况有异,竹生便先去见了冲祁。
当年只是猜疑她是冲昕的应劫之人,这男人便对她动了杀意。虽然现在想起来依然心中不虞,但他对冲昕的关心,冲昕对他的重要,是毋庸置疑的。
竹生失去联系一个甲子,离开长天宗则有一百三十多年了。冲祁从前是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炼阳峰的凡姬再度出现在他面前,已经是强大的修士。
两人再一次面对面,都产生了“啊,原来他/她长这个样子”的感慨。
他们对彼此都不重要,本该是全然无关的陌生人,命线却因为冲昕而产生了牵连。短短的一百多年,各有际遇,物是人非。
“喝些茶吧。”
冲祁亲手为竹生烹茶。冷厉的仙盟盟主温和得像招待客人的大哥。竹生则是有礼的佳客。
两人品了会儿茶,才开始叙旧。
“昔日一别,君已判若两人。”冲祁道。
“人生际遇,谁说得准。”竹生道。
冲祁露出了一丝苦笑。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君可知,我师弟冲禹,他……堕魔了。”
竹生愕然。
冲禹为着冲昕,对竹生做了超越底线之事。但他这个人本身,其实实在是一个温厚平和之人,还带着一丝学霸特有的单纯和呆气。这样的人,如何会堕魔?
这还真是应了竹生那句“人生际遇,谁说得清”。
冲祁沉默了一会儿,敛衣向竹生深深行了一礼。
竹生凝目看着他。他立身,道:“昔日错待君,我之过。”
竹生沉默。
“当日冲禹便道,因你之事产生的因果,他一力承担。如今看来,因果已在循环。”冲祁道,“我后来细思,你之事,未尝不是冲禹堕魔的诱因之一。而这……其实,都是我的错。”
他道:“我不望你原谅,只是我有一个请求,他日你若与冲禹再相遇,请送他解脱。”
以九寰修士的价值观来看,堕魔是背离了大道,唯有死才能解脱。
竹生沉默许久,应道:“好。”
冲祁颔首致谢,目光转向苍瞳,问道:“如何与苍瞳道友在一处?”
竹生道:“早就相识。”
冲祁对苍瞳道:“道友可知,青君入魔了。”
久不说话的苍瞳开口,淡漠的道:“与我无关。”
冲祁弄不清苍瞳与青君之间到底怎么个关系,苍瞳既然这么说,他便点点头,不欲再说。竹生却问:“她如何也入魔了?”
青君之事在方永英那里便听闻了,只是他们说起时,还是当做传言而已。但冲祁身为仙盟盟主,不会信口胡说,他既然这样说,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冲禹之入魔,青君之入魔,都让竹生惊愕。他们都是她不喜甚至厌憎之人,但这不代表她就乐于见到这二人堕魔。
对于追求大道和长生的修士,一旦堕魔便成断了轮回的死物,再也无可挽回,实是一件悲哀之事。
冲祁想到长天归位,青君当即便赶来与他相见,随后便失了联系,再之后有幸存者道见过青君,已堕魔。他隐隐觉得,青君之事恐怕长天脱不了干系。
但他只是摇摇头,道:“不清楚。”
这个话题停在了这里,竹生问起了冲昕:“我与他一个甲子不见,他可好?”
冲祁的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神情。这个男人便是要杀你,都能坦荡的笑着告诉你。他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令竹生心中一沉。
她盯着冲祁。
冲祁沉默许久,道:“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他吸了一口气,长长吐出,道:“正好我手边无事,我陪你去见他吧。”
阔别百年,竹生终于再次见到了长天宗护山大阵的虹罩。
她就产生了如同当年一模一样的感受,她说:“很漂亮。”
冲祁看了她一眼,引着二人飞入了虹罩中,进入了长天宗。
长天宗与竹生记忆中没什么区别,但似乎又很不同。待他们飞行到宗门深处时,竹生感觉很不对劲,她看了几眼,愕然道:“证道峰呢?”
冲祁面无表情:“塌了。”
他引着她直接飞到了一座她记忆中十分熟悉的山峰——炼阳峰。
“他在,你去吧。”冲祁道。他的目光中带着涩然,令竹生微微凝目。
竹生和苍瞳走进了冲昕的洞府,迎面便是冲昕待客的大堂。
竹生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想单独见见他。”
苍瞳看着她。她道:“我不会有事。”苍瞳于是点点头,留在了大堂。
竹生独自绕过巨大的玉石屏风,穿过长廊,眼前开阔起来,出现了一片碧色的水潭。
映玉竹已经移植到小乾坤中,缠玉蟒早就到了寿数重入轮回。那水潭除了一片碧色,就空无一物。
可水潭对面,昔日她搬到这里来的席榻、几案,她的茶具、笔墨,都还在。这里有除尘阵,她的那些东西搁在那里,纤尘不染。
竹生没有停留,穿过此处,径直往冲昕的寝室走去。
这是她熟悉无比的地方。除了冲昕惯用的器物以外,她当年添置的那些零零碎碎,也都还在。这里不曾变过,仿佛她不曾离开过。
竹生望着那熟悉的青色帐子,她走过去,轻轻撩起。她熟悉的那个人背对着她,正侧卧着小憩。
竹生在榻上坐下,伸手去扶那人的肩。手腕突然被捉住,天旋地转,已经在那人的怀中,两个人在榻上打了个滚。
男人将她压在身下,埋在她颈间深深嗅着她的气息。
“你回来了……”他吻着她的颈子,喃喃呓语,“到哪去了?这么久……”
他用一个长长的、缠绵难解的吻表达他的思念之情。
待这个吻结束,他才撑起身体,抚摸着她的脸颊,凝视着她。
竹生看着他,他的眼中有自眼底发出的喜悦和眷恋。那目光她太熟悉了。
这是……冲昕吗?
是呀,是冲昕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Postel 拉的时间线,受宠若惊,万分感谢!
另,二更求营养液。
255
冲昕温柔的拢拢她的额发, 低下头去又吻了吻她。
竹生隔着衣襟按住了他炙热的手掌, 看着他问:“你好吗?”
冲昕低声道:“你不在, 就不好。”
竹生笑了, 推开他坐了起来, 仔细的看着他。时间很难在他们这样的高阶修士身上留下痕迹,他们看起来都是风华正好的青年男女, 正当相爱相依。
“我去找了青君,想杀她。在她那里遇到了故人。”她向他解释道,“他是和我一同从凡人界过来的朋友, 他想帮我, 却被青君扔到异界。”
冲昕凝神听着。
“我被青君扔到了魔域。我在那里炼化戒指用了好几年,有了打开空间裂缝的能力, 为了找到我这个朋友,花了一个甲子的时间,所以回来得晚了。”
“找到他了吗?”冲昕问。
“找到了。”竹生道,“他就在外面。”
冲昕欣然点头,道:“好,我想向他当面道谢。”
竹生看了他一会儿, 道:“但是在去异界寻找他之前, 我在魔域……见到了魔君。”
冲昕沉默了, 他看着她, 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竹生点头,问:“为什么那时候要将自己剥离出来的东西养起来?”
“那都是升仙之前的事了,记忆都很模糊了。”冲昕摇头道, “大概……就是一时觉得好玩吧。”
竹生问:“后来呢?”
“我给他的聚灵阵和养魂之物都太好了,一个疏忽,他就开了神智。等我发现,他已经逃了。”冲昕叹道,“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
竹生没说话,只看着他。
“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不过是一点点开了神智的残魂而已。但我忽视了一点……”冲昕苦笑道,“虽是残魂,但他是我的残魂,他拥有我的记忆,我的所知,和与我一样的聪明才智。”
“他虽是残魂,但他拥有的智慧和知识,使他在外面独立的活了下来,甚至不断的强化自己。”
“更糟糕的是,正因他是魂,没有肉身,所以只要他能不让自己消散或者被人杀灭,他就能一直存在。他不仅拥有智慧、知识,他还拥有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时间。”
“他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从一点残魂,变成了独立的存在。”
竹生道:“但这样,不足以让他强大到成为魔君吧?你是升仙后归降,才有资格被称为神君,他呢?他是如何成为几乎毁灭了九寰的魔君?他是怎么拥有足以和你匹敌的力量的?”
“不是匹敌。”冲昕纠正了她,“在我作神君的时候,他已经超越了我。超越了很多。”
“虽然无法与我为仙时相比,但的确远远强于为神君的我。而天道规则限制了我,我不能以‘仙’的力量去干涉这世间的任何一件事,所以我只能再塑肉身,归降于世。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必须由我来解决。”
竹生问:“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你的力量已经如此强大。他纵然拥有你的知识和智慧,也不曾升仙,如何竟拥有了超越了你的强大?”
冲昕沉默了许久,叹息,道:“这就是我犯的第二个错,这个错几乎毁灭了一切。”
“升仙之后,便不再受此界束缚。我可以的随意的穿过宇宙壁垒,去往不同的宇宙。我见过了太多,懂得了太多。作为‘仙’,我懂得的不是知识或者技术,而是远远高于知识和技术的东西。”他道。
竹生比旁人更能理解他的话中之意,她看着他,道:“……法则。”
竹生在玄炎秘境中观符箓,初悟法则之道。她隐隐领会了世间一切的功法、术法、符箓,其实都是遵照法则调用自然之力。她以三昧螭火焚炼自身成为无垢体的时候,经历了“闻纶音”。那纶音之中不止是呼唤,还有交流和传递。那些东西不能用具象的文字和语言表达,但当竹生修炼之时,她便能隐隐摸到法则的边,所以她的修炼速度才如此惊人。
大道的修炼,归根到底,就是一个不断领悟法则,借用法则调用力量的过程。这修炼的最终目标,是将己身炼成法则。这,就是世人所称的“升仙”。
冲昕的目光中流露出赞叹。
竹生问:“这与他,又有何干?”
冲昕的目光中出现了沉重的苦涩。一个无心的错误,所铸成的恶果,后来重到了连他无法承受的程度。
“那时候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说不清到底是过了多少年。有一天我来到一个宇宙,发现这就是我出生的那个宇宙。我于是回到了九寰界,想看看我出生的这个世界。我本该看一眼就走,但就因看的那一眼,使我想起了从前我遗留在这里的残魂。”
冲昕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竹生盯着他,问:“你干了什么?”
冲昕沉默许久,道:“我突然好奇他是否还存在,于是我……联通了他。”
“他原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作为‘仙’的我,有这个能力与我自己的残魂联通。”
“多久呢?我和他联通的时间……一刹那吧。”
一刹那是多久?
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一个昼夜有四百八十万个“刹那”,或二十四万个“瞬间”,或一万两千个“弹指”。
以竹生故乡的时间算法来说,一刹那等于0.018秒。
长天为仙之时,一念之差,和还不是魔君的魔君联通了0.018秒。
“在联通的时候,我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但已经晚了,我与他联通的一刹那,那一刹那,我和他……共享了一切。”冲昕道。
竹生脸上变色。她曾问过魔君,他是如何获取了力量,现在她明白了。
她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冲昕:“你让他……触到了法则?”
法则,至高之道。普通修士汲汲一生,耗尽了聪明才智,耗尽了心血才能领悟那么一点点。比寻常修士多领悟那么一点点的,便是高阶修士。比高阶修士多领悟一些些的,便已经是大能。
魔君用了一刹那的时间,从长天这里直接拿去了现成的。
后来的翻山倒海,改天换地,都缘于他连续犯下的两个堪称愚蠢的错误。
“悔”这种东西,不仅于事无补,而且滋味苦涩。冲昕只能独自品味着这苦涩。
“所以,他成了魔君?”竹生追问。
冲昕点头:“他领悟了法则,余下的不过是如何运用这法则,使自己变强而已。他拥有和我一样的智慧,在那一刹那之后,他立刻便逃遁了。”
“我没有再离开,我就留在了这个宇宙,这个界,一直看着。我看到他去了许多界,最后,他相中了魔域。”
竹生冷冷的道:“因为魔没有底线,为了变强,他们可以吞噬一切。这方法恶劣又恶心,但比起修士们按部就班的修炼,的确能够做到快速的强大。”
“但我始终感到困惑。他变强之后成为了魔君,为什么要毁灭九寰?他到底想要什么?”她看着冲昕道,“我曾为人皇,我率军征战,虽然会杀死敌人的士兵,消灭抵抗的力量,但我不会屠杀百姓,也不会将肥沃的农田变成焦土。因为当我胜利后,那些百姓和良田,都将是我的财富。我需要做的是管理、保护和引导他们。但是魔君……他对九寰做的事堪称是绝户计,我一直不明白这里面的逻辑。他想干什么?他想要什么?毁了九寰,他又能得到什么?”
冲昕目中露出了“原来你也有蠢的时候”的目光。
这目光令竹生微怔,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脑中闪现。竹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冲昕道:“你想到了?”
竹生道:“魔不可能升仙!”
是的,升仙!如果魔君的目的是升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九寰,也不在乎魔域或者魔族。他只需要力量。他涸泽而渔,把整个九寰甚至包括魔族在内,视作一顿大餐。他要的是一餐吃饱,然后离开这张桌子,攀上更高的阶梯!
如同养蛊,他把所有的都吞噬,让自己成为最后的最强的那一只。
至于他离开后,是否洪水滔天,又关他何事?
“魔不能升仙,我以为这是公认的常识。”竹生道。
“是常识,但那说的是普通的魔。”冲昕道,“升仙,是领悟到了足够多的法则,借法则之力摆脱肉体的束缚,成为更高等级的生命。这种形式的生命是法则的一部分,是宇宙的一部分,可以永恒。”
“领悟法则的过程,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修炼,本身就是变强的过程。但魔,当一个修士背离常道堕魔,本身就意味着‘弱’,这样的魔,永远领悟不了法则的真义,无法强大到生命的升级。”
“他,却是一个超出了常规的错误。他先领悟了法则,而后寻找变强的手段。他选择了捷径,虽然也有种种弊端,但的确有可能使他强大到突破临界点,转换生命形式。”
“明白了。”竹生道,“用我故乡的说法,便是量变引起质变。”
竹生的疑惑都解开了。但她想起了在玄炎秘境经历“闻纶音”的时候听到的那些呼唤。
她看着冲昕,问:“所以这就是你归降的真正原因吧?”
“他若只在九寰做魔君,毁灭的只是九寰。可他要升仙,当他成了你们的同类,他应该也有能力毁灭你们。因为他是你的恶,他根本没有底线。他能做所有你们不能做的事,用以超越你们,击败你们,毁灭你们。所以你……一个仙,一个更高等的生命形式,被迫降级,将自己重新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低级生命。”
“是不是这样?”
冲昕的目光中充满赞叹。他感慨道:“这一界已经有一万年没有人升过仙了。现世若有人有资格升仙,成为我们的同类,那个人一定是你。”
竹生微哂。
她道:“昔日我问过魔君这些问题,他叫我来问你。现在我明白了,这一界的万年之劫,原来都来自于你的愚蠢。”
“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像你这种聪明人一旦犯起蠢来,造成的恶果才真正可怕。”
“但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
冲昕道:“你说。”
竹生道:“冲昕接受了长天的记忆,所以他会模糊界限,混淆自己到底是谁。但是你……”
“你,如此聪明,如此全能的你,又是怎么竟把自己当作了冲昕?”她看着他,唤出了他的身份,“长天神君。”
“冲昕”惊讶且迷惑,他道:“你弄错了,我就是冲昕。”
“我是冲昕,也是长天。我们本来就是一体,也早就已经融合了。”
“这样的我,可能与从前的我有所不同。但我的确就是我。”
竹生没有反驳他,她看了他一会儿,扶上他的肩膀,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冲昕”满心喜悦,抱住了她,深深的吻。他爱竹生,他的心里全是对她的爱恋,从刚才看到她第一眼,这爱恋便充满了他的胸臆,直欲喷薄而出。
竹生却离开了他的唇。她的手滑到了他心脏的位置,掌心能感受到年轻男人炙热的心脏强壮的跳动。
“你说要我不要轻易放弃你。那你是否已经放弃了自己?”
“你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冲昕,回来。”她轻轻的道。
“冲昕”看着她,他的眼神渐渐的发生了变化。那些温柔、爱恋、思念渐渐淡去,他的眼神,再不会让竹生都感到无法分辨。
因为在那冰冷的水底,有一个沉睡了许多年的青年缓缓苏醒。
那些捆缚着他的锁链已经融入了他的身体,融入了他的骨头里。当那些锁链融进他的心脏时,他就会真正和长天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幸而在这个时候,竹生唤醒了他。
他想了起来,他才是冲昕。
长天也想了起来,原来他是长天。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求营养液。
已经开始收尾,望知悉。
256
长天把自己分裂成两半, 用其中的一半制造了冲昕这件事, 竹生并不知道。
但在魔域时, 魔君曾经无比肯定的道, 长天是根本无法转世的。魔君这个家伙, 除了拥有和长天一样的知识和智慧之外,还有着跟长天一模一样的自负。竹生能确认, 魔君说的是真话。
从那时起,她便一直在思考冲昕和长天的关系。
但竹生这方面所知很有限。这样的前生后世,如果不是转世, 她能想到的, 就只有夺舍了。
实则长天和冲昕之间也并非是夺舍,而是理论上本该融合的两个半体, 在实际操作中出了岔子。这个岔子使得长天还是长天,冲昕却成了冲昕。
长天囚禁了冲昕,强行融合。这个人一贯的自负,理所当然的认为在这一场融合中他应当占据主导,融合的结果应该是他吸收了冲昕,把冲昕变成了他自己的一段经历, 一段记忆, 或者一段体验。
但他却忘记了, 冲昕虽然人生短暂, 神魂却和他一样,是来自最原本的“长天”的神魂的一半。甚至比起来,冲昕还补全了缺失的魂根, 若将长天和冲昕这两个神魂放在天平上,大约天平是要向冲昕这一头更倾斜一些。
冲昕进入了他的洞府,踏入了他预先布置好的阵法中,被强行融合。在这个融合的过程中,却没有谁能占据主导。
长天并非刻意冒充冲昕,而是他和冲昕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并非像他想的那样,是冲昕变成他的“一小段”。
此时冲昕应竹生的呼唤,再一次苏醒过来。
他手腕翻转,两手扯住了捆缚着他的锁链,角力。那些融入了他骨中的锁链被逼了出来,他虽还不能挣脱那些锁链,却清醒的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才是冲昕啊。
而长天,这个骄傲至极,自负至极的男人,一万多年以来,第一次额上渗出了冷汗。
失去自我——这是他也无法接受的。
他在水中凝望着冲昕,冲昕也凝望着他。这几年他和他融合得太深,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对对方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认知。甚至无需用语言沟通,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冲昕忽然扯紧那锁链。
长天明白他的心意,他看了他一眼,挥了下手。捆缚了冲昕几十年的铁索,忽然缩回了水底。强行融合的结果出乎他的意料,结果竟是两个人都失去了自我。长天也不能接受这种结果。
冲昕乍得自由,一拳便打在长天的脸上。一个男人被旁人轻薄了自己的妻子,只打这一拳实在算是很轻了。
长天觉得自己这一拳挨得实在是冤。严格的讲,刚才那个其实也不是他,是他们两人的融合体。
“不强行融合了?”冲昕讥讽道。
自由的意志,独立的人格,这才是生命。
这话是她说的吧?长天神色复杂的看了竹生一眼。
这个人毫无疑问是长天。竹生已经祭出了碧刃,握紧刀柄,问道:“冲昕呢?你杀死他了?”
长天知道,他说一个“是”字,竹生就要拔刀。他和冲昕虽然脱离了深度融合的状态,但依然共享着一切。他了解竹生。
“别冲动。”他按住了竹生握刀的手,“他还在。”
“你再晚来几年,我和他……就都不在了。”他苦笑。
对他的话,竹生的眼中是写满了不信的。长天道:“我让他与你说吧。”
他看着竹生的眼神变了,他突然将竹生紧紧抱住。竹生也抱住了他,只那一个眼神,竹生就知道,这是真正的冲昕。
“他在夺舍你吗?”竹生问。
“不是……”冲昕埋在她颈间,深深的嗅着她的气息,“比那复杂……”
竹生感到衣领被洇湿,她将他抱得更紧。冲昕调整了情绪,抬头看她。他贪婪的凝视着她的面孔,仿佛唯恐少看她一眼,她就又会消失,不知到哪里去了。
想到他可能一回到宗门就被长天夺去了身体,失去了自由的意志,被困在不知哪里,竹生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脸。冲昕捉住了她的手,吻那手心。
“你没放弃我。”他低声道。当日承诺之事,她做到了。
“那不重要。”竹生说,“重要的是你没有放弃自己。天助自助者,天救自救者。”
她又问:“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冲昕便把他真正的出身,把长天神魂分裂,把姜珠三百年的孕育都告诉了她。
这件事还真是复杂,既不算转世,也不算夺舍。但竹生一语道出这件事的真谛:“以禁术补魂,以禁术造人,不出问题才怪。禁术之所以被禁,就是因为存在问题。他无视规则,打破规则,现在就是自尝苦果的时候了。”
说白了,就是违规操作。
“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竹生问。
冲昕沉默了一下,道:“无解。”
战事已起,长天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再重造一具肉身。而冲昕因为和他共享一切,知道了太多事情,也知道了他对这场战争的想法。
见竹生皱眉,他轻声道:“他已经放开了我,不会再强行融合,他也不会夺舍我。他缺失了一魂二魄,没有我,他没法正常的使用这肉身。我和他……只能维持现状。”
竹生盯着他,道:“你……不想驱逐他,拿回自己的身体?”
冲昕握着她的手,放回到自己的脸上,用脸颊感受她手心的温暖。
“我不能。”他道,“我虽有他的记忆,却如同拥有一屋子的书,那些需要的东西在哪里,我得一本一本的去翻找。在战事中,这样不行。这场灭魔之战,必得有他。”
“竹生。我……便是为此而生的。”冲昕的眼睛有了湿意,“这是我的责任。”
责任啊,大局啊……竹生比谁都更明白。她上辈子,一生都被这些东西束缚。
“我知道,你懂的。”冲昕涩然道。“你说过,你的前世便是为了让保护百姓而死。你明明可以命令别人去做,但你选择了自己赴死。你比别人都更懂。”
竹生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冲昕的手中空了,仿佛心也空了。他忍住心中酸涩,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合道了?”
竹生没说话,不想回答这无关紧要的问题,她抿着嘴唇,看着冲昕。
冲昕轻轻抱住了她,过了片刻,放开她,轻声道:“你走吧……走的远一点,离长天远一点。”
竹生觉得他话中有隐意,但她还没来得及问,冲昕最后看了她一眼,就把身体交给了长天。
“听他的话吧。”长天道,“他不喜你与我走近,醋意大得很。”
他的调侃竹生恍若未闻。她盯着他,道:“你若伤害他的神魂,上天入地,我也要杀死你。”
长天无奈的叹口气,道:“他适才不是说了,只我一个,没法使用这肉身,必得我们两人一起才行。”
竹生转身,身形随即便消失了。
苍瞳在大堂静坐,忽然睁开眼睛。
微风拂过,竹生出现在大堂。苍瞳站起来,正要与她说话,目光忽然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男人。
上一次见面,是万年之前,在决战之地。
“长天?”苍瞳道。
长天并不是来送竹生的,长天出来就是为了见苍瞳。
“夜息,好久不见。”他笑道,仿佛多年老友。
苍瞳看向竹生。竹生道:“冲昕是长天转世。”
她顿了顿,又道:“但这是长天,不是冲昕。”她说完便扭过头去。
长天笑道:“夜息,当年卜算的时候,我就知道还会再见面,没想到是在这里。”
他看了眼竹生,似乎想到了什么,要开口说话。但苍瞳抢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他道:“我现在名苍瞳。往事……不要再提。”
长天心领神会,微笑颔首。他就这样笑着,看了苍瞳一眼。
长天漆黑如寒潭的眼瞳中,荡起了一圈涟漪。苍瞳墨绿的眼瞳中,也荡起了一圈涟漪。
竹生全无察觉,她唤道:“苍瞳,我们走。”
但苍瞳的动作慢了一息。只是苍瞳是傀儡,他没有活人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当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时候,竹生也很难发现他的不对。
她和苍瞳便走出了冲昕的洞府。
“苍瞳。”
在苍瞳将要迈出洞府的时候,长天唤住了他。他微笑的看着傀儡道:“别忘了,真相……总是残酷的。”
苍瞳的脸上是人造的皮肤,不会像活人那样出现苍白的脸色。他转过身去,大步踏出了洞府。
长天听到外面竹生问:“他说的什么意思?”
苍瞳则回答:“不知道。胡言乱语。”
长天感慨的叹了一口气。
一个甲子前,苍瞳跟着青君出现在长天宗。那时他还奇怪,他的骨为何在这时归来,明明他已经有了冲昕。现在看来,原来那一卦,真的是应在了这里。
祖窍中,已经没有了冰冷的水域,也不再分天和地,全是星辰。冲昕不再被囚禁,他就飘荡在这星海之间。
“你跟那傀儡说了什么?”他质问长天。
长天装傻道:“打个招呼而已。”
冲昕道:“刚才你以意念进入了他的器核,直接与他的神魂对话。为何将这段对话封印,不对我共享?”
神魂与神魂之间的直接对话,不受外界时间限制。哪怕只有一息,交流的信息如果是用嘴巴说,也可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长天性格恶劣,他将那段对话的记忆封印不公开,令冲昕心生疑虑。
“我在想,既然你是你,我是我,注定了不能融合……”长天搓搓下巴,认真的道,“不如我们还是保留点隐私吧。”
257
“不能有她。”冲昕道, “只有她不行。”
“这由不得我。”长天道, “但这一次, 我会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他望着星海, 回忆那些在宇宙中自由自在翱翔的日子, 壮阔、绚烂又美丽。可现在他被困在小小的一界,困在了一具肉身中, 甚至连这具肉身,都还得和别人共用。
那美丽的宇宙啊,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回得去?
冲昕却望着长天, 想起了万年前的那一场决战中他最后发动大阵, 那些将士们的怨恨。
有些事可以重演,有些决不能。
竹生总觉得长天最后和苍瞳说的话是有什么含义, 她对长天这个家伙,总是时时刻刻的警惕着的。但苍瞳沉默着不肯多说一个字,她也无法逼问。
走出了冲昕的洞府,她向前走上几步,一直走到高崖边,眺望。长天宗一如她记忆中山峦锦绣, 只是天上飞行的人比她记忆中少了很多。永盛城外军帐连绵, 想来除了炼气弟子, 从筑基开始, 大部分的弟子便都投入到战中去了。
百年前她作为柔软的凡姬,站在这里眺望,向往着那些踏剑飞行的修士, 对自身的命运感到无力。现在她的修为世间少有,站在这里眺望,目光心境已无人能懂。
苍瞳上前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竹生微微侧头,轻声道:“我没事。”
“这里有我的朋友和血裔亲人,我想去看看他们。”她道。
苍瞳点点头。
竹生便取出传音符,想给苏蓉传话。
那传音符却不像往日那般嗖的飞入虚空,直达所寻之人,而是静静的躺在她手中,一动不动。竹生微怔。她再一次催动灵力,传音符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坏了吗?”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自言自语道。
苍瞳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连同那张发不出去的传音符一起握住。
竹生微怔抬头。苍瞳墨绿的眸子望着她,沉默不语。
竹生不解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变了。那张传音符仿佛变得滚烫,握在手心里烫得人生疼。竹生猛的挣脱了苍瞳,化作一道流光。
一个前不久才刚刚筑基的弟子用自己觉得已经算是很快的速度在天上踏剑飞行,眼看着就快要到他要去的地方,一阵罡风迎面扑来,险些将他从剑上掀翻下去。幸而有人捉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身形。
“留靖峰是哪一座?”竹生喝道。
“留、留靖峰?”那弟子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吧……”
话音未落,已经被竹生拽着手臂带着朝那个方向飞去。那真是他这辈子从没体验过的高速度,明明有灵气护体,罡风依然刮得脸生疼。
直到他指着一座山峰明确的告诉那人:“那就是留靖峰。”那女子才放开了他的手臂,箭一般飞向那座山峰,竟连句谢谢也顾不得说。
那弟子怔了半响,再踩上自己的飞剑,飞行了片刻,不知怎的就觉得自己的速度仿佛老牛拉破车一般。他吸一口气,催动飞剑,加快了速度。可怎样催动,都不可能达到刚才那般的速度。
那样的速度啊,他想,他要修到什么境界才能再体验到?
竹生神识扫过整座留靖峰,峰上就只有一个人,她朝那人飞过去。
那是峰上唯一一个执役弟子,被从天而降的竹生吓了一跳。
“苏蓉在哪儿?”
“啊?谁?”那弟子挠头。
“苏蓉。”竹生顿了顿,补充道,“虚景是她的情人。”
“啊?真人有情人吗?”那弟子磕磕巴巴的道,“我、我不知道。前头的师兄筑基了,我才来的,我在这儿还不到五年,真人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
竹生抿紧了嘴唇,问:“虚景在哪里?”
“真人这几年一直不在宗门中,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他在仙盟军第五军。”
竹生一言不发的放开他,转身要走。
那执役弟子却忽然叫住她:“这位…………师姐?”竹生看着像是高阶修士,却看不出境界,这弟子就笼统的以“师姐”相称了。
他问:“你刚才说的那位姑娘,她姓什么来着?”
“苏。”竹生道。
那弟子的脸上出现了犹疑的神情。
竹生盯着他。他踌躇道:“那个……侧峰上有座墓……好像……”他记得那座墓的主人便是姓苏。
竹生见到了苏蓉的墓。
那墓修得气派堂皇,要在凡人国度,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才能修得起的。但在这修炼之地,便稍稍有些违和。长天宗里有专门的弟子墓区,哪怕是高阶修士,陨落后也不过是一块加固过的石碑而已。
人死后要入轮回,修士尤其明白这一点,因此修真界不重丧葬。只有凡人才讲究厚葬。
但竹生直觉,这个墓修得,就是苏蓉喜欢的样子。苏蓉一辈子都心系红尘,比起修真界,她其实更喜欢凡人烟火缭绕的生活。
她在苏蓉的墓前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虚景赶了过来。
“刚回到永盛,就收到传音符。”他道,“小陈说有人来找苏蓉,没想到是你。”
小陈就是那个执役弟子,峰上有客,情况不太寻常,他便给他家真人传了音信。
竹生问:“她是怎么死的?”
朋友不在身份贵贱,不在修为高低,在相知。从前她是低微凡姬,她是外门弟子的时候,她们就互相理解。后来她站在了众人之上,她只是低阶的筑基弟子,她们依然互相理解。
只是怎么一眨眼,她的人就没了?她想,苏蓉若是被人杀死,她是必要为她报仇的。
可虚景却道:“她寿尽了。”
寿尽——竹生没想到她斩断尘缘之后,还会遇到这种情况。回到大九寰之后,身边之人都是修士,她便有了一种错觉,觉得大家都会一直这样下去。譬如冲昕,比如冲祁,几十年、一百年不见,他们的样貌都还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就连眼前的虚景,他已经结婴了,他现在的模样,甚至比当年炼阳峰上布衣短打的执役弟子还更年轻。
竹生却忘记了,修士和修士也不同。筑基修士的寿限,不过二百岁。
所谓寿限,是这个群体中大多数人能活到的最高限,但并不是说每个人都能活到这个年纪。譬如凡人寿限一百,有些人九十岁依然精神矍铄,有些人呢七八十就腰弓背驼,而有些人呢,五十来岁就已经老弱而死了。
修士的寿命和修为有关。在寿限之内,修为高的就活得更久一些,修为低的就衰老得早些。苏蓉在一百五十岁上下的时候开始衰老,于她,也算是正常的了。
竹生,想再见你一面。
竹生想起苏蓉最后的传音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缓慢。那是因为她老了。
那张传音符不知道是何时所发。传音符上并不能标注时间,但同一个人发过来的传音符,若是累积着未打开,会自动按照时间顺序堆叠。所以接收的人便知道,哪一张是最早发的,哪一张是最后发的。
苏蓉去的时候,她还在异界,这最后一面终究是没能见成。
“她一直过得平安,没吃过苦。”虚景道,“仙盟军建军时召集弟子,我没让她去。她一直留在留靖峰,这里她当家作主。她怕容颜衰老,我给她拍了颗驻颜丹,她很是高兴。她这一生,日子也算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竹生重复道,她露出了微笑,眼睛却酸涩难忍。
“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吧。”虚景望着苏蓉的墓碑。那墓碑也是按照凡人的习惯,刻着“徐门苏氏蓉娘”,而不是像弟子墓中那样,简单的只写一个名字,标注个籍贯。
“是的呢。她就是想过这样的生活。”竹生落泪,为朋友感到高兴。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珍珠手环,在某颗珠子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包种子。她将那种子塞进墓前的泥土中,按照苏蓉教她的,施了个催长的术法。种子顶开泥土,发芽长大,结苞开花。脸盆似的花盘,迎着阳光一下一下的摇曳,仿佛点头致意。
“她就喜欢吃这个,坏毛病,怎么说都戒不了。”虚景把脸扭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回忆道:“她后来还做起这门生意来了,居然也赚了不少灵石。现在安平城里卖的苏氏十三香,全是假货。她人都不在了,哪里还有十三香。”
“她的私房,我都给她的血亲后裔送去了,足够那些人几代富足。”他道。
竹生点点头,道:“这样,她的心愿全了了。”
虚景出神片刻,轻声道:“她走的很平静……”
那就好。
夕阳将要落下,苍瞳一直安静的陪在一旁,听这两人说话。
虚空忽然打开,一道传书符飞到了虚景身前。虚景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他抬眸看了一眼竹生。
这一眼不会无缘无故。竹生问:“怎么了?”
虚景沉声道:“瑞升出事了!”
竹生道:“瑞升?”
虚景顿了顿,道:“就是乔升。”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
258
瑞升是虚景的亲传弟子, 故而他出事, 虚景便接到了通知。
待竹生和苍瞳跟着虚景一起赶到永盛城仙盟军大营的时候, 冲昕、冲祁都在那里, 还有两个服色不同的修士, 一个看起来是温厚的中年,一个看起来是冷肃方正的青年。这两人分别是云水门的广元和盛阳宗的玉和。
冲祁、广元、玉和, 在长天的护持引导之下,都已经到了合道期。包括竹生在内,他们都可以被人称一声“道尊”。
但和筑基、元婴、还虚不同, 前三者是明确的修为境界, 合道却是一条界限,过了这条界限的修士, 便都是合道期。但迈过这一道坎之后,后面的路还有多长,谁也不知道,谁与谁的路也都不同。
竹生看了冲昕一眼,这是长天。冲昕虽然抗拒融合,却心甘情愿的把身体交付给长天使用。因为他认为, 在这场战争中, 长天比他更有用。
虚景是冲昕弟子, 广元和玉和都认识他。见他带了一个女子同来, 都将目光投到竹生身上。
“我道侣号竹生。”长天很不要脸的道。
广元讶然道:“是玄炎秘境的竹君吗”
昔日玄炎秘境之事,广元和玉和都听门下弟子详细讲述过。大宗门中有不少弟子都见多识广,涉猎的领域颇多。有擅长观气者禀报, 那位竹君身周有朱紫之气,应是人皇之身。更有那一场灵气沐体,凡经历过的人都不会忘记,更是细细的讲述给了师门。是以,广元和玉和都知道竹生。
竹生冷冷的看了长天一眼,问:“瑞升在哪里”
长天道:“差点忘了你是瑞升的血亲,正好,不用搜魂了。”
竹生的目光瞬时锐利了起来:“瑞升做了什么,你们要对他搜魂?”
冲祁道:“竹君勿恼。瑞升他……”他说着,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在哪?我要见他!”竹生沉声道,“我把孩子交给你们长天宗,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么对待他。”
竹生如愿的见到了瑞升,瑞升的情况真的不乐观。
他疯了。
凡人若是疯了,可能是头部受伤,也可能是神魂受损。可一个修士,一个金丹道君会疯,则只有一个可能——他的道心崩毁到了切断了神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他肉身还活着,魂魄也在体内,二者却已经没了联系。
“五个金丹深入魔军腹地探查,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我们怀疑,他可能找到了魔君所在,或至少得到了重要的情报。”冲祁道,“但他祖窍封闭了,已经没法与他沟通。只能通过搜魂术强行打开他的祖窍。由我亲自来,能保证不叫他神魂寂灭,还可以入轮回。”
竹生看了他一眼:“但是也一样会伤害他的神魂对吧?”
冲祁迎着她的目光承认:“在所难免。”
竹生的目光如刀锋一样。长天接住了这刀子,接过了话头道:“但是你来了,就不用了。”
竹生看向长天。长天道:“我有个术法,可以让你进入他祖窍而不伤他神魂。”
或许冲昕的确是对的。竹生问:“我要怎么做”
长天道:“需你一滴心头血。”
竹生看了一眼乔升。八十多年未见,当年的男童已经长成了青年。这青年生得五官端正,原该是个十分俊俏的男子,可他现在缩在地上,抱紧自己的膝盖,一张俊俏面孔,眼神呆滞,脸色苍白。嘴唇蠕动,却没发出声音,不知道喃喃些什么。
竹生依照长天所言,在乔升对面盘膝坐下,自眉心逼出了一滴心头血。
长天翻手,手心出现一点光芒。那光飘浮到竹生和乔升的中间,向两人延伸成了一条线。一端连接乔升的眉心,一端连接竹生的眉心。
长天忽然道:“问问他,是就要这样,还是要去轮回?”
竹生的目光射向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条光线的一端已经连接到了她的眉心,触到了那滴心头血。红色从线的这端倏地染到了那一端,竹生眼前一黑,进入了一个幽暗空间。
抬头,天上有点点星光,看那数量,乔升的资质还算中上。竹生转头,寻找乔升,目光忽然凝住。空间中,有一只箱子。就是当年乔升藏身的那只箱子。
竹生走过去,蹲下身,掀开了箱盖。七八岁大的小童霍然抬头看她,面色惨白,恐惧得牙关发抖,发出“得得”的声音。
但是那小童很快认出了她。“姨婆……”他叫道。
“姨婆!”他哭了,向竹生张开手。
“升儿。”竹生两手插入他腋下,将他从箱子中抱了出来。
乔升扑入了她怀中,瑟瑟发抖:“姨婆,我怕!”
竹生抱住这孩子,轻轻抚着他的背,问:“你怕什么”
“恶人。”小童道。
“不用怕。”竹生抚着他的头道,“恶人已经被我杀死了。你已经安全了。我还要送你去长天宗。”
小童怔道:“是,我要去长天宗。”
竹生问:“去长天宗做什么?”
小童道:“修炼。我,我是留靖峰的亲传弟子,我……”
竹生就眼看着小童开始长大。她问他:“长天宗如何?你修炼得如何了?”
小童长成了少年,答道:“宗门是世上最好的地方。师父和苏师姐都对我很好。灰灰陪我玩。我……”
少年想起来了,他道:“我筑基了,我结丹了,我……我是长天宗瑞升。”
少年放开了他的姨婆,像打了气似的长成了一个俊俏的青年。青年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竹生,泪流满面。
“姨婆!”他唤道。
“你在魔军那边,看到了什么?”竹生轻抚这青年的头。
乔升流下了泪水,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迷惑。
“我、我看到……”他的牙关颤抖,格格作响,“人,是人!”
他哭泣、流泪:“是人啊!不是猪猡!是人!”
“姨婆……”他扯住竹生的衣襟,涕泪四流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恶?”
竹生目光微凝,道:“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乔升抬头看着这个女子,这是一个会给他强烈安全感的女子,他抓着她的衣襟,便感觉自己已经逃离了那里,已经安全了。
但他真的很不想去回忆,那些回忆让他痛苦崩溃。
“你看到的,可能很重要。你的师父、师祖和掌门,都在等着。”竹生摸着他的脸颊,“乔升,你要记得你是为什么去那里,去做什么……”
为什么去那里?因为……是他主动请缨。
乔升想起来了他的那些热血和昂扬斗志。他抬头看着竹生,颤抖着把他看到的那些都告诉了竹生。
当他陈述完,竹生沉默了许久。
乔升问:“姨婆,你……你如何会在这里。这里,是我的祖窍吧?我怎么了?”
竹生看着这个孩子,心中隐隐生痛,但还是告诉他:“你的神魂和肉身的联系断开了。”
乔升也是长天宗培养了几十年的金丹道君,他听了这话,就明白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竹生看着他年轻的面孔,想起了长天的话。她沉默了一下,道:“你可明白你现在的状况?”
乔升苍白着脸,点了点头。
竹生轻轻的问:“那你,是想维持这样,还是……想去轮回?”
乔升仰头看着竹生,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的整了整衣襟,立身而后拜下,以额触地。
“乔升……道心不坚,有负师门,也令姨婆蒙羞了。”泪水划过他的脸颊,他道,“请姨婆……送我去轮回吧。”
竹生弯下腰,亲吻了这孩子的额头,道:“好。”
在她将要离去的时候,乔升又唤住了她:“姨婆。”
竹生看着他,安静等着他最后的交待。
但乔升只是想告诉她另外一件事,他道:“是妖族青君救了我,请告诉宗门师长,青君……未曾入魔。”
竹生的目光凝住。过了片刻,她点头道:“好。”
竹生睁开眼,对面的乔升依然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屋中众人都在看着她。
“泉原大峡谷。”竹生站起来,把这个地名告诉了他们。
“那里有什么?”冲祁问,“瑞升在那遇到了什么?”
竹生沉默了一下,平缓的将乔升告诉她的那些复述了一遍。众人都沉默了。
“恶。”玉和喃喃道,“恶到了极致。”
竹生忽然上前一步,狠狠的扇了长天一个耳光。众人都惊愕的看着她,集体失语。
竹生性格平和淡然,多数时候都能保持冷静和理智。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感情。
“他选择轮回。”她愤怒的盯着长天道。
长天搓了搓被打的脸,面无表情的道:“好。”
他说着,便抬起手。但是竹生倏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咬牙道:“不用你。”
她转身看了看缩在地上的乔升,蹲下身去抱了抱他。乔升全无反应。竹生站起身来,看了看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一掌拍在他头顶。
乔升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
长天上前一步,把两根手指搭在了竹生的肩膀上。竹生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她就看见了“乔升”。
“乔升”脱离了肉身,浮在了半空。他的身体隐隐约约,半透明。他举手,对着屋中的几位师长团团一揖。最后,他看着竹生,嘴唇轻动,似是唤了一声“姨婆”,便消失在空气中,轮回去了。
“抱歉……”长天放开手,轻声道。
竹生转身看着他,觉得十分荒谬可笑。
“一句‘抱歉’,就能弥补你的错误吗?”她的声音有些喑哑。
一日之内,她的道侣成了不能独立的存在,她的好友在多年前就逝去,未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她的血脉亲族,由她亲手终结了生命。那些压在了平静、温和之下的痛苦、悲伤,再也压不住。
“你若真心内疚,”她盯着长天问,“敢不敢把你做的事告诉这些人?”
长天迎视着她的目光,点点头,道:“敢。”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知道我求什么的。
259
竹生怔住。
长天叹息一声, 道:“魔君, 是我合道期重塑无垢体时从神魂中剥离出来的‘恶’。因为我的一时贪玩, 豢养而终成大患。后来更是因为我为仙时, 与他神魂相通, 使他领悟了宇宙法则,才会强大如斯。”
他抬头道:“他以魔道炼己身, 他强大得太快,甚至超越了归降的我。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所以上一次灭魔之战时, 我生祭了战场上所有的生灵, 布成了囚仙大阵。”
“我本应该和他一起在大阵中寂灭。但意外总是不受控制,魔君的杀人利器——傀儡夜息, 在战场上恢复了他自己的意识。”
长天说着,看了一眼苍瞳。众人也都看了一眼苍瞳。苍瞳神色漠然。
“夜息将我从大阵中救了出来。而我……我一念之差,生出了求生的欲望。”
“我曾升过仙,可仙也不想死。我也想活,想再次回归仙途。所以我借着夜息之力,逃出了大阵。”
长天轻轻叹息。
“我割裂了自己的魂根, 留下一魂二魄在大阵中, 想以此替代我自己。”
“我观察了一千年, 意识到……那不够。我的一魂二魄, 不足以让囚仙大阵将魔君耗死。极有可能的是,魔君能活到大阵崩毁的那一日。”
“但后悔也已经晚了。我已经没了肉身,魂魄残缺且被削弱。这样的我即便再入大阵, 也无济于事。倘我先于魔君寂灭,这世间恐再无人能杀死他。”
“于是我创建了长天宗、云水门和盛阳宗,我留下传承,等待着第二次和他的对决。”
“现在,就是现在,我等了数千年,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竹生愕然。
她目光扫过众人,却发现冲祁、广元和玉和都神情淡淡,没有惊讶之情也没有责备之意。只有虚景满脸的震惊。
竹生懂了。她道:“你已经告诉他们了?”
冲祁道:“几十年前,宗主便将他与魔君之事向我们坦承了。仙盟合道以上修士,都已经知道了前缘。”
竹生冷笑:“……然后,你们仍然愿意继续追随这个家伙,继续为他奉献?”
冲祁凝目望她。
这个男人目光清明而坚定。
“我非是为他。”他道,“而是他为天下苍生。”
“大敌当前之际,去追论从前的错误,已经没有意义。这事归根到底,虽然是宗主之错,但若要解决根本,彻底消灭魔君,又离不了宗主。”
“当前世间,无人有宗主之强,无人能比宗主渊博,更无人能如宗主一样了解魔君。此一战,非宗主不可。”
竹生与冲祁四目相视。
这个男人啊,比起百年前只是因为怀疑就想要杀死她时的“宁错杀,不放过”,少了一分自负,一分狷狂,他竟然更加的冷静,更加的坚定。
冲祁上前一步:“竹君,你曾为人皇,你当理解,成大事者……”
“不拘小节。”竹生冷笑,“这句话真是……可以做一切没有底线之事的借口。”
“我在魔域,曾经身临其境,亲身经历了大阵布成的那一瞬。小节……当年被生祭的那些‘小节’,随便哪个站出来,你们都得仰视。你可知他们死前的愤怒和痛苦?那些情感冲击了我,当我清醒之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杀死魔君,而是,杀死长天!”
“小节亦是生命,亦有爱痛恨恶,亦有求生之欲望。你一句‘不拘’,轻描淡写,抹杀了他们活下去的权利。”
“你们,凭什么!”
男人们都不再说话,冲祁也沉默了。
实则是,冲祁和竹生的话,都对。两个人都没错,端看你的立场是站在哪一边了。
竹生在这沉默中冷笑了一声,自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块细布,裹住了乔升的尸身。苍瞳走过去,将乔升扛在了肩头。
竹生转身,和苍瞳一起,带着乔升离开了这里。
她徇着记忆,找到了当年杨大妮儿的墓,将乔升葬在了他祖母的旁边。这个孩子没能继承他祖母坚定的心性,令人遗憾。
竹生并不苛责他,他是个人,但凡是人,就有缺点,有弱点。这世上不存在完人,譬如长天,在青君曾经的描述中,长天就是完美的存在。而真相却是令人无法承受。
又譬如她自己。她其实知道冲祁说的是对的。她曾为人皇,曾做过数不清的艰难抉择,怎会不明白不理解。但她只是愤怒,她愤怒长天的愚蠢造就了万年前的生灵涂炭和现今的历史重演,她愤怒于无辜又不明真相的人们没有选择的被长天生祭。当长天造就的恶业波及到了她的爱人,她的亲人的时候,这愤怒就彻底爆发了。
只因为她是个人,有血有肉,有亲有疏,有承受的底线。
苍瞳给她找来了一块很好的岩石。竹生将那岩石劈成了石碑立在了乔升的墓前。她抚摸着那岩石粗糙的石面,用手指在上面刻字。灵力所到之处,坚硬的岩石碎成石屑,扑簌簌的掉落。
苍瞳忽然转身。“长天”一身青衫,慢慢走了过来。
他走到苍瞳身前,和他对视。苍瞳忽然蹙眉。
“初次见面。”那青年道,“多谢你陪伴她。”
“苍瞳……”竹生面对着石碑,背对着他们,轻声道,“让我和他单独待会儿。”
苍瞳看了一眼眼前的青年。他鼻梁挺拔,目光如电,山岳般清朗,泉水般澄澈。苍瞳一直想看看他,现在他看到了。
这是竹生现在爱的人,他是冲昕。
他原是想看看他,如果他真的那么好,他就把竹生交给他。可结果是这个男人连自由身都失去了,竹生如何跟他继续在一起?
苍瞳漠然道:“不需你谢。”陪伴竹生,保护竹生,原就是他的事,何需冲昕来道谢。
他说完,飞走了,把空间留给了竹生和冲昕。
竹生写完了最后一笔,拂去了碑上的石屑,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冲昕注视着她,道:“长天想来。他想让你留下来,留在仙盟军。”
他忽然上前一步,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道:“别答应他!不管他说什么,离他远一点!这些事,交给他去做就行了。你……我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竹生没有答应他。她道:“我也想你平平安安的,你能甩掉长天吗?”
冲昕哑然。他不能,决做不到。然则他又如何这样要求竹生?
他苦笑,放开竹生的手臂。再抬眸,已经是长天。
“竹生,留下。”长天道,“我需要你。”
竹生道:“你想干什么?”
长天道:“被你教训了好几回,我好好的反思了自己,现在,我担心一件事。”
“何事?”竹生问。
长天看着她,道:“我担心……这次,我依然会失败。”
竹生的脸色变了。长天是一个聪明至极、自负至极的人,他这样的人会“担心”失败,就意味着失败的概率相当高,高到了一个踩到了他心理底线的水平上。
竹生吸了一口气,问:“你打算怎么对付魔君?”
长天道:“和上次一样。”
竹生宛如看到一个智障。
长天无奈道:“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在世间无敌,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直接杀死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我拼着和他同归于尽,将他囚困,慢慢的耗死他。”
“这个事,只有我能做到。我和他源出一体,只要见到他,我就能将他和我绑在一起。他应该意识到这件事了,所以一直避免和我相遇。”
竹生问:“这一次,要牺牲多少人。”
长天搓搓额角,道:“我这具身体,实在不怎么样,融合也失败了,我现在比起从前,已经弱了太多。”
“但幸好,他被囚仙大阵镇压了这许多年,也虚弱了很多。而且这几千年来我也没闲着,阵法……已经被我彻底改进了。”
“这一次,只要很少的人就足够了。他们都已经知情,我不会强迫他们。反正我是必死,倘若我死而魔君不灭,他们迟早也是死。”
说了不强迫,却耍起了流氓。
但他说的,却又是真的。
这个家伙就是你恨不得打死他,却只能忍着气跟他手牵手做好朋友。
竹生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把“立刻就打死长天”的冲动压了下去。她问:“我留下做什么?”
“你啊……”长天道,“我需要你做最后一道保障,当我失败之时,你来收拾残局。”
竹生问:“我要怎么做?”
长天嘴角微翘,道:“现在不能告诉你,等到了需要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竹生又想打死长天了。
长天忙道:“不是故弄玄虚,是你的确不能知道太多。”
“你啊……只要你是无垢体就可以了。”长天叹气道,“现在世间……唯一一个无垢体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二更可能晚上。不能保证三更。
260
青君昏沉沉的醒来。
她动动身体, 觉得浑身虚软无力。她闭上眼睛, 明明有结界, 却依然觉得洞室中弥漫着恶臭。
她闭着眼睛伸出手, 在榻边摸索, 摸到了一堆冰凉的灵石。那些都是纯净的上品灵石。她握了一块在手中,吸收其中灵力。那样一块上品灵石, 普通的金丹若借以修炼,尚需几日时间才能将其中灵气吸收干净。青君片刻后就放开了手,晶莹润泽的灵石变成了干硬的普通石块。
青君一连吸收了十几块灵石的灵气, 头脑才清醒些。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朦胧的帐子外隐约有人影晃动。有个侍女撩起帐子,道:“你醒了?魔君吩咐……”
“滚!”青君低喝。
侍女撇撇嘴, 转身退下,嘴里低低的嘟囔了一句。
长长的狐尾倏地扫过来,侍女的身体被扫到了洞壁上,又摔落到地上,随即就像被看不见的手大力拖拽一样,嗖的一声便被拖拽到了榻边。青君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一只畜生而已?”青君眯起眼睛。
“饶命!”侍女惊恐叫道, “青君饶命!”
她挣扎着, 一个香囊便从身上掉落。没了那香囊, 她身上的臭气便刺激着青君那灵敏的嗅觉。
“臭死了。”青君垂眸看她, “吃了多少人?”
她手下发力,那侍女碎成了黑色的齑粉。洞室里顿时恶臭刺鼻。
青君放了一团狐火,将那些齑粉焚尽。一股小小的旋风卷动着, 卷走了洞室中的臭气,青君才觉得能喘口气。
她吸了两口干净的空气,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她玲珑婀娜,对雄性有着绝对的吸引力。那些魔君留在她身上的痕迹,这一大觉之后,都已经消失了。
她这一觉睡了多久?她睡的时间总是越来越长了。
青君手一挥,榻上便铺满了美丽的衣衫。她的储物法宝里装着穿不完的衣衫,每一件都美丽似云霞。
小衣、亵裤、中单……青君秉持着良好的穿衣习惯,一件一件,有条不稳的穿上了身。当最外面的大衫也披上身,白如素雪的手自衣袖中伸出。那衣袖一层、一层复一层,层层颜色递进,叠加出繁复华贵的美丽。这是昔年在神宫中,长天一脉传承下来的审美。
长天喜欢的,青君就也喜欢。从她化形开始,就将自己打扮成长天喜欢的样子。
很巧,又或者说,理所当然的,长天喜欢的样子,魔君也喜欢。
青君的手指抚过肩头,将大衫的衣领整理贴服,无一丝褶皱。再转身……那个男人靠着凭几,撑腮含笑的望着她。
“干什么?”青君问。
“真美……”男人赞叹,“女人穿衣,和脱衣一样的美。”
他站起来,一步跨出,化作了一团黑雾,在瞬息间便到了青君身前,一步踏落,又凝成了人形。
他最初其实是魂体,但就像修士在还虚境之后都会努力炼实阳神一样,他经历漫长岁月的淬炼,早就将自己炼实。
“你……”他含笑将青君拥入怀中,吻她,“尤其美……”
青君闭上眼睛。
她喜欢他用深情的声音赞美她,喜欢他褪去她衣衫时目光中的激赏,更喜欢他在她身上纵横驰骋。这让她觉得,自己被爱着。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不长……”男人道,“半年吧。”
青君睁开眼睛,目光晦涩难明。她获得的爱,代价沉重。
“别担心。”男人怜惜的道,“下次我轻点。”
“这里是哪?”青君问。她虽还没去外面,却能分辨得出这里已经不是她沉睡之前的地方。
“别处。”男人道,“泉原谷那里出了岔子,可能被发现了。”
青君垂下眼眸,不让男人看到她的神色。她反手轻轻的抚上男人光滑的下颌,滑动到他的喉结,在那里轻搔了一下。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吻住了她的颈子。
“衣服这种东西,最美的……就是你来穿,我来解。”男人轻笑着,拉开了青君的衣带。青君才一层层穿上的衣衫,又一件件掉落在榻边。
青发铺了满榻,床笫间青君闭上眼睛,皱眉道:“臭死了。”
男人衣衫刚褪下一半,闻言低头嗅了嗅自己,道:“的确是。”
“刚刚才去吃饱,”他道,“这臭气真是讨厌。”
他施了个术法,洞室中便再没了一丝臭气。他其实也是极厌这臭气的。长天在神宫中花团锦簇,拥香偎玉。他却要被这些恶臭的东西包围。
“真香……”他亲吻着青君,“你这么香,叫我怎么不爱你。”
青君睁开眼,搂紧了他,道:“可你的爱……让你的侍女都敢轻视我。”
“因为她蠢。”男人笑着吻她,“她不明白你对我多重要。”
“我也蠢。”青君轻声道。
男人笑得迷人:“你蠢得可爱。至少……你知道该活着。”
青君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不想被他的笑蛊惑得更深。
青君炙热滚烫,那皮肤下的血管汩汩流动,心脏砰砰跳动,都是热的,也没有臭气。青君在他身边几十年,不曾入魔,她是活的。
男人觉得不够。
“明明不是人,为什么一定要作人形?”他道。
除非战斗需要,否则化了形的妖都会以人形出现。虽不知根源,但这世上,妖族也好,灵族也好,在强大进化的过程中,的确是将“人形”看得高于他们的真身原形的。
青君不肯,但男人自有手段。她控制不住的现了真形。玉色的皮毛,毛茸茸的尾巴。此时,那尾根处箍着一个镶嵌着美丽宝石的金环。
“青青儿真美。”男人也和长天一样喜欢狐狸水光油滑的玉色皮毛。
纵横捭阖中,灵力运转。自青君灵力运转了一个周天,浑厚汹涌,被牵引着尽数流入了男人的气海。
这剥夺便在他的大开大合中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的重复,青君再一次失去意识,沉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稍稍恢复,男人便又来到她身边。他的抚摸如此温柔,青君却微微颤抖。
“我会死……”她道。
“不会。怎么会呢?”男人道,“你是我心爱之人,我会让你一直活着。”
青君轻声道:“这真的是爱吗?”
男人笑叹道:“当然。爱就是这样,你若爱我,便当给我。”
青君道:“你索取得太多,我无法承受。”
“那没有办法。”男人叹息,“你知道我是什么的。我就是他的恶和欲啊。”
“更何况,我不是普通的欲,我是他最放纵的阴暗。”
男人说完,忽然来了兴趣,吻着青君问她:“你和长天可曾又欠好过?”
青君白皙的手化出了尖利的指甲,掐入了他的皮肤里,可他的身体里并没有能流动的鲜血。他遗憾道:“没有?”
“真遗憾,我还想比较一下。”他笑,“你知道,男人在这方面,总是想分个高低胜负的。”
他又道:“但长天也有欲吧?虽没了我,但他既然归降有了肉身,就不可能全然无欲。”
青君想起了神宫中美人如云。
“有。”她答道,“但不像你。”
“他虚伪。”男人道:“他以前被人称作神君,供成神一样。我听说中神宫中全是美人?”
“美人是有很多,但他实际宠过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多。”青君道。
神宫中美人多得数不清,都是人间绝色。那些凡姬会老会死,会换一批又一批的新人。但每一段时间之内,长天宠幸的始终都是身边的几个而已。青君一直紧随长天身边,对这件事非常清楚。每当长天宠幸了新的凡姬,凡姬们便像过节日一般的庆祝。
男人却问:“我听说神宫中美人多如云霞,既然他不享用,那么多的美人,是用来作什么的?”
是用来作什么的?是……
青君忽然怔住。那些她生来就习以为常的事,她从未去思考过。
水波一样的裙裾漫过长长的长廊,美人们的身影无处不在,她们的笑声在每个角落响起。
而神宫之外,是连绵的军帐。虽亦有女修,但将士之中占绝对多数的……都是男修。那些男修需要女人,纾解欲望,繁衍血脉,慰藉他们在战争中面对的生与死的紧张焦灼。
凡姬们有长天的庇护,所以那些修士会娶她们。
“看吧。和我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太多嘛。”男人不满的道,“不过就是披了层好看的皮而已。”
是这样吗?
青君在这几十年慢慢学会了思考。在男人的掠夺令她失去意识之前,她想……不,不一样……
但是,哪里不一样呢?青君还说不上来。
总结和分析,这些圈圈绕绕的东西,对她习惯于直来直去的思路来说,太过困难。
青君醒来,觉得虚弱。
妖族与人族不同,天生的妖族睡梦中亦可以自然的修炼。她的沉睡,便是身体的自我修复。只是这样的速度没有主动的修炼来得快。
但她没立刻以灵石补充灵力。她能够感觉到,男人最近对她掠夺得太狠了。从前他还会给她修炼恢复的时间。但现在他变得急迫起来,为什么?
她放任自己虚弱的躺在那里,这样虚弱的状态,他便会暂时放过她。
青君的身体感到了冷。他说他喜欢她身体温热,内里滚烫。可他所在的地方总是冰冷。那并非是自然的寒冷,而是四周的死气太浓,会消耗修士体表的灵气,从而产生了类似“冷”的感受。
她便放出尾巴,想裹住自己的身体。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作者有话要说:
8:37修文
261
四条?
青君霍地睁开眼睛。她反手摸去, 一、二、三、四……四条!又少了一条!
她曾经……是九尾的大妖啊!
青君发凉的指尖摸到了尾根处的金环。在她为他所蛊惑情迷之时, 他给她戴上了这个金环。像狗被套上了颈圈, 从此, 她再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青君闭上眼, 用毛茸茸的尾巴裹住自己。她剩余的四条尾巴没有从前那么宽大厚实了,才将将能裹住她的身体。她蜷缩起来, 流下了眼泪。
她想找一个爱人,却给自己找了个主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不明白。
一团黑雾落在了一处洞穴外,化作了一个男人的模样。他看来起是个中年人的模样, 虽然他的修为比从前高得多了, 但他堕魔之后便已经是死物,再不会像活的修士那样随着修为的增长, 样貌会再度年轻化。
而他即便是化作人形模样,皮肤之下也是泛着乌青的色泽,令人看了便极为不舒服。他的身上佩戴着亲手制作的香囊,那香囊能掩盖魔修身上的死气的臭味。
他落下来,还没走进洞中,便听到了珠儿的尖叫声。他“砰”的一声化作了一团黑雾飘了进去。
珠儿尖叫着用身边的东西砸向那些低等魔物。她讨厌它们, 它们臭死了, 她不想它们靠近她。
男人一进入洞室现出人形, 那几只魔物便“砰、砰”几声, 都炸裂成齑粉了。那些魔物生得像一团黑色的肉,但却特别的会有一双人的手臂,因为它们是他特意制造出来用来照顾她的。
那些堕了魔的女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们有的是办法欺辱珠儿,还能掩饰痕迹,不叫他看出来。还是珠儿对那些伤害了她的女魔修反应激烈,才叫他发现。他接连杀了好几个女魔修,后来就不再用她们,而是制造出这些有手的低级魔物来照顾她。
地上有几个掉落的香囊,想来是珠儿在玩耍中弄掉了这几只的香囊,它们身上的臭气便刺激了她,使她尖叫发疯。
一阵风卷走了那些散发着臭气的碎屑和香囊。男人取出一只玉瓶,手指沾取瓶中粉末轻轻弹到空中,洞室里的臭气便再闻不到了。
珠儿不再砸东西尖叫,她肥胖的身子坐在地上,呼呼喘气。她的喉咙咕噜咕噜的,像是叫了太长时间,变得不舒服起来。
她看到进来的男人,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已经哑得听不出来到底是不是“叔”。
这个魔修,就是冲禹。
他心痛的抱住珠儿,给她喝下了修复身体的灵液,拍着她的背心轻声的安慰她。珠儿咧着嘴,在他怀中委屈的大哭。
“别怕,别怕。有我在。”冲禹安慰她道。他嗅着珠儿的气息,珠儿身上的气息实在香甜诱人,让人馋涎欲滴。他亲吻她的额头,又忍不住握着她的手,亲吻她的手背。
珠儿的手极白,胖胖软软。软乎乎的肉将皮肤撑的娇嫩,皮肤之下能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那血管里流动的是热的血。
一个元婴修士的热血。
冲禹的眼底,渐渐升起克制不住的黑色。
当珠儿尖叫着,疯狂的用她的灵力攻击他时,冲禹才猛的惊醒!
他猛的松开嘴,嘴角淌下了鲜红的血。那是珠儿的血。珠儿的手背上还有他牙齿咬出的血洞,一条胖胖的手臂已经被他吸食得皮包骨头。
她虽然痴傻,却有着元婴的修为。疼痛之下,便本能的攻击冲禹,才令冲禹清醒。
冲禹骇得推开珠儿,向后跌去。他跌倒在地,手脚慌乱的向后挪,惊恐的看着珠儿。
珠儿又疼又怕,她手脚并用的爬远,缩在了洞室的角落里,恐惧得流泪哭泣,发出啊啊的嘶哑的叫声。
冲禹也绝望恐惧,只是他恐惧的是自己。
“珠儿,珠儿……”他颤声叫着她,伸出手想向她靠近。
珠儿大声尖叫,用身边的东西砸他,不许他靠近。她手边的东西都丢了出去,她便直接用储物法宝里的东西丢他。
有东西砸到了冲禹的脸上,掉到地上摔裂,正是“小师叔”的泥人。又一个砸过来,摔碎,是“爹爹”……
冲禹望着那些栩栩如生的泥人,呆若木鸡。
珠儿醒过来,便已经忘记了先前的事情。
她在昏睡的时候被喂了丹药,受伤的手臂已经修复。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睡在了荒郊野外。她发了会儿呆,四周没有人,她便不知道该干什么。
身后忽然有了响动,珠儿回头一看,一只木呆呆的兔子呆滞的望着她。她也傻傻的望着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虽是兔形,却无一丝皮毛,一看便是一只兔形的傀儡。傀儡兔吸引了珠儿的注意,忽然跳起来,朝某个方向跳着飞奔而去。珠儿开心的咧开嘴笑,爬起来追了过去。她是元婴修士,脚程飞快,却一直追不上那兔子,她于是便一直被兔子引着朝某个方向而去。
珠儿不可避免的遇到了魔修。在魔修的眼里,有着元婴修为珠儿就是一顿美味的大餐。只是那魔修还没吃到珠儿,就被一道剑意杀死,那剑意来自更高阶的魔修。
魔修被杀灭,珠儿还愣愣的四处看看,什么也没看到。傀儡兔适时的出现,又引着她继续前行。
一路之上,那道剑意护持着她,将所遇到的魔修和魔物都斩杀,直到珠儿仰头,看到了前面的天空中,有无数的流光,爆炸声如滚雷,远远传来。
“去吧,去找他们……”
有人忽然自背后抱住了她,垂泪道。
那人往她衣襟里塞了什么东西,等他松开手臂,珠儿霍然转身,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珠儿茫然。
“……叔?”
一场大战在文饶山脉处打响。
绿芒划破长空。所过之处,魔修纷纷炸裂成齑粉。竹生的刀意中是仙力、螭火、人皇之气,还有八宝璎珞附着于其上的净化之力,她这一刀下去,便是一片清新干净,让人觉得能喘口气。
一道剑芒自她身边飞过,飞向了另一个方向,产生了剧烈的爆炸,白光刺眼,威力惊人。
这也是合道期修士,身边都是战友。竹生转眸看了那人一眼,旋即挥刀向另一处杀去。
五年前冲昕让竹生离去,长天却让她留下。大陆已经沦陷了三分之一的土地,百万百姓消失。这种情况下,竹生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她最终还是留在了九寰。
昔日妖族双王之战,战场绵延了千里,到处都是山峰崩塌,森林倒伏。此时灭魔战场,已经长到了不知尽头。山形地貌,都因着高阶修士的战斗而损毁坍塌。
仙盟集结了大陆之上最强的力量,用了五年的时间,终于将战线推进到了文饶山脉。越过这条山脉,便是泉原大峡谷。昔日五名金丹悄悄潜入魔军腹地,只有瑞升一人生还,带回来了泉原大峡谷的重要情报。
毫无疑问,那里将成为决战之地。而文饶山战线,成了最后的阻挡。
修士们已经杀到麻木。这一战已经二十一天,还未分出胜败。元婴在低空对战同等级的魔修和魔物,抬头,万里高空之中巨大的光球时不时便爆开。
到底魔君是怎么制造出这么多的魔物,又是怎么制造出这么多的高阶魔修?他们没有时间去想,魔物的尖叫在耳边呼啸,战友的剑芒自身边划过,他们催动灵力,身形如箭一般,追逐、杀戮。
纵然有仙盟提供的丹药,也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好在还有战友,一队人重上战场,一队人便可暂时撤回后方稍事休憩。
竹生不眠不休的战了三天两夜,也终于撑不住退出战场,回到后方休息。
“竹君!竹君!喝茶!”她回到营地,立刻便有几人迎上。
那些是药茶,可以提神养气,令修士快速的恢复元气。营地中支起了几百丹鼎,都在熬着这些药茶。
那几人簇拥过来,都端着药茶要给竹生。竹生接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多谢。”她道。
那人高兴得面孔发红。
玄炎秘境的竹君,在五年前重回九寰。她没有直接加入仙盟军,而是和苍君一同赶赴了凡人国度。大陆上有几片区域是凡人国度聚集之地,上百凡人国家。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也不知道灭绝了多少国家。倘若凡人国度报得有敌情,仙盟军自会赶赴过去杀敌作战,但修士们都没去想过那些凡人国的百姓。在他们的概念里,那些百姓大概就是战报上的数字,如某国某城,十万百姓消失等等。即便是这些战报,关注的也是当地的魔修的踪迹。
竹君和苍君却动手大量的迁移凡人。在她的感召之下,一些当年在玄炎秘境中追随过她的修士聚集在她身边,短短五年的时间,这些人迁移了六百万凡人至修真界腹地,远离了魔族占领和污染了的区域。直到仙盟集结战力,竹君才和苍君一起参战。
听说过她名字的人都知道,这是世间唯一一个无垢体修士,是人皇之身。
他们更知道,她是一位仁者。
作者有话要说:
收尾,收尾。
求营养液~
262
竹生睡了一觉, 醒来走出帐篷。隔音结界一撤, 立刻满耳都是嘈杂之音。营区倒没什么血腥之气, 却有微量的死气。医疗队的人忙忙碌碌, 跑来跑去。
在从前, 修真界是没有“医”这种人的。只有凡人才需要医生,修士有丹药就足够了。丹药能治愈绝大部分修士遇到的问题, 除了类似冲昕三昧螭火入体那种。
但自从魔修再次现世之后,修真界就有了医者。仙盟军中更是有专业的医疗队。这些医者大多是丹师,或至少是各大宗门丹药司、丹药局的弟子。
他们的出现是因为在与魔修的作战中, 死气会污染伤口。那些被污染的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净化, 会留下永久的疤,有些更严重的, 甚至会毁伤身体,侵入经脉,使修为受损。
竹生看到了负责医疗队的那个元婴,两条袖子都用带子缚住,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大胳膊,哑着嗓子呼喝指挥着他的人。
“那个!先给那个处理!”
“这个, 去泡药浴!”
“糟了, 这一个太严重了, 可能……”
他话没说完, 竹生已经来到那个受伤严重的人身边,八宝璎珞发出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净化了他身上的死气。
“这个不用管了!自己一边儿吃丹药去!”医疗队长立刻把那人丢到了一边, “竹君,还有那个,必须赶紧净化!”
医疗队自己也有专门净化的法宝。那些法宝都是长天设计出来的,仙盟的炼器司统一炼制。
要让法宝具有净化之力,就得在炼制的过程中融入至纯的灵气。在长天的时代,这不算是太难的事。但在现世,对炼器师们来说,就是最难的一步。为了炼制这些法宝,必须得有合道级别的修士帮忙,才能从天地灵气中抽取出至纯的灵气。
所以这些法宝的数量是有限的,都优先用于被污染得最严重的伤员。但战争的规模太大,伤员太多,根本不够用。
竹生帮忙给这一批刚撤下来的伤员中严重的几个净化了死气。一抬眼,看见了熟人。
远处,瑞莹正在给虚景用净化的药水清洗后背的伤口。两人偶尔说话,四目相对时,目光中有些说不明的情意流动。
竹生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战争中,情侣的数量激增。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人,除了休息、疗伤、修炼,另一件很重要的事便是与抓紧时间与自己的情人欢爱。那些紧张、恐惧,绷得快要断弦的神经,在激情中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长天还曾经很慷慨的表示,可以暂时把身体给冲昕使用。竹生照着鼻梁给了他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这混蛋缩回祖窍,放了冲昕出来顶缸。冲昕也只是抱了抱竹生。
他们可都不想跟长天一起三人行。
竹生返回了战场,再下来的休息的时候,又看到了瑞莹。她站在一处高岩上,沉默遥望着战场的方向。
“她的情人战死了。”医疗队长累成了狗,也过来休息喘口气儿。
“谁?”竹生问。死的人太多了,很多熟面孔都消失了。
就在一天前,她亲眼看到一个脸熟的修士战死陨落。她当时想了一息的时间,才想起来他叫肖昆,是她在玄炎秘境中结识的。她还曾经看见长天宗那个混血的狼人少年叫炽牙的,抱着另一个狼族少年的尸身伤心哭泣。
她与他不算熟,便没去过安慰。后来才知道,死去的狼人少年,是她当年在炼阳峰上的坐骑疾风狼灰灰。炽牙在长天宗生活时,灰灰都伴在狼族少君的身边,后来随他去了妖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是长天宗的,和你家的冲昕道尊是一家。叫什么来着?虚字辈的。”这队长是云水门的,不过是元婴而已。这一位虽然也是道尊,但竹生常去帮他给伤员净化,他跟竹生已经很熟了。
“虚景?”竹生问。
“对,就是他。”队长道,“战死了。”
竹生也就只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休息去了。
她回来时才是中午,闷头睡了一觉,已经是晚上。她找了个高处,盘膝准备修炼。目光扫过营地,却看到了仙盟盟主冲祁道尊也刚刚下了战场。
她看到冲祁去了冲琳真君的帐篷,没再出来,在那里过了夜。
清晨她在朝阳中结束修炼,睁开眼,看到冲祁才走出帐篷。
冲琳真君在几十年前魔君冲破囚仙大阵时造成的那一场魔修对长天宗的冲击中受了重伤,失去了一条臂膀,毁了半边脸颊,伤口污染太深,无法修复。她本也不是武修,便在后方负责调度。
竹生看到冲琳用她仅剩的一只手臂抱住了冲祁,靠在了他胸前。冲祁温柔的环住她。
竹生已经从冲昕那里知道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忘记了曾经的相恋,忘记了这其实就是她的道侣,也忘记了他们曾经有过的掌上明珠,时隔四百年,终是又一次爱上了这个男人。
朝阳初升,万道金光。
竹生站起来,赶赴了战场。
冲祁放开冲琳,赶赴了战场。
瑞莹抹去脸颊的泪痕,赶赴了战场。
“什么时候是头?”医疗队长望着那些赶赴战场而去的修士们的背影,喃喃道,“这真是最糟的时代,怎么叫我赶上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正光着臂膀接受治疗的那个修士笑道。
他是一个还虚境的修士。他道:“我本来已经快到了元婴的寿限,就因为赶上了时候,突破了还虚。”
“也许明天就可能会死,那又怎么样呢?”
“能看到九寰大陆万众一心的局面,能看到这么多大能出世,已经没有遗憾了啊。”
这一场战争,团结了大陆之上几乎所有的修士。
但这一次,没有一个站在众人之上的人。长天以冲昕之名隐在了修士间。人们眼中看到的,是灭魔仙盟。仙盟由长天宗的冲祁道尊领导,却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仙盟属于全体九寰修士,包括所有的宗门、家族和散修。门户之见早在战争中冰消瓦解,联系着修士和修士之间的,是袍泽之义,战友之情。
战争中,不仅大能辈出,更造就了许多的英雄。活着的人中,冲祁、冲昕、竹生都在人们心目中“英雄”的高台之上闪闪发光。
而那些死去的人们,也一定有人会记着他们的名字。
这一场灭魔之战,比起万年前,到底是有些不同了。
又一批魔修投入了战场。为何魔修制造的数量如此庞大,如此快速?修士们的心中,都不仅升起了这样的疑问。
有人感到疲惫、感到一种仿佛战争永远不会结束的绝望。
便在这时,战场的天空上,突然打开了巨大的空间裂缝。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紧,如临大敌。
那空间裂缝中却飞出了片片碧绿的叶片,叶片如箭矢一样,遇到魔修便轰然爆炸。一根长长的,像树枝又像藤蔓一样的东西突然自裂缝中射出,攻向了一个合道期的魔修。
一个树人从裂缝中脱出,只扫视了战场一眼,就加入了战斗。
他的身后,还有他的族人源源不断的穿过空间裂缝,从异界回到九寰。这些人刚脱出裂缝时还是人形,一战斗起来,便生出了各种枝桠、藤蔓、甚至叶片和花朵。个个战力强悍,竟没有还虚以下的境界。
“灵族……”不知道谁先喊了出来。
“灵族!”
“是灵族!”
是冥冥中的天意吗?在九寰大陆与魔族的决战之时,消失了万年的灵族回归了!
许多人隐隐已经绝望的心中,忽然又生出了勇气和希望。
“冲昕”一剑斩杀了四个围攻他的还虚,转头看去。
“小椿啊……”他叹道。
竹生再一次回到后方稍事休息时,见到了椿。
灵族的族长寿尽了。他一直不许灵族回归九寰,却在寿尽之前卜算了一卦,算出了九寰正陷入了危机中。
他是灵族中年纪最长的,他比谁都更思念故土。他在临终前,终于留下了绿色的泪水,告诉椿:“去吧,九寰不是一族的九寰。是人、妖、灵三族的诞生之地。去吧,九寰需要你们。”
在族长去世后,椿成了新的族长。他经过卜算,算准了方位,将空间裂缝直接开在了文饶山脉,带领族人直接进入了战场。
再一次,人、妖、灵三族,放弃前嫌,携手共战。
一个人要轮回几世,才能见到一回这样的场面?
这,是最好的时代。
灵族的回归,极大的增强了九寰修士的力量。
魔族制造低级魔物的速度极快,但级别越高的魔物,制造速度就越慢。战场的形势渐渐倾斜,文饶山脉战线的决战,历经一年四个月,终于渐渐分出了胜负。
几个元婴追杀着一股魔修,追到了战场的边缘,终将那些魔修和魔物都斩杀干净。
但他们察觉到附近还有死气。他们突击过去,却看到几个小魔物追着咬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边恐惧尖叫,一边疯跑。那些魔物竟追不上她。
原来那女子竟也是个元婴修士。
情形诡异,那几人先二话不说,杀灭了那几只魔物,再看那女子……
怎么会有元婴修士胖成这样?这……是神魂受损,变成了傻子吧?都修到元婴了,如何竟会遇到这样的事?
那几人心生怜悯。其中一个女修过去想拉住那肥胖痴傻的女子,那女子却对这些陌生人感到恐惧,试图挣扎。女修不得已,牢牢抱紧她。
挣扎中,一块紫玉牌从那女子的衣襟中掉了出来。
有个修士上前一步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另外一个修士:“你们长天宗的。”
“啊?”那长天宗修士也懵了,“我们家的?”
“喏,自己看。”先前的修士把玉牌塞给他,“旃云峰是哪个师长的洞府?”
冲禹入魔之事,在后来还是公布于众了。听到旃云峰三个字,那长天宗修士变了脸色。
263
当冲祁和长天都在眼前的时候, 珠儿选择扑入了长天的怀里。她委屈得哇哇大哭, 直到长天拿出糖来哄她, 她才破涕为笑。
但若问起旁的什么, 她什么都答不出来。便是对冲祁, 她也只能叫得出来“爹”这一个字。倒是对长天,因为在长天宗秘地中几百年的陪伴, 倒是可以叫得出“宗主”两个字来。
竹生第一次见到姜珠。
以冲祁和冲琳的容貌,可以想象得出他们的女儿该拥有怎样美丽的模样。以长天的性子和命格,也知道他选中的人绝不会是平庸之辈。所以看到这个可以算是冲昕母亲的女子肥胖痴傻的模样, 才格外的让人心里压抑。
“师兄, 我听说他们发现了一个宗门女弟子……”冲琳却意外的撩开掌门的帘子突然出现。
在场的不过冲祁、长天、竹生和宗门两位长老,冲琳的意外出现, 让帐篷中一时落针可闻。
珠儿正吃得满嘴糖粉,一抬头看见冲琳,忽然呆住。
冲琳也看了看她,问:“是这孩子吗?她怎么了?”
冲祁僵硬着答不上来。
长天道:“这是宗门一件秘事,这孩子……是为了我,为了宗门, 才变成这样的。”
冲琳叹道:“这是神魂无法修复了吗?可怜见的。”
珠儿忽然喊了声:“娘!”
帐中又是一静。
珠儿忽然哭了。她走到冲琳面前, 哭着说:“呼噜呼噜, 不哭不哭!”说着, 还对着冲琳那半边落了疤痕的脸颊吹气。
冲琳一怔,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悲伤从心底涌上来。她看了看珠儿的脸,对冲祁道:“我梦见过这个鼻梁上有红痣的孩子, 原来是她,原来是应在此处。既然这样,让我来照顾她吧。”
冲祁浑身僵硬,只能机械的点点头。
看着冲琳牵着珠儿的手离去,竹生跟着走出了大帐。很快两位长老也出来了,接着长天也出来了。大家把空间留给了冲祁。
但冲祁也很快就出来了,他的面色恢复正常,谁也看不出异样。
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他,不管长天是什么身份,对于九寰修士来说,灭魔仙盟的盟主是长天宗冲祁道尊,众人听的是冲祁的号令。
冲祁扫视了一周,深吸了口气,下令道:“拔营!”
九寰修士终于荡平了文饶山战线,向泉原谷推进。二十万修士浩浩荡荡的向同一个方向前进,一时竟遮天蔽日。
一路上,不断有金丹和筑基领了命令从大部队里分离了出去。修士们飞的都不高,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泉原大峡谷。
越过文饶山脉便是一片大平原,修士们低空飞过平原,脚下平坦的土地突然变成了高崖。
泉原大峡谷,是九寰最大、最深的峡谷。这峡谷并非由山脉夹逼而成,而是大地在此裂开,地壳形成了一条巨大的裂缝。宽数百里,不知其长,亦不知其深。
在峡谷边缘,修士们向下望去,只能看到漆黑不见底的深渊。自深渊底部冲上来的臭气简直能熏死人。
有一些修士突然晕倒。那些修士都是擅长魂术的,他们不需施法便可以看到死魂。同样,死魂也可以看到他们。
数不清的冤魂从谷底爬上来,看不到旁的修士,只看到了那些精于魂术的。于是那些修士被死魂缠住,因为数量太大,竟无法摆脱,才晕了过去。
为防止再出现乔升那样的情况,在来之前,修士们就已经知道谷底的情况了。但想到他们将要面对的,许多人依然是背后发凉。
总帅冲祁凝望着那漆黑的深渊,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众人听命。”
“各司其职。”
“走!”
随着他这一声“走”,聚集在谷边的修士们像爆发了一样,数不清的流光射向了无底深渊,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一条流光瀑布。
冲在最前面的,是四十多名合道,而后是近千还虚,两万元婴,八万金丹。筑基在来的路上就都领了任务分流走了。
泉原谷不知其深,修士们一直下降,到最后干脆不再飞行,收了灵力,自由落体。
也不知道到底降到了多低、多深的地方,又听到了熟悉的魔物的啸叫声。黑烟般的魔物自谷底冲上来迎战,密密麻麻。
这一战之后,有许多修士患上了奇怪的病症,不能看到大量的密集的同类事物。
冲禹躲在暗处,看着珠儿被九寰修士带走,才返回了泉原谷。
一回到谷中他的山洞,便有魔修来催促他:“到哪里去了?魔君要说加速!”
冲禹道:“又要加速?青君不够他吃了吗?”
魔修道:“那狐狸快不行了吧,还活着吗?唉,不管她,快点照魔君说的去做吧。真怕他又要吃我们!”一想到几十年前,魔君挣脱了囚仙大阵时,有多少同伴被他吞噬,这魔修就觉得浑身发凉,两股战战。
冲禹便跟这魔修一起离开山洞,飞到了外面去。
他低头向下看去。
地面上有数十个大坑,每个都直径数百丈。从上方向下看去,那坑中密密麻麻的,仿佛全是蚂蚁。
实际上,都是人。
每个坑中十万人。那些人不分男女,都赤身果体。坑中有阵法,足以保暖,让他们不会被冻死,不需要穿衣服。
那些男人女人,都目光呆滞,大多都坐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等到哨声响起,他们就会一跃而起。
巨大的吊桥似的的木槽落下,灰乎乎根本看不出原材料的流体食物倾泻下来,落在了食槽里。食槽蜿蜒盘曲,在坑中盘绕好几圈。那些赤果的人们跳起来冲向食槽,双手扒住,像狗那样把脸趴进去争抢食物。
那些食物中搀着药粉,他们吃了之后身体会变得强壮不生病。这些毕竟是凡人,太容易死去。
食物中搀的,除了让凡人强壮不生病的药粉,还有催情的药。当这些人吃饱了,药效开始发挥,整个大坑里便充满了原始的申口今和腥膻的气息,十万人像十万条肉虫一样交溝。每日两餐,餐后交溝,便是这些人的人生。
这里没人把他们当人看,对于魔修们来说,这些凡人和猪猡也差不多。
冲禹每日里都看着这几十坑的凡人。他已经入魔,除了对珠儿、冲琳这种至亲至今之人还有感觉,对其他的人,他已经全无感情。他看他们,也和看食物差不多。
小魔在那些凡人的头顶来回巡视,他们有能力能嗅出怀孕的女人。一旦发现,就将孕妇带离这个坑。而那些将要精尽而亡的男人,则被提着脚拖走。
当然,他们巡视中也会偶尔看到身体健壮的男人或者女人,他们会忍不住食欲,趁着看管他们的魔修不注意,偷吃一两个人。
冲禹继续向前飞。
飞过了人坑,前面便有一排排的药池。每个药池里都浸泡着几百个女人,那些女人都是孕妇。她们浸泡在“仙水”中,不需吃喝,不需呼吸,生命需要的一切,“仙水”都可以替代提供。她们只要在药池的仙水里浸泡三个月,肚子就吹气似的大起来。只要三个月的时间,便能将孩子生出来。
生完孩子的女人还能在药池里多泡一天,然后就会被扔回人坑里继续与男人交溝,直到下一次怀孕为止。
新生儿则被放到另一个药池里继续浸泡,浸泡上一年,便长得如十来岁的模样。长成了的新生儿也会被扔进人坑里,开始他们吃饭交溝交溝吃饭的人生。
继续向前,则看到另一种死坑。那坑里弥漫着浓浓的死气,有男人和女人被扔进去,他们在坑底惨叫哀嚎,互相撕咬,等爬出那坑,他们就已经没有了人形,成了魔。最低等的魔物可以轻而易举的大量制造。
高等的魔物则是把人和低等魔物一起扔进死坑,爬出来的魔物便有了神智。那些魔物互相吞噬,吞噬同类越多的,就越厉害。
飞过了人坑、药池和死坑,才是冲禹要去的地方。在这里,数不清的巨大丹鼎架在火上,鼎中汁液沸腾。偶尔会有森白的人骨被卷上来,很快就沉下去,彻底的融化。
小魔们不断的提着脚将男人或者女人扔进那些鼎中。
将要精尽而亡的男人和生育太多胎虚弱得快死的女人熬出来的药水,便是药池里浸泡孕妇和新生儿的仙水。
身体健康强壮的男人女人熬出来的药水,质量更好,是供给魔物和魔修们的“食物”。那些魔修日日饮着这“仙水”修炼,修为一日千里。
但现在魔君还是嫌速度太慢,他还想更快。
还能更快吗?冲禹反正是觉得他是做不到了。
那些都是凡人,凡人而已。他们的生命精华有限,完全比不得修士。于魔君来说,一个凡人就如同一颗砂砾一般。靠的完全是庞大的人口基数。
魔君也会定期来进食。他一次就需要吸食掉一整个人坑的凡人的生命精华。
而且,现在谁也不知道魔君到底在哪里。几年前他就带着青君离开了,只定期来进食,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九寰之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他藏身?
264
向下俯冲的流光瀑布和向上喷涌的黑色烟雾相撞。
四十多名合道修士硬生生在黑色烟雾中冲出了四十多条流光划出的路线, 千名还虚和数万元婴将战场铺开。反倒是人数最多的金丹, 一路跟着合道修士沿着那些流光拉出来的路线突进。那其中有一道光是绿色的。
泉原谷底的合道级的魔修不多, 这一路突进才不过遇到七八个。九寰修士秉持着两人缠住一个的原则将那些高阶魔修困住, 余下的人带着金丹们一路突进到了人坑。这些金丹们的任务不是战斗, 是救人。
明明已经提前知道了谷底是什么情况,但是看到那些狗一般抢食、肉虫一般蠕动交溝的“人”, 许多金丹还是控制不住的呕吐了。
这呕吐纯是精神刺激了生理,因为他们早就辟谷许多年了,肠胃中根本什么都没有。
在从前, 金丹还算是高阶修士, 结丹会举办大典,有条件的宗门, 一个金丹便可以独自占据一座山峰做洞府。但从前的金丹们大多已经进境到了元婴甚至还虚。现在这数万金丹,基本上全是在长天归位之后,加快了修炼速度,快速结丹的。
比起从前的修士艰难的结丹,这些修士结丹相对容易了许多,不可避免的, 便是他们的道心达不到前辈们的稳固程度。
即便是预知了泉原谷的情况, 在真正亲眼见到之后, 还是有人道心崩溃。或者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 或者恐惧得如孩子般哭泣。相比起来,那些仅仅是呕吐的,已经算是道心坚定了。
但也有真正的意志坚定者, 率先冲向了人坑,斩杀巡视的小魔。他们有的放出发着光的绳索,将几十人上百人套入绳索中,那些人便被光包了起来成了个光球,修士拖拽着这光球,踩着飞剑极速拉升,向谷外飞去。有的施展“袖里乾坤”,大袖飘飘,将百多人吸入了袖中,捏着袖子也向上飞去。有的放出葫芦法宝,把许多人吸进了葫芦里,抱着葫芦向上冲。更多的是祭出普通的飞行法宝,把人往里塞。
金丹们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救援。
冲祁、冲昕和竹生却和余下的合道在谷中展开了搜索。魔君不出面迎战,他们只能自己去找。合道期的修士用威压逼出了所有隐藏着的魔修,一一斩杀。相对于文饶山大战,泉原谷底的战斗反而轻松多了。难道是高阶魔修都在文饶山消耗尽了吗?
一个高阶魔修身周浮动着发着光的符箓,刚刚以他厉害的符箓杀死了一个九寰修士,随即他便想要逃离战场。
一个长眉斜飞、墨眸深邃的俊美青年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苦涩。
“师兄。”魔修道。
“阿禹。”冲祁道。
“我是要死在这里了吗?”冲禹问。
冲祁感到嘴里涩得说不出话来,艰难的道:“你……早就死了。”修士在入魔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魔修都是死物。
冲祁知道,他最该做的事情就是给冲禹一个解脱。可当冲禹的符箓箭一样飞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手里的剑重如千钧。
一道绿芒劈过来,那些符箓都被绿芒中的火焰燃烧成灰烬,那火焰也燃烧了冲禹,在一瞬间将他净化。虽不能再往生,却也不必这样污秽的存在于世。
冲禹曾经救过竹生一命,竹生还给他一个解脱。他与竹生,始于三昧螭火,终于三昧螭火。天道轮回,命线因果,都在这里终结。
冲祁眼睁睁看着冲禹在他面前灰飞烟灭,他抬头看着竹生,落泪道:“多谢。”
竹生点点头,从他身边飞过。
修士们杀灭了谷底的魔物,捣毁了将人当作猪猡一样豢养的人坑、药池和死坑,但却没有发现魔君的影子。魔君去了哪里?倘若不能消灭魔君,哪怕今日他们杀灭再多的魔物,改日魔君都能卷土重来。
长天在魔君曾经居住过的洞府里找到了一束青色的发。一端断得整齐,漂亮的丝绳打结,藏在了岩石的缝隙里。长天是凭着熟悉的气息找到的。在死气弥漫的洞穴里,那气息显得格外的香甜。
长天望着那束青色的发。从前他是神君的时候,有很多这样的发束。美丽的凡姬们吃穿用度都来自于他,她们没有什么能送给他的,便绞一束美丽的青丝送给他。
长天离开洞穴,修士们都在外面等他。他伸开手掌,露出那束青色发色。
“青君……”有人低语道。
青君美丽魅惑的模样和那一头青色的长发,见过的人都不会忘。
那束青发在长天的手掌中化作了一团青色的光,青色的光射向了某个方向。青君留下了一束发,留给了长天一个路标。
众人愕然抬头,因为那道青光不偏不倚,直直的指向他们的头顶,泉原大峡谷的正上方。没人注意过峡谷的上空,自越过文饶山脉,修士们就越飞越低,因为他们都知道将要去的地方是大陆之上最深的地层裂缝。
长天一剑刺向苍穹。
那一剑之威,后来成了传说。只是在后世的传说中,刺出这惊天一剑的是长天宗炼阳峰的冲昕。“长天”是一个宗门的名字,没人知道长天还是一个人。
知道长天的人,都缄口不言,大家有志一同的,不想让这个人再站在众人之上。
这,也是长天自己的意愿。
金丹们救出了谷底的凡人,带着他们飞出了峡谷,在尽可能远的地方才将他们放下。
峡谷中发出了轰然巨响,可怕的威压隔得这样远也让人动容。他们回头望去,看到了一道剑芒刺破苍穹,直冲云霄。
万里高空之上,一片巨大的云消散,澄澈碧空扭曲,隐匿的禁制被剑芒刺破,一座雄峻山峰现出了真容。当修士们在幽深的谷底浴血奋战时,魔君就这样悠闲的在他们的正上方向下眺望。
数不清的流光从峡谷中射出,都射向了苍穹,射向了那座山峰。
元婴们撤出峡谷,还虚和合道飞上了高空。待飞到那山峰之上,长天宗的人不由觉得莫名眼熟,迟了一刻才醒悟过来,那……不是证道峰吗!
只是广场上的灵泉已经消失不见,昔日高大巍峨的品字型宫殿外都凝固了一层黑色的石皮,山峰上被魔修钻了不知多少洞穴,看起来千疮百孔,才让人一时没有辨认出来。
大量的魔修从洞穴中涌出,但这些魔修的修为都只是平平而已。能来到这里的九寰修士,都是身经百战的最强者,魔君这最后的抵抗,在他们看来已经是技穷。
那个男人就站在证道峰的广场正中含笑看着他们。
跟人们想象的不一样。那个男人身上没有臭味也没有死气,他的衣衫雍容繁复,高雅美丽,宽大的袖子在风中拂动,气度风华比起长天这个惫赖家伙更像一个神君。
长天有万年之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他忍不住凝视着他。魔君也凝视着他。
两个人的面孔一模一样,直如照镜子一般。
众人都并不感到惊异。
“又是这样啊。”男人无奈的道,“就是用同一张脸出现,也没人相信我。还记得从前那些人是如何咒骂我盗用你的面孔吗?这一次……你又跟他们怎么解释的呢?”
“不用解释。”长天道,“说实话即可。”
“怪不得,这一次看起来……他们没把你供在头顶。”魔君笑得开心。
这两个人说起话来,语气语调都一模一样。若不是长天穿着仙盟的制服,还真难以分辨。
长天叹口气,道:“他们怎么看待我,并不影响他们怎么看待你。”
“可我就是你啊。”魔君真是万分的委屈。
竹生对这段状若白痴的对话忍无可忍。她对长天毫无敬畏之心,直接就出刀了。听了一耳朵废话的众人都暗道一声痛快,一时间各种剑意、刀芒都攻向魔君。
这些人的合力一击,足以毁灭半个九寰大陆。
而冲祁在确认了证道峰上的人是魔君之时,便手掌一翻,厚厚一摞传音符光芒一闪,便飞入了虚空。那些传音符穿过虚空,向东南西北四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一早在路上就从大部队中分流出去的筑基修士们早早便到达了预定的位置,早在等这指令。指令一到,他们纷纷祭出一个小小的锁。在灵力的催动下,小锁发出了光,从一只连到了另一只,无数的小锁连接了起来。
面对这能毁了半个九寰的合力一击,魔君只是微微的笑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交叠胸前,而后忽地展开。他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可怖的灵力炸开。包括竹生在内出手的众人都被这一击反弹得胸中一阵气血翻涌,有几个还虚修士经脉受损,直接吐了血。
那些觉得魔君已经技穷的心思,在这里灰飞烟灭。
这已经是被囚仙大阵困了万年,被削弱了的魔君。遥想万年之前,大能辈出的时代,是要作出多大的牺牲,才能将他击败?
长天出剑了。
他纵然已经不是神君之尊,没有了完美无瑕的肉身,威势依然超乎想象。众人都在战场上领略过他的强大,但此时长天的剑,带着没有退路的决绝,寂杀之意,像是笼住了整片天空。
而后克己剑折断,长天吐了一口心头血。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码字,今天能完结就今天完,今天完不了就明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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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
竹生一刀斩向魔君, 魔君本要拍出的一掌便拍向了竹生。苍瞳抢在了竹生的身前, 双手交叠护头, 身前支起了灵力罩, 硬扛住了这一掌之威。待掌风过去, 他的衣衫破烂成布条挂在身上,他的皮肤大块的损坏, 露出了森白的骨质的身体。
这是长天的骨,这是长天还是仙的时候亲手为自己打造的骨。也唯有这具身体,能直接扛住魔君的正面攻击而不毁损。
但旁的修士, 虽然没有被这一掌直接攻击, 却依然受到了波及。有人直接殒落。
经过这几次大战,便是合道之间, 也已经对彼此的强弱心中有数。最强的是转世的长天神君,其次便是无垢体的竹君,这二人先后一击的效果,却是这样。
那个男人像乌云一样在人们的心头投下一片阴影。
一道青光却扑向了那乌云。
当克己剑折断的时候,青君就感到脑子中有一根弦崩断了。后面的事情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本能。她以她的牙和她的爪扑向魔君。
魔君袖子一甩, 青君纤细的身体便柳絮般飞落在地上, 震碎了广场上的青石板, 石屑飞溅。青君试着挣扎, 却没能爬起来。
当世强者的青君……这么弱吗?
众人的心头,都像压了千钧重石。此时此刻,没人敢第一个出手。
“见到旧情人, 就不要我了?”魔君走到青君身边,伤心道。
“你……是个骗子……”青君抬起头,鲜血控制不住的从口中喷出来,“你根本……就未曾爱过我。”
“那不重要,只要你爱我就够了。”魔君说道。他的掌心发出光,青君的身后也发出光。青君的尾巴显形了,两条细细窄窄的尾巴,像条普通的狐狸。
“你要是一直爱我,我就一直让你在我身边。”魔君道,“可你让我失望了。长天到底哪里强过我?”
青君大口的吐血,喘息着道:“他……至少,不会给我们戴这个!”
“哦,你说这个?畜生怎么能不戴御兽环呢?”魔君说着,手掌一收。
青君尾根的金环骤然收缩,如环形的利刃,将青君最后的两尾齐根割断!青君的身后,鲜血喷溅。
竹生在这时候出手。她一刀向魔君斩去。这一刀,惊醒了呆若木鸡的众人,数不清的兵刃和法宝亮起。
魔君袖子一拂,青君的身体打着转向竹生冲去。竹生在空中旋身,她的身体与青君的身体擦过,这一刀之势依然是劈了下去。碧色的刀芒燃烧着斩向魔君的瞬间,她向后伸出了手。她的手擦过了青君的肩头和手臂,最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个的身体抵不住魔君这一拂之力,旋转着飞出了广场,飞入了碧空中。此时几千道剑意、刀芒都攻向魔君,魔君没有余暇再管这两个女子。在竹生出刀之时,苍瞳的拳便也已经轰过来。苍瞳的战力不一定高于旁的合道,但对魔君来说最麻烦的是,苍瞳拥有长天的骨,纵然不会被苍瞳所伤,想要伤苍瞳,却也是一件麻烦事。
魔君虽强,却也和长天一样,比不得万年前了。
他和苍瞳的力量正面对撞的同时,几千道攻击瞬息攻到,广场上连环爆裂,气流形成了飓风,吹散了附近的云。
魔君……依然毫发无伤。
从竹生出第一刀到现在,不过片刻时间,人们就已经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绝望。
魔君看着近在咫尺的苍瞳,笑道:“夜息啊……你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苍瞳不发一言,第二拳已经攻来。魔君的袖子翻飞如蝴蝶,苍瞳已经倒飞了出去,魔君没打算放过苍瞳,在他看来所有这几千人中,苍瞳甚至比转世的长天还更麻烦。他打算先解决掉苍瞳。
可他的拳才举起还未挥出,便自身后传来一股诡异的、无法抗拒的吸力!
魔君骇然转头!
长天的嘴角还有血渍,可他的笑还是那样的欠扁。至少这一点上,长天和魔君,还真的是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回来吧。”长天道。他两只手掌中间,无数的符纹旋转变幻。长天的身体,对魔君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吸力。
“那么喜欢做我,就和我再度合体吧。”长天笑道。
魔君喝道:“你又来!”
他挣扎,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这股吸力。他和长天之间,长天才是主体。纵然他早就脱离长天独立,当长天想要收回他的时候,他便无法抗拒。冲昕也一样是被这样强行收回的。
魔君眼中变色,他的手上冒出了黑雾,猛的在空气中一划。可空气中除了被他带起了一丝风,什么都没有。
空间裂缝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打开。
数万筑基在路上就分流,去了以泉原谷为中心的四个方向,在那里他们祭出了小锁。小锁发出的光连成了线,线连成了网。若自高空向下俯视,便会看到那些光网围合成了一个方框。
证道峰虽然在高空,却也在这个方框中。
在这个框中,空间被锁定,任何人都打不开空间裂缝。那些筑基修为低微,无法参加这种等级的战斗,但他们却可以封住魔君最后的退路。
魔君发出了怒吼,长天却笑了。
“招数不怕老,起作用就行。”他道。
这一次,他要完成万年前没有完成的事。
魔君的靴子在地板上滑动,越来越快,当他离长天越近,那来自神魂的吸力就越强。终于,他抗拒不了那个力量,倏地回到了长天的身上。
长天的身体出现了重影。一时他是一个人,一时他的是两个人叠加。
竹生在瞬间抓住了青君的手腕,两个人抵消不了魔君的一拂之力,旋转着飞出了证道峰。
竹生看准角度,在旋转中将青君甩了出去,青君的身体被抛回了广场上。这时魔君已经接了苍瞳一拳。
魔君接下苍瞳第二拳的时候,竹生砰的一声落在了青君的身边。她气血翻涌,一时没站住,跪在了地上。当她用碧刃撑起身体单膝点地抬起头的时候,长天已经困住了魔君。
竹生终于放下心来。
长天不惜牺牲掉克己剑来示弱,就是为了麻痹魔君。所有的攻击都只是为了分散魔君的注意力,只为了给长天争取施法的时间。
就像长天说的,招数虽然老套,起作用就行。
竹生目不转睛的盯着长天。
这身体里有三道神魂,冲昕、长天和魔君。冲昕大概在沉睡,此时是长天在控制肉身,魔君不甘的挣扎,长天便时时现出重影。
还虚在外围漂浮,合道修士都落在了广场上,像竹生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长天。
长天的手中出现无数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一层层叠加。长天的身周,整个广场上都金光闪烁。那些精通符道的修士看得目眩神迷。那阵法如此复杂,完全超越了一个修士能够理解的范围。
“凡女……”青君却在此时唤竹生。
竹生转头去看她。
这是她必要杀的仇人,可现在已经不用她动手,青君眼见着是活不成了。她的尾全断了,那是狐妖妖力的根源,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修为,身体也被魔君的一拂之力击得内脏粉碎。
“对你做的事……”青君奄奄一息的问,“那么糟糕吗?”
竹生冷冷的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青君咳了几口血,费力的喘气:“原来……这样啊……”
她看不到广场中间发生的事,只能看着湛蓝的碧空。一万年过去,什么都变了,只有这苍穹不曾变过。
竹生转过头去看长天布阵。
“凡女……”青君忽而又开口,“问你个事……”
“有个家伙,把……他最爱的食物放到你的……窝里是……什么意思?”她问。
“喜欢你吧?”竹生道。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吃鱼啊……”
“他可能不知道,或者,跟你一样蠢。”竹生道。
青君又咳血,她却边咳边笑了。竹生侧目。
“原来是这样……”青君笑出了眼泪,“原来我也……被爱过……”
青君的声音弱了下去,她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很快,她的尸身现了真形。
她的身体没有变大,反而缩小了。一代妖王青君,死后没有宝贵的遗蜕留给后辈,没有巨大的骸骨供人瞻仰。她修为尽废,身体缩小仿佛一只普通的狐狸,连一条尾都没有。
堪称凄凉。
竹生看着她。这是一只她完全不能理解其思维方式的怪异生物。
“下辈子试试做人吧。”她喃喃道。
竹生不知道,青君是魅狐,只是魅狐。
人族不了解妖族,对青君是魅狐这件事完全不觉得有异。妖族和青君是一个思维模式,简单不绕弯,只要青君足够强大,他们就奉她为主。
只有灵族活了万年的老族长,在听说妖族之王是一只魅狐的时候,才诧异道:“妖族无人了吗?”
妖族是无人了?竟让一只魅狐称王?
魅狐,狐族的低等血统。血脉驳杂,修为低微,擅魅惑,一生……追逐情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