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各有其谋
宣于璟口中的周季正是掖沛庭的庭尹。掖沛庭管辖沛都,但在各部分政之下,并无太多实权。
可掖沛庭的庭志,虽只九品,却掌管着沛都的大小事志,是个虽不显眼,却能获取情报的差事。对于他身边的齐方卿而言,再合适不过。
可以说,自打江越坐上了这把椅子之后,宣于璟与齐方卿就在为他升迁出缺的一刻而筹划。
“庭志一职不是肥缺。我与周季做了这么久的酒肉朋友,只要临门一脚不出岔子——”
齐方卿说到“临门一脚”时,用手比划了铜钱。
如今的吏治,虽有裘向田这样的诤臣,可一双眼照不亮所有暗处,台面下的活动还是充斥了朝野。
勤王听罢齐方卿的回答,不再多问,两人交情匪浅,很多时候,短短几句就已意思明了。
宣于璟沉默了一会儿,反而叹了一口气:“方卿是有识之人,自跟随本王,提心吊胆不说,竟然还要为了一个庭志的位置屡屡屈身声色之地,以酒肉与墨吏相交,本王实在是有愧啊!”
“王爷大可不必。”齐方卿以扇代首,摇动否定,“有识之人才更需明主,若是让宣于嶙这等无神昏君差遣,我宁愿归隐山林,书茶作伴。再说了,庭志一职有书有史,又不乏自由,实乃最佳的位置。只要我自保心境、意境,哪还有抱怨可言?”
齐方卿说得真切,可宣于璟心中的愧意却不止如此:“方卿,西岐王才入沛都,太后的注意力大多在他身上,你在此时当上九品庭志,官位不高,自然不易惹人注目。可日后就不同了,即便是有机会,也升迁不得,毕竟你是与我这个‘无用王爷’有交情的人!”
“王爷,那有什么?我齐方卿可是沉不住气的人?这么多年无官无职都过来了,还不是畅论天下?再者说,官职于我,不以大小而论。若真有机会给我个庭尹当当,让我谄媚其上、腐败其下,远不如庭志逍遥自在!”
话说到此,宣于璟也不再续言,转了一个话题说:“等你当上了庭志,像今天这样的酒筵歌舞都要尽量避减了。”
“不是还有元昼嘛,那小子一根筋,不擅长隐语带拐弯,可传个话总是没问题的。”齐方卿扶着勤王,一席话说着,已然到了偏房门口。
一直静默在旁的闻举先一步上前推开房门,到了此时,才忍不住插上一句:“爷,齐公子一旦有了官职,最失落当属元公子了。”
“说的是,这小子早就嚷嚷着要谋个军职,就怕日子久了,连手脚都锈上了。”顺着闻举的话,齐方卿总算是把沉寂的气氛调了回来。
“锈上了,就拿酒‘泡’开。”宣于璟也是玩笑一句。
武官与文官不同,一旦入伍,就是生死效命。如今的军治尽握太后王上手中,要横插一杠岂是易事?
元昼本也是军人出身,有衔有级。若不是宣于嶙在登基初期,流放了自己的几位兄弟还不够,又着令边疆守军寻衅伺机,以不服流判为名,绞杀殆尽。
当年的王七子奚征守农为业,凄苦度日,到头来还是死在了元昼所在军队的将领刀下。
这一切,让元昼痛心、寒心,一度饮酒度日,以至于失了军职。回到沛都,直到遇见勤王,才重新有了希望抱负。
如此经历,让他从小兵当起,不妥;入军为将,难成;投郭项麾下,不愿;入晟宫禁军,势单。
如是一拖再拖,斟酌再三,还是让齐方卿抢先入了朝,只怕过几日掖沛庭庭志落定,元昼又该愤愤不满了吧。
宣于璟扮醉,在偏室就寝,灯灭之后,辗转难免。
朝前宫后一日千变,以他现今的蜗行速度,要到何日才能谋得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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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昀宫。
汐姑姑趴伏在卧榻上,眼见葵妃入内,挣扎着要起身。可她身子稍稍一动,就牵动了伤口。霎时间,疼得皮肉不是皮肉,骨头不是骨头的,下意识地咬牙吸气,即将“嘶”出一声,可碍于主子就在当前,硬生生又给憋回去了。
“汐姑姑,快别乱动了,伤口还疼么?”葵妃轻轻坐在榻边,柔声安抚着汐姑姑。
为了江越的事,汐姑姑受了杖责,这让她心中多少带有愧意。
“区区十杖,奴婢还是挨得住的。”汐姑姑硬挺着侧身说道,“倒是娘娘,为了奴婢少受些苦,自请交出掌理后宫的权利,娘娘这又是何苦?”
提到后宫的掌权,葵妃倒是没有半点留恋之意:“汐姑姑,你莫要忧虑太多。失宫权一事,本宫早在答应江越调职的时候就预计到了。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太后寿宴将近,宫中事务繁多。倘若太后真要找本宫的麻烦,还不是捎带手的事?早晚是个失,倒不如趁现在给江越换个官职。”
“娘娘看得远,奴婢自是不及。可奴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华昀宫才交出宫权,往日里频来讨好的宫人们就都转去了梁妃和茹嫔那里。在宫中失了势力,就难免感受炎凉,奴婢也是为娘娘不平。”汐姑姑说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好不平的。宫中的事态本宫又怎会不清楚?我这里宫权一半又一半地失去,华昀宫也随之渐渐冷清了起来,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相比之下,葵妃说得平静如常,“外人都以为本宫是屈于朝前宫内的压力,自软于人。可仔细想想,在后宫当中,一时的失势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失宠。”
汐姑姑看这葵妃镇定的神色,好似品出了几分:“越公子的官职,有太后制约,王上让步是必然的,娘娘也跟着让了一步,表面上看似失势,可实则是与王上共同进退。”
“这就是了。”葵妃道,“论手段、阅历,本宫自认不及太后的十中之一。可一年了,太后就算再看不上本宫,也要顾及母子之情。只要能把王上攥在手里,还有什么可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