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尹大公子
车马劳顿,道路又崎岖。羽洛在马车中坐着,差点儿把胃都颠出来了。
她掀起马车的侧帘,望着周遭的风景,而身旁的“丫鬟”秋戈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事到如今,羽洛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位尹公子要给她冠上一个“妾”的头衔,而不是丫鬟或其他的什么人了。
其目的,无非就是能名正言顺地,在她身边安排一位看管人——秋戈。
“雪儿姑娘,该吃药了。”秋戈递了一粒药丸给羽洛。
那是治她过敏症的药。话说那一晚,羽洛被下定义为“未过门的小妾”后,为了防止“床戏”的可能性,也为了让一切更逼真,她硬生生地吞下了三只大虾!
就这样,红疹一发就是三天,一直到今日,才好些了。
这三天,苦了羽洛,却方便了尹十一。
因为红疹的关系,才让一行人顺利通过了沿途的盘查,一路出了云州,进入了麦州的地界。
麦州,是大晟国最西边的疆域,也是大晟国占地最旷阔的疆域。在其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居住了以牧民为主的三大马族。他们的生活,以四季为本,随着季节的差异,带着牲畜前往不同的草场放牧。
秋季累暮草,冬季迎雪原,春苗初发生,夏日舞满城。
说的便是麦州马族人民的生活。
四季之中,最令人向往的当属草势最旺的夏季。丰沛的日光,带给牧民们的,是能够稍稍停驻脚步的余闲。
故而,每当春深草肥的时候,三大马族的牧民就会纷纷聚往封城,一边感谢着草原的恩赐,一边舞动着重聚的美意。
这,也便是“牧前祭”的来历。
一行人进入麦州不久,就舍了马车,以骑马前行。
羽洛倒是会骑马,但以前摄制组提供的马匹都是十分温顺的,她跨上马背,一开始慢慢地骑着,直到适应之后,才加快了一些。
辽阔的草原,尹十一与修予跑在最前面,随后是羽洛,最后才是秋戈和其余几名随从。
以她的马技,是不可能逃跑的。羽洛心里明白,反倒放松了心情,享受起沿途的绿草清风来。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羽洛对那位尹公子充满了疑问。修予和秋戈一口一个“主子”的,莫说他的身份了,就连他的名字,羽洛都无从知晓。
好在,一路上,尹十一也并没有为难她。准确地说,是根本无心搭理她。
四人策马而奔,骑了没多久,就遇上了一队正搭起帐篷的牧民。
尹十一缓住了马,靠了近去。
“这不是尹公子嘛。”吴婶是最先迎了上来的:“你们也是准备往封城去的吧?”她热络地问着。随着她的声音,周围的牧民们也靠近打了招呼。
尹十一跳下马,一一点了点头。
修予拉过马缰,接了话:“大祭就要到了,大家也去封城吧。吴婶,今年的头羊,有把握么?”
牧前祭中,三大马族会把各自族中最肥壮的成羊献给天地。对于族中的牧民而言,头羊花落谁家,是祭奠前最大的悬念,也是最高的荣耀。
“有,怎么没有!”吴婶满脸自豪地答着,不自觉地回头望了羊群的方向,就像是望着自家的孩子一般。
“信心年年有,热闹年年凑呗。”周围的人也笑呵呵地插着话。
“尹公子,这里距客栈还有近两个时辰的马程,你们不如就将就将就,和我们一起扎营吧。”还有人说。
一时间,大人小孩都围了过来,好不热闹。
羽洛也跟在后边,下了马。
“尹公子,这位姑娘,该不是?”吴婶见到羽洛,三两步地走了过来,笑弯了眼。
她认识尹公子好几年了,还没见过他出门带着姑娘呢!
尹十一没有作答,任由吴婶自己猜想着。“赫纶不在么?”他问道。
“赫纶?他在,在后边帮着搭炉灶呢,我一会儿就让他过来。”
吴婶指了指帐篷的方向,随即又拉过羽洛的手。
“哎呦,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呀。走,咱们进帐篷喝点羊奶去。”
……
羽洛与秋戈才进帐篷,七姑八婶的就围了一圈,大伙儿对尹十一身边的女人充满了好奇。
“雪儿姑娘是尹公子的什么人?”吴婶端出了自家晒的干酪,放在矮桌上,又按着人数排了碗,一一倒满了奶茶。
“未过门的小妾。”羽洛看了一眼秋戈,重复了当日尹十一对着她说的话。
妾?吴婶有些惊讶,尹公子好像还没娶妻吧,怎么就先纳妾了呢?
几个婆姨们互相看了看,疑在心里,可别人家的事,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雪儿姑娘,尹公子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对姑娘家的也向来冷颜冷语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大家伙儿还替他担心呢。”吴婶笑呵呵地说。
“现在看到姑娘你,这心才算放下了,敢情他不是无情,只是眼光高罢了。”
“尹公子平时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都不放在脸上,你也得多担待些。”
“就是,就是,你别看尹公子话不多,可他在我们阿齐海族的威望可是很高的。”除了吴婶以外,其他人也在帮尹十一说着好话。
“阿齐海族?”羽洛问。
“看来雪儿姑娘对我们西疆还不是很了解。”吴婶说,“我们这里啊,有三大马族,除了我们阿齐海族之外,还有属地靠北的七里穆族,以及散牧各地的洽因族。”
“哦。”羽洛默默听着,关于西疆的三大马族,她倒是听说过一些,可她们口中的那位“尹公子”好似跟她一路上认识到的“木头冰块人”,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有秋戈在身边,羽洛也不愿多问,有道是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可就算她不问,那些婆姨们还是七嘴八舌地告诉了她不少事,包括如今马族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七里穆族在北方的势力日渐增大,使得原本依附在阿齐海族的洽因族也有了动摇。
还有那块“冰木头”,他竟然是麦州数一数二的商人,不算往来于草原各族的商队,单就是封城大街上的商铺,说不上十有八九,至少一半多都是在他名下的。
更想不到他还是阿齐海族族长的侄子。
族长膝下无子,早就属意将来由他接管阿齐海族。
羽洛默默听着,惊疑不断。
这次勤王是西下代表朝廷参加祭典的,说白了就是来给马族们送礼示好的。
那尹公子既然是马族的人,还是一介商人,为什么会对“参祭使”一行有敌意?
还有,更让她不解的是,她与牧民们闲聊,秋戈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丝毫没有阻碍关于“冰木头”的话题。
难道就不怕她打听到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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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帐篷里,气氛全然不同。
尹十一在当中坐着,修予与另一个牧民打扮的汉子各坐了一旁,那名汉子正是尹十一之前问起的赫纶。
几人聊了一会儿,赫纶才从修予口中得知:云州湘河上的计划失败了。但他们的人只迷晕了几个守船的边卫。船上的侍卫队一被惊动,就各自溜了。就算勤王要追查,一没损失,二没证据,这把火暂时是烧不到主子头上的。再说了,那勤王还是个“无用王爷”。
再来就是,羽洛!赫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从修予口中听到的话:“那位姑娘是勤王船上的人?带着她会不会……?”
“有秋戈看着,不碍的。”尹十一说,“更何况,西疆的人也只认得商人‘尹十一’罢了……”
距离牧前祭不到半月,祭奠的气氛已经渲染开了,就算是这样平凡的夜晚,也会有篝火歌舞。
三人又说了几句,帐篷外的灶火已经被点燃,赫纶与修予也加入了忙碌的族人当中。
尹十一独自在帐篷中小憩,关于羽洛,他另有盘算:如果她真的失忆了,将她带在身边也无妨,正好可以当作用来试探勤王的棋子。他倒要看看,那个“无用王爷”,敢不敢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舍了“参祭使”的本分?
帐篷外,修予也是忧虑重重,主子的盘算他多少知道一些。
想想以往,主子与那勤王爷也算是走得近的,一直到勤王爷迎娶了引文王妃。
说到底,还是因为太后的关系!
修予自知说不上话,摇了摇头,但愿那女人是真的失忆,别给主子添麻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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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草原,是那般澄净,橙色的篝火之上,映照着紫天白月。
羽洛被孩子们围着,跳了一曲古舞,广袖缠绵,如飘起的彩云,那柔软而婀娜的舞姿与草原上的奔放是截然不同的。
她美丽的舞姿让牧民们赞叹,直当她是月亮上下来的仙女。
唯有尹十一,望着漫天的星空,耳边回响起了母亲温柔而慈祥的声音:“星月的光芒是可以照进人心里的。与夜空相比,它们是那么渺小,可只要你抬头看看,就不会再记得身边的黑暗了。”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吧……
一曲舞罢,羽洛看着尹十一,在一片歌舞之中,他的沉默与冷静分外显眼,总觉得他在牵挂着什么。
羽洛顺着尹十一的目光往上望,星辰璀璨如珠,她坐到尹十一的旁边,不禁感叹:“好美的星空,看得人心里都敞亮了。”
那一刻,尹十一回头看着羽洛,有一瞬间,觉得她的身影,就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