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城门外
沛都东门。
天刚放亮,排队等候进出沛都的队伍已经汇成了一条长龙。接连几天的拥堵不仅给人带来了不便,更使人失去了耐心。
排队等待的队伍里怨声载道。
尤其是今天,漫长的等待已经令人心灰了,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在这冗长的队伍当中竟然还有一批渔货商人。
鱼腥味随着暴露在日头下的时间越久,变得越来越浓烈刺鼻。
不要说排在前后的人了,就连经过的路人都纷纷捂了鼻子,骂骂咧咧个不停。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四向的大小城门就开了东门一扇,我这光是绕道来回城南的林子,每日就多了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这样的日子到底要持续多久?”一名樵夫抱怨道。
“你绕去城南就算不错了,我们东家的酿酒庄子在西郊,每天送货多绕几圈路也就罢了。但东门外多丘陵,山路崎岖,我们哥几个拉着马车吃力不说,一个不当心,震碎了几坛子酒,还得受东家责骂。这日子才叫过不下去呢。”旁边拉酒车的小哥接道。
话才说完,同行的力工们都点头如捣蒜,赞同不已。
“行了,行了,你们呀也都别抱怨了,万一被前面的差官听去,随便指几个‘不对劲’的地方,惹得一身腥,又得消财免灾。”另有一人道。
“一身腥?咱们现在可不已经一身腥了么?”之前说话的樵夫指着身后一长串渔货商人道,他现在就想赶紧排到自己,出了城就不用再闻这股味儿了!
“哎,你说咱们也就是多费些力罢了。你们看那些拉渔货的,个个面色铁青,再这么排下去,拉的鱼还不得都臭了?”
队伍中有人说了句公道话,这也正说中了渔货商人们的心思。
“奶奶的,这沛都的门卫到底在搜个什么玩意儿?慢成这样,老子的鱼都出味儿了。”一名渔货商人边说边拉着鱼筐上的遮布。
“张大哥,要不咱们和差爷们去说说,让咱们先过吧?”另一位渔货商人道,这种时候也只能指望银子与好话管用了。
“也只能这样了。”姓张的商人撸了一把袖子,担起鱼筐,径直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他走过来两个街口,才到达城门前的直道。
“奶奶的,这队伍也太长了。”张大汉叹了一句,正惊讶着,抬头见门卫们一个一个搜查得仔细,对着出城的人好一顿端详才放行,不由得又嘟囔了一句“难怪这么慢”。
张大汉又往前了几步,鱼腥味瞬时飘散开来。
“喂,拉鱼的,你怎么不去排队?”一名禁卫捂着鼻子闻到,眼中充满了厌恶,显然是嫌弃他一身的腥味。
“那个,官爷。”张大汉硬挤了一个笑容出来,把肩上的担子一放,好声好气地道:“小的还有十几个兄弟都是拉鱼的,急着要往城外去,官爷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要出城就去后头排队。”禁卫压根儿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摆了手打发人。
“官爷,这我们人等得起,渔货可等不起啊。”张大汉依旧说着软话,“您瞧瞧,就这会儿工夫,鱼都出味儿了。再等下去……官爷,您就当行行好,给通融通融吧?”
张大汉说着,往禁卫手里塞了一块碎银子。这年头就是这样,一块银子抵得过千句好话。
“这个嘛……”禁卫掂了掂银子,还不全然松口。
这几天守着城门他可没少捞好处。以前在宫里当差,尽给那些达官贵人点头哈腰了。跨着把宫刀威风是有,可油水实在太少了。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把,不捞个够本可就对不住自己了。
“你说你有十几个兄弟都在后边等着?”禁卫扯着官腔问。
“是啊,官爷。”张大汉答。
禁卫闻言,不停地惦着银子,抿着嘴不说话,显然是嫌好处少了。
张大汉立在当场有些尴尬,官爷的意思他不是没看懂,可这一笔买卖都没做,眼看着鱼也要臭了,他哪里吃得消对方的狮子大开口?
“官爷,您就通融通融……”张大汉勉强又掏出一块散碎银子,话还没完,却被一旁同样排队的菜贩抢了一个先。
这个时候,正是菜贩们出城收菜的时候,眼看着早集就要开了,他们却连城门口都没出去,这不是急煞人了吗?
“拉鱼的,你这可就不公平了。你们的渔货着急,我们这早集也等不得呀。都排了大半晌了才到城门口,眼看着就要轮到了,你说插队就插队啊。太不要脸了!”
菜贩没好气地道,人家拉鱼的自己也说了,一行有十几个人呢,这一等又不知道要多久,能不让人跳脚么?
菜贩们心里头不忿,可有火也不敢朝差爷们发,话头直冲着张大汉去了。
“奶奶的,什么叫不要脸?我这里和官爷商量着,关你屁事?”张大汉的脾气也是冲,一个人提着担子就靠过去指着菜贩叫骂。本来这赔笑脸、使银子的活就够让人憋屈的了,怎料半路还杀出个程咬金来?
“怎么不关老子的事?大家都老老实实排队,凭什么就你特殊?”
菜贩子也挺了胸板上前,虽然张大汉人高体壮,可菜贩们也是成成群结队的,有的是为了早集忙活,有的是为了城里的酒庄饭馆收菜,个个都急躁得很,一下子就围上来三五人。
“怎么仗着人多了不起啊?”张大汉没有退缩的意思。
“人多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我们占着理呢。”菜贩理直气壮地道。
张大汉正想反驳几句,可人堆里也不知道是谁在这时候推了他一把,猝不及防的他顿时被自己的鱼筐绊了一个趔趄。
“奶奶的,你们这是要动手啊。”张大汉站稳后,面红耳赤地吼着。
他身后,又一个渔货商人靠了过来,那人是见张大汉去了那么久都没给信儿就过来看看情况的。谁知道,人家官爷都没发话,倒让一群菜贩挡了个严实。
这可怎么得了?后到的渔货商人随机往回跑了几步,一挥手的工夫,十几个担着鱼筐的拉鱼人都围上来了。
刹那间,城门口的空气质量骤降。
一队担鱼的,外加一排担菜的,各执了一边。一张张黝黑的面庞相对而视,一副一触即发的样子。
这时候,就连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侍卫们都看不过去了。
就这几天当中,各种小贩之间的争吵推闹层出不穷,宫内的禁卫毕竟不是看大门的出身,只要不妨碍到公务,也就随他们去了。然而此时,显然已经超出了争执的范畴。
“喂,你们几个,都往后退退,要吵就去别处吵去。没看见已经挡到人进出了么?”禁卫大声喝道。
他的声音虽然响亮,可没入熙攘的人群当中就好像落入河川的水滴,连听个响儿都难。
这边渔货商人与菜贩子之间的推搡已经从个人行为转化成了“群体互动”。
一时间,“人多了不起啊”“插队就是不要脸”“这么着急是等着投胎啊”“动手就动手,还怕你不成”……等等叫阵的话语层出不穷。
事态发展之快就连禁卫们都来不及反应。
当一队侍卫挎着刀试图阻止的时候,城门前已经被两拨人闹得胶着不堪了。
渔货商人的鱼筐倒的倒,散的散,腥气四溢的渔货撒了一地,又粘又滑,连掠过的微风好似都被侵染得严重。
“啪”的一声,一名靠近的禁卫不慎滑倒在地。紧随其后,又摔了一名菜贩子。
城门前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禁卫们扯着嗓门维持秩序,宫刀都出鞘了,可谁也不敢贸然踏入满地的渔货当中。
渔货商人见货翻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吵吵嚷嚷地更凶了。为首的几人,甚至与菜贩子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的,在湿滑的场地里就算倒成了一片也不见有人放手。
刚开始的时候,禁卫还试图插手,可渐渐的,城门前人头涌动,乱不可言。
有几个心急的,等不及禁卫搜查,径直趁乱出城去了。
“不好,绝不能轻易放走一个人。”蒋真在城门楼上观察着一切,一见底下的纷乱,立马就多遣了几个禁卫下去。
这些个渔货商人,还有菜贩子,是西岐王的人么?难道这就是他的计策,在城门口制造纷乱,趁机溜出沛都?
蒋真在心里盘算着,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看来,这个西岐王的伎俩也不过如此嘛。
“趁乱出逃”确实是一个实用的计策,奈何他蒋真也不是庸人,早就有所准备。
在城门外沿,他早就布下了数支禁卫骑队,预防的就是这类乱相的发生。
只见蒋真身边的副手在城楼上一连敲了三声鼓,“咚咚咚”的声响一出,城门外的守兵立马就拉开了围线,马蹄声阵阵。
这种关键时刻,不管溜出城门的是不是西岐王的人,他们都不会容许漏网之鱼的存在。
东门外,要进城的队伍瞬间被禁卫包围起来。
新派遣的侍卫动作麻利,纷纷绕过了散落在地的渔货,只求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守门的缺口堵住。
所幸,在一切事务重新归于掌握的时候,偷溜出城的人不过聊聊数个罢了。
就这几个人,量他们也逃不出他蒋真的手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