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
沛都,酒肆。
今日,宣于璟与齐方卿好似是偶遇的。两人在酒肆见面,一上来就拱手寒暄,无足轻重的废话说了一箩筐之后,才入座最角落的偏桌,避了生人,进入正题。
“王爷,最近掖沛庭中又进了一道消息。”齐方卿收了扇子,沉声道。
“可是因为太后要为公良老元帅修传一事?”宣于璟放下酒碗,洗耳恭听。
“正是。”齐方卿凑近了说,“为了修传,太后命人将先王事录关于公良家的部分都誊抄了一遍,交与掖沛庭整理。这事录表面无奇,可若细细读来,还是有玄机可探的。”
“你读到什么了?”宣于璟问。
“这个嘛,可大可小!”
齐方卿顿了一下,不是为了卖关子,而是扫视了四周,确定无隔墙之耳后,才满满说道:“爷。你可知道先王在驾崩前三个月的时候,也就是公良老元帅即将出征羌夷之际,为了感怀公良一门忠烈肝胆,亲自去过公良老宅……”
“这个,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虽然时隔数年,可宣于璟还是有印象的。
“据闻,先王去的时候除了锦帛祝词之外,还带了一把题扇,是专门给公良家列祖的。扇上的字无非是怀缅之言,可依照宫中事录记载,赐予公良家装扇子的锦盒却呈了方形。”齐方卿说到这里,扇子一转,举杯饮了一口酒。
“你是怀疑这盒中另有它物?”宣于璟于是问道。
齐方卿点了点头。
“是什么?”宣于璟一时间看不透。
齐方卿“唰”地将扇子一开,遮住了口鼻,轻声道:“这个嘛,纯属猜测……且起源还来于前几日与元昼的对话……”
随着对话继续,方卿的语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驻沛营在先王时期,除了统领手中的鹰头符可调兵之外,还有一枚虎头符!这虎头符理应是王上亲自持有的,太平盛世,虎符不出,可每到君临或大战在即,为鼓舞士气的时候,都会有王令出现……按理说,这两三年当中,祭天护驾也好,前些日子调兵西向也罢,都该是虎头符出场的时候。可偏偏这几次,用的都是鹰头符!”
他说到这里,又缓缓吞下一口酒:“听元昼说,军中的消息,这虎头符在先王在位末期,公良老将军出征羌夷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所以……”
“所以你是怀疑先王悄悄将虎头符交予公良家保管?”宣于璟问。
“是。种种迹象表明,先王当年早就意识到宫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暗中联合。为策万全,先王避开宫中耳目,将兵符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也是有可能的!”
勤王想了想,说:“这的确是有可能。公良家一门将官,忠心不二。先王暗中部署,将兵符交与也合情合理……但兵符之事非同小可,如果当真,可就要一探公良府老宅了……”
提到公良家,齐方卿倒似有几分把握:“听说王爷最近与公良将军有些交情,公良家的老宅,如果可能,让主人去找,是最名正言顺的。”
勤王思索一阵,不置可否:“联络公良将军一事还是要谨慎些为好。宫中事录毕竟是从宫中出来的东西,听说还是太后建议的,就算其中隐了消息,可真可假……”
“这一点,我也顾虑过。”方卿说,“可先王虎符一事太过重大!就算当今王上换了新符,可仅凭一枚旧符,就可以看出先王的态度与意愿!”
说到这里,方卿的扇子又收了起来,他的音量只限于同桌的二人:“将来王爷如若起事,有这一物在手,方得——名正言顺啊!”
宣于璟听罢,剑眉微微皱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起事之途上,哪一步是不担风险的?
“这事不可操切,且慢慢安排吧。”宣于璟道。
——
——
大晟宫。
圣阳节近了,宫中张灯结彩,各项筹备进行地如火如荼。
所谓的圣阳节,贺的正是王上的生辰。取“天家圣轮,阳和治下”之意。
圣阳节当日,禁屠宰,废刑名。宫中有百官朝圣,歌舞升平;民间也有行善布施、花簇饰街。
圣阳节虽一年一日,可前后的准备却不短旬月。
宫中的司衣属早在年节过后就开始给王上、以及各宫准备新制的彩衣;舞伶乐师们也纷纷排演歌舞技艺;御膳房的师傅们则是为了一纸菜单用尽心思;当然,总辖这一切的礼部就更是连轴转了。
往年,万全准备,都在一朝享尽。
可今年稍有不同——因为西疆的叛乱,加上长公主的婚事,宭州王要与王上太后商议地事颇多,便携了世子与郡主提前来到沛都。
尽管是臣子觐见,但一场“小”宴再所难免。
禾美族的好客与歌舞是众所周知的,在围猎的时候就显尽了热情。
如今宭州王入了大晟宫,做了客人,宣于嶙当然不甘落后,定是大鱼大肉、载歌载舞地接待。
芮涵原是喜欢这类热闹场合的,再加上毓芳郡主是她的好友,难得一见,该有说不完的话才对。可这一次,宭州世子也来了,因为其结果未明的求亲,令她不甚自在,所以就左拖右拖的,胡乱打扮了一番过去。
才到举宴的殿外,她就遇上了宣于璟一行。
引文王妃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宣于璟此时正是一人缓步。他见到芮涵那一身不伦不类的妆容,不禁摇了摇头。他这个王妹啊!心里想什么非但藏不住,还总会以极其夸张的形式表现在脸上及身上!
“芮涵。”宣于璟叫住了长公主,他走近几步,越靠近就越为她那身大黄配大绿的装扮“折服”,“再怎么说,这也是为宭州王接风的大宴,你这副打扮……不合适吧?”
“我这打扮怎么了?”芮涵低头看了自己,非但不为自己的“无礼”担心,反而因为自己的装扮,在五哥面前效果显著而暗自心喜。
宣于璟无奈摇头,他知道自己的话在芮涵这里起不到作用,便作罢了。
可芮涵的话匣子却是开了,她凑到宣于璟的耳根子下,神神秘秘地问着:“对了,五哥,听说,你最近又接了一位女子回府?”
宣于璟眸子一缩,侧头问道:“你五嫂告诉你的?”
“这个嘛……”芮涵可不想出卖自己的消息来源,“你管我是打谁那儿听说的?反正,我就问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宣于璟紧走了几步,故意不答。
可芮涵倒是愈发来劲了:“喂,五哥,你在我这儿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说着,伸手拉了一下宣于璟的衣袖继续,“五哥,听说那女子是从宫里出来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就不怕她是王兄或者母后的人啊?”
“她不是。”宣于璟只想断了这麻烦精的话,简单回道。却不想,自己这一回应,倒让芮涵愈发起劲了。
“她不是?”芮涵抓着人家问,“你怎么确定?听说这女子叫‘洛儿’对不对?以前还做过宫女……可我也在宫内四下问过了,哪宫哪殿都没有这么一个人……五哥,你可要小心一点啊!可千万别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智,对不起五嫂不说,还……”
“这话,是你五嫂让你说的?”宣于璟出言打断,他也是被芮涵这喋喋不休的劲儿惹烦了。
“五嫂那么闷的人,怎会让我说这些?”芮涵否定道,“我不过是担心五哥你。被一个下女迷住,万一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岂不是……”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宣于璟无奈道。
芮涵张口闭口“狐狸精”,“宫女”,“下人”的,让他听得不舒服!
可偏偏人家芮涵也是好心。
要是她知道自己口中的“下女”就是原先要好到“如漆似胶”的宸妃,还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都吞回去呢。
宣于璟是懒得与芮涵废口舌,可芮涵却只道他是理亏,说不过自己。
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几乎连宭州世子的事都抛在脑后了。一个劲儿地劝五哥要收心养性,别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左右了。
宣于璟则是苦于不能直言,也只能劝她不要把这些话,尤其是什么“宫女”一说,千万别让旁人听去。
芮涵撅了撅嘴,算是答应了,可一转头,见坐着软轿的琉修仪经过,心里头又是一阵不畅快。
“哼。天下的男人,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妖媚的女人?”芮涵身为长公主,实在是没有给琉修仪这样的女子留情面的理由。一瞥眼,也不怕被人听去,张口就道,“宫里的娘娘们都没她这般架子,赴个宴罢了,还要软轿成行。也不知道王兄是看上她哪儿了?当初怎么就把她从宫女提到了充华?”
软轿上的琉修仪显然是听见了,身子一颤,却没有搭话。长公主爱说就由她说去,反正早晚是嫁出宫的人,再说了,看王上平日里的态度,对这个王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至于她自己嘛,整个大晟宫上下,只要把太后与王上哄好咯,其他人,爱怎么说就随她们怎么说去!
琉儿任由自己的软轿经过了勤王与长公主的身侧。就连勤王这个王爷,她也没有打上半个照顾,毕竟,勤王在太后这儿,也就是个不中用的侄婿罢了。
“哼!”芮涵对着琉儿的背影一阵唾弃,“五哥,你看,这宫女得势后,一个个眼高于顶的,还以为自己真就成了金凤凰了!其实在旁人看来,顶多就是个笑话!”
芮涵这话,或多或少,暗指了宣于璟身边的“宫女洛儿”。
勤王暗叹一声,还真怕她瞎话说多了,闪着了舌头。
“你这丫头,说话收敛着点儿,别以偏概全!”他突然有些严厉地道,既是怕芮涵嘴快惹祸,也是为无辜中箭的羽洛鸣不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