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孤家寡人
下了山丘,勤王等人没有立即离去。因为羽洛还没有忘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齐砜对于羽洛的身份也惊了好一会儿。不过很快也就接受了。
宣于璟想赏他些金银,又问有什么想要的,他会尽量满足,可齐砜却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他救人可不是为了报答的。
宣于璟与羽洛见他这般,也不想玷污了山里人的淳朴,想来想去,干脆对齐砜说,宫中有不少古方医本、稀奇草药,过几日,他就命人送几卷抄本与药品过来,让他继续治病救人吧。
也别说,这些个东西倒是中了齐砜的心头好。
又跪又谢的,他乐得好似孩子一般。直到勤王等人离开,还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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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近十日,羽洛与勤王才回到沛都,她们去过房玄寺了,给引文王妃、绣茉等人上过香,也烧过纸钱。另外,还将羽洛一直收藏在房玄寺密室中的一件要物取了出来——那就是先王留下了第二份遗诏。
再次回到沛都的羽洛,右手轻轻拉住宣于璟左臂手肘处的衣裳,左手上一只白玉镯就套在袖子的外头。
两人直到见到宣于崇的那一刻,才稍稍站开一些。
宣于崇这几日一直宿在昌琪宫中。自宣于嶙过世之后,从沛都各州发来的陈情折,诉忠书如雪花一般飘来,御书房的龙案都摆不下了,一叠叠的,都让王罕命人送到了昌琪宫来。
五哥不在宫中,所有的担子都到了他身上,再加上北方宭州王还未表明态度,马族军队一路往北,就在宭州外围施加压力。
连日来,宣于崇忙得焦头烂额,当然,其中也少不了王罕大人的促成。勤王不在宫中,大司卿等忙着寻人,他却忙着让宣于崇熟悉政务。
一朝接一会的,愣是将宣于崇堵在了昌琪宫里,想外出都不得。
昌琪宫里,小宇子刚端上午食,正想劝王爷多进一些。可宣于崇也不知对着窗外看到了什么,表情凝重。
羽洛与五哥相挽着走近,宣于崇眼色暗淡,心头苦楚,却还是镇定地迎了上去。
“羽洛,听说你受伤了?严重么?我本来也想出宫去找你的,可是五哥不在,朝中的几名大臣又总有各种各样的奏报,我实在是......”
宣于崇一见面就对着羽洛解释,他的说的话虽是实情,听来却像借口似的。说到最后,他自己打住了,反而是转头向宣于璟:“五哥,你一出宫就十几日,再不回来,这王位空得也太久了。”
该报的仇都报了,如今的宣于崇常常回想起托格图叔父的话。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回去封城,策马草原,过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
当然,在他的设想中一直都是有羽洛的,只是这一点看来是做不到了。
“我的伤早无大碍了。”羽洛笑笑答道,说完她转过头看着宣于璟,还不着痕迹地轻拍他的手肘,好似在提醒什么。
“十一,”勤王接道,“我和洛儿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给我?”宣于崇惊讶。
“嗯。”宣于璟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你看看。”他说着把东西塞到了十一手中。
宣于崇疑惑地看看两人,等他将目光移到卷轴上时,却又楞了一下。
这卷轴和先王的废太子诏相比,外观是一模一样的,那么说来,这也是父王留下的?
宣于崇迅速将卷轴展开,飞速地浏览过去,又猛一抬头。五哥这个时候把卷轴给他,那就意味着把王位给了他。
“五哥,你这是?”他不禁发问。
“你一向有想法有主意,还细心果决,父王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宣于璟说。
“可是,在我心里还是五哥更合适。”
宣于崇明白,他还在少年时就远去西疆,父王对他的期望有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的母亲尹妃。而五哥的母亲是平常小吏家的女儿,只能称得上书香门第的小家碧玉而已……
明显,当时的父王选的是“亲”,而不是“贤”。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这几日你不是做得很好么?王罕大人一直都在夸你呢。”宣于璟说,“再说了,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许多,你当初起兵是看不惯宣于嶙的愚政与太后的阴狠,而我的隐忍却是为了不再处处受限。”
宣于璟说到这里,朝羽洛看了看,“我和洛儿都说好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打算在大晟各处走走看看。”
“那么说,你们要离开沛都了?”宣于崇惊讶地追问。他看着羽洛,眼神中是不舍却每见必伤的矛盾。
“是啊,如果遇到喜欢的地方就住下,过几天寻常日子。”羽洛笑吟吟说着,显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看着五哥与羽洛的神情,宣于崇知道两人心意已决,他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五哥,等你们找到了喜欢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哪怕是沛都,我都会送给五哥作封地的”宣于崇的承诺是认真的。
可宣于璟却拍了拍他的肩:“十一,你有这番心意就够了,封地什么的我与洛儿都不会在乎的。”
说罢,他看向羽洛,眼神中的深情就好像在述说着,只要有了洛儿,他就和拥有了天下无异。
到了这一刻,宣于崇也真正地认识到,他们两人眼中,早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了。
“羽洛。”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叫她,再往后,恐怕也称五嫂了……
“嗯?”羽洛应着。
“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次粟米粥?”宣于崇突然问道。
“粟米粥?”羽洛绕过宣于崇的肩,小宇子在屋内备好的饭菜十分丰盛,这让她一时不解。
“不方便么?”宣于崇见她犹豫,又问了一次,询问的目光却是看向勤王的。
“当然可以了。我这就去。”羽洛抬头看过勤王,笑着答应。
说做就做的她,很快就往膳房去了。
宣于璟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在跟上去之前,他又回神对着宣于崇请托几句:“十一,柳大人和马大人都是治国良才,希望你不要薄待他们。”
“我不会的。”宣于崇应道。
“那就好。”勤王朝着他,最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离去。
“洛儿,等等我。”他对着羽洛的背影喊道。
“我去膳房,你跟来做什么?”羽洛回身问。
“你手脚的伤才好,本王怕你又处处逞能,还是亲自看着为好。”
“不过就是熬一碗粥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羽洛挂着笑脸“反驳”,等宣于璟追上来的工夫,又打趣着说:“某个自大鬼刚才还言之凿凿,说什么隐忍是为了不受限,封地什么的都不重要。可才一转眼,就又搬出王爷的架势,‘本王’‘本王’地压人。”
宣于璟闻言,表示不服:“本王何时用王爷的身份压过你了。每一次,你还不是登鼻子上脸样样不落?”
“谁登鼻子上脸了?”羽洛停下脚步,双手插着腰间,扬着小脸回道。
宣于璟于是道:“那究竟是谁,现在插腰瞪眼,一副不敬的模样?”
“插腰瞪眼?谁呀?在哪里?”羽洛顿时笑颜如花,还作势看看四周,“不知王爷说得是何人?我怎么没看见啊?”
“你呀!”宣于璟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本王这就叫人去准备铜镜,让你好好看看某个专耍赖皮的坏丫头!”
两人说说笑笑,在嬉闹中走远。
宣于崇远远望着,明知道看了只能让自己伤心,却还是呆呆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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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宣于璟与羽洛回了冷清许久的勤王府。宣于崇一个人,依旧暂宿在昌琪宫中。一桌子的佳肴他都没有动,只是一勺一勺喝着羽洛做的粟米粥。
往事与故人一幕幕拥上心头,就连这清甜的滋味恐怕都是最后一次了吧?
“小宇子。”宣于崇将一盅粥喝到最后一滴的时候,对着门外叫道。
“主子,您有什么吩咐?”小宇子弓着身子上前。
“去,吧本王在西疆时用的大印拿来。”宣于崇道。
“是。”小宇子应了,不一会儿,就呈了一封玉印上前。
这一方玉印,是西岐王的大印,想来今后是用不上了!
宣于崇单手提印,沾了红泥,再往纸上一盖。“西岐王印”几个大字落在纸上,红色的形记斑斑驳驳。
对纸凝视着,宣于崇用手指反复抚过青白色的狻猊印纽。
半晌之后,当小宇子再一次被唤入内,往玉印上看的时候,印纽上还缠着一条玉花穗带——就是王爷时时刻刻带在身边的那一条。
“把这印……收起来吧。”宣于崇最后看了一眼玉印,悠悠说道。
说完,便起身离座,走到昌琪宫外,又穿过了几进宫巷,一直步入乾祺殿内。
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宣于崇遥望着那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龙椅……良久!
到了今时今日,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我展图江山,
却展不开,你一巾素帕。
我收库天下,
却收不满,你一捧青芽。
我踏马千城,
却踏不过,你一朵稚花。
我载舟万斛,
却载不起,你一曲琵琶。
我望你为明月,你却甘作尘沙。
我纳你为江河,你却甘随溪发。
到头来——
我空余广厦,你却陋室丰华。
